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的姓万,名有福,名字听着挺吉利是吧?
早些年我爹在潘家园盘了个小店,专卖些瓶瓶罐罐老物件,指望我“子承父业,万代有福”。
嘿,谁承想我这人打小就有点……怎么说呢,脑瓜子跟别人不太一样。
不是傻,是太“活泛”,看见块砖头能琢磨出它上辈子是不是压过孟姜女她老公,瞅见只瘸腿猫就觉得它前世是个负心汉。
我爹常拿烟袋锅子敲我脑袋:“有福啊,少琢磨那些没边儿的!做买卖要实在!”
可我这毛病改不了啊,非但改不了,还随着年龄见长,越发“枝繁叶茂”起来。
大约是三年前,我接手铺子后不久,收了件蹊跷玩意儿。
那是个阴沉沉的下雨天,一个裹着破旧军大衣、浑身湿透、眼神躲闪的瘦高个男人闪进店里,从怀里摸出个用油布裹了好几层的长条物件。
油布一层层揭开,露出里头的东西——一面铜镜。
不是寻常闺阁用的菱花镜,而是个巴掌大小、造型古拙的圆镜,镜背浮雕着极其繁复怪异的图案:既像层层叠叠的云纹,又像无数只纠缠在一起、似睡非睡的眼睛,中心嵌着一颗暗沉沉的、非玉非石的墨绿色珠子,摸上去冰凉刺骨。
镜面却异常光洁,照人清晰得有点瘆人,边缘有一圈难以察觉的、暗红色的沁色,像是干涸了不知多少年的血迹。
瘦高个压低了嗓子,声音沙哑:“祖传的,急着用钱,您给个价。”
我拿起镜子细看,一股子难以形容的、混合着陈年铜绿、地下土腥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像是檀香混着什么东西腐败的复杂气味钻入鼻孔。
镜子里映出我自己的脸,不知是不是光线问题,总觉得那镜像的眼睛,比实际的我……更亮一些,或者说,更“专注”一些。
“什么年代的?出处是?”我按规矩问。
瘦高个眼神游移得更厉害了:“不……不清楚,老辈儿传的,说是……能照见些不一样的东西。您要是不收,我再去别家……”
说着就要包起来。
“别急啊,”我拦住他,心里那点“活泛”劲儿又上来了,“能照见啥不一样的东西?说说。”
瘦高个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声音更低了:“夜里……对着月光照……有时候……能看见些影子,不像自己的……家里人试过,说……说挺瘆人的,就不让留了。”
他越这么说,我越来兴趣。
最后花了不算太高的价钱,把这面透着邪性的铜镜留了下来。
瘦高个拿钱时手抖得厉害,几乎是抢过去,头也不回地扎进雨里,转眼不见了。
我当时还嗤笑,觉得这人胆子忒小,一面破镜子能有多吓人?
可当晚,我就领教了。
那夜雨停了,月亮从云缝里漏出来,清冷冷的光照进我铺子后间的小屋。
我鬼使神差地,拿出那面铜镜,对着月光端详。
镜背的浮雕在月光下显得愈发立体诡异,那些“眼睛”仿佛在微微转动。
我试着把镜面也对向月光——
就在月光落在镜面上的刹那,我浑身汗毛“唰”地一下全立了起来!
镜子里映出的,不是我的脸,也不是窗外的月亮!
而是一片朦朦胧胧、不断扭曲晃动的景象!
像是一个狭窄的、昏暗的房间,有个人影背对着我,肩膀一耸一耸,好像在哭,又好像在笑,手里似乎还拿着什么东西,一下一下地……戳着面前一团黑乎乎的事物!
那背影……有点眼熟!
我心脏狂跳,手一抖,镜子差点掉地上。
再定睛看时,镜子里又只剩下我自己那张因为惊恐而扭曲的脸,和窗外那轮正常的月亮。
幻觉?
一定是这几天太累,加上那瘦高个的话先入为主,让我产生了幻觉!
我这么安慰自己,可后半夜愣是没合眼,一闭眼就是镜子里那个耸动的背影和那团黑乎乎的东西。
打那以后,我这“脑瓜子活泛”的毛病,算是彻底被这面镜子“点燃”了。
我总忍不住在夜里拿出镜子对着月光照,十次里倒有七八次,能看到些破碎、模糊、令人极其不安的画面。
有时是街角那只总挨欺负的野狗,在画面里被剥了皮,血肉模糊;有时是隔壁古玩店笑眯眯的赵掌柜,在画面里对着空无一人的柜台咬牙切齿,眼神怨毒;还有一次,竟然看到常来我这儿喝茶打屁的片儿警老刘,画面里他跪在地上,对着一个打开的保险箱,满脸是汗,手里攥着一把不属于他的钞票!
