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位看官,您诸位都背过《岳阳楼记》吧?里头那句“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端的是襟怀磊落,光芒万丈!可今儿咱要讲的这桩事儿,偏偏就跟这十四个字沾了边,只是这“沾”法,邪性得能叫人三伏天打摆子,后脊梁沟窜冰溜子!
这事儿出在北宋将亡未亡、南宋欲立未立那兵荒马乱的年月。具体地点,恕我不能明言,怕那地方的“后遗症”还没消停干净。咱就姑且称它“范镇”,镇上的人,多多少少都跟当年那位写下千古名句的范文正公,能扯上点八竿子打不着的远亲或门生故吏的渊源。
我那会儿,可不是什么读书种子,是个在镇上游手好闲、专靠给人跑腿送信、偶尔帮闲打杂混口饭吃的惫赖人物,名叫丁三响。为啥叫三响?据我那早死的爹说,我落地时哭声震天,接连三声,一声比一声嘹亮,差点没把产房顶棚掀了。
范镇这地方,怪就怪在,外头兵连祸结,饿殍遍野,这儿却总透着一股子诡异的……平静。不是富足那种平静,而是一种紧绷的、仿佛所有人都在默默咬牙硬撑的平衡。家家户户日子都紧巴,脸上都带着菜色,可你很少听到激烈的争吵,更少见谁家因为过不下去而寻死觅活。
镇上最体面的建筑,不是祠堂,不是寺庙,是镇东头那座占地颇广、白墙黑瓦的“忧乐园”。名字取得怪,里头住的也不是啥达官显贵,尽是些镇上最倒霉、最凄惨的人家——孤儿寡母,残疾鳏独,久病缠身,债台高筑眼看要家破人亡的。
这“忧乐园”是个慈善堂,由镇上一位德高望重、据说真是范公远支后裔的范老先生主持。范老先生鹤发童颜,终日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见人未语先笑,说话慢条斯理,学问深不深不知道,但那悲天悯人的气度,是真能唬人。
他定下的规矩也怪:入“忧乐园”者,需将自家所有“忧患”——无论是病痛、债务、冤屈还是丧亲之痛——细细说与园中“承忧使”记录在案,画押具结。然后,便可安居园内,衣食虽简,却能保个温饱太平,外头的债主、仇家,一律不得入园骚扰。
更怪的是,这些入了园的人,脸上那愁苦愤懑之色,竟真会慢慢消减,变得平和,甚至麻木。他们很少谈及过去,只是日复一日,在园内做些轻省活计,或者干脆就坐着发呆,眼神空茫茫的,望向不知名的远处。
镇上人提起“忧乐园”,神色复杂。有感激的,说范老先生是菩萨下凡,收容苦命人;也有窃窃私语的,说那园子进去容易出来难,人虽活着,魂儿却像丢了一半;还有更玄乎的,说夜里打园子外头过,能听见里头隐隐约约的、许多人同时发出的、极其压抑的叹息声,那声音钻进耳朵,能让人一整天心里都沉甸甸的,像压了块浸透水的脏棉絮。
我丁三响是个不信邪的浑人,觉得那都是吃饱了撑的穷讲究。有吃有住还不用操心,丢点魂儿咋了?总比饿死强!
转折发生在一个秋雨连绵的傍晚。我给镇西头开棺材铺的郝掌柜送完口信,揣着几枚铜钱,正琢磨是去打二两浊酒,还是买两个粗面馍馍垫垫肚子。路过“忧乐园”后墙根那条泥泞小巷时,脚下踢到一个软塌塌的东西。
低头一看,是个人!蜷缩在墙根污水里,浑身湿透,瑟瑟发抖。凑近了瞧,竟是个半大孩子,约莫十二三岁,瘦得脱了形,脸色青白,嘴唇乌紫,眼睛半睁着,没什么神采。
我蹲下推了推他:“哎,小子,咋躺这儿?家呢?”
