俺叫阿蚬,可不是那河滩上的小贝壳,是闽海边上专吃“阴水饭”的海碰子。
啥叫阴水饭?嘿,就是专门打捞那些沉得蹊跷、死得晦气、连官府都懒得沾手的海底烂账!
这行当,讲究个胆肥、心黑、手快,还得命硬,不然哪天捞上来的就不是宝贝,而是索命的冤亲债主咯。
您且听我慢慢道来,这一桩让我至今尿炕的邪门生意。
那日头毒得能晒出人油,我在酒肆里灌着劣酒,琢磨着下一单去哪个乱坟岗似的礁石区碰运气。
一个影子罩住了我的酒碗,抬眼一瞧,是个生面孔,脸上褶子比老船木还深,眼神却亮得瘆人,像夜里饿疯了的鱼眼。
他自称姓刀,排行老九,人都唤他刀疤九,半边脸上确实爬着道蜈蚣似的旧疤。
刀疤九喉咙里滚出一串咕噜声,像含着口痰:“东山外海,老铁礁底下,有艘‘宝船’,隆庆年间沉的,载着南洋番邦进贡的‘蜃珠’和‘珊瑚玉树’。”
他凑近,那股味儿冲得我胃里翻腾,不是海腥,是种陈年的、混合了劣质熏香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甜腐气,像死了很久的鱼在香料铺子里发了酵。
“消息怎来的?”我剔着牙花子,斜眼看他。
刀疤九嘴角古怪地抽动一下,那疤痕也跟着蠕动:“祖上传下的海图,老子缺个下水的‘水鬼’,你阿蚬的名头,我晓得。三七开,你三。”
“呸!”我啐了口唾沫,“玩命的是我,你动动嘴皮子就想拿七成?当老子是二百五?”
“四六。”他眼里的光闪了闪,“那地方……邪性,寻常水鬼不敢去。沉船周围,不长海草,不聚鱼虾,只有……只有一种白色的、会动的‘石头’。”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酒劲和贪念顶着,再加他那句“邪性”反倒激起了我的犟驴脾气。
“五五,少一个子儿免谈!还得先付三成订钱,买酒压惊!”
刀疤九盯着我看了半晌,那目光像冰冷的鱼钩,慢慢从怀里摸出个油腻腻的小布袋,倒出几粒碎银子。“成交。明晚子时,东山渡,我的船。”
夜里我摸着那银子,凉飕飕的,沾着他身上那股甜腐气,洗都洗不掉。
我寻思着,老铁礁那地方我知道,水流乱得像一锅搅浑的粥,暗礁如鬼牙,确实邪门。
但“蜃珠”和“珊瑚玉树”的传说,在咱们这行里流传久了,都说能幻化仙境,价值连城。
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干了!
子时的海面黑得像泼了墨,刀疤九的船是条老旧的单桅船,船身黑漆漆的,吃水颇深。
上了船我才发现,除了我俩,还有个干瘦得像晒干海带的老头,缩在船舱角落,怀里死死抱着个黑乎乎的坛子,眼睛直勾勾盯着海面,一声不吭。
刀疤九介绍,那是“观海师”老蒲,认路镇邪用的。
我心里骂娘,这他娘阵仗不小,看来那地方不是一般的邪性。
船破开黑浪,朝着老铁礁驶去,越近那海域,空气越冷,那股甜腐味越浓,竟压过了海腥。
老蒲怀里的坛子,开始发出极其轻微的、仿佛指甲刮蹭内壁的“嚓嚓”声。
老头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念叨些听不懂的咒语似的词儿。
到了地头,月光勉强透下来,海面平静得诡异,像一块巨大的、墨蓝色的死肉。
水下隐约能看到一片狰狞的礁石阴影,如巨兽坍塌的骨架。
“就这儿。”刀疤九声音干涩,指了指水下。
我穿戴好水靠,检查了绳索和鱼叉,嘴里叼着牛角尖刀,朝手心啐了两口,心一横,翻身入水。
海水冷得刺骨,那甜腐味在水里更清晰了,黏糊糊地附着在口鼻处。
我下潜,绕过犬牙交错的礁石,借着头顶灯笼微弱的光,果然看到了一艘巨大的沉船轮廓,半埋在泥沙里,船体破败,覆满厚厚的沉积物。
奇怪的是,船身周围海底,真的光秃秃的,没有海草,没有鱼,只有一片死寂。
而刀疤九说的“白色会动的石头”,我看见了!
