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位看官,您可捂紧怀里那点家当,今儿这故事,专掏心窝子,比那秦淮河上最红的姐儿解人衣带还利索三分。
在下秦策,名儿听着像能掐会算,实则是个在金陵城古玩行里扑腾的“二道贩子”,专捡些不上不下的漏儿,糊口罢了。
有道是“乱世黄金,盛世古董”,这大明万历年间,表面花团锦簇,底下嘛,嘿嘿,暗流比阴沟还脏。
我秦老二自诩眼亮心黑,没承想,最后栽的眼头,竟比那前朝贵妃的裹脚布还长还臭,差点把自个儿的骨头渣子都赔进去当古董给卖了!
那日晌午,日头毒得能晒出人油,我正躲在“博古斋”后堂,跟掌柜的贾似古扯闲篇儿。
这贾胖子,名儿占个“古”字,眼珠子却只认得“钱”,一身肥肉能把太师椅坐出呻吟来。
他嘬着牙花子,绿豆眼斜睨着我:“秦二爷,最近手头……又紧了吧?你那相好的莺莺姑娘,昨儿个可是在‘瑞福祥’扯了好几尺苏缎,啧,那水蛇腰一扭,银子跟淌水似的。”
我啐了一口:“少他娘放闲屁,有屁快放,有货快亮,爷没空跟你磨牙。”
贾胖子嘿嘿一笑,肉手在八仙桌底下摸索半天,掏出一个用旧锦缎裹得严严实实的长条物件,小心翼翼搁在桌上,那动静,轻得跟放个屁似的。
“瞧瞧,刚得的,压箱底的老货,沾着地气儿呢。”
他压低嗓子,脸上的肥肉都透着股神秘。
我撇撇嘴,心说这死胖子又能有什么好货,别又是拿唐伯虎的春宫图当吴道子真迹糊弄人。
待那锦缎层层揭开,露出的东西却让我眼皮一跳。
是面铜镜,规制不大,也就巴掌宽,一尺来长,典型的汉代规矩镜样式。
镜背黑漆古,锈色入骨,绿莹莹的,像陈年的铜锈里掺了翡翠粉。
钮作半球形,围以连珠纹,四方规矩格内,浮雕着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灵,线条古拙得有点……呆板?
最扎眼的是镜子边缘,有一圈极细密的、扭曲如蝌蚪的阴刻铭文,我一个也认不得,瞅着不像篆,更非隶,透着一股子邪乎气。
“汉镜?”
我拈起镜子,入手冰凉刺骨,这大热天竟激得我手腕子一哆嗦。
分量也对,压手。
可这品相……太完美了。
黑漆古自然,锈色深沉,四灵纹饰毫发无损,连那圈鬼画符似的铭文都清晰得像是昨天才刻上去。
玩古董的都知道,太完美,往往就是最大的破绽。
“哪儿来的?”
我眯起眼。
贾胖子搓着手,笑容有点僵:“这个……嘿嘿,南边老坑里出的,几个土夫子摸上来的,急着用钱,我就……”
“放你娘的罗圈屁!”
我打断他,“南边坑出这水坑锈?你当老子是棒槌?这他妈是北边干坑,还得是极阴的养尸地方能沁出这‘骨绿锈’!说,到底哪来的?”
我虽是二道贩子,眼力却是祖传的饭碗,这点门道还看得出。
贾胖子被我喝破,脸色白了白,凑得更近,一股子葱蒜混着口臭的热气喷我脸上:“秦爷……秦爷好眼力!实不相瞒,是……是城西‘万人冢’那片乱葬岗子,前几日大雨冲塌了个老坟,露出个石函,里头就这面镜子,用金丝楠木匣子装着,还有半截子烂成絮的衣裳……那衣裳一碰就灰飞了,就这镜子,油光水滑的。”
万人冢?
我心里咯噔一下。
那地方是前朝战乱时的埋尸地,野狗都不乐意去,邪性得很。
但这镜子……我翻过来,看向镜面。
汉代铜镜,历经千年,镜面早该氧化成一片模糊,照不清人脸的。
可这面镜子,那微微凸起的镜面,竟然还保留着一层罕见的、水银般的亮光!虽然蒙着层极淡的灰翳,但依稀能映出点人影轮廓。
我下意识地把镜子举到面前。
镜子里,首先映出的是我那张还算周正、此刻却带着惊疑的脸。
可紧接着,我就觉得不对劲。
镜子里的我,脸色似乎……太白了点?不是正常的白,是那种久不见天日、带着死气的灰白。
而且,镜中影像的嘴角,好像在我没动的情况下,极其缓慢地、向上扯动了一下,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阴森森的。
我寒毛一竖,猛地移开镜子。
再看贾胖子,他正紧张地盯着我。
“咋……咋样?秦爷,好东西吧?这水银古,这品相,搁市面上,少说这个数!”