那孩子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瞥了我一眼,没什么反应。我再细看,心里咯噔一下。这孩子身上那件破单衣,左胸口的位置,用极细的墨线,绣着一个古怪的符号,像是个变了形的“忧”字,又像是很多张扭曲的人脸挤在一起。这符号我见过,“忧乐园”里那些人的衣服内侧,好像都有类似的标记,只是大小位置不同。
“你是从里头出来的?”我指了指高墙。
孩子依旧不吭声,只是浑身抖得更厉害,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像是破风箱漏气的声音。
雨越下越大,眼看天要黑透。我虽惫赖,却也狠不下心把这半死不活的孩子扔这儿。一咬牙,把他背起来,深一脚浅一脚往我那间四处漏风的破窝棚挪。
这孩子在我那狗窝里躺了三天,水米难进,就靠我硬灌点温水吊着命。他几乎不说话,问什么都不答,眼神总是空洞地望着漏雨的棚顶,或者我那张吱呀乱响的破桌子。唯一有点反应的,是每当夜深人静,外头传来更夫梆子声,或是野狗吠叫时,他会猛地蜷缩起来,把脑袋深深埋进我那床散发着霉味和汗臭的破被子里,喉咙里发出那种压抑的、小兽般的呜咽。
第四天夜里,我被一阵极其细微的、仿佛用指甲抠挠木头的“嗤嗤”声惊醒。借着窗外透进的惨淡月光,我看见那孩子不知何时坐了起来,背对着我,面对着墙壁,肩膀微微耸动。
“喂,小子,干啥呢?”我哑着嗓子问。
他没回头,只是停下了动作,半晌,才用一种干涩得像沙子摩擦的、完全不似孩童的声音,低低地道:“疼……”
“哪儿疼?”我爬起来,凑过去。
他缓缓转过身。月光照在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里,却充满了与他年龄绝不相称的、沉重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痛苦和……一种诡异的“了然”。
“不是……我疼……”他慢慢地、一字一顿地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炕沿粗糙的木刺,“是……好多……人在疼……压着……我喘……不过气……”
我听得莫名其妙,只当他是病糊涂了说胡话。“行了行了,快躺下,明儿个要是好些了,我送你回‘忧乐园’,范老先生肯定有法子……”
“不!”孩子猛地尖叫一声,那声音尖利刺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瘆人。他死死抓住我破烂的袖口,手指冰凉得像铁钳,“不能回去!回去……就……就真的……没了!他们……他们把‘忧’……种在你身上……把你的‘乐’……抽走……给……给别人……”
他语无伦次,眼神惊恐万状,仿佛回忆起了极端可怕的事情。
“种忧?抽乐?”我头皮一阵发麻,“小子,你说清楚点!谁把忧种你身上?抽走啥乐?”
孩子急促地喘息着,像是溺水上岸的人,断断续续,夹杂着痛苦的咳嗽,颠三倒四地讲述起来。
他说他叫豆子,原是邻镇人,家乡遭了兵灾,爹娘都死了,他一路逃荒到了范镇。饿得实在不行,听说“忧乐园”收人管饭,就进去了。进去后,果然有吃有住,还有个慈眉善目的老爷爷(他管范老先生叫“忧公”)问他有什么苦楚。他说了爹娘惨死、家园被毁、自己孤苦无依。
然后,他被带到一间静室,有个面无表情的“承忧使”让他脱掉上衣,用一种冰凉刺骨、带着浓烈陈年草药和……某种难以形容的、类似无数溺毙者喉咙深处掏出来的、带着尸泥的腐藻气息的墨汁,在他心口画了那个符号。画的时候,他感觉心口又冷又麻,像是被塞进了一块冰。
