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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水源头是血宴(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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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下孟源,名字里带个“源”字,这辈子就跟水啊泉的打上了交道,在江南一带,也算小有名气的“水先生”——不是看风水的先生,是专替人相看水源、疏浚河道、寻泉打井的匠人。

我这双眼睛,望水色能知深浅,品水味能辨清浊,一双手摸过江南江北无数泉脉,不敢说通天彻地,也算见识过不少奇泉怪水。

可万没想到,最后栽在了一口看似最清、最甜、最“活”的泉眼上。

这事儿出在前清道光年间,徽州地界有个叫“清泉坳”的偏僻山村。

村子穷得叮当响,却守着一眼祖宗传下来的“活命泉”。

那泉水,嘿,真叫一个绝!

清冽甘甜,冬暖夏凉,常年不涸。

坳里人靠着这口泉,种出的稻米格外饱满,养出的姑娘水灵,汉子也精神。

更奇的是,这泉水仿佛真有灵性,村里谁家有了病人,舀一瓢回去,不敢说药到病除,总能缓个七八分;谁家牲口不肯吃食,饮了这水,立马精神抖擞。

因此,这“活命泉”在清泉坳,那是比祖宗牌位还金贵的神物,有专人看守,规矩大过天。

那年徽州大旱,三月不见滴雨,江河见底,井枯塘干,四乡八里都为水打破了头。

可清泉坳那眼泉,愣是没见少一分,依旧汩汩地冒,清亮亮地流。

这下可惹了祸。

外村人红了眼,成群结队来抢水,差点引发械斗。

官府也盯上了,想征调这泉水去救急。

坳里的老族长急得嘴角起泡,不知从哪儿打听到我的名头,派人抬着轿子,备了厚礼,千里迢迢把我请了去。

老族长姓古,一把山羊胡雪白,眼神却锐利得像鹰,握着我的手就不松开:“孟先生,救命啊!咱这泉,是祖宗的根,坳里几百口子的命!万不能让人断了源,改了道!请您来,就是给想个万全的法子,既要保住泉,又能……多少应付一下官府和外面的饿狼。”

我心里明镜似的,什么保住泉,分明是想让我这“水先生”出面,找些玄乎的理由,把这泉说得动不得,碰不得,最好还能再多引些水出来,解了外患,又不伤根本。

看在丰厚酬金和那顶“活命泉”名头的份上,我应承下来。

到了清泉坳,第一眼看见那泉,饶是我见多识广,也忍不住暗赞一声:好水!

