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儿出在前朝一个年号挺吉利、唤作“永昌”的短命年头。具体地界不能说太细,怕犯了忌讳,姑且叫它“忘忧川”吧。这地方山明水秀,百姓安居,看着跟世外桃源似的,唯独一桩怪——这儿的人,记性都出奇的好!
不是过目不忘那种好,是连三岁尿炕、五岁掏鸟窝的细枝末节,几十年后都能给你掰扯得清清楚楚,分毫不差。街坊邻里拌嘴,能把你祖上八代某年某月某日借了他家半升陈谷子没还的旧账翻出来,时间地点人证物证一应俱全。
我那会儿,在这儿混口饭吃,干的营生挺偏门——我是个“忆匠”,专门帮人拾掇记忆。您没听错,拾掇记忆!这儿的人太能记事儿,脑子里塞得满满当当,好的坏的,香的臭的,陈谷子烂芝麻,压得人喘不过气。就有了我们这行当,帮主顾把那些不要紧的、烦心的、见不得光的记忆碎片,挑拣出来,捋顺溜了,或封存,或淡化,甚至……必要时“修剪”掉。当然,价钱不菲。
我叫余忘筌,取自“得鱼忘筌”,我爷指望我能超脱点,别被记忆这破事困死。结果呢,我天天跟记忆打交道,自己脑子里也跟杂货铺似的。
找我干活儿的,三教九流都有。有富商要抹掉早年坑蒙拐骗的愧疚,有新妇想淡化出嫁前青梅竹马的影子,有老秀才恨不得把屡试不第的挫败连根拔了。我都接着,手艺嘛,讲究个“精细入微,了无痕迹”,在这行里也算小有名气,人称“余巧手”。
怪事,是从城东绸缎庄的吴掌柜找上门开始的。
吴掌柜胖得流油,眼神却总是飘忽,藏着点惊弓之鸟的瑟缩。他出手阔绰,一锭雪花银拍在我桌上,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颤:“余师傅,帮个忙……把我脑子里,关于西郊‘勤心庐’的所有事儿,特别是……特别是关于‘那本书’的,抹干净!越干净越好!”
“勤心庐”我知道,是忘忧川一个挺神秘的所在,据说是几位极有学问的老先生隐居治学的地方,研究啥“心性大道”,平素不跟外人来往,透着一股子清高孤拐劲儿。那地方寻常人靠近都难,吴掌柜一个浑身铜臭的买卖人,咋会跟那儿扯上关系?还有“那本书”?
我捻着银子,没立刻答应:“吴掌柜,记忆这东西,盘根错节。您光说‘勤心庐’和‘那本书’,范围太笼统。您得给我细细说道说道,是啥时候的事,具体啥情景,牵涉啥人,我才能下‘刀’啊,不然容易伤着别的‘筋络’。”
吴掌柜脑门上的汗“唰”就下来了,眼神躲闪,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凑得更近,一股子隔夜酒肉混合着惊惧的酸腐气直冲我鼻子:“就……就三年前,中秋后……我喝多了,跟人打赌,说能弄到‘勤心庐’的秘藏……我……我翻墙进去的……在……在一间静室桌上,看到本摊开的古书……就看了一眼……就一眼!”
他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像是回忆起了极可怕的东西:“那书页……不是纸的!像……像剥下来的人皮……薄得透明……上面的字……不是墨写的!是活的!在蠕动!像一堆堆极细小的……蝌蚪!黑的!红的!还在往我眼睛里钻!”
吴掌柜猛地抱住脑袋,手指死死抠进头发里,声音带上了哭腔:“我就看了一眼!就一眼!可那之后……我脑子里就老是……老是响起一个声音……念着我完全不懂的词儿……什么‘心为炉鼎’、‘忆作薪柴’、‘焚伪存真’……晚上做梦,老是梦见那书页上的‘蝌蚪’爬出来,钻我耳朵,钻我鼻孔……我快疯了!余师傅!救救我!多少钱都行!把那一眼!把那声音!把那梦!全挖了!烧了!”
我听得后脊梁发凉。人皮书?活字蝌蚪?钻脑子?这听着不像寻常的记忆困扰,倒像是……中了什么邪门的诅咒,或者被强塞了不该有的“知识”。
我心里打鼓,这活儿邪性,怕是不好接。但看着那锭白花花的银子,再瞅瞅吴掌柜那快要崩溃的德行,我那点“匠人”的好奇心兼贪心又冒了出来。干我们这行的,有时候就得碰点“硬骨头”,手艺才能精进不是?