这些画面一闪即逝,荒诞离奇,毫无逻辑。
我一开始吓得够呛,但渐渐地,一个可怕的念头像毒藤一样缠住了我——这些,会不会不是幻觉?会不会这镜子真能照见点什么……别人看不见的“东西”?比如,人心底的恶念?或者即将发生的厄运?
这个念头让我既恐惧又兴奋。
恐惧自不必说。
兴奋则是因为,如果这是真的……那岂不是意味着,我能“看见”别人的秘密?甚至……预测些事情?
我这“臆想症”算是找到了“理论依据”,越发蓬勃发展了。
我开始偷偷观察。
看到镜子里野狗被剥皮的画面后,我特意留意那只狗,结果三天后,它真的不见了,有人在垃圾堆旁发现了一具被剥了皮的狗尸,手法残忍。
看到赵掌柜怨毒的眼神后,没过多久,就听说他因为一批货以次充好,跟老主顾闹得不可开交,差点打起来,那狰狞面目,跟我在镜子里瞥见的竟有几分神似。
最让我心惊肉跳的是老刘。
镜子里他偷钱画面出现后大概个把月,有一天他神色慌张地来我店里,坐立不安,喝茶时手抖得洒了一身,旁敲侧击问我最近有没有听到什么关于他的风言风语。
我含糊应付过去,心里却翻江倒海。
难道……这镜子照见的,是人心底最深、最暗、或许连他们自己都未察觉或极力隐藏的“恶念”或“未来之影”?
我成了窥秘者!
这发现让我虚荣心暴涨,也让我更加疑神疑鬼。
我看街上每个人,都觉得他们笑容背后藏着镜子里的狰狞,友善之下涌动着不可告人的恶意。
我甚至开始用镜子“测试”身边的人。
对着月光,心里默想某人的样子,有时镜子里就会闪过关于他们的、令人不安的片段。
我沉迷于此,像个吸毒的瘾君子,明知危险,却无法自拔。
直到我对着镜子,看到了关于我自己的画面。
那是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但我心里憋得慌,还是拿出了镜子。
屋里只开着一盏昏暗的台灯。
我对着光亮的镜面,心里胡乱想着自己。
起初镜子里只是我那张因为长期失眠和神经紧绷而显得憔悴苍白的脸。
可看着看着,镜像突然发生了变化!
我的脸开始扭曲,嘴角向两边咧开,露出一个我从未有过的、极其夸张诡异、充满恶意和嘲弄的笑容!
眼睛瞪得极大,瞳孔却缩成了两个针尖大小的黑点,直勾勾地“盯”着镜子外的我!
然后,镜像里的“我”,慢慢地、慢慢地,抬起一只手,五指成爪,对着自己的脸,狠狠地……抓了下去!
“刺啦——!”
一声仿佛能撕裂耳膜的、指甲刮过玻璃般的尖利声响,直接在我脑子里炸开!
镜子里“我”的脸上,出现了五道深可见骨的、翻卷着皮肉的血痕,暗红色的血液(不是正常的鲜红,是一种粘稠发黑的颜色)汩汩涌出,瞬间布满了那张狰狞的脸!
而镜子外的我,脸上同时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真实的剧痛!
我惨叫一声,扔掉镜子,扑到墙上的玻璃镜前——脸上光滑如常,什么都没有。
可那剧痛,还有脑子里那尖利的刮擦声,却真实得让我浑身发抖。
我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冷汗瞬间湿透了衣裳。
这次,我看的是自己。
镜子里的“我”,想毁掉我!
这不是窥见别人的恶念,这是镜子里的“东西”,在攻击我!或者说,我心底最深处的某些东西,被这镜子诱发、放大,变成了要反噬自身的怪物!
我的“臆想症”,被这面邪门镜子喂养,已经壮大到开始侵蚀现实感知了!
我害怕了,真的害怕了。
我想把那镜子扔了,砸了,可每次拿起它,看到那光洁的镜面和背后诡异的浮雕,心里又涌起一股强烈的不舍和……好奇。
万一,刚才只是又一次严重的幻觉呢?
万一,这镜子还有更多秘密我没发现呢?
就在我犹豫不决、精神日益恍惚的时候,那个卖我镜子的瘦高个,又出现了。
这次他更瘦了,眼窝深陷,颧骨凸出,走路轻飘飘的,像个纸扎的人。
他是半夜直接敲响我铺子后门的,声音像砂纸磨铁:“万……万老板,镜子……镜子还在吗?”
我开门让他进来,看到他这副模样,心里咯噔一下:“在……怎么了?”
