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裘一铲,这名儿不是白叫的,祖上八代都是吃这碗阴间饭的。
传到我这辈,手艺没丢,胆子没小,可运气嘛……背得他娘的三伏天能冻出冰溜子!别人下墓摸金,我下墓踩雷,不是触发机关就是遇上粽子,回回九死一生,挣的那点钱还不够买伤药。
这年秋天,我正蹲在洛阳城根底下喝西北风,一个穿着绸缎马褂、戴着墨晶眼镜的胖子找上了我。胖子自称金百万,山西来的煤老板,附庸风雅,喜好古玩,尤其是带点“仙气儿”的陪葬品。
“裘爷,久仰大名,”金胖子递过来一根洋烟,手指头肥得像刚出笼的馒头,“兄弟我这儿有个好活儿,不知裘爷敢不敢接。”
我吐了个烟圈,斜睨着他:“金老板,明人不说暗话,啥墓?哪儿?里头啥情况?”
金胖子凑近了,油光满面的脸上堆起神秘的笑,压低声音:“不是墓,是‘冢’。宋代的,具体地点嘛……”他左右看看,声音更低了,“邙山深处,一个地图上找不着的地儿。里头没啥金银,但据说葬的不是凡人,是位得了道的‘尸解仙’,陪葬的也不是俗物,是那人羽化时褪下来的‘仙蜕’和几卷‘天书’。兄弟我不要别的,只要那‘仙蜕’上嵌着的一枚‘定颜珠’。”
尸解仙?仙蜕?定颜珠?我听着跟天书似的。但金胖子开出的价码,让我这穷疯了的倒斗汉眼皮直跳——事成之后,够我躺着吃三辈子!
“为啥找我?”我还有点警惕。
“裘爷您家学渊源,更难得的是……”金胖子推了推墨镜,“您命硬,八字带煞,寻常阴祟近不了身。这‘尸解仙’的冢,邪性得很,之前折了好几拨好手,都说里头有‘活东西’。非您这样的镇不住。”
得,又是看中我倒霉催的命硬。我琢磨着,富贵险中求,干了!大不了再跟粽子大爷们练趟把式。
金胖子准备的家伙事很全,最新的德国狼眼手电,精钢的撬棍铲子,甚至还有两把喷子(土枪),火药味混着新器械的机油味,冲得很。他还带了两个人,一个是他本家侄子,叫金宝,二十出头,愣头青一个,眼神里满是兴奋和贪婪;另一个是个沉默寡言、脸色苍白得像刷了层墙粉的中年人,金胖子叫他“阿九”,据说是风水高手,负责定位和破解外围机关。
我们趁夜进了邙山。这邙山号称“无卧牛之地”,坟冢累累,阴气重得白天都感觉凉飕飕。阿九拿着个古旧的罗盘,带着我们在密林乱石里七拐八绕,最后停在一处毫不起眼的山坳里。拨开层层藤蔓,露出一面长满青苔的岩壁,岩壁底部,有个仅容一人爬行的狭小洞口,黑黢黢的,往外渗着阴冷潮湿的土腥气,还夹杂着一丝极淡的、难以形容的……类似陈年胭脂混合了某种药材的腻香。
“就是这儿了,”阿九的声音干巴巴的,没什么起伏,“‘藏风聚气,潜龙入穴’,好格局,可惜……气是死的。”
金胖子搓着手,迫不及待。我打头,金宝居中,阿九断后,金胖子守在洞口接应(他惜命)。我们依次爬进了那狭窄的盗洞。
洞里比想象中深,也规整,不像是天然形成,倒像是刻意开凿后又伪装过的。爬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前方豁然开朗,竟是一间不大的石室。石室空空荡荡,只有正中央摆着一具黑漆漆的棺材,不是寻常棺木,倒像是一种非金非石的材质,表面光滑,映着手电光,泛着幽暗的泽。
棺材没上钉,棺盖虚掩着,留着一道缝。那股子腻香味,就是从缝里飘出来的,更浓了。
金宝年轻气盛,就要上前开棺。我一把拉住他:“慢着!有点不对劲。”太安静了,也太“干净”了。宋代稍有身份的墓葬,多少有些陪葬品或者壁画,这里除了棺材,啥也没有。
阿九举着手电,仔细照着棺材和四周地面,忽然蹲下,用手指捻起一点棺材下方的灰尘,放在鼻尖闻了闻,苍白的脸上眉头微皱:“裘爷,您看这灰。”
我凑过去一看,那灰尘颜色不对,不是泥土的褐色,而是一种灰白中带着细微彩芒的粉末,像是……某种香料或者矿物磨碎的。
“犀角、龙涎、朱砂、还有……骨粉?”阿九不确定地低语,“这不是寻常防腐,像是……‘养尸香’?”
