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儿这故事,得把心气儿沉到肚脐眼儿往下三寸,憋着听。
在下梅存古,早年间也念过几句圣贤书,奈何家道中落,科举无望,只好在江西地面一个名叫“龟眠镇”的偏僻县衙里,混了个刑名师爷的缺。
师爷这行当,听着清贵,实则就是个给县太爷擦屁股、替老爷们背黑锅的高级奴才,专管那些上不了台面却又断不得的腌臜官司。
我梅存古自诩读过书,明事理,总想在这污糟地界儿留几分清白,办案讲究个证据确凿,律例分明。
可自打进了这龟眠镇县衙,我就觉着浑身上下,哪儿哪儿都不对劲。
这镇子,这衙门,太静了。
不是没人,是人人都像被抽了魂儿,走路踮着脚尖,说话压着嗓子,眼神躲躲闪闪,彼此交流全靠眼皮子一耷拉、嘴角一抽搐,活像一群哑巴演皮影戏。
县太爷姓吴,是个面团团似的老好人,见谁都笑,可那笑模样僵在脸上,像戴了张画皮。
升堂问案,从来只听原被告陈述,师爷呈报,他自己则捏着一串油腻腻的紫檀佛珠,眼皮半阖,嘴里念念有词,末了惊堂木轻轻一碰——不是拍——宣判结果总是些不痛不痒、各打五十大板的糊涂账,仿佛那律法条文是块豆腐,随意拿捏。
起初我以为吴县令是个庸官。
可几桩案子办下来,我发现不是那么回事。
有桩邻里争地案,证据明显偏向苦主李老汉,李家儿子在堂上言之凿凿,对方赵员外却只阴恻恻递上一份地契,外加一句:“老爷明鉴,龟眠镇的‘老规矩’,地界儿嘛,向来是以‘镇物’为准的。”
吴县令眼皮都没抬,嗯了一声,竟就判赵员外胜诉。
我据理力争,呈上勘查笔录、邻里证言。
吴县令只是摆摆手,那戴着玉扳指的手,在空中虚虚一按,一股无形的压力便让我喉头一哽,后面的话竟说不出来。
退堂后,我气不过,寻到后堂想再分说。
却见那胜诉的赵员外,并没多少喜色,反而脸色灰败,从袖中摸出一个沉甸甸的锦囊,悄无声息塞给吴县令身边那个永远佝偻着背、眼神像死鱼的老管家。
老管家掂了掂,喉咙里发出痰音般的咕噜声,点了点头。
赵员外如蒙大赦,倒退着出了门,脚步虚浮。
我更疑惑了,赢了官司,怎像丢了半条命?
那“镇物”又是什么?
我问衙中同僚,一个管钱粮的老书办,姓钱,瘦得像竹竿,闻言吓得一哆嗦,左右张望,把我拉到背阴处,才用气声道:“梅师爷,新来的吧?有些事儿……别问。‘镇物’就是镇物,咱这儿断案,不全看律法,得看……‘规矩’。这规矩,不在纸上,在……在这儿。”
他用枯瘦的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心口,又指了指脚下地面,眼神里满是恐惧。
“什么规矩?谁定的规矩?”我追问。
钱书办脸白得像纸,连连摆手,逃也似的走了。
我不死心,暗中查访。
发现这龟眠镇许多事都透着邪性。
镇上最大的绸缎庄,生意红火,可掌柜的每月十五子时,必独自一人,提着一盏白纸灯笼,到镇北乱葬岗一棵老槐树下,烧掉一大捆崭新的、染成暗红色的绸缎边角料,嘴里还念念有词。
铁匠铺打出的刀剪锋利无比,可铁匠每打造完一批利器,总要在自家后院挖个深坑,埋进去几件成品,埋时还要淋上黑狗血。
更怪的是县衙本身。
衙门口那对石狮子,白日里看慈眉善目,夜里月光一照,那眼珠子竟隐隐泛着暗红,像是浸饱了血。
后衙有一口深井,常年封着青石板,石板上刻着扭曲的符文,靠近了能闻到一股子浓烈的、陈年香灰混合着腐烂供果的甜腻腥气,还夹杂着一丝地下深处传来的、混着铁锈和泥土的阴湿霉味。
吴县令每日早晚,必要对着那井口方向焚香祷告,神情肃穆,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谄媚?