那是一片片、一团团惨白的东西,附着在沉船周围的海底,大小不一,微微地、缓慢地起伏着,像是……在呼吸!
它们表面光滑,泛着一种令人不舒服的脂腻光泽,形状不规则,有些边缘还带着细微的、类似花瓣或贝壳的纹路。
我游近一点,用鱼叉小心捅了捅最近的一团。
触感软中带硬,很有弹性,像……像一大块泡发了的肥肉!
那“石头”猛地一收缩,表面迅速泛起一片鸡皮疙瘩似的细小颗粒,紧接着,从它“身体”下方,悄无声息地伸出了一条惨白的、布满吸盘的触手状东西,朝着我的脚踝慢悠悠探来!
我魂儿都飞了,猛地蹬水后退,那触手缩了回去,“白石头”又恢复了缓慢起伏的“沉睡”状态。
他奶奶的!这什么鬼东西!
但沉船的诱惑太大了。
我绕开那些诡异的“白石头”,找到船舱一个破洞,钻了进去。
里面更黑,灯笼光只能照出一小圈,到处是漂浮的杂物和淤泥。
船舱深处,似乎有微光。
我小心翼翼地游过去,心脏跳得像打鼓。
那发光处,是一个被破木箱半掩的角落,光芒来自一堆……蛋?
不对,是珠子!一堆拳头大小、莹润生光、内部仿佛有雾气流转的珠子!
蜃珠!
旁边,还有一株枝桠扭曲、红艳欲滴的珊瑚树,即使在昏暗中,也流转着梦幻般的宝光!
珊瑚玉树!
我狂喜,差点呛水,赶紧游过去,伸手就去抓最近的一颗蜃珠。
手指触碰到珠子的瞬间,一股冰寒刺骨的感觉直窜天灵盖!
紧接着,那珠子里的“雾气”猛地翻腾起来,瞬间凝聚成一张清晰无比的人脸!
那是个女人的脸,极其美艳,却惨白如纸,眼睛黑洞洞地望着我,嘴角咧开一个诡异的、邀请般的笑容!
“来呀……”一个直接在我脑子里响起的声音,娇媚入骨,却冷得让人血液冻结,“来拿呀……都是你的……”
我吓得手一抖,珠子脱手,咕噜噜滚落。
那珠子滚过的地方,海底的泥沙竟然也映照出那张女人脸,一路对着我笑!
与此同时,周围其他蜃珠和那珊瑚玉树,同时光华大放!
无数张人脸、兽脸、扭曲怪诞的影子从珠子和珊瑚中浮现,刹那间,整个腐朽的船舱仿佛变成了光怪陆离的仙境!
仙乐飘飘,香气袭人,有曼妙仙女在空中起舞,有金殿玉宇在远处浮现,还有堆积如山的金银珠宝触手可及!
我的贪念瞬间被放大到极致,脑子晕乎乎的,只想扑进那堆珠宝里,拥抱那些仙女。
就在我要迷失的刹那,腰间拴着的、我娘生前去庙里求来的一个小小护身符(就是个破布袋装了香灰),猛地变得滚烫!
烫得我皮肉生疼!
这一疼,让我骤然清醒了几分。
再定睛看去,哪有什么仙境仙女金银财宝!
只有腐朽的船舱,漂浮的尸骸(刚才竟没注意到),而我手里正要紧紧抱住的,是一颗惨白的、正在微微搏动的……酷似人心的肉瘤!上面还连着密密麻麻的、血管似的白色细丝!
那肉瘤表面,隐隐浮现出刚才那张美艳女人脸,正对着我露出尖利细密的牙齿!
“嗬!”我惨叫一声,呛进一大口咸腥冰冷的海水,拼命踢打挣扎,扯断了那些白色细丝,连滚带爬地往船舱外游。
回头一看,那些“蜃珠”和“珊瑚玉树”的光芒熄灭了,恢复了死物模样,但我知道,那绝对是陷阱!
逃出沉船,我慌不择路,只想赶快上浮。
经过那些“白色石头”时,我突然发现,它们不知何时,已经悄悄移动了位置,隐隐形成了一个包围圈,将我通往海面的路线堵住了!
而且,它们起伏的幅度变大了,表面张开了许多细小的孔洞,正缓缓喷出淡紫色的、烟雾般的絮状物。
海水开始变得浑浊,那股甜腐味浓烈到让人作呕,我的眼睛刺痛,视线模糊。
更恐怖的是,在那些喷出的紫雾中,我仿佛看到了模糊的影子在晃动,像是溺水的人,在无声地挣扎、招手。
我挥舞鱼叉,试图驱散雾气,冲出一条路。
鱼叉刺中一块“白石头”,它剧烈收缩,然后“噗”地一声,从被刺破的地方,猛地喷出一大股浓稠的、乳白色的浆液,劈头盖脸溅了我一身!
