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的姓郭,名丹青,字嘛……没人在乎,您叫我郭画匠就得。
吃的是祖宗传下来的手艺饭,在江南吴州府开个小画铺,专给人描摹祖宗影像,画点喜庆年画,偶尔也接些寺庙里菩萨罗汉的彩绘活儿,混个温饱。
我这人没大出息,就好两口黄汤,三把骰子,看见漂亮姑娘走不动道,俗人一个。
可我这双眼睛,自小就尖,对颜色格外挑剔,红要朱砂那种正,绿要石绿那种翠,差一分一毫,心里就跟猫抓似的别扭。
就因为这双“贼眼”,我撞上了一桩让我恨不能自抠双目的邪祟事,那事儿的根子,就应在一句诗上:“不要人夸颜色好,只留清气满乾坤”。
那年开春,吴州城来了位奇人。
没人知道他打哪儿来,姓甚名谁,只叫他“邓先生”。
他在城东最僻静的梧桐巷深处,盘下个大宅院,深居简出。
怪就怪在,自从他住下,那一片街坊邻里,慢慢就变了。
先是总有一股子奇异的香气,从邓宅飘出来,丝丝缕缕,弥散半条街。
那香气初闻极雅,清冷幽远,像是雪后松针,又带着点梅瓣揉碎后的凛冽甜意,吸一口,脑子都跟着清明几分。
可你若是在那巷子里待久了,多吸几口,就会品出底下那股子不对劲——那甜,不是果子熟透的甜,是冰凉凉、滑腻腻的,仿佛用上好的冰糖熬化了,又兑进了深山寒潭里浸了千年的冷玉髓,甜得空洞,甜得让人心里发毛。
更怪的是住在附近的那些人。
一个个原本也是市井烟火里打滚的寻常百姓,卖炊饼的王二,做豆腐的李嫂,拉车的赵秃子……渐渐地,他们脸上那种为生计奔波的愁苦、算计、乃至偶尔的泼辣鲜活,像被水洗过的劣画,一点点淡去,褪色。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近乎呆板的平静。
眼神空茫,嘴角却总挂着一点固定的、僵硬的、仿佛用尺子量好的微笑弧度。
他们依旧做活计,卖东西,但动作不疾不徐,像上了发条的偶人,说话语调平直,没有起伏。
最要命的是,他们对“颜色”失去了兴趣。
王二的炊饼摊,原来总插着支褪色的红纸幌子,如今撤了;李嫂爱在发髻上簪朵时令小花,如今光秃秃的;赵秃子那辆破车原先好歹刷了点靛蓝漆遮丑,如今斑斑驳驳露出木头原色,他也毫不在意。
整条巷子,乃至受那香气影响渐深的附近几条街,都笼罩在一种灰扑扑的、褪了色的静谧里,只有那股子清冷甜腻的异香,无处不在。
我本来跟这事儿八竿子打不着。
可巧,我那画铺就在梧桐巷口斜对面。
起初我还挺美,觉得这香气提神醒脑,比劣质熏香强多了,干活都有劲儿。
可渐渐地,我发现不对劲。
我的老主顾,住在附近的绸缎庄钱掌柜,以前最爱让我给他的姨太太们画“春睡图”,要求腮帮子得晕出桃花那样的粉,衣裳得是能滴出水来的翠。
可那天他来,竟让我给他画一幅“水墨观音”,还特意叮嘱:“郭画匠,颜色一概不用,只要墨分五焦,越淡越好,最好……能画出那么一股子‘清气’。”
他说“清气”两个字时,眼神飘忽,深深吸了口气,仿佛在品味巷子深处飘来的味道,脸上露出那种我越来越熟悉的、僵硬的满足。
我心里咯噔一下。
之后接的活儿,越来越怪。
东家要“无色”的寿星,西家要“素雅”的门神,连给小孩抓周画的吉祥图,也指明要素描稿,顶多淡淡赭石打个底。
我那满橱柜的朱砂、石青、藤黄、胭脂……都快生霉了!
这他妈是要绝了我的饭碗啊!
更让我脊背发凉的是,我发现自己调配颜色时,竟然也开始偶尔恍惚,觉得某些鲜艳的色块刺眼,心里没来由地烦躁,反而闻到那股巷子深处飘来的冷甜香气时,会有一丝短暂的、空洞的安宁。
这念头一起,我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
老子靠颜色吃饭,嫌颜色刺眼?这不是中邪是什么?!