泉眼在一处天然石凹里,不大,也就脸盆大小,泉水从底下石缝中涌出,不带半点泥沙,清澈得能一眼望见底下斑斓的卵石。

水涌得不急不缓,水面永远泛着一层极细微的、珍珠般的碎泡,咕嘟咕嘟,生机勃勃。

捧一掬入口,那股清甜直透肺腑,仿佛带着山野草木最纯净的灵气,喝下去浑身通泰,连赶路的疲惫都消了大半。

更奇的是,这泉水周遭,空气都格外清新湿润,草木繁茂得不合时节,连石头缝里都挤着翠绿的苔藓,绿得发黑,肥得流油。

我绕着泉眼走了几圈,又查看了泉水流出的沟渠,走访了坳里几户人家。

表面上看,这泉确实灵异,但也并非完全无法解释——可能是连通了极深、极稳定的地下暗河或水脉。

可住下来细察几天,不对劲的地方就冒出来了。

首先是味道。

那泉水刚涌出时清甜无比,可若舀出来在陶碗里放上小半个时辰,凑近了细闻,会隐约透出一股极淡极淡的、难以捉摸的怪异气息。

不是臭,也不是腐。

而是一种……冰冷的、仿佛最纯净的玉石在极深的地底埋藏了千万年,沾染了某种无法言说的、属于岩石和黑暗本身的幽邃腥涩。

很淡,转瞬即逝,若非我这种常年跟水打交道的鼻子,根本察觉不到。

其次是坳里的人。

他们确实比外间旱区的人精神饱满,面色红润。

可看久了,总觉得那红润里透着一股子不正常的瓷白光泽,像是上好的白瓷碗里盛着胭脂,好看,却没什么活气。

尤其是眼神,大多平静得过分,甚至有些呆滞,少了寻常庄稼人那份为雨水焦灼、为收成算计的烟火气。

他们很少高声谈笑,走路脚步轻得像猫,看人的时候,眼珠子转动得有些缓慢。

而且,他们似乎……格外“恋”这泉水。

每天清晨和黄昏,是取水的时候。

男女老少,排着队,用木瓢小心翼翼舀起泉水,喝下第一口时,脸上都会浮现出一种近乎虔诚的、迷醉的舒坦表情,仿佛饮下的不是水,而是琼浆玉液,是续命的仙汤。

那表情,看得我后脊梁有点发凉。

最让我心里犯嘀咕的,是看守泉眼的那户人家。

户主是个五十来岁的哑汉,都叫他哑叔,带着个十七八岁、同样沉默寡言的女儿,叫泉女。

哑叔脸上有道可怕的伤疤,从额头斜劈到嘴角,毁了半张脸,也夺了他的声音。

他整日蹲在泉眼旁的石头上,像尊石雕,浑浊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汩汩冒水的泉眼,手里攥着一把黑乎乎的、不知是什么材质的短柄小铲。

那泉女更是古怪,脸色比坳里其他人都要苍白,几乎透明,能看到皮肤下青色的血管。

她很少说话,偶尔抬头看人,眼神空茫,仿佛魂魄不在身上。

她负责每日清扫泉眼周围的落叶尘土,动作轻柔得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有一次我故意靠近泉眼细看,哑叔立刻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站起身,喉咙里发出嗬嗬的警告声,眼神凶厉,手里那把小铲微微抬起。

泉女也停下动作,静静地看着我,那空茫的眼神里,第一次有了点别的情绪——像是警惕,又像是……一丝不易察觉的哀恳?

我赶紧退开,心里疑窦丛生。

这泉水,这坳里人,还有这守泉的哑叔父女,处处透着邪性!

我把初步观察和老族长说了,隐去了那些怪异感受,只从水文地理角度分析,说此泉可能连通极深水脉,不宜轻动,但可尝试在泉眼下游合适处开凿支渠,有限度地分水外用,既能缓解外患,又不损主泉。

老族长捻着胡须,沉吟半晌,浑浊的老眼里精光闪烁:“孟先生高见。只是……这开渠引水,动土破石,会不会……惊扰了泉神?坏了风水?”

泉神?

我心中一动,顺着他的话头:“哦?这泉还有神灵?”

老族长叹了口气,压低声音:“不瞒先生,咱这泉,灵验是灵验,可也有些……老规矩。祖上传下话来,泉眼三丈之内,不得动金石之器,不得见血光污秽,更不得……深挖泉底,探寻源头。说是怕惊了‘泉眼里的东西’,断了活水。”

泉眼里的东西?

我越发好奇,追问是什么东西。

老族长却眼神躲闪,含糊其辞:“老辈人传的,谁知道呢,许是龙王爷的须子,许是水精的窝。总之,不动为妙。”

他越是这样,我越觉得这泉有问题。

水先生的本能和那股子拗劲儿上来了,我决定,夜里偷偷去探一探这泉眼的虚实。

我就不信,一口泉,还能藏着吃人的妖怪不成?

子时左右,万籁俱寂,连狗都不叫一声。

我揣了把防身的小匕首,提了盏遮光的牛角灯,悄悄摸到泉眼附近。

月光很好,泉水在月色下泛着银粼粼的光,咕嘟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哑叔和泉女住的小屋黑着灯,似乎睡了。

我蹑手蹑脚靠近泉眼,先仔细查看周围地面和石壁。

忽然,我脚下一滑,像是踩到了什么湿滑的东西。

低头用灯一照,是泉女白天清扫堆积到一旁的一小堆落叶腐殖土。

灯光掠过,我眼尖地看到,那堆腐殖土边缘,混着几片……颜色不太对劲的叶子。

不是枯黄,而是一种黯淡的、像是被什么漂洗过的灰白色。

我捡起一片,入手绵软,毫无韧性,轻轻一捻就碎了,散发出一种淡淡的、我之前在放置稍久的泉水里闻到过的那种幽邃腥涩气,只是更浓一些。

奇怪,泉边草木如此繁茂,落下的叶子怎么会是这种死灰色?

我又用灯仔细照了照泉眼内壁和底部。

泉水太清,灯光直透水底。

卵石斑斓,水草摇曳。

看着一切正常。

可当我目光扫过泉眼最深处,那块最大的、墨绿色的卵石后面时,灯光似乎被什么微微扭曲了一下。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石缝的阴影里,极其缓慢地……蠕动了一下?