画完后,他就被安排住下。起初还好,只是觉得人懒洋洋的,不太想动弹,也不太想以前那些伤心事了。但渐渐地,他开始做噩梦,梦见许多不认识的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在他耳边哭喊,诉说各种悲惨遭遇:被债主逼得上吊的,得了怪病浑身溃烂的,儿子被抓了壮丁死在路上的,女儿被恶霸凌辱投井的……
这些噩梦越来越清晰,那些人的痛苦,仿佛能透过梦境,直接传递到他身上。他会在夜里莫名心绞痛,会无缘无故流泪,会感到没来的绝望和窒息。而与之相对的,他发现自己很难再感到高兴。看到别的孩子玩闹,他只觉得吵闹;吃到难得的饱饭,也味同嚼蜡。
他偷偷观察园里其他人,发现大家都差不多,表情麻木,眼神空洞,很少交流,但偶尔会有人突然毫无征兆地抽搐、倒地、或者发出极其痛苦的呻吟,然后又很快恢复平静,只是脸色更灰败一分。
他害怕了,想离开。可“忧乐园”看似出入自由,但他每次走到大门口,就会感到心口那符号一阵灼痛,头晕目眩,四肢无力,根本迈不出门槛。他也试过向范老先生诉苦,老先生总是温言安抚,说这是“化忧必经之苦”,熬过去就好了,还会给他一些安神的、味道古怪的汤药。
直到前几天,他无意中听到两个“承忧使”在角落低声交谈,说什么“东街张寡妇的痨病‘忧种’快成熟了,可以摘给西市赵员外家那个体弱的儿子‘承乐’”、“北村王老汉的丧子之痛‘养分’很足,镇守军营的吴都头最近剿匪受了惊吓,正好需要”……
豆子虽小,却机灵,瞬间明白了!这“忧乐园”根本不是慈善堂!它是一个巨大的、邪恶的“转嫁作坊”!他们把穷苦人的灾难、病痛、悲伤(所谓的“忧”),用邪法“种”在这些人身上,当作“养分”培育,然后再抽取出来,秘密“嫁接”或者说“贩卖”给镇上那些有钱有势、但同样有烦恼疾病的人(所谓的“承乐”)!
“先天下之忧而忧”?是先把天下穷人的“忧”抢过来,种在更弱的穷人身上!“后天下之乐而乐”?是等到把“忧”转化或稀释后,再偷偷供给有钱人“乐”!
而那些被“种忧”的人,就成了承载痛苦的“容器”和“土壤”,他们的生机、快乐被不断抽取,滋养着那邪恶的“忧种”,直到油尽灯枯,无声无息地死在园里某个角落,然后被一张草席裹了,悄悄抬出去埋掉。豆子就是发现自己身体越来越差,噩梦越来越难以承受,心口那符号颜色越来越深,才拼了命,不知怎么侥幸从后墙一个狗洞爬了出来。
听完豆子的话,我浑身冷汗涔涔,坐在冰冷的炕沿上,半天动弹不得。这他娘的哪是慈善?这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妖法!是把“先忧后乐”这圣贤道理,扭曲成了最恶毒的利益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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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老先生那悲天悯人的面孔,此刻在我脑海里变得无比狰狞。镇上那诡异的平静,原来是建立在吸食最底层穷苦人血肉魂魄的基础之上!
“得揭穿他们!”我猛地站起,血气上涌,“不能让他们再害人!”
豆子却一把拉住我,小脸上满是恐惧:“没用的……三响哥……他们……他们和镇上好多有头有脸的人……都有勾连……你告不赢……还会被他们抓进去……种上‘忧’……”
我像被泼了一盆冰水,冷静下来。豆子说得对,范老先生在镇上声望太高,而且这“忧乐园”背后,肯定牵扯着巨大的利益网。我一个地痞闲汉,拿什么去斗?
但就这么算了?看着豆子那瘦骨嶙峋、眼中残留惊怖的样子,我心里那点不多的良心,像被针扎一样疼。
“豆子,你还记得那‘种忧’的静室在哪儿吗?那些‘承忧使’都是谁?他们怎么把‘忧’弄出去给那些有钱人的?”我压低声音问。明的不行,我就来暗的。抓不到把柄,我就去偷,去抢,去把那见不得人的勾当闹个底朝天!
