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朝康熙三年,湘西赶尸人吴老狗叼着旱烟杆子,蹲在乱葬岗子边上数纸钱。
他那个破锣嗓子哼着不成调的山歌,手里摇着引魂铃叮当作响。
身后七具僵尸额头上贴着黄符,直挺挺站成一排,活像他娘的一堵肉墙。
吴老狗这人有句口头禅,张口闭口就是“他奶奶的腿儿”,或者“龟儿子真他娘邪性”。
那一晚月光惨白得像死人脸,山林子里静得连声狼嚎都没有。
乱葬岗子里飘起淡绿色的磷火,忽悠悠地晃荡,跟鬼眨眼似的。
吴老狗吐了口浓痰,把烟锅子在鞋底磕了磕,起身去解裤腰带。
“憋死老子了,这趟活儿跑得真他娘费劲。”
他刚掏出那活儿,忽然听见身后传来女子的笑声。
那笑声又脆又媚,甜得能滴出蜜来,可在这乱葬岗子里却瘆人得很。
吴老狗浑身一激灵,尿都憋回去了,忙不迭提上裤子。
扭头一看,只见磷火堆里站着个穿桃红裙子的女人。
女人生得那叫一个水灵,杏眼桃腮,腰细得一把能掐住。
可吴老狗干赶尸二十年,啥邪乎事没见过,他眯起眼打量这娘们。
月光照在她身上,地上居然没有影子。
“哎哟喂,这位大哥,深更半夜在这荒郊野岭做甚呢?”
女人扭着腰肢走过来,身上的香气熏得吴老狗鼻子发痒。
那香味甜腻腻的,像是茉莉花混着蜂蜜,可细闻又透着股子尸油的腥气。
吴老狗往后退了半步,手摸向腰间的镇魂尺。
“大妹子,你是哪路神仙,怎么跑这死人堆里溜达?”
女人掩着嘴笑,眼波流转像勾魂的钩子。
“奴家是前面合欢宗的弟子,迷了路才走到这里。”
她伸手指了指西边山林,“大哥可知道合欢宗怎么走?”
吴老狗心里咯噔一下,合欢宗这地方他听同行提起过。
说是前朝就有的邪门宗派,专修采补之术,门人都是些不人不鬼的玩意儿。
前些年明朝刚亡的时候,合欢宗闹得最凶,抓了不少壮丁去炼药。
大清立国后消停了一阵,没想到现在又冒出来了。
“合欢宗啊,顺着这条道往西走三十里,看见白灯笼就是。”
吴老狗胡乱指了个方向,只想赶紧打发这女鬼走人。
女人却不肯罢休,伸手来拉他的袖子,手指冰凉得像冻肉。
“大哥,这大晚上的奴家害怕,你送送人家嘛。”
她说话时吐气如兰,可吴老狗瞧见她嘴里舌头分着岔,像蛇信子似的。
吴老狗一把甩开她的手,镇魂尺已经抽了出来。
“滚你奶奶的蛋,真当老子是雏儿,看不出你是个什么东西?”
女人脸色陡然一变,那张俏脸像蜡一样融化,露出底下青黑色的皮肉。
她的眼珠子掉出眼眶,挂在脸颊上晃荡,嘴里发出嘶嘶的怪声。
“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留下来陪奴家快活快活吧。”
她张开嘴,满口都是细密的尖牙,朝着吴老狗扑过来。
吴老狗可不是吃素的,镇魂尺当头劈下,正砸在那女鬼天灵盖上。
尺身上刻的符文冒出红光,烫得女鬼惨叫一声,头顶冒出黑烟。
她往后踉跄几步,身形忽明忽暗,像要散架似的。
“臭赶尸的,你等着,合欢宗不会放过你!”
