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濯垢泉秘闻(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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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的我本名唤作秦二狗,在咱们这平安县最大的“无垢阁”澡堂子里当搓背工。

这名儿土?嘿,咱搓背的讲究的就是个实在!您要雅号?得嘞,搓完给您刻牌位上!

咱这无垢阁可不一般,三层楼,飞檐斗拱,号称“一瓢东海桃花水,洗净人间万古尘”。

东家是个女的,姓白,都唤她白掌柜。三十来岁年纪,模样俊得像画里走出来的,可就是那张脸啊,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终年一身素白裙子,走动起来轻飘飘不带声响,活像正月十五扎的纸人娘娘!

她的手艺才是镇店之宝——专接别家洗不掉的“污糟活”。

血渍、墨迹、陈年汗碱,哪怕您失手把酱缸扣衣裳上了,送到无垢阁后头那口“濯垢泉”里泡一泡,白掌柜亲手料理,不出一个时辰,保管光洁如新,还带着一股子若有若无、清冷冷的莲花香!

可这活儿,邪性!

白掌柜立下三条铁规矩:一、只接衣物布帛,活物不沾。二、送洗之物需用黑布裹严实,不许窥看原貌。三、濯垢泉方圆十丈,除她之外,任何人不得靠近,违者……她那双凤眼微微一眯,没说完的话比说了还瘆人!

我是搓背的,本不该和洗衣的地界有牵连。

可那阵子手气背,骰子里像灌了铅,欠了一屁股烂债。

债主放话,三日不还,就拿我这两只专门伺候爷们儿后背的手去抵账!

我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后厨掌勺的赵胖子鬼鬼祟祟把我拉到柴房,油乎乎的胖脸上挤出个神秘兮兮的笑:“二狗,想赚快钱不?白掌柜那儿,缺个夜班守泉人。”

守泉?守着那口据说通着东海眼的神奇泉水?

我心里直打鼓,想起关于那泉子的风言风语——有人说半夜能听见泉眼里有女人哭,有人说瞥见过泉边飘着没脸的白影子。

赵胖子塞给我一块硬邦邦的东西,我低头一看,是块成色极足的雪花银,少说五两!

“只管守着,别让猫狗耗子靠近,更别自己往泉眼里瞧!一夜这个数!”他伸出一根胡萝卜似的手指,“干不干?”

干!凭什么不干!有了这钱,赌债能还清,还能去翠红楼找小桃红松快松快!

当夜子时,我提着气死风灯,战战兢兢摸到澡堂子后头的小院。

院墙高得离谱,院门是厚重的黑铁铸的,推开时发出让人牙酸的吱呀声。

院子里空旷得很,只有正中间一口井。

井口用整块汉白玉雕成莲花状,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倒真有几分仙气。

井边寸草不生,地面是青黑色的石板,洗刷得能照出人影,可那股子清冷的莲花香在这里浓得发腻,香得人脑袋发晕,胸口发闷。

我按赵胖子嘱咐,离那井口远远的,蹲在墙根阴影里,瞪大了眼盯着。

头两个时辰,风平浪静,只有井口偶尔飘出丝丝缕缕的白汽,那白汽遇着月光,竟泛起七彩的虹光,煞是好看。

我渐渐松懈,靠着墙打起盹来。

迷迷糊糊间,忽然听见一阵极其轻微的水声。

不是泉水涌动的哗啦声,而是……而是像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在水里被缓缓拖动,布料摩擦井壁的窸窣声!

我一个激灵醒来,睡意全无。

水声停了。

四周死寂,连夏夜的虫鸣都听不见一声。

月光照在汉白玉井栏上,我忽然发现,井栏内侧,靠近水面的地方,似乎有一片暗红色的痕迹,新鲜得像是刚刚沾染上去的。

我鬼使神差地,挪动脚步,凑近了些,想看清楚。

刚弯下腰,鼻尖离井口还有三尺远,一股无法形容的气味猛地冲进鼻腔!

不是莲花香!

是浓郁到化不开的血腥气!但这血腥气里又夹杂着浓郁的、类似檀香又像麝香的古怪甜腻,还有一股子……一股子只有在乱葬岗暴雨后,泥土翻出朽烂棺木时才有的、阴湿的腐土气息!几种味道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让人喉头发紧、胃囊抽搐的催命邪香!

我吓得连退好几步,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

就在这时,井里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

是个女人的声音,幽幽的,飘飘忽忽,带着无尽的水汽和……哀怨?

