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的老林子醒得晚,冻土化得黏脚,踩上去“咕叽”响,枝头的残雪还没消尽,椴树芽子倒先鼓得跟小绿豆似的,透着股子嫩生生的劲儿。村里的采参人早按捺不住,扛着背篓、揣着红绳就往林子里钻——谁都想趁着头茬,寻着棵老山参,换些银钱贴补家用。
可没几日,西头的老李头就跌跌撞撞跑回村,背篓摔在地上,里头的干馍馍撒了一地,脸煞白得跟林子里的雪似的:“老根哥!狗剩!俺……俺见着参娃子了!”他攥着半截断了的红绳,手还在抖,“俺瞅着棵四匹叶的参,刚要系红绳,就见个穿红肚兜的小娃蹲在参旁,冲俺笑!俺跟着他走了两步,再回头,参没了,红绳也断了!”
刘老根刚蹲在院心劈柴,斧头“哐当”砸在木头上:“坏了!这参娃子往年只敢逗逗人,今年咋还偷参了?莫不是又有邪祟缠上了?”话刚落,张婆婆就掀着棉门帘出来了,烟袋锅子还冒着烟:“不是缠参娃子,是缠上老林子里的参王了。去年黄皮子的黑气没散干净,顺着树根钻到参王底下了。”
狗剩正坐在炕沿擦陶碗,碗底的阳火余温蹭着手心,腕上的小黑突然动了动,黑丝轻轻往村西头飘——跟上次指向老林子的方向一模一样。“俺去瞅瞅。”他把陶碗揣进怀里,又摸了摸兜里张婆婆上次给的桃枝末,“张婆婆,要不要带点啥?”
老太太从柜里翻出个布包,里头装着晒干的参籽:“这是去年从老参王旁捡的,能引参娃子出来。黑气怕参籽的阳气,再配上你那陶碗的火,能镇住。”说着又把萨满鼓塞给他,“要是动静大,就敲鼓,能醒神。”
刘老根非要跟着,还叫上了上次帮着找虎子的后生,仨人扛着松明子往老林子走。刚进林子就觉出不对劲——往常开春该有的鸟叫虫鸣没了,连风刮过树叶的声儿都透着股子冷,地上的腐叶底下,还隐隐冒着点黑气,沾在鞋底子上,凉得刺骨。
“吱吱——”小黑突然绷直,黑丝往前面的榛子丛里探。狗剩赶紧摸出参籽,往地上撒了一把。没一会儿,就见个红肚兜小娃从丛里钻出来,梳着俩小辫,脸蛋红扑扑的,手里还攥着棵小参苗。可仔细看,那小娃的眼睛泛着层黑气,笑的时候嘴角咧得太开,透着股子诡异。
“参娃子!把参还俺!”老李头刚要冲过去,就被狗剩拽住了:“别慌,他被黑气缠了。”说着掏出陶碗,指尖轻轻按在碗底,上次没愈合的伤口又渗出血珠,滴在碗上,“轰”的一声,金红火苗又燃起来了。
参娃子见了火苗,突然尖叫起来,声音尖得像刮玻璃,转身就往林子深处跑。小黑的黑丝立马追上去,缠住了参娃子的手腕。可那黑气顺着黑丝往狗剩这边爬,刚到手腕,就被陶碗的火苗燎得“滋啦”响,化成了灰。
追着参娃子跑了半里地,就见棵两人合抱的老参王长在土坡上,根部缠着厚厚的黑气,像件黑棉袄似的。参娃子蹲在参王旁,双手抱着根须,嘴里“呜呜”地哼着,像是在哭。
“黑气裹着参王的阳气,参娃子是想护着参王。”张婆婆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老太太不知啥时候跟了过来,手里还拿着个铜铃,“敲鼓!引阳气!”狗剩赶紧举起萨满鼓,“咚咚”的鼓声撞在树林里,震得枝头的雪“簌簌”往下掉,地上的参籽也跟着冒起了小火星。
刘老根和后生们把松明子点着,围在参王四周,火光映得黑气直往后缩。狗剩捧着陶碗走到参王前,金红火苗凑到黑气旁,小黑的黑丝也缠了上去,绿光裹着火苗,一点点往黑气里钻。黑气“吱吱”叫着,像是在挣扎,可没一会儿就被火苗烧得越来越薄,最后化成一缕灰,被风吹散了。
黑气一散,参娃子的眼睛就恢复了清亮,他把手里的小参苗递给狗剩,又指了指参王,然后“嗖”地一下钻进了土里,没影了。老李头凑过去一看,之前丢的那棵四匹叶参,正好好长在参王旁边,红绳还系在参须上。
往回走的时候,太阳已经西斜,老林子里终于有了鸟叫,风也暖了些。刘老根扛着参,笑得合不拢嘴:“这下好了,老李头的参找着了,参娃子也没事了。”张婆婆却摇了摇头,烟袋锅子敲了敲石头:“黑气只是散了,没除根。等入了夏,林子里的蛇仙怕是要闹,到时候还得靠狗剩的陶碗。”
狗剩摸了摸怀里的陶碗,碗底的余温还在,腕上的小黑亮了亮,黑丝往林子深处飘了飘,又很快收了回来——像是在跟他说,下次的事儿,还得等着他来呢。
回到村里,老李头非要把参分一半给狗剩,被狗剩推了回去:“俺不是为了参,就是不想老林子的邪祟闹得大伙不安生。”王二婶听说了,又端来酸菜白肉,热气腾腾的香味飘满了屋。炕上,张婆婆的萨满鼓靠在墙根,陶碗放在炕桌上,金红的余火在碗底闪着,像是老林子里永远不会灭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