乩语噬魂(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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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隆年间,广东潮州府地面,榕江水边有座香火不算旺、但年头挺老的“清微观”。

观里正经道士没几个,倒养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野丫头,就是我。

我姓云,道号玄机,是观主捡来的弃婴,打小在道观里撒野长大,三清祖师像上掏过鸟窝,藏经阁里烤过地瓜,符纸朱砂当玩具,桃木剑削过梨。

观主是个没脾气的老好人,只会摇头叹气:“玄机啊玄机,你这丫头,胆子忒肥,早晚惹祸!”

我脖子一梗:“怕啥?祖师爷在上面罩着呢!妖魔鬼怪见了咱,那得绕着走!”

嘿,这话撂下没多久,报应就来了,来得那叫一个狠,一个邪,差点把我这副自以为是的臭皮囊和那不知天高地厚的魂儿,都赔进去!

那年我十六,正是嫌观里清汤寡水、憋得浑身长毛的岁数。

隔壁村出了档子怪事,村里的土财主黄老爷,新纳的第四房小妾,突然中了邪。

怎么个中邪法?

白日里痴痴呆呆,对着空气自言自语,说的都是谁也听不懂的古怪音节。

一到夜里就发起癫来,力大无穷,见人就抓,眼睛翻得只剩眼白,嘴里嘶吼着不成调的戏文,还总往村后那口早就废弃的枯井边跑。

请了和尚念经,没用;找了神婆跳大神,反而更凶。

黄老爷病急乱投医,听说清微观有个小道姑“颇有神通”(其实是以前我瞎猫碰上死耗子,用观里的镇静药粉掺在香灰里,懵好了一个吓丢魂的孩子),便备了厚礼,亲自上山来请。

观主捋着胡子直皱眉,想推脱。

我却像闻到腥味的猫,一下蹿到前头,把胸脯拍得砰砰响。

“黄老爷放心!降妖除魔,乃我道门本分!这活儿,我云玄机接了!”

观主急得直拽我袖子,我甩开他,挤眉弄眼低声道:“师父,怕啥?不就是个失心疯的妇人?咱观里《太上洞玄安神咒》我都背熟了,再不行,还有您那罐子‘清心散’呢!赚了这笔香油钱,给您老打壶好酒!”

观主拗不过我,又贪那笔丰厚谢仪,只得千叮万嘱,给了我几道他亲手画的、压箱底的“镇煞符”,又塞给我一个小巧的、据说是祖传的“定魂铃”。

我胡乱把符纸铃铛往百宝囊(其实就是个旧布袋)里一塞,拎着我的桃木剑(剑穗还是我自己编的,歪歪扭扭),雄赳赳气昂昂跟着黄老爷下了山。

黄家宅子气派,但一进门,就感觉一股子阴冷气,不是天气凉,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森寒。

宅子里下人个个面色惶惶,走路踮着脚。

我被引到后院一间偏僻厢房,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传来“咚咚”的撞墙声,和女人嘶哑的、断续的吟唱,调子诡异凄厉,像用指甲刮瓷片。

黄老爷脸都白了,哆嗦着指着门。

“就……就在里面,云师傅,您多费心……”

我定了定神,一脚踹开房门!

嚯!好家伙!

屋里一片狼藉,家具东倒西歪。

一个穿着绸缎睡衣、披头散发的年轻女人,正用头疯狂撞着墙壁,额上已是一片乌青血污。

她听到动静,猛地回头!

那张脸倒是俏丽,只是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眼睛果然是翻白的,嘴角却扯着一个极其夸张、极其僵硬的弧度,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她看见我,歪了歪头,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怪响,然后尖声唱了起来,这次我听清了几个字,像是“……井台冷……胭脂……红……来陪我……”

唱腔不是本地戏,倒像某种更古老的、带着浓郁水腥气的腔调。

我哪管这些,按照观里对付“癔症”的法子,先声夺人!