那浆液黏腻无比,散发着一种极其诱人的、类似熟透瓜果混合奶香的甜味,但一接触皮肤,立刻传来火烧火燎的剧痛,并且迅速凝结,像胶水一样裹住我!
我越是挣扎,包裹得越紧,动作开始滞涩,呼吸也变得困难。
周围其他“白石头”也纷纷喷出这种浆液,紫雾混杂着白浆,把我困在当中。
完了!这下要变成这海底怪物的点心了!
绝望中,我瞥见上方船舷垂下的绳索。
求生的本能爆发,我用尽最后力气,挥刀砍断腰间备用的配重铅块,身体一轻,猛地向上窜去,同时伸出被白浆裹住的手,拼命抓住了那根救命绳索!
我拼命拉拽绳索,示意上面快拉我上去!
绳索开始上升,我低头看向下方,只见紫雾白浆中,那些“白石头”似乎愤怒了,它们蠕动着,从底部伸出更多惨白的触手,朝着我抓来,最近的一条几乎要碰到我的脚踝!
“快!快拉啊!”我内心狂吼。
终于,我被拉出水面,像条死狗一样摔在甲板上,剧烈咳嗽,吐出带着甜腐味和白色黏液的海水。
刀疤九和老蒲立刻围了上来,看到我身上包裹的、正在迅速凝固变硬的白色浆壳,脸色都变了。
“是‘砗磲妖’的‘涎胶’!”老蒲声音发颤,“快!用黑狗血淋!”
刀疤九却一把拦住他,眼睛死死盯着我,又看看海面,眼神里闪过一丝我读不懂的、混合了狂热和恐惧的神色。
“东西呢?看到蜃珠和珊瑚玉树了吗?”他急促地问,根本不在乎我的死活。
我一边撕扯身上越来越硬的浆壳,一边破口大骂:“操你祖宗!底下是他妈的怪物窝!那珠子树都是陷阱!捞个屁!”
刀疤九脸色阴沉下来,疤痕扭动得像活蜈蚣。“不可能!海图记载不会错!那是‘蜃楼贝’的幻象核心,必须取到!”
蜃楼贝?我猛地想起那些白色石头,那光滑脂腻的表面,贝壳纹路……难道那些巨大的、会动的“白石头”,是活着的、变异的巨型砗磲?成了精的贝壳?那喷出的紫雾能致幻,白浆能困人捕食?
老蒲抱着他的黑坛子,急得快哭了:“九爷!‘涎胶’封身,人会慢慢被吸干精血,变成它们的一部分!得先救人,再图宝贝啊!”
刀疤九眼神挣扎,最终,贪婪压过了一切。
他盯着我,忽然露出一个极其残忍的笑容:“阿蚬老弟,对不住了。那‘蜃楼贝’的幻象,需要活人的‘神’和‘气’做引子,才能显出真宝贝的方位。你身上沾了这么多‘涎胶’,正好是最好的‘香饵’!”
我脑子“嗡”地一声,瞬间明白了!
这狗日的刀疤九,从一开始就知道底下有什么!他找我来,根本不是当水鬼捞宝,而是当诱饵,当祭品!
“我日你八辈……”我咒骂还没出口,刀疤九已经和那干瘦却力气奇大的老蒲一起,猛地将我再次抬起!
我身上浆壳已半硬化,挣扎无力。
他们喊着号子,将我像抛锚一样,狠狠扔回了那片浮着紫雾和白浆的海面!
“咕咚!”
我沉入冰冷的海水,绝望地看着船影在上方远离。
身上浆壳迅速吸收海水,变得沉重无比,拉着我向下沉去。
周围,那些惨白的“砗磲妖”再次围拢过来,紫雾更加浓郁,无数模糊痛苦的幻影在我眼前飞舞、哀嚎。
这一次,护身符的滚烫也救不了我了,它的效力似乎在减弱。
我感觉到意识开始模糊,身体越来越冷,越来越沉重。
我要死了,变成这些怪物的一部分,或者成为它们诱捕下一个倒霉鬼的幻象素材……
就在我万念俱灰,准备闭眼等死的时候,异变突生!
