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戏台之下无骨身(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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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清光绪年间,天津卫码头边上,有个草台班子,叫“千面班”。

班主姓金,是个精瘦干巴的老头,一双眼睛贼亮,看人时像能把你的魂儿从皮囊里剜出来掂量掂量。

在下裴庆云,本是班子里一个不上不下的龙套,唱念做打样样稀松,唯独有个长处——记性好,过目不忘。

班子里谁唱错了一句词,谁走错了一个步,我看一遍就能记住,私下里没少靠给人提词儿、纠错换两个酒钱。

金班主常说我是块材料,就是缺了那点“灵性”,演啥都像自己,演不像别人。

我心里不服气,却也无可奈何,这演戏的灵性,难道还能从娘胎里重新投一遍不成?

转机出现在那年腊月,班子里来了个新人,叫燕三。

这燕三是个怪人,沉默寡言,除了排戏,几乎不与人交谈。

可他一上台,那就换了个人!

生旦净末丑,演啥像啥,扮老则老态龙钟,步履蹒跚;扮少则意气风发,顾盼神飞;扮女则婀娜妩媚,眼波流转。

更绝的是,他脸上那表情,那眼神,真真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仿佛他天生就是那个人,不是演的!

金班主把他当成了活宝贝,班子的台柱子。

我也纳闷,这燕三莫非真是个百年难遇的戏痴?私下里偷偷观察他。

这一观察,就观察出了不对劲。

燕三独居后台一间小隔间,平时紧锁着门。

有一次,我半夜起夜,路过他那屋,听见里面传来极其轻微的、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什么湿润的东西在轻轻蠕动,又像是极薄的丝绸被反复折叠揉搓。

还隐隐飘出一股子怪味。

不是脂粉香,也不是汗臭。

而是一种……难以形容的、像是浸泡了许多药材又混合了新鲜屠宰牲口热血的浓烈腥涩气,中间还夹着一丝冰冷的、仿佛陈年冰块贴着金属锈蚀的怪异甜腻。

这味儿冲鼻子,闻多了让人脑仁发晕,胃里直犯恶心。

我凑近门缝,想瞧个究竟。

屋里没点灯,黑漆漆的。

但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光,我恍惚看见……

燕三背对着门,坐在一面模糊的铜镜前。

他似乎……在往脸上涂抹着什么?

不是寻常的油彩。

那东西在黑暗里,隐约泛着一种湿漉漉的、暗沉沉的光泽。

而镜子里映出的那张脸……

好像……不是燕三平时那张平淡无奇的脸!

轮廓似乎更加柔和,眉眼更加精致!

我吓得一哆嗦,赶紧溜回了自己铺位。

自打那以后,我就留了心。

我发现燕三每次上台前,都要独自在那小隔间里待上好一阵子。

每次出来,身上的那股子浓烈腥涩气就更重一些,眼神也变得更加……投入,或者说,更加“不像他自己”。

而他演的角色越是复杂,越是出彩,下台后那股怪味就残留得越久,他的脸色也越发苍白,眼神里会透出一种难以掩饰的、深深的疲惫,甚至……一丝空洞。

仿佛演一次戏,就把他魂儿里的什么东西,狠狠掏走了一部分。

这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我把这疑惑跟金班主私下提了一嘴。

金班主那双贼亮的眼睛盯着我看了半晌,忽然嘿嘿一笑,拍了拍我的肩膀:“庆云啊,你是个聪明人,眼力见儿也好。想知道燕三为啥演得那么好吗?”

我连忙点头。

金班主凑近我,压低声音,那股常年吸鼻烟留下的辛辣味儿混合着他身上一种淡淡的、类似陈旧皮革的气息,钻进我鼻孔。

“因为他会‘请神’。”

“请神?”

“不是跳大神那种。”金班主神秘兮兮地,“是请‘戏神’!咱们梨园行老祖宗传下来的秘法!能以身为媒,请来古往今来那些名角儿的‘神韵’上身!演谁,那就是谁!真正的人戏合一!”