“呔!何方妖孽,敢在此作祟!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

我挥舞桃木剑,脚踏胡乱记下的罡步,嘴里把记得的安神咒、驱邪咒一股脑往外倒。

那女人(或者说附体的东西)愣了一下,翻白的眼睛似乎聚焦了一瞬,盯着我手里的桃木剑和身上的道袍,脸上那诡异的笑容更深了。

她忽然不撞墙了,也不唱了,就那么直勾勾看着我,慢慢抬起手,指了指我,又指了指窗外村后枯井的方向,嘴唇无声地动了几下。

然后,她身体一软,“噗通”倒地,昏死过去。

黄老爷和家丁在外头听见动静,探头一看,见人倒了,顿时欢呼起来。

“云师傅真乃神人也!”

“小道姑法力高强!”

我被捧得飘飘然,心想,看来师父那几道镇煞符和定魂铃还没用上呢,光靠气势就搞定了!我这“神通”看来是真的!

当下便装模作样,吩咐用温水给妇人擦身,喂点安神汤药,又装腔作势在屋里屋外贴了几张符(其实是我自己瞎画的),收了厚厚一笔谢银,在黄家上下千恩万谢中,得意洋洋回了道观。

观主见我全须全尾回来,还带了这么多银子,将信将疑。

我添油加醋把过程一说,尤其强调自己如何威风凛凛,一句咒语就吓退了“妖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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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主摸着银子,眉头却皱得更紧。

“就这么简单?她指井做什么?还有那唱腔……玄机,你莫不是惹了‘那个’?”

“哪个?”我满不在乎地啃着黄家送的烧鹅。

“水里的东西……唱戏的……”观主欲言又止,叹口气,“罢了,许是我多虑。你把那定魂铃还我,这几日就在观里好生待着,哪也别去。”

我把铃铛还他,心里却不以为然。

夜里,我睡得正香,忽然被一阵极轻微、极缥缈的唱戏声惊醒。

那声音仿佛从很远的水底传来,又好像就在我窗外。

唱的正是白天那妇人嘶吼的调子:“……井台冷……胭脂红……来陪我……”

我猛地坐起,窗外月色惨白,树影婆娑,哪有半个人影?

只有那唱戏声,幽幽怨怨,丝丝缕缕往耳朵里钻,听得我心脏莫名发慌,头皮发麻。

“谁?谁在装神弄鬼!”我色厉内荏地吼了一嗓子。

唱戏声停了。

但一股浓烈的、仿佛水草腐烂又混合了廉价胭脂的窒闷气味,却透过窗缝弥漫进来。

我捂着鼻子,心下骇然。

真撞鬼了?还是那东西跟回来了?

接下来几天,怪事不断。

我总在眼角余光瞥见一个湿漉漉的、穿着旧式戏服的红影一闪而过。

喝的水莫名带着土腥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胭脂香。

夜里只要一闭眼,那诡异的唱腔就在脑子里回响。

更可怕的是,我开始不由自主地、无意识地哼出那几个调子,手指还会跟着做出一些水袖翻转的动作。

观主看我眼神发直,走路轻飘,察觉不对,厉声问我到底在黄家还干了什么。

我这才支支吾吾说出那妇人指井和无声唇语的事。

观主脸色大变,跌足长叹:“冤孽!你那是被‘下了帖’了!那枯井,怕是她的‘根’!她指你,是认了你这个‘新替身’!唱戏的,是‘乩语’!她在引你的魂,去填她的缺!”

我这才知道怕了,哭着脸问:“师父,那怎么办?”

观主沉吟良久,翻出一本纸张都快烂了的古旧笔记。

“怕是遇上‘水戏子’了。早年榕江发大水,冲垮过戏班子的船……这事,光靠符咒不行,得‘了愿’。得去那枯井边,搞清楚她到底要什么,为何缠人。但此行凶险异常,你那三脚猫功夫……”

“我去!”我咬牙,与其在这被慢慢磨死,不如拼一把,“师父,您把压箱底的本事都教教我!还有那定魂铃,再借我用用!”

观主看看我日渐恍惚的样子,知道拖下去我更没救,只得连夜教我几句他认为最“硬”的“缚灵咒”和“安魂诀”,又把那“定魂铃”用鸡血重新浸过,红线串好,郑重挂在我脖子上。

“记住,铃响即退,莫要回头!若事不可为,保命要紧!”

