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在明朝嘉靖年间,那会儿炼丹修道之风最盛,怪事也多如牛毛。
今儿这故事的主角,可不是什么寒窗苦读的书生,也不是走街串巷的货郎,而是位了不得的仙家人物——合欢宗宗主,纳兰桃。
您一听“合欢宗”,可别先撇嘴,觉得不过是些采补淫邪的下作勾当。
纳兰宗主这门派,嘿,讲究得很,自称“以欲入道,以情养性”,专修那阴阳和合、龙虎交汇的无上妙法。
山门就藏在川滇交界一处四季如春的山谷里,名曰“快活林”。
纳兰桃本人,更是了不得,瞧模样不过双十年华,肌肤嫩得能掐出水,眼波流转间能勾魂夺魄,一颦一笑都带着股让人骨头酥软的媚意。
实则,她执掌宗门已逾甲子,修为深不可测。
她常对门下弟子言道:“天下至乐,莫过于欲;天下至道,亦藏于欲。我辈修士,便是要做那欲望的主人,而非奴隶。”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底气也足。
因她有一桩秘不外传的本命神通——缠丝手。
非是武林中那擒拿功夫,而是能凭空凝出肉眼难辨的粉色情丝,细如发,韧过钢,专缠人七情六欲。
中招者,喜怒忧思悲恐惊,任一种情绪都会被无限放大,直至癫狂沉溺,心甘情愿奉上一切,包括毕生修为与精血魂魄,成为她座下温顺的“药渣”,助她功力精进。
纳兰桃靠着这手绝活和一副颠倒众生的皮囊,可谓无往不利,搜罗的“资粮”堆积如山,修为眼看着就要突破那传说中的金丹境界。
她志得意满,觉得这天地间的道理,无非“欲念”二字,早已被她玩弄于股掌之间。
直到那一年“春风宴”前夕。
快活林里张灯结彩,准备着一年一度最隆重的“春风宴”。
这宴会可不简单,是纳兰桃检阅“新药”,并与几位修真界有头有脸的“道友”交换心得、炫耀修为的场合。
说白了,就是显摆加进补。
宴席的压轴,便是由纳兰桃亲自施展缠丝手,当众“炮制”几名精挑细选的“上等药引”,将其情欲催发到极致,再缓缓抽丝剥茧般吸纳,过程既香艳又残酷,堪称合欢宗最高技艺的展示。
今年备下的“药引”里,有个叫韩七的年轻樵夫,体魄雄健,阳气充沛,更难得的是心思单纯,欲望也纯粹,在纳兰桃看来简直是极品中的极品。
她特意吩咐大弟子碧痕:“那韩七,好生看顾着,多用‘暖情散’熏着,莫让他惊恐,坏了元阳的纯粹。”
碧痕是个眉眼精细的少女,闻言抿嘴一笑,眼角眉梢却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倦怠:“师尊放心,弟子晓得,已用上好的曼陀罗花蕊配着合欢皮熏了三日,保管他梦里都是快活,只盼着早日伺候宗主呢。”
纳兰桃满意地点点头,指尖无意间拂过自己光滑如玉的脸颊。
不知怎的,近来照镜子,总觉得那层完美的皮囊下,隐隐有些发空,像精致的瓷器,敲起来声音不那么实沉了。
她只当是功力将破未破时的寻常感应,并未深究。
春风宴当日,快活林里丝竹悦耳,香气靡靡。
几位应邀前来的“道友”——有修炼尸道的苍老怪人,有擅长驱使阴魂的鬼娘子,还有几个小门派的掌门,个个眼神闪烁,藏着算计。
宴过三巡,气氛正酣。
纳兰桃身着轻纱,斜倚在铺满锦缎的软榻上,眼波如醉,拍了拍手。
“诸位道友,且看本座今年寻得的妙品。”
韩七被两名仅披薄纱的女弟子搀扶上来。
这樵夫果然被调理得极好,面色红润,眼神迷离,看着纳兰桃,只有赤裸裸的痴迷与渴望,全然不知死期将至。
纳兰桃轻笑,纤纤玉指优雅抬起,对着韩七虚虚一引。
没有风声,不见光影,但所有人都感到心头一荡,仿佛有无数柔软的羽毛搔过最隐秘的痒处。
纳兰桃自己却微微蹙了下眉。
指尖催动时,似乎不如以往圆转如意,那本应随心而动的粉色情丝,隐约滞涩了一刹那,颜色也仿佛……比平日淡了那么一丝?