他说得玄乎,我听得将信将疑。

请神上身?那不跟出马仙似的?可燕三那状态,下台后的疲惫和空洞,还有那怪味……怎么透着股邪性?

“班主,这……这法子,我能学吗?”我试探着问。谁不想红?谁不想当角儿?

金班主又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有审视,有算计,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兴奋?

“你?倒是块材料,记性好,肯琢磨。就是不知道,吃不吃得了那份苦,忍不忍得住那份……‘代价’。”

代价?

我心里一咯噔。

但成角儿的诱惑太大了,大得让我压下了那点不安。

“我能!班主,只要能成角儿,啥代价我都愿意!”

金班主笑了,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好!有胆色!过两天,等燕三演完这出《霸王别姬》,我就让他教你!”

我兴奋得几夜没睡好。

终于等到燕三演完虞姬,那场戏真是绝了,台下掌声雷动,叫好声几乎掀了棚顶。

燕三在台上那最后自刎的眼神,哀婉决绝,看得我都心尖发颤。

下台后,他几乎是被搀扶进隔间的,脸色白得像纸,身上那股浓烈的腥涩气几乎化为实质,熏得旁边人直捂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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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晚上,金班主真把我带到了后台深处一间我从没进去过的屋子。

屋子不大,当中供着一尊模糊不清的神像,非佛非道,看起来像是个穿着戏服的人形,面孔却一片混沌。

神像前的香案上,没有寻常的瓜果贡品,只摆着几个瓷碗,碗里盛着暗红色的、粘稠的液体,散发着那股熟悉的、令人作呕的腥涩甜腻气味。

燕三也在,他看起来恢复了一些,但眼神依旧有些涣散。

“庆云,”金班主点了三炷奇特的香,那香燃烧的烟雾是青黑色的,味道辛辣刺鼻,混在腥涩气里更显诡异,“既然你想学,今日就让你开开眼。燕三,给庆云看看,你是怎么‘备料’的。”

备料?我心头一紧。

只见燕三默默走到香案旁,拿起一个瓷碗,又取出一把薄如柳叶、寒光闪闪的小刀。

他挽起袖子,露出苍白的手臂。

然后,在我惊骇的目光中,他用小刀,在自己手臂内侧,轻轻划了一道口子!

没有多少血流出来。

但那暗红色的、粘稠如糖浆的液体,却从伤口处缓缓渗出,滴滴答答,落进他手中的瓷碗里!

更恐怖的是,那液体似乎带着温度,在碗中微微荡漾,散发出更加浓郁的腥涩甜腻气味!

而燕三划开的伤口,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愈合了!只留下一道淡淡的红痕!

“这……这是……”我牙齿打颤。

“这是‘心油’。”金班主的声音在青黑色烟雾中显得飘忽不定,“戏子心血所凝,混合了秘药,是请‘戏神’上身,沟通古今名角儿神韵的‘媒介’。想要演谁像谁,就得先‘付出’。”

他指了指那碗“心油”:“不同的角色,需要调配不同的‘心油’。悲情的角色,需在悲恸时取油;英勇的角色,需在激愤时取油。取油越多,演得越真,但也越伤根本。”

我看着那碗暗红粘稠的液体,胃里翻腾。

这哪是什么请神,这分明是邪术!是拿自己的精血魂魄在换!

“现在,该你了,庆云。”金班主把另一把小刀递给我,眼神灼灼,“要想请神,先得表明心迹。取你一滴‘诚心油’,滴入祖师像前的法碗中。”

我看着那锋利的小刀,又看看香案上那尊面容模糊的神像,以及那几碗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心油”。

恐惧攥紧了我的心。

但……

台上燕三那万众瞩目的风采,那山呼海啸般的喝彩,像毒蛇一样钻进我的脑子。

我咬了咬牙,接过小刀,学燕三的样子,在自己手指上划了一下。

刺痛传来。

一滴鲜红的血珠冒了出来。

但与燕三那暗红粘稠的“心油”不同,我的血,就是普通的血,鲜红,稀薄。

“滴进去。”金班主催促。

我把血滴进香案上一个空碗里。

血滴入碗,发出轻微的“嗒”一声。

然后……

那滴血,竟然在碗底,缓缓地……蠕动了?

