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浸透的甬道(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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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正儿八经滇南大学民俗学在读,肚子里装的可不光是墨水,还有实打实钻过几个野坟头的胆子!

可千万别把那哀牢山深处,雾露河上游那次“课外实践”,跟寻常盗墓贼的勾当混为一谈——咱是带着学术的虔诚,和那么一点点对未知的“友好好奇心”,去的。谁承想,这好奇心他娘的不是猫,是头专往阎王殿里拱的野猪!

带队的是我们系里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鹿鸣嵩鹿教授,瘦得像根竹竿,架着瓶底厚的眼镜,看人总带着点恍惚,仿佛透过你在研究什么上古器型。

他不知从哪儿弄来一卷虫蛀鼠咬的羊皮地图,说是明代沐王府某支偏师“遗宝”的线索,藏在哀牢山腹地某个“盘毒夷”部族的祖祠之下。经费?自筹。人手?就我,还有我那个满脑子浪漫冒险、肌肉比脑浆子还结实的同门师兄,巴雄。巴雄是本地彝族,自称祖上跟山神喝过酒,拍着梆硬的胸脯保证带我们进去再全须全尾出来。

我们瞒着学校,打着“暑期少数民族村落生态调查”的幌子,一头扎进了哀牢山仿佛永无尽头的绿色梦魇。

湿热!那空气稠得能拧出水,裹着烂叶子、腐殖质和无数细小虫豸振翅的嗡嗡声,糊在你脸上,往你每一个毛孔里钻。走了三天,人快被蒸熟了,鹿教授却越来越兴奋,眼镜片后的眼睛亮得吓人,不停校正着手里一个古旧的罗盘,嘴里喃喃些“地气缠结”、“阴脉汇枢”的鬼话。

第四天傍晚,我们沿着一条几乎被藤蔓吞噬的兽径,摸到了一面爬满暗绿色苔藓的绝壁下。巴雄用砍刀劈开厚厚的附生植物,露出一个黑黢黢的、仅容一人佝偻进入的洞口,森森的凉气像舌头一样舔出来,瞬间激得我们一身鸡皮疙瘩。洞口周围的岩石上,有一些模糊的、扭曲的刻痕,像是某种极其古老的图画文字,又像是什么东西痛苦挣扎时留下的抓挠印记。

“就……就是这儿?”我嗓子发干,那凉气里带着一股子难以言喻的味道,不是泥土腥,也不是单纯的霉味,而是一种……沉郁的、甜腻腻的油脂气,混着一股类似大量陈年骨骼堆积处散发的、带着微弱磷火感的腥臊,幽幽地飘出来,往脑仁深处渗。

鹿教授凑近那些刻痕,手指颤抖着抚摸,呼吸急促:“是了……是了!‘饲灵之所,归骸之渊’……果然有记载!”他猛地回头,脸上是一种混合了狂喜与某种病态潮红的怪异神情,“进去!快!趁天还没黑透!”

巴雄点燃了汽灯,昏黄的光晕勉强撕开洞口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他打头,我居中,鹿教授断后,三人像三只虫子,蠕动着挤进了那条向下倾斜的、狭窄逼仄的甬道。

甬道是人工开凿的,但工艺粗糙,岩壁布满凿痕,湿漉漉的,摸上去滑腻异常。那股甜腻油脂混合骨骸腥臊的气味越来越浓,几乎成了实质,粘在喉咙里,让人阵阵作呕。更让人不安的是,岩壁上开始出现一些黏附物,在汽灯光下泛着一种惨白或暗黄的光泽,质地看起来像是……凝固的、不纯净的蜡油?东一坨西一摊,有些地方还拉着丝,滴垂下来。

“教授,这……这是什么东西?长明灯的油垢?”我忍着恶心问道。

鹿教授凑近看了看,还用手指刮下一点,放在鼻尖闻了闻,眼神更亮了:“非也非也!此乃‘地脂’,亦称‘尸蜡’!乃特殊地脉条件下,有机物千年凝结所化!好东西啊!”他居然把那点东西小心地用手帕包了起来。

我胃里一阵翻腾。尸蜡?这名字就够膈应人了!

甬道似乎没有尽头,一直向下,向下。空气越来越冷,那种冷不是山洞的阴凉,而是透骨的、带着沉甸甸死意的寒。除了我们粗重的呼吸和脚步声,只有不知从何处渗出的水珠,滴落在积了薄薄一层粘稠水渍的地面上,发出空洞而规律的“滴答”声。不,仔细听,那“滴答”声里,似乎还夹杂着另一种极其微弱的、仿佛有很多湿滑的东西在缓慢摩擦的“悉索”声。

巴雄忽然停住了,汽灯高举,声音有些发紧:“前面……有东西。”

灯光照去,只见甬道在这里稍稍开阔,变成了一个大约十平米见方的石室。石室中央,赫然堆着一座“小山”!不是金银珠宝,而是无数惨白、扭曲、相互缠绕的——人骨!看骨骼大小形态,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数量多得惊人!所有骨骼表面,都覆盖着一层厚厚的、半透明如琥珀又如劣质黄蜡的“尸蜡”,灯光下泛着油腻腻的、令人极度不适的光泽。那股甜腻油脂混合骨骸腥臊的气味,在这里达到了顶点,几乎让人窒息!