他伸出两根胡萝卜似的粗手指,在我眼前晃了晃。
我心里犯着嘀咕,那股子冰凉感和镜中异象让我不安,但贪念像条毒蛇,嘶嘶地吐着信子。
两指,那是二百两雪花银!够我在金陵城最繁华的地段盘个像样铺面,再给莺莺赎身都绰绰有余了!
“东西……是有点意思。”
我强作镇定,把镜子放回锦缎上,手指不经意碰到那圈蝌蚪铭文,指尖传来一阵轻微的、仿佛被无数细针同时扎刺的麻痒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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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万人冢出来的东西,晦气太重。
一百两,我担这风险。”
我摆出嫌弃的模样。
贾胖子立刻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百两?秦爷您杀价也太狠了!这可是水银古汉镜,带四灵纹的!您转手卖到京城,翻十倍都不止!一百八十两,最低了!”
我们俩像斗鸡似的你来我往,最终以一百五十两成交,我几乎掏空了身上所有银票,还搭上一块祖传的羊脂玉佩。
抱着那用锦缎重新裹好的镜子回家时,天已擦黑。
小巷里静得瘆人,只有我的脚步声回荡。
怀里那镜子,隔着几层布,依旧往外渗着那股子阴冷的寒气,顺着我胸口往四肢百骸里钻。
我总觉得背后有双眼睛盯着,猛回头,空荡荡的,只有墙头野猫闪着绿光的眼。
到家关门,点上油灯,我才敢再次仔细端详这面邪门镜子。
灯火下,镜背的黑漆古泛着幽暗的光,那四灵纹饰的眼睛部位,不知是锈色沉积还是怎的,竟隐隐透着点暗红,像是干涸的血点。
我深吸口气,再次将镜子举到面前。
这一次,镜面映出的,除了我那张愈发惨白的脸,似乎……还有些别的。
在我肩膀后面,油灯照不到的昏暗角落里,镜子里模模糊糊的,好像有一团比黑暗更浓的影子,蜷缩在那里,轮廓隐约像个人形。
我头皮一炸,猛地回头!
墙角空空如也,只有墙壁投下的阴影。
可等我再转回头看镜子时,那团黑影似乎……动了一下,往我脖子后面更靠近了些。
“操!”
我骂了一句,手一抖,镜子差点脱手。
是眼花了?还是这镜子真能照出些不干净的东西?
我定了定神,想起祖上笔记里提过,有些汉代方士炼制的铜镜,掺了水银、铅锡和某些秘料,再刻上符咒,据说能“照妖”“鉴鬼”,谓之“照骨镜”。
难道这面就是?
可那笔记也说,这种镜子邪性,用久了,照镜子的人,自己的魂魄都会被慢慢吸进去,或者……看到不该看的东西,招惹不该招惹的存在。
我心里七上八下,既怕又好奇。
那一百五十两银子像火炭一样烙着我。
不行,得试试,若真是个宝贝,哪怕沾点邪,找对了买家,也能卖出天价。
我琢磨着,得找个“活物”试试。
家里养了只看门的黄狗,老得快掉牙了。
我蹑手蹑脚走到狗窝边,那老黄狗正趴着打盹。
我悄悄把那镜子,对准了它。
镜面映出老狗枯槁的身影。
起初没什么异样。
可过了几个呼吸,镜子里老狗的影像,突然开始扭曲、拉长!
皮毛下面,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蠕动,紧接着,镜面像水波一样荡漾起来,老狗的影像渐渐变得透明,我竟然……竟然看到了它皮毛下的骨骼!不是完整的骨架,而是东缺一块西少一块,尤其是胸腔那里,肋骨断了三根,歪斜地插着,而那心脏的位置,一片漆黑,萎缩得像颗干瘪的核桃!
这正是老狗去年被马车撞过后留下的暗伤!连请来的兽医都没看得这么透彻!