“清白……好难洗啊……”

声音仿佛直接贴在我耳朵边响起,又像是从井底最深、最冷的地方冒上来。

我汗毛倒竖,手里的气死风灯啪嗒掉在地上,火光跳动了几下,灭了。

四周陷入一片朦胧的月光和浓稠的黑暗。

我连滚带爬扑到铁门边,拼命捶打:“放我出去!放我出去!有鬼!井里有鬼!”

铁门纹丝不动。

倒是身后那濯垢泉里,水声再次响起,这次更清晰,更拖沓。

咕嘟……咕嘟……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水底浮上来。

我背靠铁门,死死闭上眼睛,嘴里胡乱念着阿弥陀佛太上老君,裤裆里一片湿热,自己也分不清是汗是尿。

水声到了井口,停了。

那股混合邪香浓烈到了极点。

接着,我听见了滴水声。

滴答……滴答……

黏稠的液体滴落在青石板上的声音,缓慢,规律,像是计时,又像是……逼近。

我鼓起毕生最大的勇气,把眼睛睁开一条缝。

月光下,井口边缘,搭着一只惨白的手。

手指纤细修长,指甲盖上却蒙着一层诡异的淡青色,像是泡了太久的尸首。

那手湿漉漉的,正往下滴落着一种暗红色的、在月光下近乎黑色的粘稠液体,滴在汉白玉井栏上,竟发出轻微的“滋滋”声,冒起一缕几乎看不见的白烟!

手慢慢用力,似乎要把井下的身体拉上来。

更多的暗红液体顺着井壁淌下。

“妈呀!”我喉咙里挤出一声非人的怪叫,不知哪来的力气,竟然攀着铁门上凹凸的花纹,像只壁虎一样爬了上去,翻过墙头,重重摔在外头地上,也顾不上疼,爬起来没命地狂奔,一直跑到灯火通明的大街上,才瘫软在地,像条离水的鱼一样大口喘气。

第二天,我发了高烧,胡话连篇,把来接我的赵胖子吓得够呛。

病好之后,我死活不肯再去守夜,赵胖子倒也没勉强,只是看我的眼神多了几分古怪,那五两银子居然还是给了我,还额外多加了一两,只叮嘱我一个字——“忘”。

我拿着银子还了债,可心里的疑团和恐惧却像滚雪球,越滚越大。

那井里到底是什么?那手是谁的?白掌柜知不知道?那些光洁如新、带着莲香的衣服,到底是怎么洗出来的?

我留了心,开始暗中观察无垢阁的“污糟活”。

这些活儿都在后院一个单独的上锁厢房里交接,由白掌柜亲自处理。

送东西来的人也是形形色色,有华服贵人管家模样的,有神色慌张普通百姓,甚至有一回,我瞥见两个戴着斗笠、腰挎朴刀的官差,抬着一个用黑布裹得严严实实的长条状东西,脚步匆匆进了后院。

那黑布缝隙里,隐约露出一角暗红色的官服补子,还有一股子即使隔着布也隐隐传来的、浓烈的血腥和一种类似金属生锈的咸腥气!

最让我心惊的是,我发现每隔一段时间,通常是月晦之夜,白掌柜就会独自一人进入濯垢泉小院,待上整整一夜。

第二天,她的脸色会比平时更苍白几分,但眼神却有一种异样的光彩,而她身边总会多出一两件洗得洁白如雪、叠得整整齐齐的衣物,由赵胖子秘密送走。

而那些衣物的主人,似乎……后来都再没出现过?至少我再没在平安县见过他们。

好奇心像猫爪子,挠得我心痒难耐,恐惧又像冰水,时时浇我个透心凉。

直到那天,澡堂来了个特别的客人。

是个穿着青衫的读书人,姓方,叫方子敬,来县里访友的。

这位方相公出手阔绰,人也随和,让我连着给他搓了三天的背,搓熟了,偶尔会聊几句。

他愁眉不展,唉声叹气,我多嘴问了一句。

方子敬长叹一声:“实不相瞒,小弟惹上了一桩麻烦。家传的一幅前朝古画,不慎被劣墨污了一大块,寻遍城中装裱匠、清洗行,无人能救。听闻贵宝地白掌柜有神技……”

古画?黑布包裹?濯垢泉?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白掌柜的规矩,只接衣物布帛。古画是绢帛,也算布帛!

我看着他焦急的脸,一个疯狂的念头忽然冒了出来——我想知道真相!我想知道那井里到底是什么!也许,这是个机会?