我留了心,开始偷偷观察。
我发现,那些受影响深的人,身上也开始带上一股极淡的、类似邓宅飘出的气味,只是更浑浊些。
他们的眼睛,在特定光线下,尤其是盯着无色或浅淡东西看久了,眼白会泛起一种极细微的、瓷器般的冷光。
而且,他们似乎对“邓先生”有着一种近乎狂热的、但又异常安静的崇拜。
每月朔望之夜,子时前后,总有一些人像是梦游般,静静地、步履整齐地走向邓宅偏门,消失在里面,个把时辰后又静静出来,各自回家,整个过程悄无声息。
我心里那股子属于俗人的拧劲儿和好奇心,还有对饭碗不保的恐惧,混在一起,让我决定:必须探探这邓宅的底!
什么“清气满乾坤”,我看是妖气满巷子!
机会在一个雨夜来了。
那晚雷声隆隆,雨水冲刷,那股惯常的冷甜香气似乎被冲淡了些。
我换上深色衣服,揣上防身的短刀和一小包石灰粉(听说能破邪),像个蹩脚的贼,溜到邓宅后院墙根下。
宅墙高耸,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攀上去,趴在湿滑的墙头,往里窥视。
宅子里没有寻常的亭台楼阁,只有大片的、平整的灰白色空地,像是某种石粉铺就。
空地中央,挖着七八个大小不一的池子,不是水塘,里面堆满了灰白色的、黏糊糊的东西,在雨中冒着淡淡的、宛如实质的白汽。
那股子清冷甜腻到极致的香气,混合着雨水的土腥,在这里浓烈了百倍,仿佛有生命般往我鼻子里钻,我不得不紧紧捂住口鼻。
院子角落有几个低矮的、没有窗户的棚屋,静悄悄的。
正当我想着怎么下去时,正房那扇一直紧闭的黑漆大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穿着素白长袍、瘦削得像根竹竿的身影走了出来,正是街坊口中神秘的邓先生。
雨水打湿了他的袍角,他浑然不觉,径直走到最大的一个池子边,俯身查看。
借着屋檐下悬挂的一盏惨白灯笼的光,我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极其干净、干净到诡异的脸!
皮肤是那种久不见天日的、近乎透明的苍白,没有任何皱纹、斑点,甚至……没有任何血色和烟火气,像是上好的白瓷烧出来的人偶面孔。
五官端端正正,但如同用最淡的墨线勾勒,缺乏立体和生气。
最骇人的是他的眼睛,眼白部分占据了大半,瞳孔却是极浅的灰色,看人时直勾勾的,没有焦点,仿佛看的不是你,是你身后一片虚无的“清净”。
他看了一会儿池子,似乎满意地点点头,然后用一种轻柔得如同耳语、却又清晰穿透雨幕的嗓音开口:“时辰到了,请‘香胚’。”
偏房的门打开,四个穿着同样素白衣袍、面无表情、眼神空洞的仆人(我看着像是最早失踪的那几个街坊!),抬着两个用白布裹着的、长条形的物事走了出来,轻轻放在了池子边。
看那形状大小……分明是两个人!
我心脏狂跳,差点从墙头滑下去!
只见邓先生挥手示意仆人退开。
他独自站在池边,对着那两个白布包裹,张开双臂,仿佛在拥抱夜空。
他开始用一种古怪的、忽高忽低、似吟似唱的调子念叨起来,雨水打在他脸上身上,他毫不在意。
随着他的吟唱,惊人的一幕发生了!
池子里那些灰白色的、黏稠的物质,仿佛受到了召唤,开始“沸腾”起来,表面鼓起一个又一个气泡,破裂时散发出更浓烈的白汽和异香。
而地上那两个白布包裹,竟然开始微微蠕动!
白布被从里面顶起,勾勒出人形挣扎的轮廓,甚至发出了极其微弱、被布料捂住般的“呜呜”声!
是活人!他们要把活人扔进那池子里?!
我血液都凉了!
就在这时,邓先生停止了吟唱,低头看向其中一个包裹,他那双浅灰色的瞳孔,在灯笼和池子反光映照下,竟似乎闪过一丝……贪婪?
