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葛大壮,是个厨子,在江城开了家“老葛菜馆”,拿手菜是红烧肉,肥而不腻,入口即化,方圆十里都有名。
可去年腊月起,我店里开始丢东西。
不是钱,是调料——八角、桂皮、香叶,这些寻常玩意儿。
起初我没在意,直到清明那天,我发现酱油缸里漂着个东西。
那是个假牙托,上排六颗,瓷白瓷白的,泡在深褐色酱油里,像一排小墓碑。
我恶心得差点把隔夜饭吐出来,操起漏勺去捞,假牙却沉了底,再捞,不见了。
更邪门的是,当晚打烊后,我听见后厨有动静,窸窸窣窣的,像老鼠啃木头。
我拎着擀面杖摸过去,扒着门缝一瞧,浑身的血都凉了——
我那年过七旬的老娘,正蹲在灶台边,抱着那罐丢了的桂皮,啃得嘎嘣作响!
“娘!”我冲进去抢下罐子,“您这是干啥?桂皮不能生吃!”
老娘抬起头,嘴角还粘着桂皮屑,眼神却空洞得像两口枯井。
她咧嘴笑了,露出光秃秃的牙床——上排一颗牙都没了!
“大壮啊,”她声音含糊,“娘找着味儿了……这桂皮,有股子你爹棺材板的味道……”
我爹死了二十年,棺材是柏木的。
可老娘三年前就得了阿尔莫斯海默症,早忘了我爹长啥样,咋会记得棺材板的味道?
我哄她回屋睡,转身盯着那罐桂皮,心里直发毛。
打那以后,店里丢的东西越来越怪。
先是半袋面粉,发现时撒在祖宗牌位前,摆成个人形。
接着是一整条腊肉,在老娘床底下找着,被啃得只剩骨头,骨头上密密麻麻全是牙印——不是人的牙印,是那种细密的、像老鼠又像小孩的齿痕!
最瘆人的是那坛绍兴黄酒,坛底沉着层白花花的东西,捞起来一看,是几十片指甲盖,有的大有的小,有的还连着干涸的皮肉!
我起了疑心,偷偷在厨房装了摄像头。
头几天太平无事,第四天半夜,监控画面开始闪烁。
老娘佝偻的身影出现在屏幕里,却不是走向灶台,而是径直走向冰箱。
她打开冷冻柜,抱出我准备明天用的猪头,放在案板上。
然后她开始哼歌,哼的是我小时候的摇篮曲,跑调跑得阴森森的。
哼着哼着,她突然举起菜刀,不是剁猪头,而是朝着自己左手小拇指,一刀砍了下去!
“娘——!”我对着屏幕吼,却发不出声。
鲜血喷溅,老娘却像不知道疼,捡起那截断指,塞进猪头的嘴巴里。
接着她俯身,对着猪耳朵低声说了句什么。
猪头的眼睛,突然眨了一下。
我连滚带爬冲进厨房,地上只有一滩血,老娘不见了。
案板上的猪头张着嘴,嘴里含着那截断指,指头上还戴着我给她买的银戒指。
我颤抖着手去掏,指尖刚碰到断指,猪头猛地合嘴,差点咬住我的手!
我吓得跌坐在地,猪头咕噜噜滚下来,停在我脚边,眼睛直勾勾盯着我,嘴角淌出混着血丝的口水。
不,不是口水,是暗黄色的、粘稠的脑浆状液体!
老娘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幽幽的,带着回音:“大壮啊……娘忘了……忘了红烧肉该放多少糖……你教教娘……教教娘……”
我疯了似的找遍全屋,最后在储藏室发现了她。
她蜷缩在米缸里,浑身沾满米粒,断指处胡乱缠着抹布,血已经止住了,伤口处结着层黑红色的痂,像烤焦的糖浆。
看见我,她痴痴地笑:“大壮,娘想起来了……红烧肉要放糖……还要放……放手指头……你爹最爱吃手指头了……”
我瘫坐在米缸旁,泪流满面。
这不是阿尔莫斯海默症,这是中邪了!