第二天黄昏,阴天。

我带着一肚子临时抱佛脚的咒语,脖子挂着凉浸浸的定魂铃,腰间插着桃木剑,怀里揣着各种符纸(包括观主那几张镇煞符),还按观主说的,用艾草混着朱砂擦了身,怀里藏了面小铜镜(说是能照妖),战战兢兢摸到了村后那口枯井边。

那井不知荒废多少年了,井口长满青苔,围着半塌的石栏,一股浓郁的、混合了淤泥和陈年胭脂的腐朽气味扑面而来,比在我房间里闻到的浓烈十倍,熏得我几欲作呕。

井口黑黢黢的,像一张等着吃人的嘴。

我硬着头皮,按照观主教的,先在井边东南西北各贴一张镇煞符,然后盘腿坐在井沿(离得远远的),点燃三炷特制的线香(味道更冲),开始低声念诵“安魂诀”。

念着念着,四周光线似乎更暗了。

那幽幽的唱戏声,再次响起。

这次无比清晰,仿佛就从井底深处传来,带着水波回荡的嗡鸣。

“……井台冷啊……胭脂红……郎君负心……葬我水中……梳妆镜破……容颜永封……”

随着唱词,井口开始冒出丝丝缕缕若有若无的、带着胭脂香的白雾。

我脖子上挂着的定魂铃,突然自己轻轻震动起来,发出细碎清音,似乎在与那唱戏声对抗。

我心跳如擂鼓,强自镇定,继续念咒,声音都在发颤。

唱戏声渐渐停了。

井口的白雾却越发浓重,凝聚不散。

一个幽幽的女声,直接在我脑子里响起,不再是唱,是清晰的、带着无尽哀怨的话语。

“小道士……你为何扰我清静?”

我忙按观主教的,恭谨回道:“无意打扰,只为化解恩怨。不知……不知仙姑有何未了心愿?小道或可相助。”

“心愿?”那声音凄厉起来,“我的心愿?我被负心汉推落井中,容颜尽毁,戏服污浊!我要他偿命!要他黄家永世不得安宁!我要……我要一副新皮囊,一身新行头,再唱一出满堂彩!”

果然!是枉死的水鬼!怨气极重!

我头皮发炸,但还是硬着头皮说:“仙姑,冤有头债有主。害你之人,自有天谴。黄家妾室无辜,小道亦是无心冒犯。仙姑若肯放下怨念,小道愿为你诵经超度,助你往生极乐。何必……何必害人害己,徒增罪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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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度?往生?”那声音陡然变得尖利怨毒,“我这般模样,如何往生?我要那贱婢的身子!我要你的魂儿做引!你们道士的魂儿,最是纯净,正好洗我这身污秽!”

话音未落,井口浓雾猛地翻涌!

一只泡得肿胀发白、涂着脱落猩红丹蔻、还挂着水草的手,猛地从井里伸出,直直向我抓来!

腥风扑面,那腐烂胭脂气味浓烈到极致!

我吓得魂飞魄散,往后一滚,同时扯下脖子上的定魂铃,拼命摇晃!

“叮铃铃——!”

铃声急促清越,那只鬼手猛地一滞,仿佛被烫到,缩回雾中。

井底传来愤怒的尖啸。

“臭道士!坏我好事!”

浓雾瞬间扩散,将我团团包围。

四周景物消失,只有无边白雾和那刺鼻气味。

雾中,影影绰绰出现许多穿着破烂戏服、身形肿胀的人影,晃动着,朝我逼近。

唱戏声再次响起,这次是四面八方,重重叠叠,仿佛有无数个声音在合唱那哀怨的调子,听得我头晕目眩,心神几乎失守。

我手忙脚乱,一边摇铃,一边掏出符纸胡乱往雾里丢,嘴里把记得的咒语不管不顾全喊出来。

符纸有些烧着,有些毫无反应。

桃木剑砍在雾中影子上,如同砍中败絮。

那些影子越逼越近,我甚至能看清他们泡烂的脸上,空洞的眼窝和咧到耳根、露出黑黄牙齿的诡异笑容。

脖子上定魂铃的响声开始变得滞涩,仿佛被什么东西拖住了。

我浑身发冷,知道自己那点微末道行和临时学的咒语,根本镇不住这积年的厉鬼!