他一把抓住我胳膊,手指冰凉得像死人,力气却大得惊人,眼睛里布满血丝,眼神里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和一点点疯狂的希冀:“还给我!求求你,把镜子还给我!多少钱我都退给你!不……我再加钱!把它还给我!”
“为什么?”我挣开他的手,心里疑窦丛生,“当初可是你急着卖的。”
瘦高个瘫坐在地上,双手捂住脸,喉咙里发出呜咽般的哭声:“它……它不是镜子……它是‘魇照’!是能把人心里的‘魇’照出来、养大的怪物!我爹,我爷爷,都是被它……被它‘照’死的!不是病死,是……是自己把自己吓死、逼死、杀死的!我受不了了,才想把它卖掉……可它……它好像盯上我了,卖掉也没用……我每晚都做梦,梦到镜子里的东西爬出来……爬出来……”
他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我,眼神诡异:“你……你也看到了,对不对?看到那些不该看的东西了,对不对?你的脸色……跟当初的我爹一样……一样……”
我如遭雷击,浑身冰冷。
“魇照”?养大人心中的“魇”?
所以,我看到的那些别人的恶念,可能并非真实,而是这镜子根据我的猜疑和恐惧,“帮”我臆想、投射出来的?
而我看到的自己毁容的画面,就是我心中潜藏的对自我的厌恶、恐惧被放大后的“魇”?
这镜子不是窥秘工具,是个培养皿!专门培育人心深处最阴暗“臆想”的培养皿!
等这“臆想”壮大到一定程度,就会反客为主,让人真假难辨,最终被自己的“魇”吞噬?
“有什么办法……能摆脱它?”我声音干涩地问。
瘦高个惨然一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砸了?扔了?我爹试过,扔到河里,第二天它自己回来了,摆在供桌上。砸?嘿嘿,你试试,看看是你先砸碎它,还是它先让你‘看’到更可怕的东西,自己把自己了断了?”
他摇摇晃晃站起来,眼神涣散:“它找上你了……你就逃不掉了……就像我们一家……慢慢看吧,慢慢等吧……等你的‘魇’长得足够肥……”
他踉跄着没入夜色,再也没出现过。
后来听说,城外护城河里捞起一具男尸,特征跟他很像,说是失足落水,可捞上来时,尸体脸上带着极度惊恐的表情,双手死死抓着自己的脖子,指甲都嵌进了肉里。
瘦高个的话和他的下场,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我早已脆弱不堪的神经上。
我下定决心,必须处理掉这面“魇照”。
砸了?我不敢。
扔了?我怕它真像瘦高个说的,自己回来。
我想到一个或许可行的办法——把它埋了,埋得深深的,上面压上镇邪的东西。
我选了个日子,带着镜子、铁锹、还有从寺庙求来的香灰和一道符,半夜去了西山最荒僻的一处乱坟岗。
据说那里以前是刑场,煞气重,或许能压住这镜子的邪性。
挖了个深坑,将用符纸和香灰层层包裹的镜子放进去,填土,踩实,又压上一块从庙里请来的小石敢当。
做完这一切,我筋疲力尽,却感到一阵久违的轻松,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回去后,我病了一场,高烧不退,胡话连篇,总说镜子里的东西爬出来了。
病好后,似乎真的清净了。
不再有诡异的幻视,不再疑神疑鬼,睡眠也好了许多。
我暗自庆幸,以为终于摆脱了那鬼东西。
甚至开始觉得,之前那些可怕的经历,或许真是我“臆想症”太严重产生的幻觉,那镜子可能只是普通的古镜,一切不过是我自己吓自己。
生活似乎回到了正轨。
直到三个月后的一个晚上。
那晚月光很好,我睡到半夜,莫名惊醒,心里空落落的,又有点发慌。
鬼使神差地,我下了床,走到窗前。
月光透过窗户,在地上投下清晰的窗格影子。
我无意中低头,看向地面自己的影子——
影子边缘,似乎多了一圈极其细微的、不正常的模糊重影。
我揉了揉眼睛,仔细看。
不是眼花!
我的影子旁边,紧紧贴着一个稍淡一些、轮廓略有不同、姿态也略显僵硬的……另一个“影子”!
那“影子”的头部,似乎正在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转向我!
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我猛地抬头,看向窗户玻璃——玻璃上,只有我一个人的倒影。
可地上的双影,清晰可见!
“它”……回来了?
不是镜子回来,是镜子在我心里种下的“魇”,已经长大到可以脱离镜子,以某种形式“显化”了?
还是说,我根本就从未真正摆脱过“臆想”?眼前这双影,仍是病态精神制造的恐怖幻觉?
我分不清了!
彻底分不清了!