而在骨堆的顶部,端坐着一具相对完整的骸骨。它身上套着破烂不堪、颜色晦暗的织物,依稀能看出某种奇异的花纹,头上还戴着一顶嵌着已经乌黑石片的高冠。这具骸骨同样被“尸蜡”包裹,尤其是颅骨的眼窝、口鼻窍孔处,蜡质堆积得格外厚重,仿佛正在融化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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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祭坑?”巴雄的声音有些发颤,他虽是山里长大,也没见过这阵仗。

鹿教授却激动得浑身发抖,绕过骨堆,扑向石室对面的一扇紧闭的、斑驳不堪的暗红色木门:“找到了!主室!一定在这里面!”他似乎完全无视了这恐怖的万人坑。

就在他手指即将触碰到木门的那一刻——

“咯啦……咯啦……”

一阵清晰的、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声,从我们身后的骨堆里传了出来!

我们三人霍然转身,汽灯光剧烈摇晃。只见骨堆表层那些覆盖着厚厚尸蜡的骨头,竟然开始微微蠕动、位移!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这白骨与尸蜡的混合物下面……翻身!

“教……教授!”我牙齿开始打架。

鹿教授也僵住了,死死盯着骨堆。

“哗啦——”

骨堆顶部,那具戴冠的骸骨,猛地向前一倾!它那被厚重蜡质封堵的眼窝深处,骤然亮起了两豆极其微弱、却无比怨毒的暗绿色幽光!如同深潭底腐烂了千百年的磷火!

紧接着,更恐怖的事情发生了。骸骨身上那些半凝固的“尸蜡”,仿佛突然拥有了生命,开始沿着骨骼表面加速“流淌”、汇聚,并且发出一种“咕嘟咕嘟”的、仿佛浓粥沸腾的恶心声响!蜡质在流动中不断从周围骨堆里吸附更多的同类物质,颜色变得越发浑浊暗沉,那股甜腻腥臊的气味也骤然暴涨,其中还夹杂进了一种新的、类似于无数虫卵在温热脂肪里孵化破裂的、细微的噼啪声和难以言喻的腐败甜腥!

仅仅几个呼吸间,那具骸骨就被不断涌来的“尸蜡”层层包裹、填充、塑形……竟隐隐有了一个肥胖、臃肿、不断滴落粘稠蜡油的人形轮廓!它“站”了起来,由尸蜡临时构成的“手臂”缓缓抬起,指向我们,那暗绿色的幽光锁定了鹿教授!

“擅……闯……饲……渊……者……留……下……”

一个沙哑、缥缈、仿佛千百人含混呻吟叠加而成的非人声音,直接在石室中回荡,钻进我们的耳朵,更钻进脑子深处!

“跑!往回跑!”巴雄发出一声怒吼,猛地将汽灯朝那尸蜡怪物砸去,同时抽出腰间的柴刀。

汽灯撞在怪物身上,玻璃碎裂,煤油泼溅在尸蜡上,“轰”地一声燃起一片粘腻的、冒着滚滚黑烟的火光!怪物发出痛苦的、更加尖利的嘶嚎,动作一顿,身上燃烧的尸蜡滴落,落在下方骨堆上,引燃了更多蜡质,一时间石室内火光摇曳,黑烟弥漫,恶臭扑鼻!

“我的门!我的研究!”鹿教授竟然还不死心,伸手还想够那木门。

巴雄一把揪住他的后领,像拎小鸡一样往后拖:“不要命了!快走!”

我早已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冲向我们来时的甬道。身后是尸蜡怪物燃烧的嘶吼、骨骼坍塌的哗啦声、鹿教授不甘的嚎叫,还有巴雄的怒吼和柴刀砍劈某种粘腻物体的闷响。

我们三人跌跌撞撞冲回甬道,没命地向上爬。身后那甜腻腥臊的恶臭和燃烧的焦臭紧紧追赶,黑暗中似乎还有更多“悉悉索索”的声音在汇聚,仿佛整个骨堆,不,是整个山腹里的尸蜡,都被惊动了!

眼看快到洞口的光亮,跑在最后的巴雄忽然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呼!我回头一看,吓得魂飞天外!只见一条由粘稠尸蜡构成的、手臂粗细的“触手”,不知何时从后面黑暗中闪电般射来,死死缠住了巴雄的脚踝!那蜡质触手还在不断向上蔓延,试图包裹他!