我越发觉得,这龟眠镇表面平静,底下却涌动着另一套冰冷、诡异、不容置疑的“规矩”。
而我这个外来者,这个还想讲“王法”的师爷,成了这套“规矩”眼里,一个碍事的“杂音”。
我的“杂音”,很快引来了“校准”。
那是一桩离奇命案。
镇上开茶馆的徐寡妇,被人发现吊死在自家房梁上,脚下凳子踢翻,像是自尽。
可现场蹊跷。
徐寡妇脖颈勒痕有两道,一道深一道浅,方向略异。
她手指甲缝里,有不属于她衣物的粗麻纤维。
最重要的是,她临死前,用烧火的炭条,在灶台边的灰烬上,画了几个歪歪扭扭、谁也看不懂的符号,像字又像画。
我仔细勘查,发现诸多疑点,推断是他杀,且凶手很可能与镇上有头有脸的某位有关——因为那粗麻纤维,是镇上“仁济粮栈”专用麻袋的料子,而粮栈东家,正是和吴县令往来密切的周老爷。
我整理好卷宗,准备呈报吴县令,申请拘传周老爷问话。
卷宗递上去,石沉大海。
吴县令把我叫去,依旧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梅师爷,辛苦了。徐寡妇一案,证据不足,且死者留有遗书(他递过一张按了手印、字迹潦草的纸),自言生活无望,自寻短见。就此结案吧。”
那“遗书”漏洞百出,字迹也与徐寡妇平日不同。
我据理力争,指出麻袋纤维和灰烬符号的疑点。
吴县令笑容不变,眼里却没了温度:“梅师爷,有些线头,扯出来,可就收不回去了。龟眠镇有龟眠镇的‘活法’。徐寡妇……是懂规矩的。”
懂规矩?所以就该死?
我血往上涌,还想争辩。
旁边侍立的老管家,那双死鱼眼忽然转向我,喉咙里“嗬嗬”两声,干瘪的嘴唇翕动,无声地说了几个字。
我看懂了口型:“井……看着……你。”
一股寒意瞬间从尾椎骨窜上天灵盖。
我猛然想起后衙那口封着的怪井,还有夜里仿佛总在窗外徘徊的、极轻微的、如同湿漉漉的衣物拖过青石板的窸窣声。
我闭上嘴,接过那伪造的遗书和结案文书,手有些抖。
退出来时,钱书办躲在廊柱后,脸色比上次还难看,拽住我袖子,声音发颤:“梅、梅师爷,那灰烬上的符号……千万莫再查了!那是……那是‘诉冤符’,是给‘下面’递状子的!徐寡妇不懂规矩,死了还想坏规矩,这下……怕是连‘那边’都待不安生了!”
“下面”?“那边”?
我听得毛骨悚然。
当晚,我失眠了。
窗外风声呜咽,像无数人在压抑地哭。
隐隐约约,又听到那湿漉漉的拖行声,由远及近,似乎就在我住的小院外徘徊。
还夹杂着极细微的、仿佛用钝器在粗糙石板上摩擦的“咯吱”声,听得人牙酸心慌。
我点亮油灯,攥着一把裁纸刀,紧张地盯着门缝。
拖行声在门外停了许久。
然后,我听到“啪嗒”一声轻响,像有什么东西,从门缝底下塞了进来。
我屏息等那声音远去,才敢下床。
门缝下,躺着一小片边缘参差不齐的、暗红色的绸缎碎片,正是镇上绸缎庄每月十五烧掉的那种!碎片上,还用焦黑的炭灰,画着一个歪扭的符号——与徐寡妇灶台灰烬上的一模一样!“诉冤符”!
是徐寡妇的“鬼魂”在向我递状子?还是……那套“规矩”,在警告我,或者……在利用我?
我彻夜未眠,意识到自己已深陷一个无法用常理解释的恐怖漩涡。
这龟眠镇的“潜规则”,不仅仅是人情世故,更可能是一种与某种非人存在达成的、用活人的血肉、恐惧、甚至魂魄来维持的……邪恶契约!