我下沉经过那艘沉船的龙骨部位时,身上几块较大的、已经硬化的白色浆壳,因为撞击,突然“咔嚓”裂开了几道缝。
裂缝里,渗出了我自己的血,混合着海水的咸腥。
我的血滴落下去,正好落在沉船龙骨一处极其隐蔽的、刻着古怪符文的凹陷里。
那符文像是被血激活了,猛地亮起一丝微弱的、暗红色的光!
紧接着,整个沉船,微微震动了一下!
围拢过来的“砗磲妖”们,动作齐齐一滞,仿佛感受到了什么令它们恐惧的东西。
沉船龙骨那亮起符文的地方,突然传出一种低沉、沙哑、仿佛无数砂砾摩擦的“嗡嗡”声。
这声音并不响亮,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威严,或者说是……更古老的邪恶!
随着这声音响起,沉船周围海底的泥沙,开始缓缓流动、隆起!
一个巨大的、比所有“砗磲妖”加起来还要庞大的阴影,从沉船下方,慢慢“浮”了出来!
那是一个难以形容的怪物主体!
它像是一个放大了千万倍的、腐烂的、半肉半石的贝壳基座,上面布满了扭曲的脉络和不断开合的、黑洞洞的孔腔。
在它“身体”表面,镶嵌着、生长着、或者说……融合着无数惨白的“砗磲妖”!
原来,那些我看作独立个体的“白色石头”,竟然只是这超级怪物身上生长出来的“疣粒”或“子体”!
这巨大怪物才是真正的“蜃楼贝”本体!沉船,就卡在它半张的、如同地狱巨口的壳缝里!
而那些所谓的“蜃珠”、“珊瑚玉树”,根本不是什么贡品宝贝,是这怪物用幻象和分泌物,结合吞噬掉的活人精气、血肉、残骸,凝聚成的“诱饵器官”!
它用这些“诱饵”散发出能勾起人最深贪欲的幻象,吸引像刀疤九这样的贪婪者,以及像我这样的倒霉诱饵前来,成为它新的养料!
我刚才滴血激活的,恐怕是当年这怪物尚未完全苏醒或被困时,沉船上的受害者(或许是懂行的人)留下的、微弱的镇压或报警符文,但早已残破,只能引起怪物本体的些微躁动。
这真正的“蜃楼贝”本体一显露,虽然只是部分,那恐怖的压迫感几乎让我心脏停跳。
它那些孔腔里喷出的不再是淡紫雾,而是浓黑如墨、散发着刺鼻硫磺和终极腐烂气息的浊流!
先前那些“子体”砗磲妖,在这浊流中纷纷剧烈颤抖,表面的白色迅速变得灰暗、龟裂。
而缠裹我的“涎胶”,在这恐怖气息冲击和本体威严下,竟也加速崩裂!
更让我魂飞魄散的是,在那怪物本体深处,无数孔腔和肉褶之间,我看到了密密麻麻的、尚未完全消化吸收的……人形!
有些还保持着挣扎的姿态,有些只剩骨骼轮廓嵌在内里,更多的是半融化的、与怪物组织结合在一起的惨白团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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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疤九那“祖传海图”上记载的“宝船”,恐怕根本不是运贡品的船,而是更早以前,发现了这怪物试图做点什么(也许是封印,也许是利用),反而全军覆没葬身贝口的倒霉蛋们的船!
而刀疤九的先人,或许就是当年的幸存者或知情者,传下了扭曲的、充满贪婪妄念的信息!
这他妈是一个延续了不知多少年的、专坑贪心鬼的恐怖陷阱!
趁着身上“涎胶”进一步崩解,怪物本体注意力似乎被那残破符文和自身躁动吸引的瞬间,我爆发出最后一丝求生的蛮力,拼命蹬水,朝着海面冲去!
这一次,那些“子体”砗磲妖没敢阻拦,它们在恐惧中瑟缩。
我疯狂上浮,肺快要炸开,眼前发黑。
终于,“哗啦”一声,我再次破水而出!
月光下,刀疤九的船竟然还没走远!
他们似乎也被海底突然的异常震动和翻涌的黑色浊流吓住了,正在观望。
看到我冒出水面,刀疤九和老蒲都露出见鬼似的表情。
“拉我上去!快!底下有……”我嘶声吼道。
刀疤九眼神一狠,竟然再次举起船桨,想要把我打下去!
但这一次,他没机会了。
数条粗大无比、布满吸盘和骨刺的、漆黑如触手般的东西,猛地从我们船下的海水中窜出!
那是真正“蜃楼贝”本体的触须!