“巴雄!”我目眦欲裂,想回去拉他。

“别管我!走!”巴雄双目赤红,猛地将手中柴刀掷向鹿教授和我之间的岩壁,砸下一块石头暂时挡住了部分追来的粘稠蜡流,同时另一只手掏出一个火折子,毫不犹豫地引燃了自己被蜡质缠绕的裤腿!“老子烧了你这鬼东西!”

火焰瞬间吞没了他小腿,也点燃了那条尸蜡触手,发出“嗤嗤”的灼烧声和更加剧烈的恶臭。巴雄忍着剧痛,用燃烧的腿拼命蹬踏岩壁,借着反冲力,竟然把那条燃烧的触手暂时挣断了一截!他整个人也狼狈不堪地滚到了我们身边。

我们再也顾不得其他,手脚并用,终于冲出了那噩梦般的洞口,重新回到了哀牢山湿热的暮色中。巴雄腿上的火被我们扑灭,但皮肉已然焦黑一片,混合着粘附的、正在凝固的恶心蜡质。

回头望去,那黑洞洞的入口,如同巨兽贪婪的嘴巴,幽幽地散发着那股令人作呕的甜腻腥臊气息,里面似乎还有暗绿色的光影晃动,但并未追出。或许,那些东西离不开那个充满尸蜡的特定环境?

我们搀扶着几乎虚脱、腿上重伤的巴雄,带着失魂落魄、嘴里不停念叨“可惜了……太可惜了……”的鹿教授,凭借最后一点求生的本能,在深山老林里胡乱穿行了一夜,直到天明才遇到一队采药的彝人,被救回了村子。

巴雄的腿伤感染严重,高烧不退,村里毕摩来看过,连连摇头,用古老的彝语念诵了很久,又用了一些奇怪的草药外敷内服,折腾了半个月,才勉强保住性命,但那条腿终究是瘸了,而且留下了大片狰狞的、颜色怪异的疤痕,天气变化时奇痒无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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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教授回校后便闭门不出,不久就递交了辞呈,据说精神有些失常,整天把自己关在摆满各种古怪蜡制品的房间里,偶尔能听到他对着那些东西低声絮语。

而我?我似乎一切“正常”。顺利毕业,找了份远离田野的工作。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有些东西变了。

我再也闻不得任何蜡烛、油脂、乃至某些化妆品的气味,一闻就头晕恶心,眼前会闪过那骨山蜡海的景象。更恐怖的是,我的身体开始出现异样。

最初是皮肤干燥,怎么补水都没用。然后,在某些部位,比如手肘、膝盖、脚后跟,皮肤质地慢慢变得有些……奇怪的滑腻?不是出汗的湿滑,而是一种由内向外渗透的、微弱的油脂感。颜色也比周围皮肤显得暗沉、泛黄。

有一次洗澡,我搓洗膝盖时,竟然搓下来一些极细小的、半透明的、蜡质般的碎屑!凑近闻,有一股淡到几乎难以察觉、但一旦察觉就让我寒毛直竖的、熟悉的那种甜腻基底上混合着某种自身皮脂被闷坏了的微腥气息!

我惊恐地检查全身,发现不止膝盖,其他关节处、甚至背部,都开始有这种迹象!皮肤下面,偶尔能摸到一些细微的、硬硬的颗粒感,像是……正在形成的、微小的蜡质结晶?

我偷偷去医院检查,抽血、拍片,一切“正常”。医生只说可能是罕见的皮肤角化异常,开了一堆药膏,屁用没有。

我明白了。

那山洞里甜腻腥臊的“尸蜡”气息,那些活跃的、仿佛有生命的蜡质……它们或许不仅仅是物理存在。它们是一种更加恐怖的、介于物质与怨念之间的东西,一种“污染”!

巴雄被直接接触,伤势最重。鹿教授精神被侵蚀。而我,当时跑在中间,或许吸入的、沾染的那种“气息”最多?它像种子,像孢子,悄无声息地寄生在了我体内,以我的身体为新的“温床”,正在缓慢地、不可逆转地将我“转化”?

我不是在衰老,我是在……慢慢地“蜡化”?

如今,我每天早晚都要花大量时间检查皮肤,用粗糙的毛巾用力搓擦,看着那些越来越多的、细小的蜡质碎屑掉落,陷入无尽的恐惧。我不知道这个过程有多快,终点是什么。会不会有一天,我也会变得像那洞里的骸骨一样,从内而外,被自己产生的、甜腻腥臊的“尸蜡”包裹、充盈,成为一座沉默的、不断渗出油脂的活蜡像?

那哀牢山古墓,根本没有宝藏。只有无穷无尽的、等待将一切闯入者同化的、活着的“尸蜡”,和它那甜腻腥臊、永世不散的绝望气息。我这趟“历险”,带回的不是学术成果,是一具正在慢慢变成蜡烛的躯壳,和一个比死亡更缓慢、更清晰的恐怖未来。

所以啊,列位,有些地方,它不欢迎活物。它只是耐心地,等着你自己走进去,然后……成为它冰冷、粘腻、甜腥陈列的一部分。

永永远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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