我压低声音:“方相公,画……可带了?”

方子敬警惕地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

“若是信得过小的,画先别拿出来。今夜子时,您到无垢阁后巷第三个垃圾筐处等着,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千万别出声,也千万别靠近那口井!我……我或许能帮您看看,那画到底怎么个洗法。”

方子敬将信将疑,但救画心切,还是答应了。

当夜,我提前用酒灌醉了本就贪杯的赵胖子,偷了他身上那串从不离身的后院钥匙。

子时一到,我像只狸猫一样溜进后院,躲在濯垢泉小院外的一棵老槐树上,枝叶茂密,正好能俯瞰院内。

方子敬如约躲在远处巷子阴影里,怀里紧紧抱着一个长条黑布包裹。

月光黯淡,云层很厚。

白掌柜果然准时出现了。

她依旧一身素白,提着一盏白纸灯笼,灯笼里不是烛火,而是一颗散发着幽绿光芒的珠子,映得她那张脸绿莹莹的,如同鬼魅。

她走到井边,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处理衣物,而是静静地站着,对着井口,开始低声吟唱。

那调子古怪极了,非佛非道,忽高忽低,像哭又像笑,听得我头皮发炸,浑身鸡皮疙瘩一层层冒出来。

随着吟唱,平静的井口开始冒出大股大股的白汽,这次的白汽不再有虹光,而是浑浊的、带着灰败的颜色。

井水发出哗哗的响声,像有什么东西在下面剧烈搅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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吟唱了约莫一刻钟,白掌柜停下,从怀里取出一件东西——正是方子敬那幅画的黑布包裹!

她小心翼翼解开黑布,展开古画。

借着幽绿的灯笼光,我隐约看见那是一幅山水图,但中间一大团浓黑的墨渍,确实触目惊心。

白掌柜凝视着画,又看了看井口,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虔诚、狂热和一丝疲惫的神情。

她将古画轻轻放在井栏上,然后,做了一件让我魂飞魄散的事情——

她开始宽衣解带!

素白的外裙、中衣、里衣……一件件褪下,整整齐齐叠放在一旁。

月光偶尔从云缝漏下,照在她赤裸的身体上。

那身体……那身体白得刺眼,但皮肤下却似乎没有多少血肉,干瘦得肋骨根根分明,更恐怖的是,从脖颈到脚踝,她的皮肤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纵横交错的淡红色细痕,像一张巨大的、精心编织的网,又像是……像是被无数次缝合拼凑起来的痕迹!

她赤足走到井边,对着幽深的井口,张开双臂,以一种殉道般的姿态,仰面朝后,倒栽了进去!

噗通!

水花溅起,在幽绿灯光下泛着黑亮的光泽。

井水瞬间沸腾了!咕嘟咕嘟冒起巨大的水泡,白汽汹涌喷发,那股混合邪香再次弥漫开来,比那夜我闻到的还要浓烈十倍!

井里传来一种令人牙酸的声音,像是无数细小的牙齿在啃噬,又像是无数双手在撕扯揉搓!

方子敬在远处似乎也看到了这骇人一幕,惊得猛地站起身,差点冲出阴影。

我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才没叫出声,心脏狂跳得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沸腾的井水渐渐平息。

一只惨白的手,搭上了井栏。

是白掌柜的手,依旧纤细,但此刻那手上的淡青色更重了,指甲缝里似乎塞满了暗红色的絮状物。

她慢慢地、极其费力地从井里爬了出来,浑身湿透,水珠顺着她布满红痕的身体往下流淌,那水流……居然是淡淡的粉红色!

她喘息着,瘫坐在井边,缓了好一会儿,才颤抖着手,拿起井栏上那幅古画。

墨渍,消失了!

画面光洁如新,甚至显得更加古朴雅致,在幽绿灯光下,隐隐有一层温润的宝光流动。

而白掌柜身上那些淡红色的细痕,似乎颜色加深了些许,微微凸起,像是刚刚被什么东西“滋养”过。

她仔细检查了画,满意地点点头,将画重新用黑布包好,放在一旁。

然后,她开始擦拭身体,穿上衣服。

动作很慢,很吃力,仿佛刚才那一跳,耗尽了她的全部精力。

就在她弯腰穿鞋的瞬间,我借着灯笼幽光,清清楚楚地看到,她后颈靠近衣领的地方,有一小块皮肤的颜色与周围截然不同,灰败,干瘪,上面甚至有一个清晰的、黑色的烙印痕迹——那是一个古体的“罪”字!