女鬼撂下狠话,化作一团黑烟钻进地底,消失得无影无踪。
吴老狗啐了口唾沫,收起镇魂尺,心里却直打鼓。
他奶奶的腿儿,这趟活儿怕是摊上大事了。
回头看看那七具僵尸,还好都老老实实站着,黄符也没掉。
他摇起引魂铃,带着僵尸队伍继续赶路,脚步却加快了许多。
得赶紧把这几具客死异乡的尸体送回老家,拿了钱就躲起来。
走到天蒙蒙亮时,前面出现个小镇子,青瓦白墙的还挺齐整。
镇口立着块石碑,上面刻着“欢喜镇”三个大字。
吴老狗皱起眉头,这名字听着就不吉利,跟合欢宗一个调调。
可人困马乏的,总得找个地方歇脚,给僵尸们也补点辰州砂。
他硬着头皮走进镇子,街上居然热闹得很,男女老少都有。
卖早点的铺子冒着热气,挑担的小贩吆喝着,看起来再正常不过。
可吴老狗总觉得不对劲,这些人脸色都太白了,白得像抹了面粉。
而且他们走路轻飘飘的,脚后跟都不沾地似的。
吴老狗找了家客栈,掌柜的是个胖子,笑起来眼睛眯成缝。
“客官住店啊,还带着这么多……伙计?”
掌柜的盯着那七具僵尸,眼神里闪过一丝贪婪,像饿狼看见肉。
吴老狗把引魂铃往柜台上一拍,“开间大通铺,我这几个兄弟怕吵,要僻静点的。”
“好嘞,后院有独门独院,保准清净。”
掌柜的递过钥匙,手指触到吴老狗手心时,冰凉冰凉的。
吴老狗接过钥匙,带着僵尸往后院走,忽然回头问了一句。
“掌柜的,你们这镇子最近可有什么怪事?”
掌柜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堆起满脸褶子。
“能有什么怪事,太平着呢,客官多心了。”
吴老狗不再多问,心里却有了计较,这镇子绝对有问题。
后院果然僻静,独门独院的三间瓦房,院子里还种着棵槐树。
槐树这玩意儿招阴,寻常人家避之不及,怎么会种在客栈里。
吴老狗把僵尸安顿在厢房,贴上新的镇尸符,自己住进正屋。
他掏出罗盘看了看,指针滴溜溜乱转,根本停不下来。
这地方阴气重得能拧出水来,活人待久了非得折寿不可。
吴老狗从包袱里取出糯米、黑狗血、朱砂,在门窗上画起辟邪符。
刚画到一半,忽然听见敲门声,不紧不慢的三下。
“谁啊?”
门外传来娇滴滴的女声,“大哥,是奴家呀。”
吴老狗头皮发麻,这声音正是昨晚那个女鬼。
他抄起镇魂尺,猛地拉开门,门外却站着个完全不同的女人。
这女人穿着素白裙子,眉目清秀,手里端着个托盘,上面摆着饭菜。
她看见吴老狗凶神恶煞的样子,吓得往后缩了缩。
“大、大哥,掌柜的让我送饭菜过来。”
吴老狗上下打量她,这女人有影子,呼吸均匀,看着像活人。
可他还是不敢大意,“放下吧,我待会吃。”
女人把托盘放在桌上,却没有要走的意思,绞着手指欲言又止。
“大哥,你……你是不是赶尸人?”
吴老狗眯起眼睛,“怎么,你有亲人要送回乡?”
女人摇摇头,突然扑通跪了下来,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大哥救命,这镇子里的人都不是活人,他们要把我炼成炉鼎!”
吴老狗心里一沉,果然他猜得没错。
他把女人扶起来,“慢慢说,到底怎么回事。”
女人叫小莲,原是山下农家的女儿,三个月前被掳到这欢喜镇。
镇子里的人都是合欢宗的外门弟子,专抓年轻男女来修炼邪功。
“他们白天装成活人,晚上就现出原形,互相采补,吸食阳气。”
小莲浑身发抖,“我被关在地窖里,今天才偷跑出来,看见大哥带着僵尸,猜你是赶尸人,这才来求救。”
吴老狗摸出根旱烟点上,吧嗒吧嗒抽了几口。
“合欢宗的老巢在哪儿,有多少人?”