养尸香?我心头一凛。听说过西南有邪术,用特殊香料保持尸体不腐,甚至妄图炼成活尸。难道这“尸解仙”是这么回事?
但开弓没有回头箭。我示意金宝退后,自己拔出撬棍,小心地插入棺盖缝隙。入手沉重冰凉。我用力一撬!
“嘎吱——”
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在寂静的石室里格外刺耳。棺盖缓缓移开。
手电光立刻聚焦进去。
棺材里,没有预想的骷髅或干尸,也没有金光闪闪的陪葬品。只有一个人,穿着宋代文士的宽大袍服,面容栩栩如生!皮肤甚至还有着淡淡的、不正常的红润,仿佛只是睡着了!他双手交叠放在腹部,手中捧着一个一尺来长、做工极为精致的紫檀木匣子。那股腻人的异香,正是从这尸体和木匣上散发出来的。
“仙蜕!定颜珠!”金宝激动地低呼,就要伸手去拿那木匣。
“别动!”阿九突然厉声喝道,声音因为急促而尖利。
但已经晚了。金宝的手指刚刚触碰到那紫檀木匣。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却清晰无比的机括响声,从木匣内部传来。
紧接着,那“栩栩如生”的尸体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浑浊的、死鱼肚般的白色!嘴角同时向上扯起,露出一个僵硬到极致、又诡异到极点的“笑容”!
“嗬……”
一声悠长、沙哑、仿佛从破损风箱里挤出来的叹息,从尸体喉咙里发出,带着那股腻香,喷在金宝脸上。
金宝吓得魂飞魄散,怪叫一声,一屁股坐倒在地,手电筒都摔飞了,光线乱晃。
我也头皮发麻,但还算镇定,毕竟见过些场面。这估计是某种尸变或者机关傀儡!我举起喷子,对准那正在缓缓坐起的“尸体”!
就在这时,异变再生!
那被金宝触碰过的紫檀木匣,盖子“啪”地一声自动弹开!里面没有珠子,也没有天书,只有一团不断蠕动、变幻着暗红和惨白颜色的、半凝固的胶质物!那东西散发出比尸体浓烈十倍的异香,香气中却透着一股子令人作呕的、仿佛无数腐烂花卉浸泡在廉价脂粉里的甜腻腥臊!
胶质物如同有生命般,猛地“流淌”出来,速度极快,顺着棺材边缘,流到地面,然后像一张恶心的肉毯,朝着离它最近、吓瘫在地的金宝蔓延过去!
“宝儿!躲开!”金胖子在洞口焦急大喊。
金宝想躲,但双腿发软,眼睁睁看着那暗红惨白的胶质物爬上他的脚踝、小腿……所过之处,他的裤腿和皮肤瞬间被“溶解”,不是腐蚀,而是像蜡一样融化,露出下面鲜红的肌肉和森白的骨头!没有血流出,因为血液似乎也被那胶质物吸收了!
金宝发出非人的惨嚎,拼命用手去扒拉,可手指一碰到那胶质物,也立刻开始融化!
“是‘尸妆胶’!快烧它!”阿九脸色惨白如鬼,疾呼道,同时从怀里掏出一把赤红色的粉末(大概是朱砂混合硫磺),朝那胶质物撒去!
粉末落在胶质物上,发出“嗤嗤”的灼烧声,冒起青烟,延缓了它蔓延的速度,但无法阻止。
我已经顾不上那坐起的“尸体”了,调转喷子枪口,对着那团正在吞噬金宝的“尸妆胶”扣动了扳机!
“轰!”
