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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昏定省窃天机(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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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回故事发生在清朝快咽气儿那会儿,光绪爷坐龙庭都坐得屁股长钉子的年月。

地方嘛,是运河边上一个小得地图都懒得画个点儿的破镇子,名叫“蛄蝼屯”,听听,这名儿就一股子土腥霉烂气。

鄙人姓卜,双名长安,取个长安永固的好意头,可惜命里不带印,没当上官老爷,倒成了个走街串巷、摇铃卖卦的风水堪舆师。

嘿,您别撇嘴,这行当水深着呢!

寻龙点穴,观气望色,那都是糊弄傻老财的场面话。

咱真本事,是帮人“定计”。

不是定那生意计、庄稼计,是定“时运之计”!

老话咋讲?一年之计在于春,一日之计在于晨。

这话里头有大讲究,大恐怖!

春气萌动,晨光初露,那是一天一年里生气最旺、也是最“脆生”的当口。

好比刚出笼的白面馒头,热气腾腾,谁都想来掐一口。

咱这活儿,就是帮主家守着这口“头啖气”,或者……想法子从别人那儿,把这口“气”给“借”过来。

您当这是好活儿?

呸!

这是刀尖上舔血,阎王爷裤裆里掏鸟的勾当!

轻则折寿,重则断子绝孙,死无全尸!

可我卜长安为啥干?

穷啊!

祖宗八代没积下隔夜粮,就传下几本虫蛀鼠咬的破书,里头记了点邪门玩意儿。

不干这个,我早饿成运河里漂着的“水大棒”了。

得,闲话少扯,言归正传。

那年开春,寒意还像跗骨之蛆赖着不走,我兜里穷得叮当响,正琢磨是不是去乱葬岗给新鬼“荐枕”混口饭吃,生意上门了。

来人是个生面孔,绸缎衣裳裹着,却掩不住一股子土财主憋着劲想装阔的别扭劲儿。

他自称姓秦,是镇外三十里秦家坳的户主,最近家里“不太平”,想请个明白人去“定定计”。

他凑近了,嘴里一股子隔夜蒜味混合着牙垢的恶臭喷在我脸上,压低声音,眼皮子神经质地跳着:“卜先生,听说您有门道,能让人……‘晨起精神旺,开年运势昌’?”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话外行听着是吉利话,内行听着,是黑话!

这是要动“晨昏之气”,窃“年光之机”的脏活儿!

我搓着手指,没吭声。

秦老爷会意,袖子里滑出个沉甸甸的布袋,塞我手里。

一掂量,起码二十两雪花银。

我牙花子嘬得嘶嘶响,心里头天人交战。

干,风险太大,书上说搞不好要遭“时噬”,死得连时辰都错乱。

不干,这银子够我躺炕上胡吃海塞小半年。

最终,穷字占了上风。

“秦老爷,”我挤出一脸高深莫测,“这‘借气’的活儿,伤天和,费手艺,得先看看您家的‘盆碗’够不够硬,承不承得住这份‘福’。”

秦老爷忙不迭点头,那张油腻的脸上放出光来:“够硬!够硬!先生放心,规矩我懂,先看‘宅基’,再定‘计策’!”

得,上了贼船了。

跟着秦老爷到了秦家坳,一看他那宅子,我心里头就骂娘。

这宅子风水不是不好,是他妈太好了!

背靠小山如卧虎,面朝浅塘似聚宝,左右青龙白虎砂环抱,典型藏风聚气的福窝子。

可怪就怪在,这福窝子里,透着一股子“蔫儿坏”的劲儿。

草木长得是旺,但旺得有点邪性,绿得发黑,尤其院子东南角那棵老槐树,树干上皴裂的树皮纹路,怎么看怎么像一张张扭曲的人脸,朝着正房窗户的方向,似哭似笑。

时值清晨,阳光该是金灿灿的,可照进这院子,却像是隔了一层昏黄的油纸,光线粘稠无力,落在身上非但不暖,反而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空气里飘着一股子味道,乍闻是春天泥土的腥气,细嗅之下,里头却掺着一丝极淡的、像是陈年米粥馊了之后再混入晒干蜗牛壳碾碎般的古怪酸败气。

秦老爷把我引到正房客厅,吩咐上茶。

他自个儿坐在太师椅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红木扶手,发出空洞的嗒嗒声。

我抿了口茶,茶是好茶,却咽下去后舌根发涩,喉咙里泛上一股难以言喻的、类似于铁器在潮湿角落缓慢锈蚀的淡淡腥意。

“秦老爷,”我放下茶盏,盯着他的眼睛,“宅子是好宅,可这‘气’不对。太‘沉’,太‘腻’。您家里……最近是不是总有人睡不醒?或者说,睡醒了比没睡还累?尤其是早上?”