“就在镇子西头的祠堂底下,有三四十人,宗主是个两百多岁的老妖怪。”
小莲抓住吴老狗的袖子,“大哥,你带我走吧,我宁愿死也不想被他们糟蹋。”
吴老狗吐了个烟圈,忽然笑了,笑得小莲心里发毛。
“小丫头,你这戏演得不错,可惜破绽太多了。”
小莲脸色一变,“大哥什么意思,我不明白。”
吴老狗用烟杆子指指她的脚,“第一,你说你是农家女,可你这双脚白白嫩嫩,半个茧子都没有。”
又指指她的手,“第二,你指甲缝里干干净净,哪有干农活的样子。”
最后盯着她的眼睛,“第三,你身上这股子香味,跟昨晚那女鬼一模一样。”
小莲的表情慢慢变了,从楚楚可怜变成阴冷怨毒。
她咧开嘴,嘴角一直裂到耳根,露出满口尖牙。
“臭赶尸的,眼睛还挺毒。”
她的皮肤开始龟裂,像蜕皮一样剥落,露出底下青黑色的躯体。
那身体上布满诡异的纹路,像是用朱砂刺的符咒,还在微微蠕动。
吴老狗抡起镇魂尺就砸,可这次尺子打在女鬼身上,只冒出几点火星。
女鬼咯咯怪笑,“同样的招数还想用两次?奴家可是合欢宗的内门弟子!”
她伸手抓来,指甲长得像匕首,带着腥风。
吴老狗就地一滚,从包袱里掏出黑狗血泼过去。
女鬼被泼个正着,身上冒出嗤嗤白烟,疼得厉声尖叫。
可她不但没退缩,反而更凶了,身形暴涨到一丈多高,头顶都快碰到房梁。
“我要把你撕成碎片,炼成尸油点天灯!”
吴老狗心里叫苦,他奶奶的腿儿,这回踢到铁板了。
他一边躲闪,一边往门外退,想跑到院子里做法。
可刚到门口,就见院子里站满了人。
掌柜的、小二、还有那些镇民,全都来了。
他们个个脸色青黑,眼睛冒着绿光,嘴角流着涎水。
“赶尸的,把僵尸留下,我们可以给你个痛快。”
掌柜的说话时,舌头伸出来老长,舌尖分着岔。
吴老狗背靠房门,冷汗湿透了衣裳。
前有狼后有虎,这下真是插翅难逃了。
他咬咬牙,从怀里掏出个黑乎乎的东西,像是干瘪的桃子。
“你们逼我的,那就别怪老子心狠手辣!”
他把那东西往地上一摔,砰的一声炸开一团黑雾。
黑雾里传出婴儿的啼哭声,尖锐刺耳,听得人头皮发麻。
镇民们脸色大变,“尸婴!你这疯子养尸婴!”
黑雾散去,地上趴着个浑身漆黑的小东西,手脚细得像麻杆。
它抬起头,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张满是利齿的嘴。
尸婴是赶尸人的禁忌,用夭折的婴儿尸体炼成,凶厉无比,反噬起来连主人都咬。
吴老狗平时根本不敢用,现在是豁出去了。
尸婴发出一声尖啸,扑向最近的一个镇民,一口咬在脖子上。
那镇民惨叫都没发出,整个人就像被抽干了,变成一具干尸倒下。
其他镇民吓得魂飞魄散,四散逃窜。
女鬼也露出惧色,想往地底钻,却被尸婴抓住脚踝拖了出来。
“不、不要,我愿意奉你为主,饶我一命!”