我以为是水波光影造成的错觉,凑得更近些,几乎把脸贴到了水面上。

就在这一刹那——

咕嘟!

泉眼中心猛地冒起一个比平时大得多的水泡,破裂的瞬间,一股比之前浓烈十倍的幽邃腥涩气,混合着一丝难以言喻的、仿佛无数细小生命在粘液中孵化破裂的腐甜,直冲我的面门!

我被呛得差点背过气,连忙后退。

而就在我后退的同时,借着灯光和水面反光,我好像瞥见……

那墨绿色卵石后面的阴影里,似乎……伸出了一小截什么东西?

苍白,纤细,近乎透明,微微卷曲着。

像是一小段……指骨?

又像是一根过于肥大的、没有叶子的……水草根须?

没等我看清,那东西倏地缩回了阴影,消失不见。

泉水依旧清澈,咕嘟声依旧平稳。

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我的幻觉。

但我鼻端残留的那股混合怪味,还有心头骤起的寒意,告诉我那不是幻觉!

这泉眼底下,真的有东西!

我惊魂未定,正想再仔细看看,忽然听到身后传来极其轻微的“沙沙”声。

像是什么东西拖着步子,在落叶上走。

我猛地回头!

只见月光下,哑叔不知何时站在了我身后不远处!

他脸上那道疤在月光下像条蜈蚣,狰狞可怖。

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静静地站着,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我,手里紧紧攥着那把黑乎乎的小铲。

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冷的……警告。

还有一丝……难以形容的悲凉?

我头皮发炸,强自镇定,挤出一个笑:“哑叔,还没睡?我……我睡不着,来看看泉。”

哑叔喉咙里又发出嗬嗬的声响,摇了摇头,伸出枯瘦的手指,先指了指我,又重重地指了指泉眼,然后缓缓地、坚决地,横着在自己脖子前划了一下!

这个手势,我懂了。

再看,就死。

我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连连点头,不敢再停留,几乎是倒退着,离开了泉眼范围。

回到住处,我一夜未眠。

那水下苍白的东西,那诡异的混合气味,哑叔那恐怖的手势……像走马灯一样在我脑子里转。

这“活命泉”,绝对不是什么良善福地!

它底下藏着见不得光的秘密!很可能,是靠着某种邪门的东西,或者……代价,才能保持这“活水”不绝,“灵验”非常!

我想立刻离开这是非之地。

可老族长那边催得紧,官府的压力也越来越大,外村人已经开始在坳外聚集叫骂。

老族长几乎给我跪下了:“孟先生,无论如何,您得给想个法子啊!开渠!就按您说的,开一条小的,先把眼前难关度过去!工钱我再加三成!”

看着白发苍苍的老族长,再看看坳里那些眼神呆滞、却似乎无忧无虑的村民,我心里天人交战。

理智告诉我,快走,这潭水太浑太深。

可那丰厚的酬金,还有水先生那点可悲的职业好奇心,又拽着我的脚。

最终,我鬼迷心窍,答应下来。

但我留了个心眼,提出开渠不能直接从泉眼动工,要在下游十丈外,选一处土质松软、看似离泉脉最近的地方下手,而且要选在正午阳气最盛的时候开工,人手只用外村雇来的短工,坳里人一个不用。

老族长犹豫了一下,答应了。

动工那天,日头毒辣。

我指挥着十几个外乡雇工,在我选定的地点开始挖掘。

坳里人远远看着,眼神复杂,有担忧,有恐惧,也有麻木。

哑叔和泉女没有出现。

挖了不到三尺深,土质就开始变得异常潮湿,还带着那股熟悉的、淡淡的幽邃腥涩气。

雇工们起初还说说笑笑,越往下挖,话越少,脸色也渐渐不对劲。

一个年轻后生抹了把汗,嘟囔道:“这土……咋这么凉?摸着心里头发毛。”

另一个老成点的接口:“少废话,拿钱干活!”

又往下挖了约莫一尺。

突然,“铛”的一声脆响!

一个雇工的锹头碰到了什么硬物。

“有石头!”他喊道。

我们围过去,扒开湿泥。

露出来的,不是石头。

而是一块惨白惨白的、弧形的……东西。

像是……某种巨大贝壳的一部分?