我带着老娘跑遍了江城所有的医院,西医说是晚期痴呆产生的幻觉和自残行为,中医说是痰迷心窍,开了几副安神汤,屁用没有。
反倒是我自己,开始丢记忆。
先是忘了昨天买过盐,接着忘了常客老张不吃香菜,最后连我自己的拿手菜——红烧肉的配方,都模糊了。
我站在灶台前,看着油锅冒烟,脑子里一片空白:该先放肉还是先放糖?八角放几颗?老抽还是生抽?
我拼命回忆,记忆却像手里的沙子,越攥紧,流得越快。
直到那天,我在老娘枕头底下发现了一本笔记。
不是她的字,更不是我的,是一种扭曲的、像虫子爬出来的笔迹。
封面写着三个字:《忘食谱》。
翻开第一页,我汗毛倒竖——
“阿尔莫斯海默症,非病也,乃‘馋’。人老则馋,馋记忆,馋过往,馋至亲之血肉。初时偷味,继而偷物,终而偷人。”
“治法:以忘调味,以忆为材。取患者至亲之记忆三匙,加悔恨二钱,遗憾一两,文火慢炖,喂之,可暂缓。”
下面列着详细步骤,还有插图——画着个人在啃自己的脑子,旁边标注:“若馋极,可自食。”
我手抖得拿不住本子,脑子里却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三年前,老娘确诊那天,我蹲在医院走廊抱头痛哭。
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拍拍我肩膀,递给我张名片:“试试偏方吧,有时候,科学解决不了的,老法子管用。”
我当时随手把名片塞进兜里,后来再没找着。
现在回想,那医生的白大褂底下,好像露出了一截袍角——是那种做法事用的,绣着八卦图的道袍!
我翻箱倒柜,终于在旧钱包夹层找到了那张名片。
正面印着“江城安宁疗养中心,主任医师,吴忘忧”。
背面用极小的字写着地址:西郊鹿鸣山,忘忧谷。
我拨通电话,是个年轻女声,甜得发腻:“您好,这里是记忆烘焙坊,请问您需要定制哪种口味的遗忘?”
我愣住:“我找吴忘忧医生。”
“吴老师已经不开诊了哦。”女声轻笑,“他现在只接‘特殊病例’,比如……记忆被偷吃的病例。”
我心头一震:“你怎么知道……”
“您母亲是不是在啃桂皮?在藏指甲?在往猪肉里塞手指头?”女声慢条斯理,“那是‘馋虫’爬到第三阶段了,再不管,她就要开始啃活人了哦。”
“我马上过去!”我吼。
“别急。”女声顿了顿,“吴老师说,来之前,请您先回答一个问题:您愿意为母亲,付出多少记忆?”