我吓得差点叫出声,手一松,镜子哐当一声掉在青砖地上。
老黄狗被惊醒,茫然地抬头看我,又看看地上的镜子,忽然发出一声极其恐惧的呜咽,夹着尾巴钻进窝里最深处,瑟瑟发抖,再不肯出来。
捡起镜子,我心跳如擂鼓。
真他娘是照骨镜!不仅能照见实物,还能透皮见骨,照出暗伤隐疾!
这要是拿去给那些达官贵人、豪门巨富“看病”,谁身上没点见不得光的隐疾暗伤?这比华佗扁鹊还灵啊!简直就是一座挖不完的金矿!
恐惧瞬间被巨大的狂喜和贪婪淹没。
去他娘的邪性!富贵险中求!有了这宝贝,何愁不能翻身?
第二天,我就开始行动。
我先找了城西开绸缎庄的郝掌柜,这老色鬼年轻时纵欲过度,落下个难言之隐的病根,看过多少大夫都不见效。
我假装闲聊,不经意间用镜子照了他一下。
镜中映出的郝掌柜,肾腑位置果然一团淤黑,经络纠缠如乱麻。
我故作神秘,点出他病症所在,说得有鼻子有眼。
郝掌柜惊为天人,立刻奉上五十两诊金,求我医治。
我哪会治病?胡乱开了点滋补药方,让他先调理着,心里盘算着怎么用这镜子捞更多。
靠着这面“秦镜”,我很快在金陵城的富商圈里有了点“神算”的名头。
我能“看”出刘员外早年腿骨里的旧箭镞,能“照”出钱夫人胸口的郁结之气,甚至隐隐指出某位官员后腰有处陈年刀疤,位置隐秘,吓得对方脸色煞白,重金封口。
银子像流水一样涌来。
我换了宅子,买了马车,给莺莺赎了身,穿上了绫罗绸缎。
莺莺搂着我的脖子,吐气如兰:“策郎,你何时学了这等神仙本事?莫不是被哪个狐仙看上了,传了你法眼?”
我得意洋洋,亲了她一口:“什么狐仙,是你男人本事大,得了件上古宝贝!”
我没敢细说镜子的来历和邪性,只说是祖传的。
莺莺眼睛亮晶晶的,满是崇拜。
可好景不长。
镜子用多了,副作用开始显现。
我发现自己越来越怕光,喜欢待在阴暗处。
脸色日益苍白,眼窝深陷,颧骨突出,镜子里那张脸,越来越像……像当初在贾胖子那里第一眼看到时,镜中那个惨白的鬼样子!
而且,我开始频繁地做噩梦。
梦里总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只有那面镜子悬浮着,发出幽绿的光,镜子里没有影像,只有那圈蝌蚪铭文在缓缓蠕动,像活过来的虫子,想要爬出镜面。
耳边时常响起细微的、窃窃私语般的声音,听不真切,但充满恶意,仿佛有很多“人”在黑暗里议论着我。
更可怕的是,有时半夜惊醒,我恍惚觉得,床边站着个模糊的黑影,一动不动,就那样“看着”我。
可点燃油灯,又什么都没有。
我知道,这是镜子的反噬。
它在汲取我的“生气”,或者说,我的魂魄?
那些照过的“病灶”、“暗伤”的阴秽之气,似乎也有一部分残留,通过镜子,转移到了我身上。
我心口时常发闷,隐隐作痛,像压着块石头。
左腿关节,莫名其妙开始酸疼,位置正是我曾照出过一位老镖师旧伤的地方。
我害怕了,想停下。
可尝过了轻易获取巨额财富的滋味,就像染上了鸦片,根本停不下来。
那些达官贵人排着队请我“观相”,许诺的报酬一个比一个惊人。
我安慰自己,再用几次,攒够一笔就金盆洗手,带着莺莺远走高飞。
直到那天,一个我绝对惹不起的人找上门。
来的是个面白无须、眼神阴鸷的中年人,穿着看似普通实则寸锦寸金的杭绸直裰,身后跟着两个太阳穴高鼓、眼神锐利的随从。
他自称姓王,是替京城某位“贵人”办事的。
“秦先生,‘’的名声,我家主子也听说了,很是好奇。”
王姓中年人声音尖细,慢条斯理,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
“主子想请先生,帮忙看一件‘东西’。”
他特意加重了“东西”二字。
我心知不妙,想推脱。
可对方根本不给我机会,那两个随从往前一步,手已经按在了腰间鼓囊囊的硬物上。
我只好硬着头皮答应。
他们把我带到城外一处极为隐秘的庄园,七拐八绕,进了一间门窗紧闭、密不透风的地下暗室。
暗室中央,摆着一张紫檀木榻,榻上蒙着厚厚的黑色锦缎,底下鼓起一个人形。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混合了名贵熏香也掩盖不住的……尸腐味!不是单纯的臭,是一种甜腻到让人作呕、仿佛内脏腐烂后又用蜂蜜腌制过的可怕气味!