像是有生命般,伸展开细微的触须,然后颜色迅速变深,变暗,变得粘稠,散发出一种淡淡的、与我自身气息迥异的腥气!

虽然远不如燕三那碗浓烈,但确确实实,是那股怪味的雏形!

我头皮发麻,差点把碗扔了。

“很好!”金班主却满意地点点头,“你的‘诚心’,祖师收到了。从今天起,每晚子时,你来这里,跟燕三学习‘请神’的法门,调配你自己的‘心油’。”

我浑浑噩噩地回到住处,手指上的伤口已经愈合,只留下一点红痕。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接下来的日子,我每晚潜入那间密室。

燕三教我辨识各种古怪的药材,研磨配制那种散发着浓烈腥涩甜腻气味的黑色药膏。

教我如何在特定的情绪下,引动“心油”渗出。

教我对着那尊模糊神像,默念那些拗口诡谲的咒文,想象着自己要扮演的角色的模样、性情、生平。

过程痛苦而诡异。

每次取油,都伴随着一阵头晕目眩,心悸乏力,仿佛生命力被抽走了一丝。

而那调配好的、属于我自己的“心油”,颜色日渐暗沉,粘稠度增加,怪味也越来越浓。

但效果……是惊人的。

当我第一次将调配好的“心油”,混合着那种黑色药膏,小心翼翼地涂抹在脸上,对着镜子默念咒语时……

镜子里的我,五官轮廓似乎真的发生了极其细微的调整!

不是易容术那种僵硬改变,而是肌肉、皮肤乃至眼神气质,都朝着我心中所想的那个人物,微妙地靠拢!

虽然远不如燕三那样彻底,但我演起戏来,竟然真的多了几分神似!

台下开始有人注意到我,说那个跑龙套的裴庆云,好像开了窍,演得有点意思了。

这微小的认可,像毒药,让我更加沉迷于这邪门的“请神”之术。

我取的“心油”越来越多,调配的角色越来越复杂。

扮演悲情书生时,我需要回想自己最失意落魄的时刻,引动悲意取油。

扮演悍勇武将时,我需要刻意激怒自己,甚至偷偷掐拧皮肉,引动怒意取油。

每次取油后,那疲惫和空洞感都如影随形,但我靠着台上越来越热烈的掌声,硬生生扛了下来。

我以为我掌握了这门秘术的诀窍,甚至开始幻想,有朝一日超越燕三,成为“千面班”真正的台柱。

直到那天,班子里要排一出新戏,叫《活捉三郎》,里面有个水性杨花、心肠歹毒的反派妇人角色,戏份极重,但无人愿演,嫌角色晦气,怕演坏了名声。

金班主找到了我,眼神闪烁:“庆云,这个角色,你敢接吗?”

我知道这是机会,一咬牙:“敢!”

“好!但这个角色阴毒刻薄,寻常的‘心油’怕是撑不起那份神韵。”金班主压低声音,“你需要一点……‘外料’。”

“外料?”

“光有自己的‘心油’不够。这种极致性格的角色,需要一点‘引子’,一点来自真正具有类似心性之人的……‘特质’。”

我听得云里雾里,但急于表现,便问:“去哪里找这种‘引子’?”

金班主嘴角勾起一个诡异的弧度:“天津卫这么大,三教九流,什么样的人没有?西城根儿那些骂街最毒、心思最窄的泼妇……东市口那些锱铢必较、背后捅刀的小人……他们的‘言毒’‘心窄’之气,便是最好的‘引子’。”

他递给我一个巴掌大小、非金非木的漆黑盒子,盒子表面刻满了细密的、令人头晕的扭曲花纹。

“夜里,子时前后,靠近那样的人,打开盒子,默念我教你的‘收’字咒。切记,不可被察觉,一次不可贪多。取来后,混合在你此次角色的‘心油’里,必有奇效!”