但她艺高胆大,只道是近日筹备宴会略有耗神,并不停顿。
韩七浑身一震,脸上痴迷之色骤然浓烈十倍,呼吸粗重如牛,竟自己撕扯起单薄的衣衫,向着纳兰桃的软榻踉跄扑来,嘴里发出模糊的、饱含欲望的嘶吼。
宾客们发出低低的惊叹或淫笑,等着看好戏。
纳兰桃笑容更媚,指尖转动,便要引动韩七体内被催发到顶点的阳元精魄,沿着那无形情丝倒灌己身。
这是最享受的一刻。
就在那精纯的“药力”即将触及她指尖的瞬间!
异变陡生!
韩七膨胀的欲望气息,并未如往常般温顺流来,反而猛地一滞,接着,一股极其隐晦、冰冷、滑腻的触感,顺着那无形的“情丝”,以比纳兰桃抽取快上百倍的速度,反溯回来!
那不是阳元!
那感觉……像是一条深埋在冰海之下、沉睡万古的庞大触手的尖端,冰冷,死寂,带着无法言喻的贪婪,轻轻搭上了她的手指,然后……舔了一下!
“啊——!”
纳兰桃发出一声短促至极的、完全不似人声的尖叫,像是被滚油泼中,猛地抽回手,从软榻上跌坐下来,华丽的轻纱扯乱,露出半片雪白肩头,此刻那肌肤上却瞬间爬满了一层细密的、类似鸡皮疙瘩的颗粒,颜色是诡异的青灰!
满堂皆惊!
丝竹骤停,淫笑凝固。
韩七则像被抽掉了骨头,烂泥般瘫倒在地,脸上的痴迷瞬间褪去,只剩下彻底的空白,眼神空洞得吓人,嘴角却挂着一丝……古怪的、满足的?或者说被彻底掏空后的虚无笑意。
“宗……宗主?”大弟子碧痕第一个反应过来,急忙上前搀扶。
纳兰桃一把推开她,脸色煞白,不是吓的,是体内灵力瞬间逆冲导致。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指。
指尖完好无损,皮肤依旧细腻。
但那冰冷的、滑腻的的触感,却死死烙印在神魂深处,让她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那不是错觉!
有什么东西……顺着她释放欲望的“丝线”,反向缠住了她!
更让她心底发寒的是,就在刹那间,她仿佛“听”到了一声极其细微、直接响在意识深处的……饱嗝?
满足的、慵懒的,仿佛刚刚尝了一道微不足道开胃小菜的……饱嗝!
“纳兰宗主,这是……新花样?”那修炼尸道的苍老怪人嘎嘎笑着,眼神却狐疑地在纳兰桃和韩七之间逡巡。
鬼娘子用团扇掩着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哟,妹妹这缠丝手,莫非练岔了气?怎地自己先酥倒了?”
纳兰桃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和恐惧,挤出一个颠倒众生的笑容,只是这笑容有些僵硬:“让诸位见笑了,近日练功急切,稍有不稳。这药引……火候过了,废了。碧痕,拖下去。”
她语气轻描淡写,手心却已攥满冷汗。
宴会不欢而散。
纳兰桃回到自己奢华无比的洞府“极乐窟”,挥退所有弟子,紧闭石门。
她再也维持不住那媚态横生的表象,跌坐在温玉床上,大口喘息。
伸出双手,仔细查看。
肌肤依旧完美,灵力运转也无滞碍。
可那种被“反向触碰”、被“舔舐”的感觉,挥之不去。
“是什么……到底是什么东西?”