王姓中年人示意我揭开锦缎。
我手抖得厉害,心里骂了一万遍娘。
掀开一角,里面赫然是一具已经开始肿胀发黑的男尸!看服饰,竟是四爪蟒袍,这是位郡王级别的皇亲!尸体面色青黑,嘴唇紫绀,五官扭曲,死前显然经历了极大痛苦。
更诡异的是,尸体裸露的皮肤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铜钱大小的暗红色斑块,有些已经溃烂流脓。
“主子想知道,王爷究竟因何而薨。”
王姓中年人盯着我,眼神像毒蛇,“太医们束手无策,只说恶疾。
但主子不信。
秦先生,请吧。”
我头皮发麻,冷汗浸透了内衣。
给活人照隐疾已经损阴德,给死人,还是横死的皇亲照……这他妈是找死啊!
可刀架在脖子上,不照,现在就得死。
我哆哆嗦嗦拿出那面秦镜,手抖得几乎拿不住。
镜子一靠近尸体,镜面那层水银光骤然变得明亮起来,甚至发出低低的、仿佛蜂鸣般的嗡嗡声!
镜背的四灵纹,那双暗红色的“眼睛”,似乎也亮了一下。
我咬牙,将镜面对准尸体。
镜中映出的景象,让我胃里翻江倒海,差点当场吐出来!
尸体在镜中变得半透明,我能清晰看到他那已经发黑萎缩的五脏六腑。
而就在他的心脉附近,纠缠着一团浓得化不开的、蠕动的黑气!黑气中,隐约有无数细小的、米粒般的白色虫卵在沉浮!更恐怖的是,尸体的骨骼上,布满了针尖大小的、蜂窝状的黑色孔洞,像是被什么极其微小的东西从内部蛀空了!
“是……是蛊毒!还有……一种极细的、钻骨的虫瘿!”
我声音发颤,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下毒的人,用了至少两种以上的阴损手段,混合发作,神仙难救。
蛊虫噬心,毒虫蛀骨,内外交攻,痛苦万分……”
我话没说完,就看到镜子里面,那团心脉处的黑气,似乎……动了一下,然后,一条比头发丝还细、近乎透明的白色小虫,猛地从镜中尸体的影像里“钻”了出来,顺着镜面,朝我握镜的手指闪电般游来!
“啊!”
我惊叫一声,下意识就想扔掉镜子。
可那虫子速度太快,我只觉得指尖一凉,仿佛被冰针扎了一下,那白色细虫竟然穿透了镜面与现实,钻进了我的皮肉里!
一阵尖锐的刺痛顺着手臂经脉直往上窜!
与此同时,镜中那具尸体的影像,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完全漆黑、没有眼白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嘴角咧开,露出一个怨毒至极的狞笑!
砰!