豆子断断续续,凭着记忆,描述了“忧乐园”内部一些路径,静室大概的方位,还有他见过的几个“承忧使”的模样。他说,“承乐”的人通常不会进园,都是在夜深人静时,由“承忧使”带着一种特制的小铜葫芦,从侧门悄悄出去,去哪里就不知道了。
我盘算了一夜。这事儿不能蛮干,得找机会混进“忧乐园”亲眼看看,最好能拿到点实在的证据,比如那画符的墨,或者记录“忧”“乐”交易的账本之类。
机会很快来了。几天后,“忧乐园”贴出告示,招募短工,修缮秋雨中垮塌的一段围墙,管两顿饭。我立刻跑去应征。招工的是个瘦高个、脸色蜡黄、眼袋深重的中年人,一副睡眠不足的样子,打量我几眼,大概看我身板还算结实,就点了点头,让我跟着一个沉默寡言的老头去搬砖。
这是我第一次踏入“忧乐园”内部。园子很大,屋舍整齐,却异常安静。偶尔看到一些穿着统一灰布衣服的人(被“种忧”者)在扫地、晾晒被褥,或者干脆坐在廊下晒太阳,动作缓慢,目光呆滞,彼此间几乎没有交流。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类似陈旧寺庙香火混合着某种……隐隐的、像是很多人聚集太久不通风而产生的、带着颓败甜腻的体馊味,底下又压着一丝更难以察觉的、阴冷的腥涩。
我被安排在靠近后园的地方干活。那里树木茂密,更显幽静。我一边心不在焉地搬着砖块,一边偷偷观察。豆子说的静室,应该在后园深处几间独立的、门窗紧闭的屋子附近。那里偶尔有人进出,都穿着深蓝色的衣服(“承忧使”),神色匆匆,面无表情。
午间休息,管饭的是杂粮饼子和清汤寡水的菜叶汤。我蹲在角落,狼吞虎咽,耳朵却竖得老高。旁边两个老工友低声嘀咕。
一个说:“听说了吗?前街绸缎庄的朱老板,前阵子心疼病犯得厉害,差点没过去。这两日忽然就能下床了,脸色也红润了。”
另一个嗤笑:“红润?怕是‘承’了不该‘承’的‘乐’,小心折寿!这园子里的‘买卖’,是拿命换命,损阴德的!”
“嘘!小声点!不要命了!”
我心中了然。看来豆子所言非虚,这“忧乐”转嫁,在知情者中并非绝密。
我连续干了三天短工,大致摸清了静室周围的守卫情况和人员往来规律。守卫不算严密,大概觉得没人敢来这里撒野。第四天夜里,我换了身深色衣服,揣着一把从小偷那儿换来的、不太灵光的万能钥匙(其实就是几根弯铁丝),趁着月黑风高,翻墙溜进了“忧乐园”。
园内一片死寂,只有零星几盏灯笼在风中摇曳,投下鬼魅般的影子。我凭着记忆,猫着腰,屏住呼吸,穿过几重院落,摸到了后园那几间静室附近。
其中一间窗户缝隙透出微弱的灯光,还有极低的、仿佛念咒般的呢喃声。我凑到窗根下,用唾沫沾湿手指,捅破一点窗纸,眯眼往里瞧。
屋内陈设简单,一桌一椅,一个香炉,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笔法扭曲怪异的“先忧后乐”字幅。桌前端坐一人,正是范老先生!他褪去了平日温和的外衣,此刻神情肃穆到近乎冷酷,双目微闭,嘴唇翕动,念着我完全听不懂的咒文。
他面前桌上,摆着几个颜色各异的小陶罐,还有一个打开的木匣,里面是一叠叠写满字的黄纸,以及几支笔尖泛着暗红光泽的毛笔。
更让我头皮发炸的是,屋子正中地面上,用暗红色的、像是干涸血渍混合朱砂的东西,画着一个复杂的法阵。法阵中心,盘坐着一个目光呆滞、衣衫单薄的老妇人,正是豆子提过的、东街得了痨病的张寡妇!她心口衣服敞开,露出那个已经变得紫黑、仿佛有活物在皮肤下微微蠕动的“忧”字符号!
范老先生念咒声陡然拔高,双手掐诀,朝着张寡妇心口的符号一指!那符号猛地亮起一瞬幽暗的紫光!张寡妇浑身剧烈一颤,脸上瞬间失去所有血色,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短促、仿佛被扼住脖子的呜咽,整个人像被抽空了骨头,软软歪倒在地,只有胸口还在微弱起伏。
而范老先生面前一个小巧的、刻满符文的青铜葫芦,盖子自动跳开一线,一缕极其暗淡的、灰扑扑中带着病态暗红的气息,从张寡妇心口的符号中被强行抽出,如同受到牵引,缓缓流入那青铜葫芦中。
范老先生迅速盖紧葫芦,脸上露出一丝疲惫又满足的神情。他拿起桌上一个册子,用那暗红毛笔记录了什么,然后轻轻摇了摇铃。
门外立刻进来两个深蓝衣服的“承忧使”,面无表情地将昏迷不醒的张寡妇抬了出去。范老先生则珍而重之地将那个小青铜葫芦放入木匣,锁好。
我看得手脚冰凉,胃里翻腾。这就是“种忧”和“摘取”?活生生地把一个人的病痛灾难,像榨油一样抽取出来!
