入夏的东北老林子总裹着黏糊糊的雾气,雨一下就是小半天,把树叶泡得发亮,草叶上的水珠坠着,一踩就溅满裤脚。村里的人趁雨停的空当往林子里钻,有的采蘑菇,有的捡木耳,连半大的娃都挎着小筐,盼着能寻着几颗红通通的山丁子。
可这天刚过晌,东头的王大叔家就闹开了——王大叔早上扛着山货篓子出门,到了黄昏还没回来,他媳妇急得在村口转圈,逢人就问:“见着俺家那口子没?穿件蓝布褂子,背个旧篓子!”
刘老根刚从地里回来,裤脚沾着泥,一听这话就皱了眉:“今早俺还见他往老林子北头走,说要去采榛蘑。那地方近水,入夏蛇多,别是出啥事儿了!”正说着,狗剩从屋里出来,腕上的小黑突然绷直,黑丝往老林子北头飘,还带着点细微的颤动——跟上次遇着黄皮子时的动静不一样,这次的颤动里透着股子凉森森的气。
“俺们去找。”狗剩摸了摸怀里的陶碗,碗底的阳火余温比往常弱了点,许是被连日的雨水压着了。张婆婆闻讯也赶了来,手里攥着把晒干的艾草,还揣着个小布包:“这里头是雄黄粉,北头有个黑瞎子潭,潭边住着蛇仙,往年都安安分分的,今年怕是被去年黄皮子的黑气缠了,才会扰人。”
仨人往老林子北头走,雾气越来越重,连树影都变得模糊,脚下的落叶烂得发黏,偶尔能听见“哗啦”的水声,是潭水在晃。走了没多远,就见前面的草丛里露着个蓝布角,狗剩快步走过去,正是王大叔的褂子——王大叔蹲在草丛里,眼神发直,手里攥着片青花花的蛇蜕,嘴里还念叨着:“水底下有姑娘,叫俺去陪她……”
“不好,是蛇仙勾魂了!”张婆婆赶紧撒了把雄黄粉,粉末落在地上,“滋滋”冒起小烟,雾气也散了点。就在这时,黑瞎子潭里突然泛起涟漪,一个穿青衣的女子从水里站出来,头发湿漉漉的,垂在肩上,可仔细看,她的裙摆下没腿,竟是条青花花的蛇尾,在水里摆来摆去。
“谁让你们坏俺的事?”女子的声音又细又软,却透着股子冷意,潭水突然“哗啦”翻涌,几条小蛇从水里游出来,往狗剩他们这边爬。刘老根抄起身边的木棍,刚要打,狗剩就拦住了他:“别伤着,她是被黑气缠了。”
说着,狗剩掏出陶碗,指尖往碗底一按,上次没长好的伤口又渗出血珠,滴在碗上——这次的阳火没上次旺,只燃着一簇小小的金红火苗,却带着股子冲劲,往蛇仙那边飘。腕上的小黑也动了,黑丝缠向蛇仙的手腕,绿光裹着她,像是在探什么。
“你身上有黑气!”狗剩皱了眉,把陶碗往前递了递,金红火苗碰到蛇仙的青衣,“滋啦”一声,黑气从青衣里冒出来,像缕黑烟似的往上飘。蛇仙突然尖叫起来,蛇尾拍打着潭水,雾气又浓了:“俺不想的!那黑气总缠着俺,让俺心里发慌,只能勾人来陪俺……”
张婆婆赶紧敲起萨满鼓,“咚咚”的鼓声撞散了雾气,又撒了把艾草,艾草的香味混着雄黄味,飘在潭边:“蛇仙,俺们帮你除了黑气,你可别再勾人了,村里的人都是靠林子吃饭的,不容易。”
狗剩的指尖又挤了点血,滴在陶碗里,金红火苗突然旺了起来,像个小太阳似的,照得潭边亮堂堂的。小黑的黑丝也收紧了,绿光裹着金红火苗,往蛇仙身上的黑气里钻。黑气“吱吱”叫着,没一会儿就被烧得没影了,蛇仙的蛇尾也慢慢变成了人的腿,青衣也干了。
“多谢你们。”蛇仙的声音软了下来,脸上也有了血色,“俺会守着黑瞎子潭,再也不扰人了。”说着,她从水里捞起个山货篓子,正是王大叔的,“这篓子还你,以后别让他往潭边来,雨天里,林子的邪祟容易醒。”
王大叔这才清醒过来,摸了摸头:“俺咋在这儿?刚好像见着个姑娘,叫俺去潭里……”刘老根拍了他一下:“多亏了狗剩和张婆婆,不然你早成潭里的冤魂了!”
往回走的时候,雾气散了,太阳也出来了,照得老林子暖融融的。王大叔一个劲地给狗剩道谢,还说要把家里的干蘑菇送给他。张婆婆却叹了口气,烟袋锅子敲了敲石头:“黑气是除了,可入秋之后,林子深处的‘树精’该醒了,去年有个砍树的,被树藤缠了,差点没出来,到时候还得靠狗剩的陶碗。”
狗剩摸了摸怀里的陶碗,碗底的阳火余温又回来了,腕上的小黑亮了亮,黑丝往老林子深处飘了飘,又很快收了回来——像是在说,不管是蛇仙还是树精,只要敢扰乡亲,他就敢去治。
回到村里,王大叔的媳妇炖了锅小鸡炖蘑菇,香味飘满了院。张婆婆坐在炕头,抽着烟袋锅子说:“狗剩啊,你这陶碗是个真宝贝,往后村里的平安,就靠你了。”狗剩喝了口蘑菇汤,暖得从胃里热到心里,点了点头——他知道,这东北老林子的邪祟还没清完,他的路,还得接着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