“成,”我把银子揣进怀里,“吴掌柜,您躺好,放松。我试试。不过丑话说前头,这种带邪乎劲儿的‘记忆异物’,就像伤口里的铁锈渣子,强挖可能带出血肉,得慢慢‘化’。而且,我也得知道那‘异物’到底是个啥路数,才能想法子‘化’它。您再仔细想想,除了那些‘蝌蚪’和怪话,当时还看到、听到、闻到啥特别的不?”
吴掌柜瘫在躺椅上,眼神发直,努力回忆:“特别……静室里……有股味儿……不是书香,也不是檀香……有点像……像很多人很久没洗澡、闷在热屋子里发出来的那种……馊腻的汗气,里头又混着一点……刚熄灭的油灯灯芯的焦糊味,最底下……还有一丝……一丝很淡的……像是庙里供奉久了、受潮了的冷肉腥气……对!就是这几种味儿混在一起!闻着让人脑仁子发闷,想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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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让他尽量放松,点上特制的安神香(其实掺了点迷幻草药),然后施展我的“手艺”。这活儿不是跳大神,更像是一种精微的、针对记忆感知的引导和催眠。我让他反复回忆那恐怖的一幕,同时用特定的语言、节奏、甚至指节叩击他头部的某些部位(祖传的穴位刺激法),试图将那一段被“污染”的记忆,从繁杂的记忆网络中剥离、弱化、包裹起来。
过程很不顺利。每当吴掌柜的意识触及那“书页”和“蝌蚪”,他就浑身抽搐,冷汗如浆,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低吼。我的引导也遇到了极强的阻力,仿佛那一段记忆本身有了生命,在疯狂抵抗被“处理”。我甚至能隐隐感觉到,吴掌柜脑子里,除了他自己的恐惧,似乎还纠缠着一丝极其微弱的、冰冷的、非人的“观察”意念。
忙活了两个时辰,我才勉强将那一段记忆暂时“封镇”住,像是用一层厚茧把它裹了起来。吴掌柜昏睡过去,脸色灰败,但呼吸平稳了些。我累得近乎虚脱,太阳穴突突直跳。
临走,吴掌柜千恩万谢,又加了一锭银子,反复叮嘱我千万别对外人提“勤心庐”半个字。
可我那该死的好奇心,已经被彻底勾起来了。“勤心庐”……“那本书”……“心为炉鼎,忆作薪柴,焚伪存真”……这话听着像某种修炼口诀,可结合吴掌柜那见了鬼似的描述,怎么透着股邪门的血腥气?
我开始有意无意地打听“勤心庐”。镇上的老人提起它,神色都有些微妙,既敬且畏,只说那里面的老先生都是“有心学问”的大贤,钻研的是“直指本心、去伪存真”的大学问,能让人变得“心思澄明,记忆精纯”。但再细问,他们就讳莫如深,摆手不答了。
我还发现,忘忧川确实有不少人,记忆好得超乎寻常,而且他们的记忆似乎……过于“整洁”了?少了点正常人该有的模糊、错漏和情感的氤氲,更像是一卷卷分门别类、编码清晰的档案。这些人往往神情平静,甚至可以说淡漠,做事条理分明,但总让人觉得少了点“人味儿”。
难道,“勤心庐”的“学问”,就是让人变成这样?用某种方法“修剪”、“提纯”记忆,以达到“心思澄明”?那吴掌柜看到的“书”和“蝌蚪”又是怎么回事?
几天后,又一个客人上门,让我彻底坐不住了。
来的是个年轻妇人,姓郑,是镇上口碑不错的郑郎中的妻子。她脸色苍白,眼窝深陷,一进门就跪下了,眼泪扑簌簌往下掉:“余师傅,求您救救我相公!他……他魔怔了!”
郑郎中是半个月前被“勤心庐”的一位老先生请去瞧病的,说是老先生偶感风寒。结果郑郎中回来后就变了个人。起初只是沉默寡言,接着开始整夜不睡,点着灯在纸上写写画画,写的全是看不懂的符号和零碎句子。后来,他竟开始用针扎自己的手指、胳膊,说是要“感受真实”,还喃喃自语什么“记忆皆虚妄,唯痛楚为真”、“焚尽芜杂,方见本心”。
“昨儿夜里,”郑娘子哭得几乎背过气,“他……他竟拿着烧红的烙铁,要往自己额头上烙!说是要‘烙去虚忆,印刻真知’!我拼死夺下来……余师傅,他是不是中邪了?还是得了失心疯?求您看看,他是不是……是不是记忆出了什么岔子?”