火光喷射,铁砂迸发!近距离轰击下,那胶质物被炸开一个大洞,蠕动明显迟缓,颜色也变得焦黑。
但金宝的右腿,从膝盖往下,已经彻底没了,只剩下一截正在融化的、冒着青烟的骨头茬子!他疼晕了过去,生死不知。
那坐起的“尸体”似乎被枪声激怒,喉咙里发出“咕噜噜”的怪响,僵硬地转动脖颈,用那双白茫茫的眼睛“盯”住了我,双手张开,指甲又黑又长,朝着我扑来!动作竟不快,但带着一股沉重的阴风!
我侧身躲过,反手一撬棍砸在它肩膀上,发出“咚”一声闷响,如同砸在实心木头上!它晃了晃,继续扑来。
阿九又撒出几把红粉,暂时逼退“尸体”,对我急喊:“裘爷!这‘尸解仙’是假的!是‘养尸地’加‘尸妆胶’养出来的‘肉傀’!那匣子才是关键!必须毁掉匣子或者找到控制核心!”
匣子?我瞥向棺材里那个已经空了的紫檀木匣。匣子内壁,似乎刻着极其细密的符文,在手电余光下微微反光。
肉傀再次扑来,我且战且退,绕到棺材另一侧。阿九不断用红粉和一种尖锐的铜哨声干扰它。
我趁机看向那木匣内部。符文中央,似乎嵌着一小块非金非玉、颜色暗沉的东西,像是一截指骨,又像某种矿石。
控制核心?多半是这玩意儿!
我再次躲开肉傀一抓,冒险探身,用撬棍尖端狠狠戳向那块暗沉的东西!
“咔嚓!”
撬棍尖端似乎戳破了什么脆硬的外壳。一股更加浓烈、几乎让人窒息的甜腻腥臊气猛地爆发出来!同时,那暗沉东西内部,竟流出几滴粘稠的、暗金色的液体!
肉傀发出一声凄厉无比的尖啸,扑向我的动作陡然僵住,浑身剧烈颤抖起来,皮肤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疯狂窜动,那张“栩栩如生”的脸开始扭曲、塌陷,露出下面黑黄色的、如同陈旧棉絮般的内部物质!
有效!但我也被那爆发的气味冲得头晕眼花,恶心欲呕。
阿九见状,猛地把手里剩下的所有红粉都撒向肉傀和棺材,然后一把拉起昏迷的金宝(只剩半截),对我吼道:“裘爷!走!这东西要‘散功’了!整个冢都可能塌!”
我瞥了一眼那流淌暗金液体的木匣核心,又看看正在崩溃的肉傀和奄奄一息的金宝,一咬牙,帮忙架起金宝,朝着来时的盗洞拼命跑去!
身后传来肉傀身体爆裂的闷响,以及山石松动滚落的轰鸣!那甜腻腥臊到极致的恶臭如同实质,追着我们往外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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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连滚带爬冲出盗洞,金胖子在外面接应,看到金宝的惨状,脸都绿了。刚把金宝拖出来没多久,身后那盗洞口“轰隆”一声,被塌落的石块泥土彻底掩埋。
金宝失血过多,没撑到山下就断了气。金胖子哭天抢地,也不知道是哭侄子还是哭没到手的“定颜珠”。
我和阿九筋疲力尽,坐在山路边喘粗气。阿九看着那被掩埋的洞口,苍白的脸上惊魂未定。
“阿九兄,那‘尸妆胶’和‘肉傀’,到底什么路数?宋代真有这种邪门东西?”我递给他一支压瘪的烟。
阿九接过烟,手还在微微发抖,深吸一口,才缓缓道:“不是宋代的东西,或者说,不完全是。那紫檀木匣上的符文,有唐宋道家箓文的影子,但更多混杂了西南巫蛊和西域幻术的痕迹。‘尸妆胶’……我曾在滇南一本残破邪典里见过类似记载,用处女天癸混合尸油、特定矿物和香料,再用邪法炼成胶状,能保持尸身不腐,甚至赋予其简单行动能力,但需要活人生气或精血‘喂养’。那‘肉傀’,恐怕就是用这法子,将墓主人真正腐朽的尸骨包裹重塑,弄成个‘尸解仙’的假象,用来守护那匣子。”
“那匣子里的指骨一样的东西呢?”