一条触须如同巨型鞭子,狠狠抽在船舷上,木屑纷飞,船身剧震!
另一条则闪电般卷住了躲闪不及的老蒲,在他凄厉的惨叫声中,将他连同他死死抱着的黑坛子,一起拖入翻涌的黑水中,连个泡都没冒!
刀疤九吓得魂飞魄散,再也顾不得我,连滚爬向船舵,试图驾船逃离。
我趁机抓住船上垂下的网绳,用尽吃奶的力气爬了上去,瘫在甲板上像摊烂泥。
海底的怪物似乎被彻底激怒了,更多的漆黑触须伸出海面,疯狂拍打、缠绕小船。
船体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开始进水、倾斜。
刀疤九绝望地操纵着船舵,脸上的疤痕扭曲得不成样子。
我眼睁睁看着一条触须末端,如同开花般裂开,露出里面一圈圈旋转的、锉刀般的利齿,朝着刀疤九当头罩下!
“不!宝贝是我的!祖上的……”刀疤九最后的嚎叫戛然而止。
他被那“花口”吞没,瞬间传来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声和血肉被搅烂的闷响。
下一刻,小船被几条触须合力,猛地拖向海底!
我就在这即将倾覆的船上!
千钧一发之际,我瞥见船舱里漂出一块较大的木板。
求生的本能让我扑过去,死死抱住木板。
在船体彻底沉没、被拖入深渊的刹那,我借着那最后一点浮力和拉扯力,猛地向外一蹬!
“咔嚓!”船碎了。
我抱着木板,被巨大的水流和漩涡抛了出去,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那些卷向沉船的恐怖触须。
我在冰冷的海水里漂浮,回头望去,只见那片海域如同沸腾,黑水翻涌,隐约可见巨大的阴影在深处搅动,然后,一切又缓缓平息,恢复了那死寂的墨蓝。
只有一些碎裂的船板、杂物,以及……零星几块惨白的、正在迅速失去光泽变得灰败的“砗磲妖”碎片,漂浮在海面上。
我抱着木板,在海上漂了不知多久,直到被早起的渔船发现,捡回一条命。
回到岸上,我大病一场,高烧不退,梦里全是惨白的肉、漆黑的触手、旋转的利齿和刀疤九被吞噬前那扭曲的脸。
病好后,我彻底金盆洗手,再不沾任何“阴水饭”,甚至看到贝壳类海鲜都腿软呕吐。
我在码头找了个扛包的苦力活,日子清贫,但踏实。
我以为事情就这么过去了,噩梦总会醒。
直到三个月后的某个黄昏。
我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我那破窝棚,点燃油灯。
灯光下,我发现自己白天扛包时,不小心在手臂上划出的一道浅口子,周围皮肤下面,隐隐透出几条极其细微的、白色的、仿佛毛细血管的纹路。
不,不是血管。
那纹路的走向和形态,仔细看去,竟然像极了……那种“砗磲妖”表面,那种花瓣或贝壳的细微纹路!
我颤抖着用手去按,那纹路周围的皮肤,似乎比别处稍微硬了一点点,也凉了一点点。
一阵无法形容的、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瞬间攥紧了我的心脏!
我想起老蒲说过,“涎胶”封身,人会慢慢被吸干精血,变成它们的一部分。
我想起海底那怪物本体上,那些半融化的人形。
我想起我身上曾包裹过那么多“涎胶”,虽然崩解了,但会不会……有没有那么一点点,最细微的、看不见的孢子或活质,已经顺着伤口或者毛孔,钻进了我的身体?
刀疤九想用我当诱饵,当祭品。
而那真正的、古老而邪恶的“蜃楼贝”,它会不会……有更长远的“打算”?
它放我离开,是不是因为在我身上,已经种下了某种更隐蔽、更缓慢的“种子”?
我这具侥幸逃脱的肉体,这个经历过它幻象和气息的容器,是否正在不知不觉中,朝着某种非人的、与它同化的方向,发生着不可逆的细微变化?
我现在还算是个“人”吗?
还是说,我已经是一个……缓慢生长的、行走在岸上的、尚未苏醒的“砗磲妖”雏形?
油灯的火苗噼啪跳了一下。
我死死盯着手臂上那细微的、白色的、贝壳般的纹路,浑身冰冷,如坠万丈冰窟。
海上的怪物或许暂时沉睡了。
但我身体里的“海市蜃楼”,似乎……才刚刚开始搭建第一块畸形的砖石。
这偏门捞的,真他娘是连本带利,把下辈子都赔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