但质地又不像贝壳那么光滑,反而有些粗糙,布满细微的、螺旋状的纹路。

更诡异的是,这“贝壳”缝隙里,正缓缓渗出一丝丝暗红色的、粘稠的液体,接触到空气后,迅速变成黑褐色,散发出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腐甜气息,瞬间压过了之前的腥涩!

“这……这是啥玩意儿?”雇工们吓得纷纷后退。

我强忍着恶心和恐惧,蹲下身细看。

那液体……不像血,更粘稠,更暗沉。

而那块“白壳”……

我忽然想起那晚在泉眼里瞥见的、苍白卷曲的东西。

难道……

一个恐怖的念头在我脑中炸开!

我猛地抬头,看向不远处那汩汩冒水的泉眼。

又看看脚下这块正在渗着诡异液体的“白壳”。

一个连接地下暗河的泉眼……

一块埋在地下的、渗着诡异液体的“白壳”……

坳里人饮泉后不正常的“健康”与呆滞……

祖训不得深挖探寻源头……

哑叔那警告的手势……

所有线索,瞬间串联成一个让我浑身血液冻结的可怕猜想!

这根本不是普通的泉!

这泉眼的“活水”,它的“灵验”,它的源源不绝……

很可能,是来自这地下埋藏的、某个巨大无比的、活着的……或者半死不活的……

“东西”的……

分泌物?或者……更糟?

“别挖了!”我嘶声吼道,声音因为恐惧而变调,“都停下!快停下!把土填回去!快!”

雇工们被我狰狞的脸色吓到,愣在当场。

但已经晚了。

就在我吼出声的同时——

我们脚下的地面,猛地传来一阵剧烈的、沉闷的震动!

不是地震,更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在地底深处,因为被惊扰,而……翻了个身?

咔嚓!

那块惨白的“壳”,在我们惊骇的目光中,裂开了一道缝隙!

更多的、暗红近黑的粘稠液体,如同溃烂的脓血,从裂缝中汩汩涌出!

那股腐甜气息瞬间浓烈到极致,熏得人头晕眼花,胃里翻江倒海!

与此同时,不远处那眼“活命泉”,水面猛地沸腾起来!

不是冒泡,是真的沸腾!水花四溅,咕嘟声变得狂暴而混乱!

清澈的泉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浑浊,泛起了那种暗红的色泽!

“跑……跑啊!”不知谁先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雇工们魂飞魄散,扔下工具,连滚带爬地朝坳外逃去。

我也想跑,可双腿却像灌了铅。

因为我看到,那泉眼沸腾的水面下,那个墨绿色卵石后面的阴影里……

猛地伸出了无数条之前见过的那种苍白、纤细、近乎透明的“触须”!

它们疯狂地舞动着,像是痛苦,又像是……贪婪地汲取着突然变得浑浊、泛红的泉水!

而更远处,清泉坳里那些原本眼神呆滞的村民,此刻全都像失了魂一样,纷纷走出家门,脸上带着一种茫然的痛苦,脚步踉跄地,朝着泉眼的方向,慢慢聚拢过来。

他们的皮肤,开始失去那层瓷白光泽,迅速变得灰败,干瘪。

仿佛支撑他们“健康”的某种东西,正在被快速抽离!

老族长从屋里跌跌撞撞跑出来,看到沸腾变色的泉水和聚集的村民,老脸瞬间惨无人色,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朝着泉眼方向,磕头如捣蒜,老泪纵横:“泉神恕罪!泉神恕罪啊!惊扰了您老人家!我们这就填土!这就填土!求您息怒!求您……”

他的哭喊戛然而止。

因为泉眼里,一根格外粗壮的苍白“触须”,如同毒蛇般猛地探出水面,凌空一卷,精准地卷住了离泉眼最近的一个村民——正是那个眼神空茫的泉女!

泉女没有挣扎,脸上甚至浮现出一丝解脱般的诡异平静。

她被那触须拖向沸腾的泉眼。

“不——!”一声沙哑破碎的嘶吼从旁边传来!

是哑叔!

他不知何时出现,脸上那道疤因为极度愤怒和恐惧而扭曲,他挥舞着那把黑乎乎的小铲,如同疯虎般冲向泉眼,想要砍断那根触须,救下女儿。

但他刚冲到泉边,泉水中又探出两根触须,闪电般缠住了他的双脚,将他猛地拖倒在地,向泉眼拉去!