我脑子里轰然炸响!

所有的碎片瞬间拼凑起来!

濯垢泉根本不是什么神泉!它是一个囚牢!一个炼狱!

那些洗不掉的“污糟”,是罪孽,是血仇,是怨念!

白掌柜用自己这具布满“缝合”痕迹、带着“罪”印的身体作为媒介,跳入泉中,以某种难以想象的方式,将那些附着在物品上的“污秽”转移到自己身上?或者说……是那井里的东西,通过她来“吸食”那些污秽?

而那些被洗净的物品主人,是否也因为“污秽”被剥离,而付出了某种未知的代价?

“清白……好难洗啊……”

井中那声叹息,难道就是白掌柜自己的心声?还是……井里真正的东西?

极度的恐惧让我手脚冰凉,差点从树上栽下去。

我死死抱住树干,看着白掌柜抱起古画,步履蹒跚地走出小院,锁上铁门。

又等了许久,直到确信外面再无动静,我才哆嗦着滑下树,踉踉跄跄逃回住处,一夜无眠。

第二天,方子敬果然欢天喜地取回了完好如初的古画,对我千恩万谢,硬塞给我十两银子。

可我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我看着无垢阁门前车水马龙,看着那些捧着“污糟”之物满怀希望而来,拿着“光洁”之物满意而去的人们,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这哪里是澡堂子?这分明是一座披着“清白”外衣的、吞噬罪孽也吞噬人性的恐怖祭坛!

白掌柜是祭品?还是祭司?抑或是……被禁锢在祭坛上的怪物?

我想逃离,远远离开这个鬼地方。

可赵胖子找到了我,不是用银子,而是用我老家卧病在床老娘的安危,轻轻巧巧几句话,就把我钉死在了无垢阁。

我成了他的心腹,或者说,成了这恐怖行当的帮凶之一,负责一些外围的望风、传递消息的脏活。

我知道得越多,就越害怕。

我知道县衙库里一些见不得光的“证物”会秘密送来。

我知道城里几个突然暴富又突然“急病身亡”的商人,他们的贴身衣物曾在死前送来“濯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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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白掌柜后颈那个“罪”印,属于前朝一桩谋逆大案,那案子里所有女眷都应被没入官妓或流放,而白掌柜……本名应该叫白素卿,是那案子里唯一失踪的、主犯的幼女。

她用这种诡异的方式“洗刷”罪孽?还是在用他人的污秽,喂养井里的东西,维持着自己某种不人不鬼的存在?

我不敢深想。

日子在恐惧中麻木地流逝。

直到那个暴雨倾盆的夜晚。

赵胖子浑身湿透,脸色惨白如纸地撞进我的小屋,手里捧着一个用油布紧紧包裹、却仍不断渗出黑红色粘稠液体的包袱。

液体滴落在地上,竟然把青砖地板蚀出一个个小坑,发出轻微的“嗤嗤”声,冒出带着刺鼻腥臭的白烟!

“快!快拿去给掌柜!出大事了!城南铜驼巷,灭……灭门案!七口人,死得那叫一个惨!这是从现场……从最小的那个女娃贴身肚兜上……硬揭下来的……‘东西’!”赵胖子牙齿都在打颤,“衙门的仵作都不敢碰!师爷说,这怨气……这邪性,怕是得请龙虎山的天师!可县太爷怕事情闹大,影响考绩,让……让先送到这儿试试……”

我接过包袱,入手沉甸甸、湿漉漉、黏腻腻,隔着油布都能感觉到里面那“东西”在微微搏动,像一颗腐烂的心脏!

更可怕的是,一股难以言喻的恶臭穿透油布散发出来,那不再是单纯的腥臭,而是凝聚了最深重的恐惧、痛苦、怨毒和绝望的气息,几乎要化为实质,冲得我眼前发黑,喉咙发甜!