我带着老娘,按地址找到了忘忧谷。
那根本不是什么疗养中心,是座破败的道观,牌匾歪斜,写着“忘忧观”三个字。
观里没有神像,只有一口巨大的、咕嘟冒泡的铁锅,锅边围坐着十几个目光呆滞的老人,都在机械地咀嚼着什么,嘴角流着黑色的汁液。
吴忘忧从里间走出来,不是穿白大褂,而是一身脏兮兮的道袍,脸上挂着职业性的微笑:“葛先生是吧?令堂的病,有救了。”
他引我看那口锅,锅里煮着粘稠的、灰白色的糊状物,散发出一种类似放馊的米粥混合着陈旧书卷,再掺入一丝若有若无的腐肉的气息。
“这是‘忆粥’。”吴忘忧舀起一勺,粥里浮沉着许多透明的、蝌蚪状的小东西,在挣扎扭动,“用记忆碎片熬的。阿尔莫斯海默症患者不是忘了,是记忆被‘馋虫’吃了。我这粥,能喂饱馋虫,让它暂时安静。”
“记忆碎片……从哪儿来?”我喉咙发干。
“从你们这些家属身上抽啊。”吴忘忧理所当然,“每个人每天产生那么多无用的记忆,浪费了多可惜?抽一点,不伤身,还能尽孝,多好。”
他指了指旁边一个小隔间,“进去吧,躺下,戴上头盔,想着你和你母亲最快乐的回忆。我们会提取‘快乐记忆’,这样熬出来的粥,味道最好,疗效最长。”
我将信将疑,但看着老娘蹲在锅边,伸手想去捞粥里那些“蝌蚪”的样子,一咬牙,进去了。
隔间里只有一张躺椅,椅子上连着个锈迹斑斑的金属头盔,头盔上插满管子,管子的另一端伸进墙里。
我躺下,戴上头盔,冰凉的触感让我打了个寒颤。
吴忘忧的声音从喇叭里传来:“放松,想快乐的事……”
我闭上眼,想起小时候,娘背着发高烧的我,冒雨跑十几里路去镇上看病。
想起她攒了半年鸡蛋,给我换了个新书包。
想起我第一份工资,给她买了件棉袄,她摸着料子,眼泪汪汪地说“我儿出息了”……
想着想着,我哭了。
头盔突然收紧,太阳穴一阵刺痛,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硬生生抽走!
我眼前发黑,那些温馨的画面,真的在变淡、破碎、消失!
我想喊停,却发不出声。
不知过了多久,头盔松开,我虚弱地爬起来,感觉脑子里空了一块,轻飘飘的。
走出隔间,吴忘忧递给我一碗粥:“趁热喂令堂。”
我端着粥,走到老娘面前。
她抬起头,鼻子抽动,眼睛骤然放出饿狼般的光,一把抢过碗,咕咚咕咚灌下去。
粥喝完,她眼神恢复了些许清明,看着我,迟疑地叫了声:“大……大壮?”
“娘!”我激动地抱住她。
吴忘忧满意地点头:“有效。但这是暂时的,馋虫一个月后又会饿。下个月这时候,再来吧。”
“一次要抽多少记忆?”
“不多。”他笑容可掬,“一次,就抽走‘一个最亲的人’的全部记忆。”
回到家,老娘果然好转,能认出我,能自己吃饭,甚至能帮我剥蒜。
可我发现,我开始忘事了。
先是忘了她的生日,接着忘了她不吃辣,最后有一天早晨,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突然想不起我叫什么。
而我娘,在好转一周后,又开始偷东西。
这次偷的不是调料,是照片——家里所有的老照片,都被她撕下来,吞进了肚子。
我在她粪便里找到了照片碎屑,那些泛黄的脸,在排泄物里凝视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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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意识到被骗了。
吴忘忧抽走的不是“无用记忆”,是我最核心的记忆!他在用我的记忆,喂我娘的病!而病根本不会好,只会越来越贪,直到把我吃空!
我偷偷返回忘忧观,躲在窗外偷看。
深夜,观里灯火通明。
吴忘忧根本没在熬粥,他在举行某种仪式!
那口大锅里煮的,根本不是什么忆粥,是活生生的人脑!十几个被抽空记忆的家属,像木偶一样围坐,他们的天灵盖都被掀开,大脑暴露在外,一根根吸管插进去,抽取着还在颤动的脑浆!
抽取的脑浆汇入锅中,吴忘忧加入香料——正是我店里丢的桂皮、八角、香叶!
他一边搅拌,一边念念有词:“馋虫馋虫,食记忆,饮亲血,得长生……”
锅里的脑浆沸腾,浮现出无数张痛苦的脸,全是被抽空记忆的家属!
而围坐的那些“老人”,根本不是病人,是一具具被掏空脑子的空壳,靠最后的神经反射在咀嚼!