我接过盒子,入手冰凉刺骨,仿佛握着一块寒冰。

盒子缝隙里,隐隐渗出那股熟悉的腥涩甜腻味,更浓,更令人作呕。

我心里发毛,但想到那重要的角色,想到成角儿的诱惑……

我揣起盒子,点了点头。

当天夜里,月黑风高。

我鬼鬼祟祟溜到西城根儿一片破败的贫民区。

这里鱼龙混杂,骂街斗殴是常事。

我躲在一个臭气熏天的垃圾堆后面,忍着呕吐的欲望,等待着。

果然,不久后,两个衣衫褴褛的妇人因为争夺一个破瓦罐,在巷口对骂起来。

污言秽语,恶毒诅咒,如同毒液般喷射。

她们的眼神因愤怒和刻薄而扭曲,面容狰狞。

就是现在!

我颤抖着掏出那个黑盒子,对着那两个妇人方向,轻轻打开盒盖。

盒子里空空如也,只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我默念金班主教我的那个简短、音节古怪的“收”字咒。

念完的瞬间——

我仿佛看到,那两个妇人喷涌出的恶毒言语,还有她们脸上那扭曲的怨毒神情,似乎化作了一丝丝极其黯淡的、灰黑色的、如同烟尘般的气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袅袅地飘了过来,钻进了我手中的黑盒子里!

盒子微微一震,那股冰凉的触感更甚。

而巷口那两个妇人,骂声戛然而止,脸上狰狞的表情瞬间褪去,变成一种茫然的、空洞的呆滞,仿佛刚才那股激烈的恶毒情绪,被凭空抽走了一大半。

她们茫然地对视一眼,又看了看地上的破瓦罐,竟然没了争抢的兴趣,默默地各自转身,步履有些蹒跚地离开了。

我吓得魂飞魄散,赶紧合上盒盖。

盒子似乎重了一点点,那股腥涩甜腻的气味从缝隙里透出来,更加浓烈,还多了一种……难以形容的、仿佛无数细小恶念发酵腐败的酸臭气。

我连滚带爬地逃回了戏班。

密室里,在金班主的指导下,我战战兢兢地将黑盒子里的“外料”——一丝灰黑色的、粘稠如鼻涕的胶质物——小心地混入我为那反派妇人角色调配的“心油”中。

混合的瞬间,那碗暗红色的“心油”剧烈地翻腾了一下,颜色变得更深,近乎黑红,散发出的气味也复杂到了极点,腥、涩、甜、腻、酸、臭……各种难以言喻的味道交织在一起,冲得我眼前发黑。

涂抹上脸,念动咒语。

镜子里的我,五官开始扭曲,不是变丑,而是朝着一种尖酸、刻薄、眉梢眼底都透着精明算计和阴毒狠辣的方向变化!

眼神变得刁钻,嘴角习惯性地下撇,连脖颈扭动的姿态,都带上了一种市井泼妇的粗俗与蛮横!

我成功了!

演出空前成功!

我扮演的那个反派妇人,活灵活现,入木三分,台下观众恨得牙痒痒,骂声一片,但掌声也更热烈。

我享受着这种复杂的“成功”,却忽略了一些细节。

下台后,我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疲惫,那种空洞感几乎要将我吞噬。

更可怕的是,我发现自己有时候会不受控制地,冒出一些尖酸刻薄的想法,看人的眼神会不自觉地带上审视和算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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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其对着镜子卸妆时,我需要念更久的“净身咒”,才能让脸上那属于角色的阴毒神情慢慢褪去。

而镜子里我自己的脸,似乎也……黯淡了些许,少了点生气。

我开始害怕,想停止。

但金班主和燕三却告诉我,这是“请神”深入的正常现象,是角色神韵与自身融合的必然过程,熬过去,便是真正的“人戏不分”,臻至化境。

我半信半疑,但戏班的红火,观众的追捧,让我如同瘾君子,难以自拔。

直到那一次,班子接了个大活儿,去给天津卫一位退隐的官老爷贺寿,要连演三天大戏,压轴的是全本《目连救母》,需要一位能演出地狱鬼魅、无常判官等众多狰狞角色的“千面”演员。

金班主和燕三同时看向了我。

“庆云,这场戏,非你不可。”金班主的眼神热切得吓人,“那些鬼怪判官,寻常人演不出那股阴森怨毒之气。但你不同,你已能汲取‘外料’,融合‘心油’,唯有你,能请来真正属于幽冥的‘神韵’!”