她低声自语,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她想起自己修炼的《极乐缠丝秘典》。
这功法据传是初代祖师于一处上古秘境所得,强调以自身情欲为引,编织罗网,猎取众生欲念精粹,补益己身,最终超脱欲海,成就无上仙道。
历代宗主都如此修炼,进境飞速,从未听说有此等异状。
除非……
一个让她骨髓发冷的念头,不可抑制地冒了出来。
除非这功法本身,就是一条“鱼线”?
而她们这些修炼者,自以为是垂钓的渔夫,实则是挂在钩上、用来吸引更大“鱼儿”的……饵料?
她们抽取别人的欲望,滋养自身,而那更深、更暗处的东西,则在等待她们将自身滋养得更加“肥美可口”时,顺着这“鱼线”,来享用正餐?
“不……不可能!”
纳兰桃猛地摇头,试图驱散这骇人想法。
合欢宗传承数百年,历代祖师最终都成功“飞升”或“坐化”,典籍记载清清楚楚,怎会是饵料?
一定是那韩七体质有异,或是被仇家做了手脚!
对,定是如此!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运功调息。
灵力在熟悉的经脉路径中流转,带来阵阵暖意和力量感,稍稍安抚了她惊悸的心神。
然而,当她功行圆满,意识沉入最深处的识海,准备观想本命情丝,以稳固道基时——
她“看”到了。
在那片由她毕生修炼出的、粉红色氤氲雾气构成的识海中央,代表她本源道基的“情丝茧”,依旧光华流转。
但在那茧壳最深处,一点原本绝不该存在的、针尖大小的“异色”,正静静地附着在她最核心的一缕本命情丝上。
那颜色,难以形容,非黑非白,看久了,仿佛是所有欲望满足后剩下的极致虚无,是吞噬一切光彩后的绝对之暗。
它极其微小,却像一颗恶毒的种子,扎根在她道基最要害处。
更恐怖的是,纳兰桃清晰地感觉到,这“种子”正在极其缓慢地、以她难以察觉的方式,“吮吸”着什么。
不是她的灵力,不是她的精血。
而是她每次运功时产生的“满足感”,每次施展缠丝手抽取他人欲望时的“掌控感”,甚至是她日常生活中每一个细微的“愉悦”念头!
它像一条寄生在她欲望根部的蚂蟥,悄无声息地分享着她的一切“享受”!
而她过往六十年的每一次“快活”,每一次“满足”,都是在喂养它!
“滚出去!给我滚出去!”
纳兰桃在识海中发出无声的尖啸,调动全部神识之力,化作粉红色的火焰,狠狠灼烧那点“异色”。
火焰触及的刹那,“异色”微微一亮。
一股冰冷、庞大、漠然到极点的意志,顺着那灼烧的感应,轻轻“扫”了过来。
没有情绪,没有回应。
就像沉睡的巨人,被脚边蚂蚁的啃咬微微惊醒,甚至懒得睁眼,只是无意识地散发出一点点存在本身带来的、足以冻结灵魂的“寒意”。
仅仅是被这意志“扫过”,纳兰桃的神识就像被投入了万载玄冰之中,瞬间凝固,几乎要被冻裂、崩碎!
她惨叫一声,意识猛地弹回现实,七窍同时渗出细细的血丝,整个人萎靡下去,修为竟隐隐有跌落的迹象!
那东西……根本不在乎她的反抗!
或者说,她的反抗,微弱到引不起它丝毫兴趣,就像人不会在意皮肤上一点微微的痒。
纳兰桃瘫在玉床上,剧烈喘息,前所未有的恐惧攥紧了她的心脏。
她明白了。
不是韩七的问题。
是她自己,她纳兰桃,合欢宗当代宗主,从修炼《极乐缠丝秘典》的第一天起,就成了某个无法想象存在选中的“苗圃”。
她毕生追求的“极乐”,她引以为傲的“掌控欲望”,都是在为这“种子”提供最优质的养料。
而现在,随着她修为接近金丹,这“种子”似乎……快要成熟了?
刚才那一下,是进食前的试探?还是无意识的触碰?