秦老爷敲扶手的手指猛地停住,眼皮跳得更厉害了,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惊恐,随即被强行压下去,换上更浓的讨好:“神了!先生真神了!不瞒您说,家里上下,连看门狗,这半年来都蔫头耷脑。我那几个婆娘,以前早上叽叽喳喳,现在日上三竿还不起。地里长工也是,干活没劲儿,病病殃殃。可偏偏……”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和一丝颤栗:“可偏偏,我秦家的生意,这半年却顺得很!往年开春难收的旧账,今年对方屁都没放一个就还了!新开的绸缎庄,客似云来!先生,您说,这‘气’是不是都聚到我一人身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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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听得心里发寒。

这不是自然聚气,这是夺气!

夺了全家上下,甚至可能包括附近生灵的晨昏生机,来供养他一人!

这是涸泽而渔,焚林而猎的绝户法子!

谁给他布的局?

这手法又邪又糙,后患无穷。

我正要细问,眼角余光瞥见客厅侧门帘子动了一下,露出一张惨白浮肿的女人脸,眼神直勾勾的,毫无神采,看了我一眼,又缩了回去,像个幽魂。

秦老爷也看见了,脸上闪过一丝不耐烦,挥挥手,仿佛赶苍蝇:“贱内,身子不适,失礼了。先生,您看这‘计’……”

我心里有了点数,这秦老爷恐怕是让人当了枪使,或者自己贪心,找了半桶水的邪术士搞了鬼。

如今反噬初现,全家死气沉沉,独他“兴旺”,这兴旺怕是秋后的蚂蚱,长久不了。

“秦老爷,”我捋了捋不存在的胡须,“您这宅子,被人动过手脚,专窃‘晨昏之机’。眼下看来,是损人利您。可这法子太毒,如同无底洞,现在吸家眷仆役,日后吸什么,可就难说了。而且,‘借’来的气运,好比无根之水,看着旺,一断……那就是灭顶之灾。”

秦老爷脸色白了,额头冒出油汗:“先生救我!花多少钱都行!您一定有法子稳住,对不对?让这‘气’一直旺下去!”

贪!真他妈贪!

我本想劝他拆了局,散了邪气,或许还能保住几条命。

可他这话一出,我知道,劝不住了。

这主儿要的不是平安,是永无止境的“旺”。

我脑子里飞快盘算,书上似乎有个更阴损但也更“稳妥”的续命法子,叫做“移花接木,晨昏定省”。

就是找个更大的“源”,把这吞噬的胃口引过去,让秦家暂时做“通道”,而非“终点”。

风险是,这“源”一旦找到,再想断就难了,而且找“源”的过程,凶险万分。

我把这法子一说,当然,隐去了最凶险的部分,只说是寻找“天地灵机”接续。

秦老爷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不,是抓住了阎王爷的裤腰带,死死不放,立刻又拍出一张银票。

得,贪心对上了狠心。

那就干吧!

我让他准备东西:七七四十九只未曾交配的雄鸡鸡冠血,九十九张未落地的头春桑叶,还有他家所有直系亲属的贴身衣物一件,以及……秦老爷自个儿的中指指尖血三滴。

雄鸡司晨,取其“晨”气;桑叶逢春,取其“春”机;亲眷衣物为引,指尖血为饵。

我要布一个“偷天换日晨昏局”。

东西备齐,已是三天后的丑时末,寅时初,正是黎明前最黑暗,也是晨光将露未露的“混沌刻”。

地点就选在那棵邪性的老槐树下。

我在树下按北斗七星的方位挖了七个浅坑,每个坑里埋一张桑叶,滴一滴鸡冠血。

然后以老槐树为圆心,用掺了秦老爷指尖血的朱砂,混合着碾碎的桑叶梗,画了一个极其复杂的符阵,把那些亲眷衣物分别压在七个阵眼上。

我自己站在阵眼中心,槐树底下。

阴风,不知从哪个旮旯角钻了出来,贴着地皮打旋,卷起尘土和枯叶,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像是很多人在很远的地方低声抽泣。

四周温度骤降,我呼出的气都成了白雾。

老槐树上那些“人脸”纹路,在昏暗的灯笼光下,仿佛活了过来,眉眼蠕动,齐齐盯着阵中的我。

空气中那股酸败气浓烈起来,混杂了鸡血的腥臊和朱砂刺鼻的矿物味,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如同大量腐坏蛋液被搅动般的腻臭。

我深吸一口气,念动书里记载的拗口咒诀,手里捏着秦老爷那件沾了他最多气息的锦缎袍子。

咒语念到一半,异变陡生!