女鬼哀声求饶,可尸婴哪管这些,张开大嘴就啃。
吴老狗趁乱冲出院子,直奔厢房去带僵尸。
可推开厢房门,他傻眼了。
屋里空空如也,七具僵尸不翼而飞。
墙上用血写着几个大字:僵尸我们收下了,多谢馈赠。
吴老狗气得七窍生烟,他奶奶的腿儿,中了调虎离山计。
他转身想跑,却发现客栈已经被团团围住。
掌柜的带着几十个镇民堵在门口,个个手持兵刃。
“赶尸的,你的僵尸已经送去祠堂了,宗主很满意。”
“至于你,就留下来当花肥吧。”
吴老狗握紧镇魂尺,知道今天凶多吉少。
可就在这时,后院传来凄厉的惨叫。
尸婴追着女鬼冲了出来,见人就咬,所过之处留下一地干尸。
镇民们吓得屁滚尿流,阵型大乱。
吴老狗趁机杀出重围,朝着镇西祠堂狂奔。
他得把僵尸抢回来,那可是七个客死异乡的可怜人,答应过要送他们回家的。
祠堂在镇子最西头,修得气派得很,黑瓦红墙,门口挂着两盏白灯笼。
灯笼里烧的不是蜡烛,而是幽幽的绿火,照得人脸发青。
吴老狗踹开祠堂大门,里头景象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大堂里摆着七口棺材,正是他那七具僵尸躺的。
棺材周围跪着一圈人,个个赤身裸体,身上画满诡异的符文。
他们围着棺材叩拜,嘴里念念有词,声音嗡嗡的像苍蝇叫。
最前方坐着个老头,瘦得皮包骨头,眼窝深陷,可皮肤光滑得像婴儿。
老头睁开眼,眼珠子是浑浊的白色,没有瞳孔。
“赶尸人,你来得正好,还差一个生魂就能大功告成。”
他的声音干涩嘶哑,像是两块骨头在摩擦。
吴老狗冷笑,“老妖怪,把我兄弟还来,不然老子拆了你这破祠堂。”
老头咧嘴笑了,露出满口黑牙,“你的兄弟?他们早就不是你的兄弟了。”
他拍了拍手,七口棺材的盖子同时打开。
里面的僵尸直挺挺坐起来,额头上的黄符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鲜红的符文。
它们的眼睛睁开,眼珠子里冒出红光,齐刷刷看向吴老狗。
吴老狗心里一凉,这些僵尸已经被炼成了尸傀。
尸傀比僵尸凶十倍,不惧阳光不怕符咒,只听炼尸人的命令。
老头站起身,身上的皮肉像水波一样荡漾。
“合欢宗炼的不是活人,而是死人,死人才不会反抗,才能乖乖当炉鼎。”
“你这七具僵尸,生前都是阳气旺盛的壮汉,正是上好的材料。”
他伸手一指,“去,把你们原来的主人撕碎。”
七具尸傀跳出棺材,朝着吴老狗扑来,速度快得吓人。
吴老狗左躲右闪,镇魂尺打在尸傀身上,只留下浅浅的白印。
他且战且退,被逼到墙角,眼看就要被撕成碎片。
突然,祠堂外传来尖锐的啼哭声。
尸婴冲了进来,浑身沾满黑血,嘴里还叼着半截胳膊。
它看见七具尸傀,不但不怕,反而兴奋得手舞足蹈。
老头脸色大变,“尸婴!你这疯子居然养这种东西!”
尸婴扑向一具尸傀,两个死人扭打在一起,咬得碎肉横飞。
其他尸傀被吸引过去,围殴尸婴,祠堂里乱成一团。
吴老狗趁机掏出一把辰州砂,撒向老头。
老头被砂子迷了眼,怪叫着后退,身上的皮肉开始溃烂。
“我要杀了你,把你炼成活尸,永世不得超生!”
他双手结印,嘴里喷出一口黑血,血雾在空中凝成个骷髅头。
骷髅头张开大嘴,朝着吴老狗咬来,带着腥臭的阴风。
吴老狗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在镇魂尺上。
尺身爆发出刺目的红光,他抡圆了砸向骷髅头。
两股力量撞在一起,轰的一声巨响,气浪把祠堂的柱子都震断了。
老头被震得倒飞出去,撞在供桌上,吐出一大口黑血。
吴老狗也不好受,五脏六腑像移了位,嘴角渗出血丝。
他强撑着站起来,看见尸婴已经把两具尸傀撕成了碎片,正啃食着残骸。
剩下的五具尸傀围着他,却不敢上前,显然怕了这凶物。
老头挣扎着爬起来,脸上露出疯狂的神色。
“好好好,既然你们逼我,那就一起死吧!”
他撕开自己的胸膛,里面没有心肝,只有一团蠕动的黑肉。
黑肉上长着无数细小的触手,像虫子一样扭动。
老头把黑肉掏出来,塞进嘴里,大口大口咀嚼。
他的身体开始膨胀,皮肤寸寸裂开,露出底下脓血淋漓的肌肉。
转眼间,老头变成了三丈高的怪物,头上长出犄角,背后伸出骨刺。
“合欢宗秘法,尸魔变!”