我跟着郑娘子去了她家。郑郎中坐在昏暗里,眼神直勾勾的,对我和他妻子的呼唤毫无反应。他面前摊着一堆纸,上面果然画满了扭曲怪异的符号,有些像道家的符箓,有些完全无法辨认,旁边还有零星字句:“皮囊为庐舍,百骸作柴薪”、“观想蝌蚪文,以心火焚之”、“痛乃真火,锻记忆之铁”……
最让我心惊的是,郑郎中裸露的手臂上,除了新的针孔,还有一些旧伤痕,排列得隐隐有规律,细看……竟有点像吴掌柜描述的、那“书页”上“蝌蚪”的分布形状!
我试图用安神香和引导术让郑郎中平静下来,稍微探查他的记忆。刚一接触,就感到一股极其混乱、灼热、充满自我毁灭倾向的意念洪流!无数破碎的影像和声音在他脑子里冲撞:有“勤心庐”那位老先生枯瘦平静的脸,有昏暗灯光下闪烁的怪异文字(像是刻在什么深色皮质上),有灼烧的痛感,还有一种仿佛置身于巨大、闷热、充满浑浊汗息和焦糊灯芯气味的封闭空间的压抑感……和吴掌柜描述的某些感觉对上了!
更可怕的是,在这些混乱中,我隐约捕捉到一段相对清晰的“记忆”:那位老先生对郑郎中温和低语:“郑先生,汝医术精妙,然记忆芜杂,心性浮荡。老夫有一法,可助你焚却虚妄杂念,直抵医道本真,成就‘有心良医’。只需……稍受皮肉之苦,以作‘引心火’之薪柴。”
郑郎中当时迷迷糊糊,似乎被某种香气(正是那馊腻汗气混合焦糊味)熏得昏沉,竟点头答应了。然后便是黑暗、灼痛、以及无数“蝌蚪”般文字在意识深处钻动的恐怖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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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仓惶中断了探查,背心已被冷汗浸透。这不是治病,这是用酷刑和邪法,强行“改造”人的记忆和心性!把活人当成“炉鼎”,用痛苦作“火”,去焚烧所谓的“虚妄记忆”,以求达到某种扭曲的“澄明”和“真知”!
“勤心庐”根本不是学问之地,是个披着学术外衣的邪魔窟!“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在这里,被扭曲成了“只要够狠心,对人用尽手段,没有改造不了的心性,没有达成不了的‘澄明’!”
必须阻止他们!可怎么阻止?我一介“忆匠”,对付寻常记忆困扰还行,面对这种有组织、有理论、手段如此邪门的群体,无异于螳臂当车。
我想到了吴掌柜。他或许是个突破口,他见过那本“书”!那书很可能是关键!
我再次找到吴掌柜,他经过我的“封镇”,状态好了些,但对“勤心庐”依然讳莫如深。我直接挑明了郑郎中的事,把我的推测告诉了他。
吴掌柜听完,脸比纸还白,瘫在椅子上,半晌,才惨然道:“余师傅……您猜得八九不离十了。我后来……偷偷打听过,这些年,被‘请’进‘勤心庐’又出来的人,不少都变得……不像人了。有的成了痴傻,有的变得极端偏执,还有的……莫名其妙死了,说是‘心火过旺,焚尽自躯’。那地方……那本书……是祸根!”
他猛地抓住我的手,手指冰凉:“余师傅,您有手艺,有见识!不能让他们再害人了!那本书……我虽然只看了一眼,但那些‘蝌蚪’的样子,我死都忘不掉!它们……它们好像不是教人学问,是在……是在人的魂魄上‘打烙印’!郑郎中怕是……怕是魂儿已经被烙伤了!”
“书在哪里?静室具体位置?”我急问。
“书肯定还在那静室!位置……进了‘勤心庐’往最深处走,穿过一片竹林,有座单独的黑瓦小屋,门口挂着一块木牌,刻着……刻着‘焚伪斋’!”