他缓缓道:“皮囊色相,皆是污浊。七情六欲,皆为秽气。今日助尔等褪尽污浊,涤荡秽气,只留一缕纯粹‘本香’,归于大清净,岂不快哉?”
快你祖宗!
我再也忍不住,也顾不得隐藏,发出一声惊怒交加的吸气声。
声音虽轻,邓先生却猛地抬头,那双浅灰色的眸子,准确无误地锁定了趴在墙头的我!
没有惊怒,没有意外,他甚至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弯了一下,露出一丝冰冷空洞的“笑意”。
“哦?竟有未受‘清引’而能至此的……看来是位对‘色相’执念颇深的朋友。”
他的声音直接在我脑子里响起,明明隔着雨幕和距离,却清晰得如同贴在耳边!
“也好,正缺一味‘浓彩’做引,调和此番‘香蜕’的寡淡。”
他话音刚落,我还没反应过来,鼻子里那股冷甜异香陡然变得极具侵略性,不再是飘来,而是如同实质的冰冷触手,猛地往我鼻腔、口腔甚至耳朵眼里钻!
与此同时,院子角落里那几个棚屋的门,同时打开!
里面摇摇晃晃,走出十几个“人”来!
那还能叫人吗?!
他们身上还穿着各色旧衣,但露出的皮肤,全都呈现出一种死灰的、类似池子里那种物质的颜色,光滑,僵硬,没有毛孔和纹理!
他们的脸,像是融化了又重新塑形,五官模糊不清,只剩下几个空洞的凹陷,勉强能看出眼、鼻、口的位置,脸上同样挂着那种僵硬的、空洞的“微笑”。
最恐怖的是他们周身散发出的气味,已经不是单纯的冷甜,而是混杂了一种……仿佛大量陈旧丝绸在绝对寂静中缓慢朽烂、混合着晒干后的髓骨研磨成粉扬起的、那种沉闷甜腻的气息,甜得发腻,腻得让人骨髓发冷!
他们动作僵硬,却速度不慢,朝着我所在的墙脚围拢过来,灰白色的手臂直直伸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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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魂飞魄散,手忙脚乱地从墙头往下溜,怀里那包石灰粉都撒了。
脚刚沾地,就听见墙内传来邓先生那平直的声音:“无妨,他沾了‘清引’,‘香气’自会引路。且让这‘浓彩’,再多染几分俗世浊气……届时‘香蜕’,味道更有层次。”
我连滚带爬,在雨夜的巷道里狂奔,摔了不知多少跤,浑身泥水。
那冰冷甜腻的异香如同附骨之疽,缠绕着我,无论我怎么跑,似乎都在鼻端萦绕。
更可怕的是,我开始感到一阵阵眩晕,眼前偶尔闪过一片灰白的模糊,对周围灯火的颜色,竟产生了一种短暂的、刺目的厌恶感。
脑子里有个声音在细声细气地劝:“何必挣扎……褪去颜色,归于清净……多好……”
“好你妈!”我狂吼一声,冲回自己的画铺,死死拴上门,背靠门板剧烈喘息。
我知道,我逃不掉了。
我被标记了,被那见鬼的“香气”标记了。
邓先生那王八蛋,把我当成了一味等待“成熟”的“药材”!
我不能坐以待毙!
第二天,我强忍着一阵阵袭来的、对鲜艳色彩的本能烦躁和眩晕,重新打开颜料柜,把最浓最艳的朱砂、洋红、石绿、鹅黄,统统搬出来。
我扯开一张大幅宣纸,不用笔,直接用手,蘸着浓稠的、甚至有些呛人的颜料,在纸上疯狂地涂抹、挥洒!
画的是什么?不知道!
只有大块大块碰撞、交织、流淌的极端色彩!红得像血,绿得像鬼火,黄得像脓液!
我要用这最“俗”、最“浊”、最“脏”的颜色,对抗那想要洗刷一切的“清气”!
每画一笔,我脑子里的晕眩和那种空洞的劝诱就强烈一分,但我咬着牙,嘶吼着,把更多颜料甩上去!