极致的恐惧瞬间攫住了我,我尖叫一声,转身想逃,却腿一软,摔倒在地。
眼睛余光瞥见,地上那个多出来的“影子”,似乎……朝我“移动”了一点点。
没有脚步声,没有气息,就是影子在地面上无声的滑移。
“啊——!滚开!别过来!”我崩溃地挥舞手臂,徒劳地想驱散那根本不存在的“实体”。
我的尖叫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隔壁传来赵掌柜不耐烦的吼声:“大半夜的,万有福你鬼叫什么!又犯臆症了是吧?”
楼上的老刘也被惊动了,噔噔噔跑下来,用力拍我的门:“有福!有福!开门!你怎么了?”
听到人声,我连滚带爬扑到门边,打开门,抓住老刘的胳膊,语无伦次:“影……影子!两个影子!它跟着我!它回来了!”
老刘和闻声出来的赵掌柜对视一眼,眼神里没有惊恐,只有担忧和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老刘叹了口气,用力按住我发抖的肩膀:“有福,看着我的眼睛。地上,只有你一个人的影子。窗户玻璃里,也只有你一个人。你看,我们都在这儿,什么都没有。”
我低头,地上果然只有我和老刘被灯光拉长的、正常的影子。
窗外玻璃倒影里,也只有我们三人。
刚才那恐怖的双影,消失了。
“我……我……”我张着嘴,说不出话。
赵掌柜摇摇头,语气带着点同情,也带着点嫌弃:“早就说你小子神神叨叨的,赶紧去看看大夫吧,别再拖了。”
老刘把我扶进屋,倒了杯热水:“有福,听哥一句劝,明天我陪你去医院,挂个号,好好瞧瞧。你这‘想太多’的毛病,得治。再这么下去,不行。”
他们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我混乱的头上。
难道……真的全都是我的臆想?
从镜子里的画面,到瘦高个的警告,再到今晚的双影……全都是我精神出了问题,产生的幻觉和妄想?
所谓的“魇照”,根本不存在,或者只是一面普通镜子,是我自己给它附加了无数恐怖的想象?
这个念头,比看到双影更让我浑身发冷。
如果连“恐惧”本身都是虚幻的,那我还能相信什么?
第二天,我去了医院。
诊断结果很快出来:严重的焦虑障碍伴随持续性幻觉妄想症状,也就是俗称的、比较严重的“臆想症”。
医生开了药,叮嘱定期复查,放松心情,远离可能诱发幻觉的刺激源。
我乖乖吃药,努力不去想那面镜子,不去琢磨那些诡异画面。
日子似乎又平静下来。
我再也没见过双影,镜子里也只有正常的倒影。
瘦高个再没出现,仿佛从未存在过。
那面“魇照”,似乎真的只是我病中臆想的产物,被埋葬在西山乱坟岗的,不过是一块引发我心病的普通铜片。
我开始接受这个“合理”的解释,毕竟,现代医学的诊断白纸黑字,比什么玄乎的“魇照”可信多了。
吃药,调理,我的气色渐渐好了,生意也重新走上正轨。
所有人都为我高兴,说我总算“正常”了。
只有我自己知道,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去了。
每当夜深人静,我偶尔还是会从梦中惊醒,下意识地先看向地面,看向窗户。
确认只有我一个人的影子和倒影后,才能缓缓松口气。
但心里总有个角落,悬着,落不到实处。
我不知道,我是用药物和“科学解释”成功地镇压了“臆想症”,还是……用另一种更牢固的“正常”外壳,将某个已经被喂养得足够肥大、只是暂时蛰伏的“魇”,更深地、更安全地藏了起来,藏到了连我自己都无法察觉、甚至深信其不存在的意识底层。
那面镜子是否真实存在过,瘦高个是谁,那些画面意味着什么……这些问题,我再也不敢深究。
我宁愿相信,一切只是我病了。
至少这样,我还能像个“正常人”一样生活。
只是偶尔,在极偶然的瞬间,比如看到谁脸上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阴郁,或是听到什么不着边际的流言时,我心底会蓦地掠过一丝极其熟悉、又让我毛骨悚然的“了然”感,仿佛那面冰冷光滑的镜面,曾在某个瞬间,映照过类似的模糊光影。
然后,我会立刻摇摇头,把这荒谬的念头驱散,提醒自己:吃药时间到了,别胡思乱想。
世上最恐怖的,或许不是妖魔鬼怪,而是你永远无法确定,脑海中的惊涛骇浪,究竟是深渊的倒影,还是只是你自己心血来潮,吹皱的一池……病了的春水。
我是万有福,一个“康复”了的臆想症患者。
至少,病历上是这么写的。
我也宁愿,这辈子都这么相信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