哑叔挣扎着,用尽最后力气,将手中那把小铲,狠狠地掷向我的方向!

小铲落在我脚边,发出沉闷的响声。

我低头看去。

那根本不是金属小铲,而是一块边缘磨得锋利的……惨白色骨片!

上面还沾着一些黑褐色的、干涸的痕迹。

是那种液体!

而哑叔和泉女,已经被拖到了泉眼边缘。

沸腾的、暗红色的泉水淹没了他们的小腿。

然后,更多的苍白触须从水里伸出,密密麻麻地缠上他们的身体,将他们缓缓地、不容抗拒地……

拉入了那已变得如同血池般浑浊恐怖的泉眼深处!

咕嘟……咕嘟……

水面冒了几个巨大的血泡。

哑叔父女的身影,彻底消失了。

沸腾渐渐平息,泉水慢慢恢复清澈。

只是那抹暗红,似乎再也无法完全褪去,在水底隐隐流转。

聚集过来的村民们,如同被抽走了脊梁骨,纷纷瘫软在地,脸色灰败,眼神死寂,仿佛瞬间老了二十岁。

老族长瘫在地上,喃喃自语:“完了……全完了……‘祭品’……被提前惊动了……‘源头’发怒了……”

我浑身冰冷,如坠冰窟。

祭品?

泉女……是“祭品”?

那哑叔呢?他手里那块骨片小铲……

难道,他曾经是……“处理”祭品的人?或者,是试图反抗的人?

这口“活命泉”,这所谓的“源头活水”,根本就是一个以活人为祭、以某种恐怖地下生物(或邪物)的分泌物为源的……血肉宴席!

坳里人饮用的,是稀释后的、混合了那东西“馈赠”的水。

所以他们“健康”,却也呆滞,如同被圈养的牲畜。

一旦“源头”被惊扰,“祭品”不足,它就会收回“馈赠”,甚至索取更多!

而泉女,就是这一轮准备好的“祭品”!

我无意中的探查和开渠,惊动了地下那东西,提前引发了这场恐怖的血祭!

我不是来解决问题的水先生。

我是……敲响丧钟的催命鬼!

巨大的恐惧和负罪感几乎将我击垮。

我捡起那块骨片小铲,入手冰冷刺骨,仿佛握着一段凝固的绝望。

我再也不敢看那口已然恢复“平静”的泉眼,也不敢看地上那些如同被抽干了生气的村民。

我转身,跟踉跄跄,如同丧家之犬,逃离了清泉坳。

身后,似乎传来老族长嘶哑的、如同诅咒般的低语:“‘源头’醒了……它记住了……跑不掉的……喝了泉水的……都跑不掉的……”

我一路不敢停歇,跑回了徽州城,大病一场。

病中高烧不退,噩梦连连。

总是梦见那沸腾的血泉,那苍白的触须,哑叔最后的眼神,泉女空茫的脸,还有村民们瞬间灰败的面容。

病好后,我性情大变,再也不敢承接任何与水源相关的活计,甚至看到清澈的井水泉水,都会不由自主地发抖,闻到水汽都会疑心其中有那幽邃腥涩与腐甜的怪味。

我隐姓埋名,远走他乡。

试图将清泉坳的恐怖记忆深深埋藏。

可有些东西,像跗骨之蛆,埋不掉。

我发现自己开始惧怕镜子。

因为镜中的自己,脸色似乎也在慢慢失去血色,透出一股不健康的、隐约的瓷白。

尤其是嘴唇,有时候会泛起一种诡异的、淡淡的粉红色,像是……喝了什么东西。

可我明明只喝烧开的水。

更可怕的是,我偶尔会在夜深人静时,听到耳边传来极其细微的、咕嘟咕嘟的水泡声。

还有指甲轻轻刮擦陶罐般的窸窣声。

仿佛那口泉,那地下的“东西”,并没有真正放过我。

或许,是因为我那晚凑得太近,闻了太多那怪异的气息?

或许,是因为我也曾饮下过那“活命泉”的水?