画铺里弥漫着刺鼻的矿物和植物颜料气息,暂时压过了我身上那缕顽固的冷甜异香。
我还干了件更绝的事。
我翻出所有积攒的银钱,跑到城里最大的香烛铺和药材铺,买来大量最劣质、最呛人的檀香、麝香、硫磺、艾草,甚至还有渔市上讨来的腥臭鱼油!
回到画铺,我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和我那些艳丽的画堆在一起,点燃!
不是祭神,是制造一场极致的、浑浊的、充满“人味儿”和“浊气”的烟雾!
浓烟滚滚,混合着呛人的香、腥、臭,还有颜料燃烧的古怪气味,从我画铺的门窗汹涌而出。
街坊邻居都被惊动了,围拢过来。
那些受“香气”影响深的人,一靠近这烟雾,顿时露出极其痛苦的神色,捂住口鼻,连连后退,他们脸上那种僵硬的平静被打破,露出了底下深深的厌恶和一丝……恐惧?
就连巷子深处飘来的那股冷甜异香,似乎也被这污浊的烟雾暂时逼退、冲淡了!
有效!
我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更加卖力地扇风,让烟雾扩散。
就在这时,我看见人群外,那个一身素白的邓先生,不知何时静静立在街角。
他依旧面无表情,但那双浅灰色的眸子,隔着烟雾看向我和我铺子里那一片狼藉的浓烈色彩时,我第一次清晰地看到里面翻涌起剧烈的情绪——那是一种极致的憎恶、愤怒,仿佛看到了世间最污秽不堪的东西!
他周围的空气,都因为他的情绪而微微扭曲,那股冷甜异香试图凝聚、反扑,但被我的“浊烟”死死挡住。
我们隔着烟雾和人群对视。
他没有动,也没有再“说话”。
但我读懂了他眼神里的意思:你这个玷污“清净”的秽物,我们没完。
烟雾散去后,我画铺周围一片狼藉,但也暂时清净了。
那股缠着我的异香弱了很多。
我知道,我用了最笨也最烈的法子,暂时保住了自己——我用极致的“浊”与“色”,强行污染了自身周围的“场”,让那追求绝对“清气”的东西,感到不适和“肮脏”,暂时不愿靠近。
但这不是长久之计。
我成了这吴州城里,一个移动的“污点”,一个“香气”无法净化的“顽渍”。
我也不敢再住在画铺,连夜收拾了最紧要的家伙和剩下的一些浓艳颜料,远遁他乡。
临走前,我听说邓宅在那场烟雾事件后,沉寂了数日,然后那股冷甜异香再次飘出,且似乎……更浓郁了。
而梧桐巷乃至更大范围的街区,越来越灰败,越来越“干净”,活人的气息越来越少。
如今,我流浪各地,靠给人画些最低俗、最艳丽的春宫图、鬼怪像维生, deliberately 把自己搞得浑身都是颜料和世俗气味。
我不敢让身上那“浊气”有片刻消散。
因为我知道,邓先生,或者那东西,一定还在。
它要的“清气满乾坤”,是要洗刷掉所有人间颜色、所有鲜活欲望、所有“不纯粹”的喜怒哀乐,把一切都变成它那池子里灰白的、散发着甜腻朽烂冷香的“香蜕”!
而我,这个一身“浓彩”的异类,恐怕早就被它记在了那张单子上。
或许哪一天,当它觉得准备好了,或者当我对“浊”的坚守出现一丝裂缝时,它和它那些“香蜕”傀儡,就会再次找上门来。
所以啊,列位,下次您闻到什么特别清雅、特别提神、让人万念俱灰(呸,是心无杂念)的异香时,别忙着陶醉。
想想,那是不是什么东西,正在温柔地、耐心地,想要洗掉您身上最后一点人味儿,把您也变成一缕……没有颜色、只有“清气”的,冰冷甜腻的“香”呢?
我这辈子,是再也闻不得什么雅香了。
倒是码头鱼市的腥臭、酒馆里的汗馊、颜料罐子的冲鼻……这些才是让我安心的、活着的味道。
“不要人夸颜色好”?
呸!老子偏要这大红大绿,俗到极致!
至少这俗气里,有烫人的血,有腌臜的汗,有活蹦乱跳的、肮脏又热闹的……人味儿。
那“清气”满不满乾坤,老子不在乎。
老子只求这身浊气,能护着我,离那干干净净的活地狱,远一点,再远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