焚伪斋!好直白,好嚣张的名字!
我知道靠我一个人不行。我找到了镇上的老更夫,他儿子前年进了“勤心庐”做杂役,后来变得痴痴呆呆被送回来,没多久就死了;又联系了另外两个家里有人受害的苦主。我们几个一合计,决定冒险夜探“勤心庐”,找到那本邪书,毁了它!至少,要拿到确凿证据,公之于众。
月黑风高夜,我们带着棍棒、火油(准备烧书)、还有我以防万一准备的一些提神醒脑、抵抗迷幻的药材,悄悄摸到了西郊。“勤心庐”围墙不高,但里面寂静得可怕,连声虫鸣都没有。我们按照吴掌柜说的方位,找到了那片竹林。竹林在月光下影影绰绰,散发着淡淡的、竹叶腐烂的清气,却压不住那股从深处飘来的、越来越明显的、馊腻汗气混合焦糊灯芯的怪味,那味道里,似乎还多了点……东西烧焦后的、令人作呕的油脂气。
穿过竹林,果然看到一座孤零零的黑瓦小屋,门窗紧闭,门楣上挂着一块乌木牌,阴刻着“焚伪斋”三个字,字迹殷红如血,仿佛随时会滴落。
我们互看一眼,一咬牙,用撬棍弄开了门锁。
门开的瞬间,那股怪味如同实质,劈头盖脸涌出来,浓烈得让人窒息!馊汗、焦糊、冷肉腥、还有新鲜的血腥味,以及一种难以形容的、仿佛脑浆被搅动后的黏腻腥气!
屋里没有灯,只有角落里一个小炭盆,闪着暗红的光,映照出屋内景象。正对门的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人体经络图,但图上标注的并非穴位,而是一个个扭曲的、如同“蝌蚪”般的符号!屋子中央,是一个石台,石台边缘有深色的、可疑的污渍。石台旁散落着一些奇形怪状的金属工具,有的像细钩,有的像小凿,还有带凹槽的薄刃,在微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沾着暗红色的垢。
最骇人的是,靠墙的书架上,根本没有寻常书籍,只摆放着十几个大小不一的陶罐。罐口用油泥封着,但每个罐身上,都用朱砂写着名字和日期:“张氏忧惧-甲辰三月初七”、“李氏情执-乙巳腊月廿二”、“赵生妄念-丙午端午”……
这哪里是书斋?分明是刑房和……标本陈列室!那些陶罐里装的,难道是……被“焚”掉的“伪记忆”实体?吴掌柜说的“蝌蚪”文字,源头就是墙上这幅图?
“那……那本书呢?”老更夫声音发颤。
我们屏住呼吸,四处搜寻。最后,我在石台下方的暗格里,找到了一个用黑绸包裹的、触手冰凉的东西。
打开黑绸,里面果然是一本“书”。但与其说是书,不如说是一叠用某种极薄、柔韧、带着细微毛孔纹理的暗黄色“皮”缝制而成的册子。封面没有任何字迹。我忍着强烈的恶心和恐惧,颤抖着手,翻开一页。
手电光下,我看清了。
那“皮”的质地,细腻得诡异,边缘有些不规则的起伏。上面的“字”,根本不是写上去或刻上去的!而是一个个极其微小的、凸起的、颜色深暗的……疤痕组织?或者说,是某种活体组织被强行刺激、增生后形成的、具有特定纹理的图案!它们密密麻麻,微微蠕动着(也许是光线和我手抖造成的错觉?),排列成扭曲的队列,散发着浓烈的、混合了腐败与某种药液的刺鼻腥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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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是人皮书……这是用人的皮肤,而且是活着的时候,用酷刑刺激,让皮肤记忆痛苦,形成这些代表“知识”或“咒文”的疤痕图案!每一页,可能都来自一个不同的“炉鼎”!那些“蝌蚪”,是痛苦烙印的实体化!
“心为炉鼎,忆作薪柴,焚伪存真”——原来是这样!把人当成活的炉鼎,用酷刑(焚)作为火,烧掉他们原有的记忆(伪),在这过程中,让受刑者的皮肤“记录”下痛苦转化的“真知”(疤痕文字),最后剥下这皮肤,制成“书”!
这是何等丧尽天良、骇人听闻的邪法!