徐寡妇触及了这契约的禁忌(或许是她发现了什么),所以被“规矩”处理掉了。
而我,这个不识趣的外来者,正在被这“规矩”评估、试探,甚至可能被选中,成为下一个“维护”或“献祭”的对象。
我不能坐以待毙。
第二天,我假意顺从,不再提徐寡妇案。
暗中,我开始疯狂查阅县衙积存的、落满灰尘的旧档卷宗。
在一堆虫蛀鼠咬的故纸堆最深处,我翻出了一本没有署名、纸质特异、触手阴凉滑腻的册子。
封皮上用一种暗褐色的、像是干涸血渍的颜料,写着《龟眠镇默规辑要》。
翻开册子,里面的内容让我头皮发麻,浑身发冷。
没有成文的律法,全是一条条冰冷、诡异、充满不祥的“规矩”:
“……戌时三刻后,镇北老槐方圆百步,活人莫近,有红光处,乃‘享祭’之地,近之者替。”
“……商户利市,取其十一,以‘血帛’裹之,子时焚于槐下,可保安泰,违者‘蚀本’连‘本’。”
“……争讼之事,证据次之,‘镇物’为准。‘镇物’者,或石或木,或骨或帛,凡刻‘享’纹者,不可违逆,违者‘抵偿’。”
“……若有冤情难申,可留‘诉冤符’于灰烬,然递状‘下面’,需以自身‘余烬’为引,状成则‘烬灭’,慎之慎之。”
“……衙中有井,通‘规源’。令长主祭,以‘默规’治镇,换一方‘太平’。然‘规源’饥渴,需时以‘噪舌’、‘刺头’、‘逆心’者奉之,以安其‘静’。”
一条条,一桩桩,触目惊心!
这哪里是潜规则?这是一整套血腥、恐怖、将活人当成祭品和燃料的邪恶体系!
那口井,就是“规源”,是这套恐怖规矩的源头,一个需要不断吞噬“不合规矩者”来维持“安静”的怪物!
吴县令是主祭,用这套“默规”管理乡镇,换取表面的“太平”,实则不断将镇民献祭!
徐寡妇就是“噪舌”,因触及秘密而被献祭。
而我,这个总想讲王法的“刺头”、“逆心”,恐怕早已上了“规源”的食谱!
那夜门外的拖行声、绸缎碎片、诉冤符……既是徐寡妇残魂的挣扎,恐怕也是“规源”或者说这“默规”体系对我这个“食材”的标记和引诱!
它想让我继续“逆反”,继续“追查”,好有更充分的理由“享用”我!
我如坠冰窟,冷汗浸透内衣。
我想逃,立刻逃出龟眠镇!
可我刚生出这个念头,册子最后几页几行小字,像毒蛇一样钻进眼睛:
“……入镇即沾‘规息’,百日为限。期内离镇者,‘规息’躁动,招‘游索’追摄,千里不赦,必拖回‘规源’,倍噬之。”
“……欲脱‘默规’,唯有‘循规’至深,得‘规源’认可,为‘持规者’,或……以‘大逆’之身,寻得‘规源’真体,毁其‘享纹’核心。然‘规源’无形,附于‘镇物’网络,核心深藏,近之者,未触先疯。”
逃,是死路一条。
留下来,要么被同化成帮凶(“持规者”),要么找到并摧毁那几乎不可能找到的“规源”核心。
我被困死在这张由无数“默规”编织的、粘稠冰冷的蛛网里了!
就在我绝望之际,钱书办偷偷找到我,他眼睛布满血丝,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梅师爷,你看过那册子了?我也……偷偷看过。我爹,我爷爷,都是这衙门的书办,都是‘懂规矩’的。可我不想我儿子将来也……徐寡妇那‘诉冤符’,灰烬里的,指向粮栈周老爷不假,可那周老爷,不过是条‘肥点’的看门狗!真正定规矩的,是……是那口井!是井里的东西!”