我再也撑不住,镜子脱手飞出,砸在地上。
我也一屁股瘫倒在地,浑身瘫软,右臂从指尖到肩膀,冰凉麻木,失去了知觉。
心脏狂跳得要从嗓子眼蹦出来,那钻心的刺痛还在向上蔓延。
王姓中年人快步上前,捡起镜子,仔细看了看,又瞥了一眼地上的我,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狞笑。
“很好,秦先生果然神技。
看来王爷确是遭人暗算。”
他挥挥手,一个随从丢给我一袋沉甸甸的金子。
“这是酬劳。
今日之事,若有半句泄露……”
他没说完,但眼中的杀意已经说明一切。
然后,他们就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暗室,把我一个人丢在这充满尸臭和恐惧的地方。
我连滚带爬逃出庄园,回到城里时,天已快亮了。
右臂的冰冷和刺痛感减轻了些,但一种更深沉的、仿佛骨髓里被塞进冰碴子的寒意,却挥之不去。
我发烧了,忽冷忽热,眼前阵阵发黑。
朦胧中,总觉得那具尸体的漆黑眼睛,就在某个角落盯着我。
莺莺被我吓坏了,请了大夫,大夫只说是惊吓过度,风寒入体,开了几副安神驱寒的药。
休养了几日,表面似乎好了些。
但我知道,不一样了。
镜子,我是不敢再用了,用油布层层包好,锁进了最结实的樟木箱底层。
可噩梦更频繁了。
梦里不再只是黑暗和铭文,开始出现那具肿胀的郡王尸体,他就站在我床边,用那双黑眼睛看着我,身上腐烂的斑块里,爬出无数白色细虫。
耳边那些窃窃私语变得更清晰,我甚至能分辨出几个重复的字眼:“替身……容器……时辰到了……”
更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我发现自己的喜好开始改变。
以前最爱吃莺莺做的红烧蹄髈,现在闻到油腥就想吐。
反而对生冷、甚至带点腥膻的东西有了渴望。
有一次,厨房里挂着的风干咸鱼,我竟然鬼使神差地凑过去闻了又闻,甚至想咬一口。
莺莺看我的眼神,渐渐带上了恐惧。
我的皮肤,在不见阳光的地方,开始出现一些淡淡的、铜钱大小的暗色斑痕,不痛不痒,但看着就瘆人。
左腿关节的旧伤痛,转移到了右臂,正是那白色细虫钻入的地方,时常传来钻心的、仿佛有东西在里面蠕动的刺痛。
我彻底慌了。
镜子里的东西……钻进我身体了?
那蛊毒,那虫瘿,通过镜子,转移了一部分到我身上?
还是说,使用镜子照骨本身,就是一种邪恶的仪式,照得越多,尤其是照了横死之人,施术者自己就会慢慢变成承载那些“病灶”和“死气”的容器?
我找过贾胖子,想退回镜子,哪怕赔钱。
可贾胖子的博古斋,竟然关门大吉了!邻居说,几天前夜里,贾胖子家传来杀猪般的惨叫,第二天人就疯了,满嘴胡话,说什么“镜子吃人了”“蝌蚪爬出来了”,被家人送回了乡下老宅。
我听得心胆俱裂。
走投无路之下,我想起祖上笔记似乎提过一句,对付这种邪镜,需以“至阳至烈”之物破之,或寻其“本源”,毁其“符根”。
至阳至烈?我想到了佛寺道观。
可镜子这么邪,万一冲撞了神灵,或者把脏东西带到清净地,罪过更大。
本源?符根?莫非是指那圈蝌蚪铭文?
我把自己关在屋里,再次拿出那面让我又爱又恨又怕的秦镜。
强忍着恐惧和右臂的刺痛,我用放大镜仔细研究镜缘那些扭曲的铭文。
看着看着,我忽然发现,这些铭文的走向和连接,似乎……构成了一个非常隐秘的、循环往复的图案,像是一个牢笼,又像是一个汲取能量的法阵。
而在某个不起眼的转折处,有一个符号,比其他铭文都要深一些,颜色也更暗,像是个“节点”或者“阵眼”。
难道,毁掉这个节点,就能破掉这邪镜?
一个疯狂的念头冒出来。
我找来了祖传的、用来雕刻硬玉的金刚石錾子和一把小铜锤。
深吸一口气,将錾子尖对准那个暗沉的铭文节点。
就在我举起铜锤,准备砸下去的瞬间——镜子,自己动了!
不是被人碰,而是像活物一样,猛地从桌上弹跳起来,镜面直直地对准了我!
镜中,不再是我的倒影,而是一片翻滚的、浓稠如墨的黑暗。
黑暗中,缓缓浮现出无数张痛苦扭曲的人脸,有郝掌柜,有刘员外,有钱夫人,有那位老镖师,有被我照过的每一个人!他们张大嘴,无声地嚎叫着,眼神里充满了怨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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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这些人脸的最后方,是那双属于郡王尸体的、漆黑没有眼白的眼睛,正冰冷地“注视”着我。
一个干涩、沙哑、仿佛无数声音重叠在一起的诡异声响,直接在我脑海中炸开:“容器……已满……时辰……归位……”
紧接着,镜面爆发出强烈的、惨绿色的光芒!
那圈蝌蚪铭文仿佛活了过来,化作无数扭动的黑色细线,从镜缘蔓延而出,顺着桌面,像有生命一样朝我爬来!