“可是班主,那些角色……太过阴邪,所需的‘外料’……”我声音发颤。

“放心,”金班主拍了拍我的肩膀,“‘外料’的来源,这次……更‘正宗’。”

他给了我一个新的地址,是城外一处荒废已久的乱葬岗。

“子时,阴气最盛时,去那里。不用靠近尸骸,只需在边缘,打开盒子,念动‘广纳咒’。那里沉淀的怨气、死气、不甘之气……便是演活那些地狱角色的无上‘珍品’!”

我吓得腿都软了。

去乱葬岗收集死气怨气?

这……这还能算是演戏吗?

“庆云,”燕三第一次主动开口,他的声音沙哑干涩,眼神深不见底,“戏子登台,本就游走阴阳。想成真角儿,就得敢下九幽,敢探黄泉。你的‘心油’已备,只差这最后一味‘猛药’。”

在他们的怂恿和那致命诱惑的驱使下,我再一次屈服了。

深夜,乱葬岗。

残月如钩,磷火飘忽。

寒风穿过破败的墓碑和枯树,发出呜咽般的怪响,像是无数冤魂在窃窃私语。

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腐烂气息和一种……沉淀了无数岁月的、冰冷的、仿佛连灵魂都能冻结的朽败腥咸。

我哆哆嗦嗦地摸到边缘,掏出那个似乎更加冰寒刺骨的黑盒子。

打开。

念咒。

这一次,咒语更长,更诡异。

念完的刹那——

整个乱葬岗的阴风似乎都停滞了一瞬。

然后,我看到,丝丝缕缕的、灰黑色的、比之前收集泼妇恶念时浓郁粘稠百倍的雾气,从那些荒坟、从地面、甚至从虚无的空气中,缓缓渗出,汇聚成一道道细微的溪流,无声无息地涌入我手中的黑盒子!

盒子剧烈震动,冰冷得几乎要冻掉我的手指!

那股朽败腥咸的气味浓烈到让我窒息!

更恐怖的是,我仿佛听到了无数细微的、充满痛苦与怨毒的哀嚎和嘶吼,直接在我脑子里响起!

我魂飞魄散,用尽全身力气合上盒盖,连滚带爬地逃回了城里。

这一次,混合了乱葬岗“外料”的“心油”,颜色变成了近乎纯粹的漆黑色,粘稠如沥青,散发出的气味已经无法用语言形容,仅仅是闻到,就让我几欲昏厥,仿佛直面死亡本身。

演出前夜,我在密室中,颤抖着将这恐怖的黑油涂抹在脸上。

对着镜子,念动请神咒语。

镜中的影像,开始扭曲、变形。

我的脸,时而变成青面獠牙的鬼卒,时而变成怒目圆睁的判官,时而变成哀嚎挣扎的冤魂……

各种狰狞恐怖的面孔,在我脸上飞快地切换、融合。

最后,定格在一张似哭似笑、似怒似悲、糅合了无数怨毒与疯狂的、无法用言语描述的诡异面孔上!

那不是我!

那甚至不是任何一个具体的角色!

那是无数负面情绪和死亡气息的聚合体!

镜子里的“我”,对着我,缓缓地,咧开了一个笑容。

那笑容,冰冷,恶毒,充满了非人的嘲弄。

我惨叫一声,撕扯着脸上的黑油,疯狂地念诵“净身咒”。

但这一次,咒语失效了。

那张诡异的脸,如同烙印,死死地“粘”在了我的脸上!

无论我怎么清洗,怎么念咒,镜子里映出的,永远是那张糅合了无数怨毒与疯狂的、非人的面孔!

而我的眼神,我的思维,也开始不受控制地滑向冰冷、怨毒与混乱的深渊!