他哆嗦着,从怀里摸出一块边缘焦黑、像是从什么大火里抢出来的残破骨片,上面刻着极其复杂、令人看一眼就头晕目眩的扭曲纹路。
“这是我爷爷临死前,从……从一次‘大祭’的灰堆里偷藏的。他说,这可能是某个被吞噬的、以前想反抗的师爷留下的,关于‘规源’真体位置的……线索。我一直不敢看,也看不懂。梅师爷,你是有真学问的,你……你看看吧!或许……还有一丝指望?”
他把骨片塞给我,像甩掉一块烧红的炭,头也不回地跑了。
我握着那冰凉刺骨的骨片,上面的纹路在油灯下仿佛在缓缓蠕动。
我凝神细看,结合《默规辑要》里一些隐晦的记载,渐渐看出些门道。
那似乎是一幅极其抽象的地图,指向镇子地下,一个庞大的、由无数“镇物”(老槐、石狮、各家埋藏之物、甚至包括活人体内的“规息”)连接而成的网络中心。
那中心的位置,似乎就在县衙正堂地下深处!与那口井,有某种关联,却又不是井本身!
“规源”无形,附于网络,核心深藏……
一个近乎疯狂的计划,在我心中成形。
既然“规源”靠吞噬“逆心者”维持,那如果我这个最大的“逆心”,主动把自己送到它“嘴边”,但不是被吃,而是带着这块可能揭示它核心弱点的“骨片”,去它最深处,会不会有一线生机,或者……同归于尽?
我不能等百日届满被“游索”拖走,也不能变成钱书办那样战战兢兢的“懂规矩”者。
我要主动出击,在这“默规”的蛛网上,狠狠撕开一道口子,哪怕把自己也粘死在上面!
我找来朱砂、雄黄、还有公鸡冠血(都是《辑要》里提过能短暂干扰“规息”的东西),混合着我自己咬破舌尖的鲜血,在胸前画了一个护身符——或许屁用没有,但求个心理安慰。
将那块骨片贴身藏好。
然后,我整理衣冠,径直走向吴县令的后堂。
吴县令正在对着井口方向焚香,见我进来,眉头微皱。
我不等他开口,朗声道:“县令大人,徐寡妇一案,学生已查明真凶,并非自尽,而是被人谋杀,凶手就是粮栈周炳昌!证据确凿,灰烬遗符、麻袋纤维、尸身勒痕皆可佐证!请大人立刻签发海捕文书,捉拿周炳昌到案!若再敷衍塞责,学生只好越级上告,将这龟眠镇的‘默规’、‘镇物’、‘规源噬人’之事,捅到知府衙门,乃至按察使司!”
我这番话,如同滚油泼进冰水。
吴县令脸上那万年不变的笑容瞬间崩裂,露出底下青灰色的、惊怒交加的底色。
老管家猛地抬起头,那双死鱼眼里爆发出骇人的凶光,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整个后堂的温度骤然下降,空气中那股甜腻腥气与阴湿霉味浓烈到令人作呕。
窗外阳光仿佛瞬间黯淡。
“梅、存、古!”吴县令从牙缝里挤出我的名字,声音尖利变形,“你……你竟敢……窥破‘默规’,亵渎‘规源’!你好大的胆子!”
“学生依律办案,何罪之有?”我挺直脊梁,尽管小腿肚子在转筋,“倒是县令大人,以邪术治镇,献祭生民,该当何罪?!”
“嗬嗬……嗬嗬嗬……”老管家怪笑起来,身体发出不自然的“咔吧”声,佝偻的背似乎挺直了一些,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又一个……不懂规矩的‘噪舌’……‘规源’大人……今日可有好点心了……”
他话音未落,后堂地面,那些青砖的缝隙里,开始“汩汩”地冒出一种暗红色的、粘稠如血的液体!
同时,四面八方传来无数细碎的声音:拖行声、摩擦声、低泣声、怨恨的嘶语……仿佛整个龟眠镇的“规矩”网络,都被我这番“大逆”之言激活,无数被吞噬的冤魂残念都在哀嚎!