我强压恐惧,知道必须拿到证据。等范老先生熄灯离开,我小心翼翼地撬开那间静室的门锁(铁丝居然顶用了),溜了进去。
屋内还残留着那股浓烈的、混合着腐藻腥涩与陈年药味的邪气。我直奔那个木匣,费力撬开。里面整齐码放着十几个那种小青铜葫芦,每个都贴着标签,写着诸如“张氏肺痨忧种-乙等”、“王氏丧子悲忧-甲上”、“李四债务焦忧-丙下”之类的字样。旁边册子上,则详细记录着“忧种”来源、等级、培育进度,以及对应的“承乐”客户和“乐资”(报酬)!
翻到最后几页,我更是魂飞魄散!上面竟记载着一种更歹毒的“嫁接”术——可以将多个轻微“忧种”强行融合,培育出更“纯净”强大的“乐源”,专供那些出价最高的豪绅,甚至……隐约提到了为某位路过的朝廷大员准备一份“延年祛病”的大礼!
这哪里是“先忧后乐”?这是把底层百姓当成庄稼和牲畜,收割他们的苦难,制成供养权贵享乐和长寿的“养料”!
我抓起那本册子和两个贴着最刺目标签的铜葫芦,塞进怀里,转身就想跑。
刚拉开门,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堵在门口。正是那个招工的、脸色蜡黄的瘦高个“承忧使”!他手里提着一盏惨白的灯笼,昏黄的光照在他毫无表情的脸上,眼神死寂,直勾勾地盯着我。
“丁三响,”他开口,声音干涩平滑,像磨砂纸擦过石板,“范公有请。”
我心知不妙,拔腿想朝另一边跑,却发现廊下阴影里,又无声无息地冒出两个“承忧使”,封住了去路。他们动作僵硬,却配合默契,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个。
我被“请”到了另一间更宽敞、也更阴森的屋子。范老先生已然端坐主位,换了一身玄色深衣,脸上没了惯常的笑容,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平静。他面前香炉青烟袅袅,散发出一种甜腻到令人作呕、却又奇异地让人心神恍惚的香气。
“丁小友,夜访敝园,不知有何见教?”范老先生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力。
我索性豁出去了,掏出怀里的册子和铜葫芦,“啪”地摔在地上:“范老先生!哦不,范老妖道!这就是你‘先天下之忧而忧’?把穷人的命当柴火烧,给富人续命享乐?你读圣贤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范老先生看着地上的东西,眼皮都没抬一下,轻轻叹了口气,仿佛在惋惜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丁小友,你只看到表象,未见真义。”他慢条斯理地说,“天道有常,忧乐相生。众生皆苦,苦海无边。贫苦者之‘忧’,炽烈纯粹,然其命如草芥,承载此‘忧’,徒增痛苦,速其消亡。富贵者之‘乐’,能泽及亲族,安定一方,然其体弱神衰,易为‘忧’所侵。”
“老夫所为,乃是效法天地,行‘忧乐承负’之道。将无谓散溢、戕害蝼蚁之‘忧’,聚而化之,导引至能承其重、亦能散其功之人身上。如此,贫者暂脱苦海,得片刻安宁;富者祛病延年,保一方稳定。此非两全其美乎?老夫先承贫者之忧,后谋富者之乐,再以富者之资,济贫者之困,循环往复,岂非暗合圣贤‘先忧后乐’之宏愿?”
他这番歪理邪说,说得冠冕堂皇,竟似有几分“道理”,但我只听得怒火中烧,浑身发冷。
“放你娘的狗屁!”我破口大骂,“贫者得安宁?豆子都快被你们弄死了!富者保稳定?他们拿别人的命换自己舒服!你这是邪术!是吃人!”