她不敢再深想。
接下来的日子,纳兰桃如同惊弓之鸟。
她不敢再运功,生怕加速“种子”的成长。
她也不敢再施展缠丝手,恐惧那冰冷的感觉再次降临。
甚至面对门下弟子恭敬中带着疑惑的目光,看到她们修炼时脸上泛起的愉悦红晕,她都感到一阵阵恶心和彻骨的寒意。
这些她曾经精心调教、视为宗门未来的花朵,每一个,是不是也早已被种下了“种子”?
整个合欢宗,这传承数百年的快活林,难道本质上就是一个巨大的、培育“食物”的养殖场?
这个念头让她几乎发狂。
她开始秘密查阅宗门最古老的、布满灰尘的典籍,甚至以整顿门规为名,检查历代祖师的闭关洞府遗物。
一些曾被忽略的细节,逐渐浮现。
初代祖师的画像,眉眼间与她确有几分神似,但画像角落一行几乎褪色的小字注解,写着:“祖师暮年,常独坐枯井畔,望天不语,形容枯槁,与功法所载‘容颜永驻、神采飞扬’迥异。”
第三代祖师的修炼笔记中,有一页被撕去大半,残存边缘写着:“……大道何辜?缠丝缠己……尽头竟是……”后面便没了。
最近一位“成功坐化”的祖师,其贴身侍女晚年的回忆录里,含糊提及:“祖师坐化前三月,已不饮不食,肌肤冰冷如玉,偶有低语,皆言‘线……好多的线……在拉我……’。”
线?
什么线?
是缠丝手的丝线?还是……鱼线?
纳兰桃越看心越凉,手脚冰冷。
这哪里是修仙传承?这分明是一份代代相传、不断改良的“饲养手册”!
每一代宗主,都是在不知情或半知半觉中,把自己养肥,然后被那冥冥中的存在“收割”!
所谓的飞升、坐化,根本就是被彻底吃干抹净后的残渣消散!
她想逃,立刻逃离快活林,逃得越远越好。
可当她运转仅存的、未被“种子”直接汲取的灵力,试图御风而起时,却发现整个快活林的山谷,无形中笼罩着一层极其隐秘的“膜”。
这膜平时毫无感觉,甚至有助于聚集灵气、滋生情欲气息。
但当她想要“彻底离开”的念头升起时,那层膜便微微显现出来,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内部仿佛有无数细密粉色丝线蠕动的状态,将她柔和而坚定地“弹”了回来。
这不是护山大阵!
这是……养殖场的围栏!
她们这些“宗主”,修为越高,与这“围栏”绑定越深,直到彻底成为笼中鸟,盘中餐!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没了纳兰桃。
她瘫坐在祖师祠堂冰冷的地面上,望着那些挂着慈和或妩媚笑容的祖师画像,只觉得那一张张脸,都透着一股子被吸干后的空洞与麻木。
自己,很快也要成为其中一员了。
不!
一股狠戾之气,突然从她心底窜起。
她是纳兰桃!是玩弄欲望、掌控他人生死的合欢宗宗主!
就算真是饵料,她也要做那颗崩掉食客牙齿的毒饵!
一个疯狂的计划,在她脑中成型。
既然“种子”以她的欲望快感为食,那她就“喂”给它最“刺激”的“食物”!
她重新开始“修炼”。
但不是为了提升修为,而是刻意地、大量地、不计后果地使用缠丝手。
目标,不再是精心挑选的“药引”,而是宗门内那些修为尚浅、欲望相对“低级”的弟子,甚至是快活林里圈养的灵兽,林中偶然闯入的野兽。
她不再追求抽取精粹,而是粗暴地、蛮横地刺激、挑动、引爆它们最原始、最混乱、最污浊的欲望——狂暴的杀欲,癫狂的色欲,贪婪的食欲,无端的毁灭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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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这些未经提炼的、充满杂质和负面情绪的欲望洪流,毫不设防地、主动地引导向自己识海中那点“异色种子”。
她要“撑”死它!“毒”死它!至少,也要让它“难受”!
起初,那“种子”来者不拒,依旧平静地“吮吸”。
但渐渐地,纳兰桃感觉到,“种子”传递出的那种漠然的“满足感”,开始出现一丝极细微的……“滞涩”?