那口被封的井,井盖上的符文剧烈闪烁,石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拿下他!献祭‘规源’!”吴县令尖声叫道。
老管家和几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眼神呆滞、动作僵硬的衙役,如同提线木偶般向我扑来。
我不退反进,掏出怀里准备好的、掺了朱砂雄黄的血符,猛地朝他们甩去,同时咬破早已含在嘴里的、混合了鸡冠血的药丸,一股辛辣灼热的气息冲上喉头,暂时驱散了一些侵入骨髓的阴寒。
血符沾到老管家身上,发出“嗤嗤”声响,冒起一股黑烟,他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嚎,动作一滞。
我趁机撞开一个衙役,不是往外跑,而是朝着那口正在异动的井冲去!
“他要毁‘规源’!拦住他!”吴县令惊恐万状。
毁?不,我是要进去!
按照骨片上的暗示,和我的推断,“规源”的核心,或许就藏在井下的网络枢纽,或者,井本身就是通往那个枢纽的“门”!
我要进去,找到它,用我这身“逆心”之血,还有这块可能记载了它弱点的骨片,做最后一搏!
我冲到井边,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掀开那沉重的、符文闪烁的青石板!
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了极致腥甜与阴湿霉烂的恶臭狂风,如同来自地狱的叹息,从深不见底的井口喷涌而出!
井壁不是砖石,而是无数蠕动、纠缠的暗红色“根须”,像是血管,又像是植物的触手,上面沾满了粘稠的液体,散发出更浓郁的甜腥与铁锈泥土混合的霉腐气息。
井底深处,一点暗红的光芒在缓缓脉动,如同心脏。
“抓住他!”吴县令和老管家扑到井边。
我回头,看了他们一眼,看了这鬼气森森的县衙一眼,纵身一跃,跳进了那深不见底、充满蠕动“根须”的恐怖井中!
下坠。
无尽的、粘稠冰冷的下坠。
那些“根须”缠绕上来,试图刺入我的皮肤,吸取我的生命和意识。
我胸前的血符发出微弱的热量,勉强抵挡。
我死死攥着那块骨片,骨片在黑暗中,竟开始发出微弱的、清凉的白光,照射在周围的“根须”上,那些“根须”像被灼伤般瑟缩后退。
下坠了仿佛一个世纪。
“噗通!”
我掉进了一片粘稠的、暗红色的“液体”中。
不是水,更稠,更冷,散发着源头级别的、令人灵魂战栗的甜腥与阴湿霉烂气息。
这里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的球形空间。
空间中央,悬浮着一个无法用语言形容的“东西”。
它像是一团由无数暗红色“根须”纠缠成的、不断蠕动变化的肉团,又像是一颗巨大、缓慢搏动的、布满血管的心脏。
肉团表面,浮现着无数张模糊扭曲的人脸,有徐寡妇的,有更多我不认识的人的,他们都在无声地哀嚎、挣扎。
肉团的“核心”处,嵌着一块漆黑如墨、光滑如镜的椭圆形“石头”,石头表面,天然生成一个极其复杂、仿佛蕴含了无穷规则的暗金色纹路——那就是“享纹”核心!
这里,就是“规源”真体!是龟眠镇所有邪恶“默规”的源头和心脏!
那些连接镇子各处“镇物”的“根须”,最终都汇聚到这里!
肉团感知到我的闯入,尤其是感知到我手中那发光的骨片和身上强烈的“逆心”气息,顿时狂暴起来!
无数“根须”如同愤怒的毒蛇,朝我猛刺过来!
空间里响起无数重叠的、充满怨恨与贪婪的呓语:“逆心……美味……吞噬……同化……规矩……”
我挥动手中的骨片,白光所过之处,“根须”纷纷退缩,但白光也在迅速黯淡。
我知道,我时间不多。
我拼命游向那肉团核心的黑色“石头”。
“根须”疯狂阻挠,抽打在我身上,留下冰冷的、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刺痛。
一些“根须”尖端裂开,露出吸盘状的结构,死死吸附在我皮肤上,开始疯狂汲取我的生命力!