我胃里翻江倒海,差点吐出来。老更夫和另外两人也面无人色,几乎站立不稳。
就在这时,屋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还有苍老平和的低语:“夜深露重,几位施主不在家安寝,来老夫这‘焚伪斋’,有何见教?”
门口,不知何时,无声无息地站着三个人。当中一个,正是郑娘子描述过的那位枯瘦老先生,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面容清癯,眼神在昏暗光线下,却平静得像两口古井,深不见底。他身后跟着两个中年男子,同样衣着朴素,眼神冷漠,手里提着灯笼,灯笼光映着他们的脸,没有一丝表情。
我们被堵在了屋里!
老更夫吓得手里的棍子“当啷”掉在地上。我强自镇定,把“书”紧紧攥在手里,挡在身前:“你们……你们用活人剥皮制书!修炼邪法!残害了多少人!”
老先生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看待实验品的审视:“邪法?不,这是‘有心大道’。世人记忆驳杂,心性蒙尘,如明珠染垢。老夫之法,不过是以些许皮肉之苦为火,助其焚却芜杂虚妄,留取一点精纯‘真识’,印于肤发,传之后世,功德无量啊。你看他们——”
他指了指身后两个冷漠的男子:“经老夫‘焚伪’之后,心思澄明,再无烦忧,行事精准,记忆精纯,岂不胜过浑浑噩噩的俗人百倍?至于这书皮……肉身不过庐舍,真识已存,皮囊弃之何惜?此乃‘舍筏登岸’也。”
“放屁!”我气得浑身发抖,“你这是把人变成行尸走肉!是谋杀!是酷刑!”
“冥顽不灵。”老先生摇摇头,眼神骤然转冷,如同寒冰,“尔等既然窥见奥秘,便也是有缘。不如……也留下来,为这‘有心大道’,添一页新篇。正好,近日对‘恐惧’与‘愤怒’这两种‘伪情’如何转化为‘警示真识’,略有心得,可在尔等身上一试。”
他身后那两个男子,立刻面无表情地朝我们逼近,动作协调得诡异,眼神里没有任何人类的情绪,只有冰冷的执行指令般的漠然。
我知道,再不跑,我们就会成为石台上新的“材料”,皮肤变成这邪书的一页!
“跑!”我大吼一声,将手中的火油罐子猛地砸向炭盆和书架!同时把怀里准备的提神药粉朝老先生三人撒去!
“轰!”火油遇炭火,瞬间爆燃!火焰腾起,点燃了书架和墙上的经络图!刺鼻的焦臭、皮肉烧灼的恶臭、还有那些陶罐破裂后散发出的、难以形容的、如同浓缩了无数人负面情绪的污浊腥气,瞬间充斥整个小屋!
老先生三人似乎没料到我们敢放火,更被那提神药粉刺激得动作一滞,连连咳嗽。
趁这机会,我们撞开旁边一扇小窗,连滚带爬逃了出去!身后传来老先生的厉喝和房屋燃烧的噼啪声。
我们没命地狂奔,直到再也跑不动,瘫倒在远离“勤心庐”的野地里,回头望去,那片竹林深处,火光已经映红了半边天。
后来听说,“勤心庐”那场大火烧死了好几个人,包括那位老先生。官府介入,从废墟里挖出不少骇人听闻的东西,那本“人皮邪书”的部分残页也成了证据。“勤心庐”的真相震惊了整个忘忧川,那些被“改造”过的人,有些在真相刺激下有所恢复,变得痛苦而茫然;有些则彻底疯了;更多则依旧麻木。
我因为“纵火”和“私闯”,也被官府盘问许久,但鉴于揭发大案,功过相抵,没受重罚。我把吴掌柜和郑郎中的诊金都退了,自己大病一场,梦里老是被那蠕动的疤痕文字和混合怪味追赶。
病好后,我离开了忘忧川,彻底金盆洗手,再也不干“忆匠”的营生。那地方对“有心”的极端追求,最终孕育出如此泯灭人性的恐怖,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这世上有些“难事”,之所以“怕有心人”,是怕那“心”走错了道,变成了冷酷、偏执、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魔心。当“决心”变成“狠心”,再辅以看似“高深”的歪理邪说,那人做出来的事,往往比妖魔鬼怪更骇人十倍。
那些劝您“下定决心”、“排除万难”、“追求极致”的话头,背后藏着的目的,到底是让你成“人”,还是想把你推进某个“焚伪斋”里,当成练邪功的材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