脚下土地猛地一颤,不是地震,而是有什么东西在下面拱动!

七个埋桑叶的浅坑里,渗出的不再是血,而是一种粘稠的、暗绿色的液体,咕嘟咕嘟冒着泡,散发出比之前浓烈十倍的腐坏蛋液恶臭!

压在阵眼上的那些亲眷衣物,无风自动,鼓胀起来,像是里面瞬间充塞了无形的躯体,衣服的领口、袖口处,隐约有灰白色的、如同烟絮般的东西飘出来,发出细微的、仿佛春蚕啃食桑叶的沙沙声,但这声音被放大了千百倍,钻进耳朵里,让人牙酸脑仁疼!

老槐树的枝叶疯狂摇晃,却不是风吹,而是它自己在抖!

树皮上那些“人脸”扭曲变形,张开了黑洞洞的“嘴”,发出无声的尖啸!

我感到一阵强烈的吸力从脚下传来,不是吸我的身体,而是吸我的“精神”,吸我对时间的感知!

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拉伸,灯笼的光晕变成一条条昏黄粘稠的丝带,秦老爷站在远处惊骇欲绝的脸,一会儿拉长成鬼怪,一会儿压缩成肉球。

我心脏狂跳,知道这是邪阵勾连了不该勾连的东西,引来了正主儿,或者说,惊动了这片土地上原本就存在的、以“晨昏之气”为食的玩意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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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不是秦家吸别人,是这不知道啥玩意,要通过我的阵法,把秦家连同我一起当开胃点心吞了!

我他妈成了送货上门的外卖!

就在我感觉自己的意识要被那沙沙声和吸力扯碎的时候,怀里的罗盘突然疯狂转动,指针不是指向任何方位,而是像抽风一样乱颤,最后死死抵住表盘玻璃,指向我脚下!

脚下?

我福至心灵,或者说死马当活马医,用尽全身力气,咬破舌尖,一口滚烫的鲜血混着唾沫,“噗”地喷在手中的锦袍上,然后狠狠将袍子按向脚下罗盘指向的地面——槐树根部的某个位置!

“给你!都给你!去找更大的!”

我嘶哑地吼出这句毫无章法的话。

“轰——!”

脑子里一声闷响。

所有的异象瞬间消失。

风停了,树静了,坑里的绿液不见了,鼓胀的衣物瘪了下去,灰白烟絮缩了回去。

仿佛刚才一切都是幻觉。

只有我嘴里浓重的血腥味,狂跳不止的心脏,以及湿透的后背,证明刚才的凶险。

秦老爷连滚带爬地过来,脸白得像刷了石灰:“先……先生?成……成了?”

我瘫坐在地上,喘着粗气,半天才缓过劲,喉咙里全是铁锈般的腥甜。

“成……成了。”我哑着嗓子,“暂时……稳住了。以后每日子时、卯时,你亲自来这槐树下焚三炷香,念三遍家谱。记住,心要诚,香不能断,连续三年。”

我胡乱编了个稳住他的法子。

其实我知道,刚才那一下,我好像把阵法指向,或者说,把秦家这个“吞噬点”,捅到了更深、更远的地方。

暂时安全了,但就像把溃烂的伤口暂时用油纸包住,里面该烂还得烂,而且,可能烂得更快,只是表面看不出来。

秦老爷千恩万谢,又塞给我一笔钱。

我拿着钱,像被鬼撵一样逃离了秦家坳。

回去后,我病了一场,高烧不退,梦里全是沙沙的啃噬声和扭曲的人脸。

病好后,我低调了好一阵,再不敢轻易接这种“定计”的脏活。

大约过了半年,深秋了。

我路过蛄蝼屯的早市,听见几个菜贩子闲磕牙。

“听说了没?秦家坳那秦老爷,疯了!”

“何止疯了!邪门得很!人变得干瘦干瘦,眼窝深陷,可精神头好得出奇,天天半夜起来,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转圈,嘴里念叨什么‘时辰到了’‘该收了’。”

“他家更惨!几个老婆接连暴毙,死的时候都像被抽干了水分,跟老树皮似的。长工跑光了,诺大家业,稀里哗啦就败了!”

“最怪的是,秦家坳附近几个村子,今年开春种下的庄稼,长得那叫一个好,可临到秋收,一夜之间全枯了!颗粒无收!邪性啊!”