就像吃惯了精致珍馐的舌头,突然被塞进了一大块腐烂发臭、夹杂沙石的肥肉。
它还在“吃”,但那种冰冷的“愉悦”反馈,减弱了。
有效!
纳兰桃心中燃起一丝恶毒的希望。
她变本加厉。
甚至开始故意回忆自己一生中最痛苦、最恐惧、最屈辱的时刻——幼年被抛弃的冰冷,第一次杀人时的颤抖,被更强修士追杀时的绝望——将这些极端负面、与“快感”截然相反的情绪,也拼命往那“种子”所在的识海区域灌注。
她要把自己变成一个充满痛苦和混乱的“毒瘤”!
这个过程,对她自己而言,无异于酷刑。
她的容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憔悴下去,眼角的细纹浮现,乌发失去了光泽,甚至开始变得干枯。
体内灵力因为这种违背根本功法的行径而紊乱冲突,时常让她痛得蜷缩在地,呕出带着内脏碎片的黑血。
但她不管不顾,眼中只剩下疯狂的恨意和一丝渺茫的求生欲。
终于,在某个她再次强行灌注了大量野兽疯狂交配时产生的、混杂着腥臊与暴力的混乱欲念后——
识海中央,那一直漠然存在的“异色种子”,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紧接着,一股清晰无误的“厌烦”情绪,顺着冥冥中的联系传递过来。
不再是漠然,而是带着明显抵触的“厌烦”!
就像美食家被强迫吞下了一大口令人作呕的垃圾。
纳兰桃惨白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扭曲的笑容。
它……有反应了!它不喜欢!
好!你不喜欢,我就让你更不喜欢!
她挣扎着爬起,跌跌撞撞走向宗门的“万欲窟”。
那是合欢宗历代处置叛徒、敌人,或者试验某些极端功法的地方,里面囚禁着无数被折磨得神志不清、只剩下最原始疯狂念头的“活尸”般的存在。
他们的欲望,早已扭曲变质,是最污秽的毒浆。
纳兰桃打开窟门,不顾那冲天而起的、混合了血腥、腐臭和疯狂气息的恶风,走了进去。
她放开全部心神防御,将自己彻底暴露在这浓缩了无数负面欲望的毒瘴之中,同时疯狂运转那已然变异的、逆向的“缠丝功”,如同海绵吸水,更如同敞开闸门,将这些积累了不知多少年的污秽欲念,连同自己濒临崩溃的痛苦意识,一股脑地、决绝地“塞”向识海中的“种子”!
“吃啊!你不是喜欢欲望吗?吃个够!!!”
她在灵魂深处歇斯底里地咆哮。
这一次,“种子”的反应,不再是简单的“厌烦”。
它剧烈地“震颤”起来!
那针尖大小的“异色”,仿佛被投入滚油的冰块,表面开始出现极其细微的、不稳定的波动。
一股混乱、愤怒、甚至带着一丝……“惊慌”的意念,第一次清晰地传递过来!
它想“断开”连接!想“排斥”这些污秽的涌入!
但纳兰桃拼着魂飞魄散,用最后一点清醒意识,死死“锁住”了这反向输送的通道,甚至不惜燃烧自己残存的本命精元,加剧这污秽洪流的冲击!
“想跑?晚了!老娘喂了你六十年!现在,该你尝尝老娘精心调配的‘断头饭’了!”