我不敢耽搁,连滚带爬冲到后院里白掌柜独居的小楼。

小楼里没有点灯,白掌柜静静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瓢泼大雨,白色的背影在黑暗里像个幽灵。

我把包袱递上,语无伦次地说明了情况。

白掌柜慢慢转过身,接过包袱。

她的手在碰到包袱的瞬间,剧烈地颤抖了一下,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我从未见过的、近乎恐惧的神色。

她盯着那不断渗出黑红液体的包袱,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厌恶,有抗拒,但最终,都被一种深深的疲惫和某种决绝取代。

“该来的……终究躲不掉。”她低声呢喃,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这般浓重的‘浊血怨衣’……濯垢泉怕也……罢了,这也是我的报应。”

她看向我,眼神空洞:“秦二狗,你去前堂,无论听到后院有何动静,不许任何人进来。若我明日辰时仍未出来……”她顿了顿,苍白的脸上竟浮起一丝极淡极诡异的笑,“就把这楼,连同后院那口井,一起烧了吧。烧得干干净净,一点灰……也别留。”

说完,她抱着那可怕的包袱,一步一步,走向雨中,走向濯垢泉小院那扇黑洞洞的铁门。

身影单薄,决绝,像是走向刑场,又像是走向归宿。

我遵照吩咐,守在前堂,心如乱麻。

暴雨如注,电闪雷鸣。

起初,后院寂静无声。

到了后半夜,猛然间,一声凄厉到无法形容的尖啸划破雨夜!那声音根本不是人能发出的,混合了无数人的哭喊、惨叫、诅咒!

紧接着,濯垢泉方向传来惊天动地的巨响,像是井塌了,又像是有什么庞然巨物破水而出!

整个无垢阁都在剧烈摇晃,梁上灰尘簌簌落下。

浓郁到令人窒息的混合邪香,即使隔着重重房屋院落,依然滚滚而来,其中那腐土和甜腻的气息浓烈到极致,中间还夹杂着一种新鲜的、灼热的、如同熔炉里倾倒出的铜汁般的恐怖气味!

隐约还能听到白掌柜声嘶力竭的吟唱,以及另一种低沉、混乱、充满无尽恶意的嘶吼和咀嚼声!

我吓得缩在柜台下,瑟瑟发抖,裤裆又一次湿透,这次是彻彻底底的失禁。

不知过了多久,声音渐渐微弱下去,最终,一切重归死寂。

只有暴雨依旧哗啦啦地下着。

天色渐渐泛白,雨也停了。

辰时已到,后院毫无动静。

我想起白掌柜的话,想起她那诡异的笑容,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

烧?我真的要放火烧了这地方吗?

可若是不烧……那井里的东西要是出来了……

我挣扎着爬起来,找来了火油和火镰,哆哆嗦嗦走到通往后院的月洞门边。

门虚掩着,里面静得可怕。

我推开一条缝。

眼前的景象,让我瞬间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都冻成了冰碴子!

小院里,那口汉白玉莲花井栏,碎了,塌了一大半。

井口扩大了数倍,像一个被撕开的狰狞伤口。

井边青黑色的石板地面上,布满了纵横交错、深深刻入石板的抓痕,还有大片大片泼洒状的、已经变成漆黑色的粘稠污渍。

白掌柜那身素白的衣裙,破碎不堪,沾满黑污,散落在井边。

而她的人……

她就站在井口的废墟旁,背对着我。

赤身裸体。

原本只是淡红色的细密网络痕迹,此刻已经变成了深深的、凸起的暗红色沟壑,遍布全身,像一件用血线缝制的紧身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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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身体似乎膨胀了一圈,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蠕动、起伏。

最恐怖的是她的头发,原本乌黑的长发,此刻从发根到发梢,变得一片惨白,无风自动,轻轻飘扬。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了身。

我的眼睛猛地瞪大到极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却连一声完整的尖叫都发不出来!

那不是白掌柜的脸!

或者说,不完全是。

那张脸依旧能看出白素卿的轮廓,但皮肤变得半透明,下面布满了不断蠕动的、暗红色的细小血管。

她的眼睛,没有了眼白和瞳孔,只剩下两团不断旋转的、深不见底的漆黑漩涡!

而她的嘴巴,正向两侧耳根裂开,形成一个巨大而诡异的笑容,嘴角一直咧到耳后,露出里面层层叠叠、密密麻麻、细小尖锐如同无数倒钩的利齿!齿缝间,还挂着丝丝缕缕的、没有完全消化的黑色布帛纤维和暗红色的肉屑!

一股比昨夜浓郁百倍的混合邪臭,从她身上散发出来,那腐土味、甜腻味、铜汁味,还有新鲜血肉的腥气,几乎凝成实质的黑色雾气,缭绕在她周围。

她……不,是它!

它用那双漆黑的漩涡“看”着我,裂开的巨口发出嗬嗬的、漏风般的笑声,那声音重叠着无数男女老幼的哭嚎和呓语。

“清……白……”

“好难洗……”

“不够……吃……”

“你……也……来……”

它抬起一只同样布满暗红沟壑、指甲变成黑色尖爪的手,朝我勾了勾手指。

一股无可抗拒的、冰冷粘腻的吸力传来,我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朝它滑去!