镜中那些痛苦的人脸,也开始挣扎着,似乎想从镜子里爬出来!
我吓得魂飞魄散,再也顾不得什么节点,转身就想跑。
可右臂那钻心的刺痛猛地加剧,整条胳膊瞬间失去知觉,沉重得像灌了铅,不,像是被无数看不见的丝线死死缠住,反向朝着镜子的方向拉扯!
我的身体也不由自主地开始僵硬,一股阴寒至极的力量从镜子传来,试图将我拖过去。
“不!滚开!”
我左手拼命抓住门框,指甲都抠进了木头里,声嘶力竭地惨叫。
莺莺闻声冲了进来,看到这恐怖的一幕,尖叫一声,差点晕过去。
但她立刻反应过来,抄起旁边的一个铜质烛台,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向那面散发着绿光、伸出无数黑线的秦镜!
铛——!!!
一声震耳欲聋的、仿佛金铁交击又夹杂着无数凄厉惨嚎的巨响迸发!
铜烛台砸在镜面上,镜面却没有碎裂,只是那惨绿的光芒剧烈地闪烁了一下。
蔓延出来的黑色细线像是被烫到般猛地缩回。
镜中那些人脸发出更加痛苦愤怒的嘶嚎。
那双重叠的郡王黑眼,闪过一丝惊怒。
趁此机会,我右臂的拉扯力一松。
求生本能压倒了一切,我左手发力,连滚带爬扑向房门,撞开吓呆的莺莺,冲出了屋子。
身后,传来镜子落地的闷响,以及莺莺惊恐的哭泣。
我没命地跑,不敢回头。
一直跑到天亮,跑到城门打开,混在一支商队里,仓皇逃离了金陵城。
什么都没带,除了身上那套皱巴巴的衣服,和口袋里几块散碎银子。
后来,我辗转听到一些消息。
我逃走的那天夜里,我的宅子起了大火,烧得干干净净,据说在灰烬里,找到了莺莺焦黑的遗体,还有一面烧得变形、融化了一小半的铜镜残骸。
官府说是意外失火。
只有我知道不是。
我隐姓埋名,躲到了南方一个小镇,靠给人写信抄书度日。
右臂的刺痛和冰冷感,时有时无,但那种骨髓里的寒意,再也没有消失过。
我的脸色永远是病态的苍白,惧怕强光。
身上那些铜钱大小的暗斑,虽然没有再增多,但也从未消退。
每到阴雨天,右臂就疼得钻心,仿佛里面真的有虫子在啃噬骨头。
我更不敢照任何镜子,哪怕是水面倒影,也让我心惊肉跳,总觉得会看到不该看的东西。
直到去年,我在镇上唯一的茶馆里,看到一个走江湖卖野药的老头。
他摊开一块破布,上面摆着些狗皮膏药和几件“古董”,吹得天花乱坠。
我的目光,被他摊子角落一件东西死死吸住,血液瞬间冻结。
那是一面铜镜的残片,只有巴掌大一小块,边缘扭曲,像是高温融化后又凝固。
残存的镜背上,依稀能辨认出一点青龙纹饰的尾巴,还有两个烧得模糊、但刻骨铭心的蝌蚪铭文!
那暗沉的颜色,那扭曲的笔画……和我那面秦镜一模一样!
卖药老头看我盯着,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客官好眼力!这可是前朝古镜,虽说残了,但能辟邪!您要是要,给三钱银子就成。”
我喉咙发干,想问他从哪得来的,却一个字也吐不出。
只是颤抖着手,掏出三钱银子扔给他,抓起那块滚烫(心理上的)的残片,逃也似的离开了茶馆。
如今,这块残片就锁在我床头的小铁盒里。
我每晚都能感觉到,它在那里,散发着微弱的、只有我能感觉到的阴寒。
我知道,它没有死。
或者说,那种东西,本就不是生与死能界定的。
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存在,等待,或许在未来的某一天,某个角落,它会再次完整,再次找到一个新的、贪婪的“容器”。
而我,秦策,这个侥幸逃脱的旧容器,将带着深入骨髓的寒意和永远无法摆脱的恐惧,直到生命的尽头。
这就是古董局,真正的局,从来不在物件真假,而在人心贪嗔,在那些附着于古物之上、历经千年而不散、伺机而噬的……诡异之局。
得,我也该去给我这废胳膊熬点祛寒的草药了,虽然我知道,啥药也祛不掉这心里的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