“万欲窟”内,纳兰桃的身体以可怕的速度干瘪下去,如同被抽空了填充物的皮囊,肌肤紧紧贴在骨头上,布满青黑色的诡异斑纹。
她的眼睛瞪得极大,瞳孔却已涣散,只剩下疯狂的执念在支撑。
识海内,那“异色种子”的震颤越来越剧烈,颜色开始变得混乱、暗淡,仿佛无法消化这过于“刺激”的养料,自身结构正在崩解。
就在纳兰桃意识即将彻底湮灭,那“种子”也似乎要被“撑爆”或“污染”的临界点——
一切,戛然而止。
那冥冥中冰冷、庞大、漠然的意志,再次降临。
这一次,它“注视”了。
仅仅是被“注视”,纳兰桃残存的意识就几乎冻结、破碎。
然后,那意志做出了“处理”。
没有愤怒,没有惩罚。
就像厨子发现准备享用的食材自己掉进了泔水桶,沾满了无法去除的恶臭和污秽。
它“掐断”了那根连接“种子”与纳兰桃的、无形的“丝线”。
不是收回“种子”,而是像丢弃一块彻底腐坏、毫无价值的垃圾一样,放弃了这颗“培育”了六十年的“果实”。
连同纳兰桃这个“培养皿”一起。
“丝线”断裂的瞬间,纳兰桃识海中那点“异色种子”无声无息地消散了,仿佛从未存在过。
而纳兰桃自己,并没有感到任何解脱或轻松。
相反,一种前所未有的、彻底的“空虚”和“冰冷”,瞬间充斥了她身体的每一个角落,灵魂的每一处缝隙。
那是一种比死亡更可怕的“存在”。
她还“活着”,心脏还在微弱跳动,眼睛还能看见。
但她失去了所有“感觉”。
快乐、痛苦、恐惧、恨意、爱欲、满足、饥渴……所有构成“纳兰桃”这个人的情感、欲望、记忆带来的温度,都在“丝线”断裂的瞬间,被抽离、抹平了。
她变成了一具还有生理活动、却没有任何内在驱动的空壳。
她的修为并未完全消失,但灵力冰冷僵硬,再也无法驱动分毫。
她的缠丝手神通,彻底废了,再也凝不出一丝情欲之线。
她甚至无法思考“未来”,因为“未来”这个概念需要欲望去推动。
她只是“存在”着。
万欲窟的污秽气息渐渐散去。
大弟子碧痕带着人,终于鼓起勇气找来,发现了倒在窟底、形容可怖如同骷髅的纳兰桃。
“宗主!”碧痕惊骇欲绝。
纳兰桃空洞的眼睛转向她,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只是静静地“看”着。
碧痕被那眼神看得浑身发毛,那里面什么都没有,比死人的眼睛更令人恐惧。
她试探着问:“宗主,您……您怎么了?弟子扶您回去?”
纳兰桃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发出干涩的、没有任何语调的声音,像两块粗糙的石头在摩擦:“……好。”
她被扶回了极乐窟。
弟子们战战兢兢地伺候着,却发现宗主再也不需要任何奢华享受,对美食无动于衷,对华服视而不见,甚至对最俊美的弟子献媚也毫无反应。
她只是终日静静地坐在那里,望着快活林上空那永远氤氲着粉色雾气的“天空”,望着那些依旧在努力修炼、追求极乐的门人。
偶尔,会有弟子在修炼缠丝手到关键处,或是沉浸在双修极乐时,突然感到一丝没来由的、源自灵魂深处的冰冷寒意,仿佛被什么绝对虚无的东西“注视”了一瞬。
他们惊恐四顾,却只看到宗主空洞的眼神,正静静落在他们身上。
那眼神,不像在看活人,倒像在看一幅早已注定的、不断重复的画卷,画卷上,是一个个正在将自己养得更加“美味可口”的……食材。
碧痕接替了宗主的大部分事务,快活林依旧运转,春风宴明年依旧会举办。
只是再也没有人见过纳兰桃施展那神乎其神的缠丝手。
她成了合欢宗一尊活着、却已“死去”的雕像,一个无欲无求、却让所有知情者心底发寒的警示。
然而,警示又有何用?
《极乐缠丝秘典》依旧在传承,粉色雾气依旧笼罩山谷,门人弟子依旧在追求着那虚假的、终将被吞噬的“极乐”。
纳兰桃的空洞目光,日复一日,望着那层无形的、华丽的“围栏”。
偶尔,在那围栏之外,无尽的虚空深处,仿佛有比深渊更黑暗、比永恒更冰冷的“存在”,轻轻地、满足地,打了个无声的嗝。
快活林里,丝竹又起,春风再度拂过那些沉醉不知归路的脸庞。
只有极乐窟深处,那具名为纳兰桃的空壳,在无人看见的角落,极其缓慢地、僵硬地,扯动了一下嘴角。
像是在笑。
又像是某种更深邃、更彻底的绝望,最后凝固成的、无人能懂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