“那是‘核’,也是‘饵’。”阿九眼神幽深,“我怀疑,那根本不是什么‘仙蜕定颜珠’,而是一个陷阱,一个……筛选和吞噬‘盗墓者’的装置!那‘核’可能被做了手脚,会吸引并激活‘尸妆胶’。触碰匣子的人,就成为‘尸妆胶’的食物和新的‘养料’,而‘尸妆胶’吞噬了足够多的活人生气精血,也许会反哺给那‘核’,或者达成炼制者别的什么可怕目的。这整个‘冢’,可能就是一个巨大的、缓慢运作的邪法炼成阵!我们之前折在里面的人,恐怕都成了这阵法的养分!”
我听得浑身发冷。如果阿九推测是真的,那这墓主人(或者设局者)的心思,可谓歹毒阴险到了极点!用“仙蜕”、“天书”做诱饵,吸引贪心的盗墓者前来送死,成为他邪法的祭品!
“那这阵法,现在算破了吗?”我问。
阿九摇摇头,望着邙山沉沉的夜色:“‘核’受损,肉傀崩溃,阵法肯定受到了重创。但那种邪法,往往留有后手,或者本身就能缓慢吸收地气恢复。而且……”他顿了顿,“我总觉得,那‘核’里流出的暗金色液体……不像血,也不像寻常尸液,给我的感觉……更‘活’,更‘邪’。”
我们不敢久留,连夜下山。后来我辗转打听,才知道金胖子那“定颜珠”的信息,来自一个神秘的古董贩子,那贩子在那次之后,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金宝死了,金胖子赔了夫人又折兵,我也只拿到一点微不足道的“辛苦费”,还不够买药压惊。
但事情没完。回来后,我接连做了好几晚噩梦,梦里都是那甜腻腥臊的气味,还有那暗红惨白的“尸妆胶”在蠕动。更邪门的是,我发现自己右手食指指尖,不知何时多了一小块极其细微的、暗金色的斑点,不痛不痒,但怎么洗都洗不掉,像是沾上了那“核”里流出的液体。
我去找阿九,想让他看看。可阿九也失踪了,他租住的小屋里,只留下一地狼藉和几张烧剩下的、画着古怪符文的纸灰。
我惴惴不安地过了几个月,那指尖的斑点没扩大,也没啥异常,我才稍稍安心。但从此,我再也不接任何关于“仙蜕”、“古尸”的活儿,甚至看到年代久远的妆奁匣子,心里都犯怵。
直到那年冬天,我在另一个地方下墓(一个普通的明代官墓),在主墓室角落,又看到了一个样式略有不同、但感觉异常熟悉的紫檀木小匣子,静静地摆在一堆腐朽的衣物旁。
我当时寒毛倒竖,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二话不说,连滚带爬逃出了那座墓,连到手的几件明器都扔了。
我不知道那匣子是不是同一种东西,也不知道这邪门的“”到底有多少,流散在多少古墓里,等着下一个贪婪或倒霉的盗墓者去触碰。
我只知道,有些地下的东西,不是技术好、胆子大就能碰的。那黑暗里藏着的,不止是机关粽子,还有人心叵测和无法理解的、以人命为薪柴的古老邪法。
后来,我金盆洗手,用最后一点积蓄开了个小小的香烛铺,彻底远离了倒斗的行当。只是偶尔夜深人静,看着自己右手指尖那点洗不掉的暗金,我会想起邙山深处那个甜腻腥臊的夜晚,想起金宝融化的腿,想起阿九苍白的脸和最后的推测。
那“尸解仙”的冢,真的只是一个失败的邪法炼成阵吗?还是说,它本身,就是某个更庞大、更古老、更惊悚的“存在”所布置的……一个“捕食器”?
我不知道,也不敢再深究。
列位看官,要是您哪天在哪儿见着个特别精致、特别诱人、还隐隐散发异香的古旧匣子,尤其是棺材边上的,听我一句劝——甭管里头看着像是有金山银山还是长生不老药,千万别手欠!
那玩意儿,可能不是给你准备的财宝,而是给你量身定做的……棺材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