我听着,手脚冰凉。

我知道,我那“移花接木”,怕是没把祸水引到什么“天地灵机”,而是引到了秦家坳一带的“地气生机”上。

秦老爷成了那吞噬节点最后的“显形”,而周围的生机,正在被加速抽干。

这反噬,比我预想的更快,更猛。

我惶惶不可终日,总觉得有双眼睛在暗处盯着我,耳朵边时不时闪过那沙沙声。

又过了些日子,入了冬。

一天傍晚,天色阴得像是要压到人头顶。

一个穿着黑色棉袍,戴着厚厚毡帽,帽檐压得很低的人,找到了我临时赁住的小破屋。

他递给我一个沉甸甸的木匣子,声音嘶哑干涩,像是两块糙石头在摩擦:“卜先生,我家主人多谢您半年前‘指路’。”

指路?

我心头猛跳,接过匣子,打开一条缝。

里面不是金银,而是几块形状不规则、温润剔透的……玉?

不,不是玉。

颜色像凝固的猪油,又带着点诡异的淡绿莹光,触手温凉,却让我从骨头缝里冒寒气。

我猛地想起书里提过一种东西——“时髓”。

据说是极度浓稠的生机与时光凝结的异化物,只存在于某种“时序紊乱”之地的核心。

这东西,凡人沾一点,能吊命,也能催命。

“你家主人是……”我声音发干。

黑衣人抬起一点帽檐,我只看到下半张脸,皮肤干瘪紧贴骨骼,嘴角却扯出一个极其僵硬诡异的弧度,仿佛那肌肉不属于他。

他没回答,只是指了指我怀里的匣子,又指了指地面,然后转身,像一抹影子,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外面的黑暗中。

我捧着那匣“时髓”,站在屋里,如坠冰窟。

我明白了。

我他妈全明白了!

秦家那个局,根本不是什么半吊子邪术士搞的。

那可能就是一个“捕兽夹”!

秦老爷是诱饵,我那“移花接木”的阵法,不是解决问题,而是顺着那捕兽夹的链子,摸到了背后“猎手”的巢穴,还他娘傻乎乎地送了份“大礼”过去——秦家积累的生机和那片土地的地气。

这“猎手”,就是这黑衣人的“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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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以“晨昏之计”为诱饵,吸引贪心之人布阵夺气,再通过这些阵法反向抽取,甚至能利用我这种“懂行”但贪财的蠢货,帮它扩大“猎场”!

我成了它的帮凶!

这“时髓”,就是报酬,也是标记,更是毒饵。

它在告诉我,我知道的太多了,要么拿钱闭嘴,要么……

我看向窗外沉沉的暮色,明明是黄昏,却感觉像冰冷的、粘稠的黎明。

那沙沙声,仿佛又响起来了,无处不在,在墙缝里,在地板下,在逐渐暗淡的天光中。

它们啃食的,或许从来不是具体的血肉,而是时间,是生命最鲜活的那一段“晨光”,最勃发的那一季“春意”。

我卜长安,一个想靠歪门邪道混饭吃的江湖术士,自以为窥得“晨昏定省”的天机,却不料,早成了更大“计谋”里,一颗微不足道又肮脏的棋子。

这“一年之计在于春,一日之计在于晨”,哪里是劝人勤奋的良言,分明是悬挂在贪心鬼头顶的、滴着馋涎的冰冷钩吻。

从此,我再不敢碰任何与“时”、“气”相关的活儿。

那匣“时髓”,被我深埋在了乱葬岗最污秽的角落。

可我知道,没完。

每当春雷震动,晨光刺破黑暗的那一刻,我总会从噩梦中惊醒,仿佛能听到无数细微的、满足的叹息,和那永无止境的、沙沙的啃噬声。

它们在进食。

它们一直在进食。

而蛄蝼屯,秦家坳,乃至更远的地方,总会有新的“秦老爷”出现,总会有新的“卜长安”为了银钱,懵懂或贪婪地,去定下那要命的“晨昏之计”。

这个循环,就像季节更替,日夜轮转,只要人性里的贪婪和对捷径的渴望不灭,就永远不会停止。

直到有一天,或许所有的“早晨”都会失去活力,所有的“春天”都不再萌发。

那时,坐在餐桌前大快朵颐的,又会是谁呢?

我点了盏油灯,豆大的火苗在越来越浓的黑暗中挣扎。

窗外的风,刮得像是许多人在急促地翻动老黄历,哗啦,哗啦。

今晚,怕是又睡不着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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