怪物张开血盆大口,朝着吴老狗咬来。
吴老狗知道自己挡不住这一击,干脆闭上眼睛等死。
可预期的疼痛没有到来,反而听见怪物凄厉的惨叫。
他睁眼一看,只见尸婴不知何时爬到了怪物背上,正疯狂啃食。
怪物伸手去抓,可尸婴灵活得像猴子,在它身上窜来窜去,每咬一口就撕下一大块肉。
吴老狗恍然大悟,尸婴最爱吃的就是阴邪之物,这怪物对它来说是大补。
他趁怪物分神,抡起镇魂尺狠狠砸在怪物膝盖上。
咔嚓一声,怪物的腿断了,跪倒在地。
尸婴趁机钻进怪物胸膛,从里面往外啃。
怪物惨叫着,身体迅速干瘪下去,最后化作一滩脓血。
尸婴从脓血里爬出来,打了个饱嗝,身形长大了一圈。
它转头看向吴老狗,那张没有五官的脸似乎在笑。
吴老狗心里发毛,这玩意儿吃饱了,下一个不会就是他吧。
可尸婴没有攻击他,反而走到那五具尸傀面前,发出低沉的嘶吼。
尸傀们吓得瑟瑟发抖,跪倒在地,额头上的红符都黯淡了。
吴老狗明白了,尸婴这是降服了它们。
他摇动引魂铃,尸傀们乖乖站起来,排成一队。
至于地上那两具被撕碎的,只能收集残骸,用布袋装起来带走了。
吴老狗带着尸婴和五具尸傀走出祠堂,发现整个欢喜镇已经空了。
镇民们死的死逃的逃,只剩下空荡荡的房屋。
他一把火烧了祠堂,黑烟冲天而起,在天空凝成个骷髅形状,久久不散。
接下来的路程顺利了许多,尸婴开路,尸傀护卫,什么妖魔鬼怪都不敢靠近。
吴老狗把五具完整的尸体送回各自家乡,得了不少酬金。
至于那两袋残骸,他也找了地方好生安葬,立了衣冠冢。
尸婴一直跟着他,白天躲在他影子里,晚上出来守夜。
吴老狗试着赶它走,可这玩意儿认主了,撵都撵不走。
得,养着就养着吧,虽然邪性,但关键时刻真能救命。
只是这玩意儿胃口越来越大,隔三差五就要吃阴邪之物。
吴老狗只好带着它四处找乱葬岗、古战场,让它打打牙祭。
有一回喝醉了酒,他跟同行吹牛。
“合欢宗那帮龟儿子,真他娘的不是东西,拿死人当炉鼎。”
“老子一把火把老巢烧了,看他们还怎么害人。”
同行当他吹牛,笑骂他喝多了说胡话。
只有吴老狗自己知道,那晚他差点就交代在欢喜镇了。
后来他金盆洗手,不再赶尸,在湘西开了家棺材铺。
尸婴就养在后院井里,平时不出来,只有月圆之夜才爬出来晒月亮。
镇上人只当吴老狗养了条怪狗,谁也没见过真容。
只有一回,几个地痞来铺子里收保护费,第二天全失踪了。
有人在乱葬岗看见他们的尸体,都被啃得只剩骨头。
从此再没人敢惹吴老狗,都说这赶尸的邪性,养着不干净的东西。
吴老狗活到八十多岁,无病无灾,寿终正寝。
下葬那天,棺材里除了他,还放了那把镇魂尺。
送葬的队伍刚出镇子,就听见井里传来婴儿的啼哭声。
那哭声凄厉得很,哭了三天三夜才停。
有人壮着胆子去看,井里空空如也,只有井壁上多了一行字。
是用指甲刻的,歪歪扭扭:主人等我,来世再报。
看的人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跑了。
从那以后,那口井就被封了,棺材铺也荒废了。
只是每逢月圆之夜,镇上人都能听见婴儿的哭声。
还有人说看见个黑影在屋顶上跳跃,背上好像驮着个人。
老辈人讲,那是吴老狗的魂被尸婴驮着,还在赶尸呢。
可谁也不敢去求证,只当是个吓小孩的鬼故事。
只有井边那行字,年复一年,风吹雨打都不褪。
像在等着什么,又像在诉说什么。
可终究没人敢去看,也没人敢去问。
就那么留着,一直留到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