脚下那些漆黑的污渍,竟然像活了过来,伸出无数细小的、黑色触须般的丝线,缠住了我的脚踝!

就在我即将被拖到它跟前,即将被那张恐怖的巨口吞噬的最后一刻。

我腰间别着的那把用来防身、从未真正砍过人的旧柴刀,不知怎么,滑落下来,刀尖朝下,噗嗤一声,深深扎进了我的大腿!

剧痛!钻心的剧痛!

但这剧痛,却像一盆冰水,猛地浇醒了我被恐惧冻结的神经!

也就在这一刻,那股恐怖的吸力似乎因为我的流血和剧痛,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滞涩!

求生本能爆发!

我发出了这辈子最凄厉、最绝望的嚎叫,用尽全身力气,将手中早就准备好的、浸透了火油的棉布包,连同火镰火石,一起狠狠砸向那怪物,砸向它身后那口坍塌的、不断冒出黑气的破井!

火石相撞,溅出火星。

浸透火油的棉布轰地燃起!

火焰瞬间舔舐上怪物的身体,点燃了它惨白的头发,点燃了它身上那些暗红色的沟壑!

“嗷——!!!”

怪物发出了震耳欲聋的、痛苦与暴怒混合的咆哮!

它身上那些沟壑猛地张开,喷涌出大股大股粘稠的、暗红色的、散发着恶臭的液体,试图扑灭火焰。

但那火油烧得极旺,火焰沿着那些液体反而烧得更猛!

怪物疯狂地挥舞着手臂,拍打火焰,猛地向后一跃,竟直接跳回了那口漆黑的破井之中!

井里传来沉闷的落水声和更加凄厉的、仿佛来自九幽地狱的嘶吼!

咕嘟咕嘟……井水再次沸腾,冒出滚滚浓烟,烟是黑色的,带着令人作呕的焦臭。

我连滚带爬,拖着流血的大腿,拼命爬出小院,反手死死关上了月洞门,用能找到的所有东西顶住。

然后,我点燃了手里剩下的所有火油,扔向了小楼的木质走廊,扔向了堆放在院子里的柴垛,扔向了所有能燃烧的东西!

火光冲天而起!

无垢阁,这座号称洗净人间污秽的“清白”之地,终于被熊熊烈焰吞没。

我瘫坐在远处的街角,看着冲天的火光和浓烟,听着里面传来的、分不清是木材爆裂还是怪物哀嚎的噼啪声响,看着闻讯赶来救火的人群慌乱奔走,看着赵胖子在火光前捶胸顿足然后被衙役带走……

大腿上的伤口疼得我阵阵发晕,温热的血不断流出。

可我心里,却一片冰凉的茫然。

后来,大火被扑灭,无垢阁烧成了白地,后院的井也被坍塌的砖石瓦砾彻底掩埋。

官府给出的说法是澡堂伙计不慎打翻油灯引发火灾,白掌柜不幸罹难。

那桩灭门惨案,据说后来成了悬案。

我的腿伤养了半年才好,但留下了跛脚的毛病。

我离开了平安县,辗转流落,最后在这异地他乡,混成了个走街串巷卖些针头线脑的货郎。

故事似乎该完了?

可每当我夜里被噩梦惊醒,摸着自己腿上那道狰狞的伤疤时;每当我路过别的澡堂,闻到里面飘出的澡豆香气时;每当我看到那些特别爱干净、把衣服洗得雪白刺眼的人时……

我总会想起白掌柜最后那张恐怖的脸,想起井中那声叹息,想起那焚尽一切的火焰。

清白?

这世上,有些污秽,大概真的不是用水就能洗掉的。

而有些为了“清白”付出的代价,最终会孕育出比污秽本身更恐怖千万倍的东西。

至于那口井到底通到哪里,白素卿变成了什么,那晚她到底“洗”掉了什么又“喂”出了什么……

我不知道。

也永远不想知道。

我只知道,从那以后,我再也不去澡堂子了。

我自己打水擦身,水不要太热,也不要太凉。

而且,我绝不允许,我的衣服,白得太过刺眼。

稍微有点脏渍?

嘿,那才是人该有的样子嘛!

得嘞,故事散了吧,我也该摇铃铛卖货去了。

各位看官,回家多用用皂角,少惦记那些“洗不掉”的麻烦。

有时候,脏一点,破一点,或许……更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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