我冲出密室,想找金班主和燕三求救。

却看见他们两人,站在戏台边,静静地看着我。

金班主脸上没有了往日的热切,只剩下一种冰冷的、评估货物般的审视。

燕三的眼神,则是一种近乎怜悯的……空洞。

“班主!燕三哥!救我!这‘外料’……这神……请不走了!它……它在我脸上!在我身子里!”我哭喊着,声音因为恐惧而变调。

金班主缓缓走近,仔细端详着我脸上那无法褪去的诡异面孔,甚至伸出手,摸了摸我的脸颊。

他的手指冰凉。

“庆云啊,”他慢悠悠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满意,“你不是一直想成‘真角儿’,想‘人戏不分’吗?”

“你看,你现在,多‘像’啊。”

“像……像什么?”我颤抖着问。

“像‘它们’。”金班主指了指那尊面容模糊的神像,又指了指虚空,“像那些被我们请来,却又无处安放的……‘千面’。”

“你以为我们在‘请神’?”

他凑到我耳边,声音如同毒蛇吐信。

“我们是在‘喂神’。”

“用我们的‘心油’,用搜集来的‘外料’,喂养那尊永远吃不饱的‘千面神’。”

“而最好的祭品,就是像你这样,彻底被‘角色’吞噬,自身面目彻底模糊,成为承载无数‘面’的……完美‘容器’。”

“燕三,就是上一个。”

我猛地看向燕三。

燕三缓缓地,开始撕扯自己的脸。

就像撕下一层薄薄的面具。

面具之下,不是血肉,而是另一张完全陌生的、同样苍白空洞的脸!

然后,他又撕下一层。

又是一张不同的脸!

一层,又一层!

仿佛他的脸,是由无数张不同的面孔,层层叠叠地粘合而成!

而最底下那一层……一片模糊,什么都没有!

只有两个空洞的眼眶,和一张无声嘶吼的嘴!

“我们,都是‘千面神’的藏品。”金班主的声音在我耳边回荡,冰冷而绝望,“是它挂在人间戏台上的,最精致的‘脸谱’。”

“而你,裴庆云……”

“欢迎加入。”

我发出最后一声不成调的惨嚎,疯狂地抓挠着自己的脸,想要把那张粘在脸上的、糅合了无数怨毒的诡异面孔撕下来。

指甲划破了皮肤,有温热的液体流下。

但流出来的,不是血。

是暗红色的、粘稠的、散发着浓烈朽败腥咸气味的……

“心油”。

镜子里,我的脸,在那张诡异面孔之下,五官的轮廓,正在一点点……

融化。

模糊。

仿佛我自己的“脸”,正在被下面那张更强大的“面”,彻底覆盖,吞噬。

戏台那边,传来了开场锣鼓的声音。

热闹,喧嚣。

金班主和燕三(或者说,披着燕三面皮的某个东西),一左一右,搀扶起浑身瘫软、脸孔诡异的我,向着灯火通明的戏台走去。

“该上台了,庆云。”

“今天,你可是……主角。”

我被推搡着,走上了戏台。

刺目的灯光下,台下座无虚席,观众们翘首以盼,眼神热切。

锣鼓点越来越急。

我张开嘴,想唱,却发不出任何属于“裴庆云”的声音。

只有一阵阵混合了无数怨毒、疯狂、死气的、非人的嘶吼与尖啸,从我喉咙深处,不受控制地……

迸发出来。

而我的脸上,那层粘附的、糅合了无数怨毒的诡异面孔,在灯光下,开始缓慢地蠕动、变化。

时而显出青面獠牙,时而显出悲戚哀容,时而又变成麻木空洞……

仿佛有无数张不同的“脸”,在我这张“底皮”上,挣扎着,想要浮现,又彼此吞噬、融合。

台下,掌声如雷。

叫好声震天。

他们以为,这是无比精湛、深入骨髓的表演。

金班主在侧幕边,满意地捋着并不存在的胡须。

燕三(或者说,那层层脸皮下的空洞)静静伫立,如同一个沉默的标杆。

而我,站在戏台中央。

感受着自己的五官,在无人看见的皮肤之下,如同蜡泪般,缓缓地消融。

只剩下那层层叠叠、永无止境的“千面”。

在聚光灯下,

在喝彩声中,

永远地,

演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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