老族长最后的低语,像魔咒般在我脑中回响。

多年以后,我漂泊到北方一个干旱的小镇。

镇里唯一的水源是一口快要干涸的老井,水又苦又涩。

镇民们为水发愁。

有一天,一个游方的和尚路过,看了看那口井,又望了望镇后的荒山,对镇长说:“此地下有古河道遗迹,若能寻得正确位置,打一口深井,或可得甘泉。”

镇长将信将疑,召集人手。

我本已决心不再碰水事,可看到镇民们焦渴的眼神,看到孩子们干裂的嘴唇,那水先生该死的本能和一丝或许能“赎罪”的妄想,又冒了出来。

我主动请缨,凭着经验,在和尚指点的大致方位,选定了一处点。

动工那天,我心里莫名地恐慌。

挖掘很顺利,挖到三丈深时,果然见到了湿润的沙土层。

再往下……

“铛!”

熟悉的脆响!

我心脏骤然停跳!

冲过去一看。

湿润的泥土中,露出一小片……惨白的、带着螺旋纹路的……

“壳”!

虽然只有巴掌大,但那质地,那纹路,那瞬间涌入鼻腔的、淡淡的、却刻骨铭心的幽邃腥涩与腐甜混合气息……

我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那和尚不知何时走了过来,低头看了看那片“壳”,又抬头看了看面无人色的我,双手合十,低宣一声佛号。

“阿弥陀佛……施主,可是见过此物?”

我嘴唇哆嗦,说不出话。

和尚叹息一声:“此非善物,乃‘地乳遗蜕’。上古有物,蛰于九泉,其涎可化甘霖,其蜕可孕灵泉。然物老成精,需血食以继其涎,需生魂以固其蜕。凡得其‘活水’滋养者,形虽健,神已亏,终成其圃中之韭,待时而割。”

“您……您是说……”我声音颤抖。

“施主身上,已有‘泉印’。虽浅,然如影随形。”和尚目光如炬,看着我,“可是饮过不该饮的‘活水’,近过不该近的‘源头’?”

我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涕泪横流,将清泉坳之事和盘托出。

和尚听罢,久久不语。

最后,他缓缓道:“那坳中泉,想必是连通了一处较大的‘遗蜕’。施主惊扰其眠,提前引发了血祭,自身亦沾染其息。此物记仇,凡沾其息者,纵隔千里,若遇其同类‘遗蜕’或‘活水’之地,必生感应,亦易引其注目。”

他看了一眼那挖掘中的深井:“此处小蜕,或只是碎片。速速掩埋,远离为宜。至于施主身上‘泉印’……”

和尚摇了摇头:“老衲道行浅薄,无力根除。唯有劝施主,从此远避一切深泉古井,忌饮无名活水,清心寡欲,或可……暂保平安。”

我遵照和尚之言,命人将那井坑死死掩埋夯实,并立碑警告后人不得在此动土。

然后,我再次开始了漂泊,比以往更加小心,更加恐惧。

我不再寻找水源,甚至不敢在靠近水边的地方长久停留。

可那“泉印”,如同潜伏的毒蛇,时刻提醒着我它的存在。

我的脸色越来越苍白,有时甚至能看到皮肤下血管微弱的搏动,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淡青色。

对清澈流动的水,我产生了一种病态的渴望与恐惧交织的复杂情绪。

偶尔,在极度干渴的梦境里,我会梦见自己趴在清泉坳那口泉边,贪婪地牛饮那清甜却暗藏腥涩的泉水。

醒来后,嘴里总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腐甜。

我知道,我逃不掉了。

或许有一天,我会在某个陌生的地方,遇到另一口被“遗蜕”影响的“活水”。

或许,我会像清泉坳的村民一样,渐渐失去自我,变得呆滞,成为某种看不见的“圃中之韭”。

又或许,当地下那“东西”需要新的“祭品”,或者仅仅是“饿”了的时候……

我这具带着“泉印”的躯体,会像黑夜里的灯塔,为它指引方向。

去年,我路过江南某处正在兴修水利的工地。

民工们喊着号子,将巨大的条石投入新开的河道。

烈日炎炎,汗水滴落在新翻的、潮湿的泥土上。

我站在远处树荫下,看着那浑浊的河水和裸露的河床。

一阵带着水汽的风吹过。

我猛地抽了抽鼻子。

在那新鲜的泥土腥气和水汽中……

我似乎,又嗅到了一丝极其熟悉的幽邃腥涩。

我浑身一颤,不敢再停留,低头匆匆离去。

身后,民工们的号子声依旧嘹亮,混合着水流潺潺的声音。

像是在庆祝新的水源。

又像是在为地底深处,某个刚刚被惊动的、缓缓睁开“眼睛”的古老存在……

奏响一场遥远而血腥的,“活水”盛宴的序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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