“冥顽不灵。”范老先生摇了摇头,眼中最后一丝伪装的温和也消失了,只剩下冰冷的、看待工具般的漠然,“既然你如此同情那些‘承忧者’,不如,亲身体验一番如何?你八字硬朗,精气充沛,正是上佳的‘忧田’。将镇上近日积压的几份‘兵灾惊忧’、‘饥馑恐慌’种于你身,定能培育出上等的‘安神乐源’,供军中将士使用,也算你为天下安定,出一份力了。”
他话音未落,旁边那几个“承忧使”立刻上前,不由分说将我死死按住。那瘦高个取出一个更大的陶罐,揭开盖子,里面是浓稠如膏、漆黑如墨、散发着比静室中强烈十倍的、如同万人坑底层淤积了数百年的、混合着绝望与腐殖的恶臭的“墨汁”!他用一支特制的、骨白色笔杆的毛笔,蘸饱了那黑“墨”,朝我胸口画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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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拼命挣扎,怒吼,但无济于事。那毛笔笔尖触碰到我皮肤的刹那,一股冰寒刺骨、直透灵魂的寒意瞬间蔓延开来!紧接着,是无数纷乱、尖锐、充满恐惧和痛苦的画面、声音、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蛮横地冲进我的脑海!
我“看到”乱兵冲入村庄,烧杀抢掠;“听到”妇孺的惨叫和哀嚎;“感到”饥饿啃噬肠胃的绞痛和面对死亡的绝望……这些不属于我的“忧患”,正被强行“种植”进我的身体和魂魄!
就在这时,我怀里,豆子之前偷偷塞给我、让我防身的一小块他从“忧乐园”带出来的、画着残缺符文的破布片,也许是沾染了他微弱的、抗争的意念,也许是那邪恶魔墨的刺激,竟猛地变得滚烫!
我胸口被画符的地方,传来一阵剧烈的、仿佛烙铁灼烧的刺痛!那正在成形的“忧”字符号,竟扭曲了一下,没有完全按照“承忧使”的引导成型!
“咦?”范老先生微微蹙眉。
趁着他和“承忧使”们一刹那的分神,我被那剧痛和怀中破布的滚烫刺激,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力气,猛地挣脱了束缚!我一把抓起地上那本册子,狠狠砸向香炉,香灰和火星四溅!同时撞开旁边一个“承忧使”,疯了一样朝门外冲去!
“抓住他!”范老先生厉声喝道,声音里第一次带了怒意。
我在“忧乐园”里狂奔,身后的脚步声紧追不舍。胸口的灼痛和脑海中翻腾的他人“忧患”让我几欲疯狂。我慌不择路,竟跑到了豆子所说的那个狗洞附近。也顾不得许多,连滚带爬钻了出去。
冰冷的夜风一吹,我稍微清醒了些,但胸口的符咒仍在隐隐作痛,那些强行灌入的“忧患”碎片,还在我脑子里嗡嗡作响。我知道,我虽然逃出来了,但已经被“种”下了不完整的那恶“忧种”,和这“忧乐园”,和范老先生,已经是不死不休。
我没有回自己的窝棚,直接背着昏迷的豆子,连夜逃出了范镇。那本册子和我的遭遇,后来我几经周折,捅给了路过的一位尚有良知的低阶官员。至于后来范镇如何,“忧乐园”是否被查抄,范老先生下场怎样,我就不知道了。我只敢远远躲开,隐姓埋名。
但我胸口的灼痛,始终没有完全消失,留下一个淡淡的、扭曲的疤痕。每当世道动荡,战乱饥荒的消息传来,那疤痕就会隐隐发热,我脑子里也会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些混乱痛苦的画面。我知道,那是当年被强行“种植”的“忧患”残渣在作祟。
范老先生的邪术,或许没能在我身上完全成功,但却像一根毒刺,永远扎进了我的魂魄里。他那一套扭曲“先忧后乐”的“承负之道”,让我明白了一个比鬼怪更可怕的道理:有些人心里的“天下”,只是他榨取利益的牧场;他们所谋的“后乐”,是建立在无数人提前承负了所有“先忧”的尸骨之上。
列位留神,别哪天有人跟您说,要替您“分忧”,保您“后乐”,您得多掂量掂量,他那“忧”从哪儿来,那“乐”又往哪儿去。这世道,披着圣贤皮、干着豺狼事的,可从来不少见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