我娘也在其中,她机械地吃着碗里的“粥”,每吃一口,脸上就多一道皱纹,眼神就更呆滞一分。
我想冲进去,却看见吴忘忧突然转头,对着我的方向笑了。
“葛先生,既然来了,就进来吧。”他声音穿透窗户,“令堂的馋虫,闻到你的味儿了。”
我转身想跑,双腿却像灌了铅。
老娘从观里走出来,不,是爬出来——她四肢着地,像只野兽,眼睛冒着绿光,口水滴了一路。
“大壮……”她喉咙里发出嗬嗬声,“娘饿……娘想吃……想吃你的童年……”
她扑过来,我躲闪不及,被她按倒在地。
她张开嘴,露出光秃秃的牙床,朝着我的额头咬下来!
就在要咬到时,她突然顿住,眼神里闪过一丝挣扎:“大壮……跑……快跑……”
“娘!”
“这病……不是病……”她一字一句,痛苦万分,“是咒……吴忘忧下的咒……他让我们忘了……忘了我们本来就会吃人……”
说完,她用最后力气,一头撞向旁边的石柱。
脑浆迸裂。
我抱着娘的尸体,嚎啕大哭。
吴忘忧踱步过来,惋惜地摇头:“可惜了,本来能养出最肥的馋虫。”
我红着眼瞪他:“你到底是谁?!”
“我?”他笑了,“我是你们这些不孝子的报应啊。”
他掀开道袍,肚子裂开,里面没有内脏,只有一团不断蠕动、长满口器的肉虫!
“阿尔莫斯海默症?哪有什么病。”肉虫发出尖笑,“是你们这些子女,忙着挣钱,忙着应酬,把老人丢在家里,让他们孤独,让他们遗忘!是你们的冷漠,养出了我们这些‘馋虫’!我们吃空他们的记忆,再吃空你们的,最后吃光所有人性!”
他肚子里的肉虫探出头,朝着我咧嘴:“你娘吃了你的记忆,现在,该你吃她的了。吃下去,你就能替她活着,多‘孝’顺啊。”
我看向娘的尸体,突然有种强烈的、荒谬的食欲。
我想吃她的脑子,想尝尝我那些被偷走的记忆,是什么味道。
我的手,不受控制地伸向她的头颅……
不!
我狠狠咬破舌尖,剧痛让我清醒。
我爬起来,冲向那口大锅,用尽全身力气,推翻它!
滚烫的脑浆泼洒出来,浇在吴忘忧身上,浇在那些空壳身上,浇在观里的神龛上。
吴忘忧惨叫,肉虫在脑浆里疯狂扭动,最后融化成一滩腥臭的脓水。
空壳们轰然倒地,化为白骨。
观,塌了。
我背着娘的尸体回家,把她葬在爹旁边。
墓碑上,我刻了句话:“这里睡着个被馋虫吃空的母亲,和个差点变成馋虫的儿子。”
我的菜馆关门了。
因为我再也做不出红烧肉——我忘了配方,忘了我娘最爱吃甜口还是咸口,忘了我爹到底长啥样。
我开始写日记,拼命记下所有事:今天天气晴,隔壁搬来新邻居,楼下野猫生了崽……
可第二天翻开日记,那些字迹会自己扭曲,变成我不认识的符号。
我开始丢东西,不是调料,是时间。
有时一睁眼,天黑了,我不记得白天做了什么。
有时站在镜子前,看见个陌生老头,胡子拉碴,眼神浑浊。
那是我吗?
我不知道。
昨天,我在厨房发现罐桂皮。
我拿起一片,放进嘴里嚼。
嘎嘣脆。
有点甜。
还有点……爹的棺材板味道。
我笑了。
对着空荡荡的屋子,我哼起歌,跑调跑得阴森森的。
锅里炖着肉,我不知道是什么肉,但很香。
窗台上,摆着本翻开的《忘食谱》。
风哗啦哗啦吹着书页,停在一章,标题是:
“如何将自己,烹制成最孝顺的晚餐。”
我拿起勺,尝了尝汤。
咸了。
该放糖。
糖在哪儿呢?
我挠挠头,想不起来。
算了,就这样吧。
反正,吃的人,也不会记得是什么味道。
您说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