恐惧像冰水淹没头顶。

难道今天真要交代在这儿?

不行!不能死得这么窝囊!

我猛地想起怀里那面小铜镜!

观主说过,镜能鉴形,亦能照妖!

管他有用没用,死马当活马医!

我掏出铜镜,也顾不上什么章法,将镜面对准浓雾最深处、那唱戏声传来的核心方向,用尽全身力气,嘶声吼道:“妖孽!照照你那鬼样子!还敢害人!”

铜镜在昏暗的天光和白雾中,似乎隐约闪过一道微光。

雾中的唱戏声,骤然变成了极度惊恐、痛苦的尖叫!

“不!我的脸!我的脸!”

那些逼近的影子瞬间模糊、扭曲、溃散。

浓雾剧烈翻滚,仿佛沸腾。

我隐约看到,铜镜映照的雾气深处,似乎有一个穿着大红破烂戏服、长发覆面、身形扭曲的身影,正拼命用手捂住脸,发出非人的惨嚎。

定魂铃的响声突然重新变得清脆。

机会!

我连滚带爬,也顾不上方向,朝着记忆中来的路,没命地狂奔!

身后,那凄厉的惨嚎和怨毒的咒骂越来越远,但那股腐烂胭脂的气味,却像烙印般死死缠着我。

我不知道跑了多久,直到一头撞进闻讯赶来接应我的观主怀里。

他看我面无人色,浑身湿冷(不知是汗还是雾),脖子上定魂铃的红线都几乎断裂,长叹一声,什么也没问,搀着我回了道观。

那之后,我大病一场,高烧不退,胡话连连,梦里全是那井口的鬼手和铜镜里的红影。

观主日夜照料,用了许多药石符水,我才慢慢缓过来。

黄家那边传来消息,那个小妾在我逃回后第二天就醒了,虽然虚弱,但神智恢复了正常,只是完全不记得中邪后的事。

而村后那口枯井,一夜之间突然坍塌,被泥土乱石彻底掩埋,奇怪的是,坍塌的泥土里,混着许多腐烂的木头和褪色的碎布,还有一面锈蚀不堪、裂成几块的旧铜镜框。

观主说,那水戏子的“凭依”可能被我的铜镜意外“破相”,伤了根本,加上井塌“根”毁,怨气暂时散了。

但我脖子上,被那鬼手煞气沾染过的地方,留下了一圈淡淡的、怎么也洗不掉的黑青色印子,像个劣质的项圈。

每逢阴雨天,那印子就隐隐作痒发痛,仿佛有什么湿冷的东西在轻轻摩挲。

我更怕照镜子,尤其是铜镜。

总疑心里面会映出不是自己的脸。

我也再不敢自称“天不怕地不怕”。

真正的恐怖,不是你胆子大就能扛住的。

它可能就在一口不起眼的枯井里,在一段无人记得的戏文里,等着哪个不知深浅的愣头青,去揭开那早已腐烂的帷幕。

所以啊,列位看官。

您要是日后遇上什么“中邪”、“附体”的蹊跷事。

可别学我,仗着看过两页符书,听过几句咒语,就傻乎乎往前冲。

有些“业”,有些“怨”,埋得太深,沾得太脏。

你以为是去降妖,说不定,是去给人家送“点心”,还是自带调料的那种。

真碰上硬茬子,别说桃木剑,就是你扛着关老爷的大刀去,该栽也得栽。

这世上,让人怕的东西多了去了。

怕,不丢人。

怕,才能活得长。

得嘞,瞧我这被井水鬼“标记”过的脖子,又说多了胡话。

咱这差点成了水鬼“妆奁”的倒霉事,就此打住。

只愿您往后,走路莫近枯井深潭,听戏莫闻无名旧调。

保不齐,哪一句荒腔走板,就是勾你魂魄的“乩语”开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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