我感到意识在迅速模糊,身体在变冷,变轻。
但胸中那股不甘的、愤怒的火焰,支撑着我。
我终于触碰到那冰冷的黑色“石头”。
触手的瞬间,一股庞大、混乱、冰冷到极致的“规则”洪流,试图冲垮我的意识。
那是无数年来,龟眠镇所有“默规”的集合,是所有被吞噬者的痛苦与怨恨,是“规源”那扭曲的、追求绝对“安静”与“秩序”的冰冷意志。
“顺……规……则……生……逆……规……则……烬……”
宏大的意念直接碾压我的思维。
我几乎要崩溃,要顺从,要成为这恐怖网络的一部分。
就在最后关头,我狠狠将手中那发光的骨片,按在了黑色石头表面的“享纹”核心上!
骨片上的纹路,与“享纹”核心的纹路,竟产生了某种诡异的共鸣!
白光与暗金光芒剧烈冲突、交织!
“啊——!!!”
一声非人的、包含了无数声音的凄厉尖啸,从肉团核心爆发!
整个地下空间剧烈震动!
那些缠绕我的“根须”瞬间枯萎、断裂!
肉团剧烈抽搐、萎缩,表面的无数人脸变得更加扭曲痛苦,然后迅速淡化、消失。
黑色石头上的“享纹”核心,出现了一道细微的、却不断蔓延的裂痕!
暗金色的光芒迅速黯淡。
甜腻腥气与阴湿霉烂气息如同潮水般退去。
那庞大的、冰冷的“规则”意志,如同破碎的镜子,轰然崩塌。
我感觉自己在下沉,沉入冰冷的黑暗。
失去意识前,我仿佛看到,那碎裂的“享纹”核心中,有一点极其微弱的、纯净的白色光点,飘了出来,没入我的胸口。
……
我醒过来时,躺在县衙后院的草地上,阳光刺眼。
县衙里乱成一团。
吴县令疯了,见人就磕头,念叨着“规矩没了……规矩没了……”
老管家和那几个衙役,变成了真正意义上的行尸走肉,眼神空洞,只会原地打转。
镇子上,许多人家挖出了埋藏的“镇物”,发现它们要么碎裂,要么变成了普通的石头木头。
那棵老槐树一夜之间枯死。
绸缎庄掌柜不再烧红绸。
铁匠也不再埋刀具。
龟眠镇那令人窒息的“静”被打破了,虽然还有些惶恐不安,但那种无形的、冰冷的压迫感,消失了。
钱书办把我救回来的,他说当时井口喷出冲天黑气,然后我就浮了上来,手里还死死攥着那块已经彻底灰白、碎裂的骨片。
我昏迷了七天七夜。
醒来后,我发现自己有些不一样了。
我的胸口,多了一个淡淡的、白色的、类似简化版“享纹”却方向相反的印记。
我能隐隐感觉到镇子上某些残留的、微弱的“规矩”网络的余波,但不再有那种被控制、被吞噬的恐惧感。
相反,我似乎能……微弱地影响它们,让它们慢慢消散,或者转化为某种中性的存在。
“规源”没有被彻底毁灭,但它的核心碎了,意志崩塌了,那个庞大邪恶的网络失去了主宰,正在逐渐瓦解。
而我,梅存古,这个最大的“逆心者”,在摧毁它的过程中,似乎也沾染了它最后一点纯净的、未被污染的“规则”本源,或者说,是它吞噬了无数人后,残存的一点被净化的“秩序”种子。
我不再是纯粹的“逆心者”。
我成了这龟眠镇新旧“规矩”交替中,一个古怪的、活着的“界碑”。
我辞去了师爷的职务,但没有离开龟眠镇。
我留在这里,看着镇民们在没有了那套恐怖“默规”后,如何笨拙地学习用真正的律法和人情来生活。
偶尔,当某些旧的、不好的“潜规则”试图借着习惯死灰复燃时,我胸口的印记会微微发热,而我,会走过去,平静地看当事人一眼。
往往,他们就会莫名地心虚,收敛。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一种新的“规矩”。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必须被打破。
有些沉默,必须被呐喊刺穿。
列位,您身边,有没有那种让人喘不过气的“静”?有没有那种心照不宣、却让你骨髓发冷的“规矩”?
如果有,不妨,做个“逆心”的“噪舌”试试。
最坏,不过变成我这样。
最好,或许能听见,那沉默冰面下,碎裂的声响。
得,日头偏西,我该去镇上新开的茶馆坐坐了。
听听真正的、热闹的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