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位爷台,您听我一句劝,这忧国忧民的心思,咱老百姓该有,可千万别过头,过头了——喉咙里容易长刺儿!
鄙人严十四,晚唐光化年间,河朔三镇地界儿上一个喂马的驿卒,名字贱,人更贱,跟马槽里刨食的料一个价。
那会儿天下乱得跟一锅泼翻的杂碎汤似的,皇帝老儿在长安城里吓得尿裤子,节度使们拥兵自重,今儿你打我,明儿我捅你,突厥、吐蕃、回鹘的探子跟苍蝇似的,在边关晃悠,专叮有缝的蛋。
我严十四人微言轻,可一颗心呐,热得跟刚出炉的马粪蛋似的,烫手!
为啥?我祖上三代都是吃军粮的,爷爷死在吐蕃人刀下,爹折在庞勋乱军手里,轮到我这不争气的,没膂力拉不开硬弓,只好在这破驿站伺候牲口,可耳濡目染,满脑子都是“忠君报国”、“戍边御侮”的酸词儿。
驿长老孙头常拿马鞭子抽我后脑勺:“十四!发什么癔症!把马料筛干净!朝廷?朝廷认得你是哪根驴毛!”
我不服,梗着脖子顶回去:“位卑未敢忘忧国!”
老孙头一口浓痰啐在我脚边:“忧你娘的炕头!先忧忧晚上那碗稀粥能不能照见人影儿吧!”
话虽糙,理不糙。驿站破败,粮饷拖欠,我们这帮驿卒,跟叫花子没两样。
可我心里那团火,就是熄不了。夜里听着边塞呜呜的风,像阵亡将士的魂在哭,我就攥紧拳头,指甲抠进掌心,恨自己无用。
转机?呸,是厄运的开头,发生在一个暴风雪将息的黎明。
我照例去驿站后山背风的坡地拾柴,雪壳子踩上去“嘎吱”响,天地间一片死白。
就在一片裸露的、被风刮得发黑的冻土上,我看见了那玩意儿。
起初以为是冻僵的野兔或狐狸,凑近了才看清,是个人形。
一个极其古怪的“人”。
他蜷缩着,身上裹着分辨不出颜色的破烂皮袍,早已冻得硬邦邦。
露在外面的脸和手,皮肤是一种不正常的青灰色,布满了细密的、像是干涸河床裂纹般的纹路。
最骇人的是他的嘴,大张着,仿佛死前在无声地呐喊,而从他大张的喉咙深处,借着雪地的反光,我赫然看见——有一截东西刺了出来!
不是舌头,不是骨头。
是一截颜色暗沉、质地似石似铁、约莫半指长、两头尖锐、形如枣核的怪异物体,就那么直挺挺地,从他咽喉要冲之地“长”了出来,尖端还挂着一点黑红色的、冰碴子似的凝固物。
这是啥?暗器?还是……他吞了啥古怪东西噎死了?
我忍着恶心和恐惧,用柴刀柄小心翼翼拨弄了一下那冻僵的头颅。
“咕噜。”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空腔回响的声音,从那尸体喉咙里发出。
我吓得一屁股坐在雪地里。
更诡异的是,随着我这一拨弄,那尸体青灰色皮肤上的裂纹,似乎微微扩散了一点点,缝隙里渗出一种极其微弱的、带着辛辣土腥气的寒意,直往我鼻子里钻。
我连滚爬爬跑回驿站,叫来了老孙头和几个胆大的驿卒。
老孙头见多识广,蹲在尸体边看了半晌,脸色越来越凝重。
他用刀尖小心翼翼地挑开尸体的皮袍一角,露出里面衬里的布料——那纹饰,绝非中原样式,倒像是西北更远的、传说中某些西域小国或部落的图案。
“是探子,还是流亡的胡商?”一个驿卒嘀咕。
“不像商贾。”老孙头指着那喉咙里的“枣核刺”,“商贾带这玩意儿作甚?自尽都嫌别扭。”
他又仔细查看尸体手指、虎口,并无长期握刀持弓的老茧,反倒是掌心有些奇怪的、细密的磨损痕迹。
“先拾回去,冻在柴房,等雪化了,报给镇上守捉官。”老孙头拍了板。
尸体被抬回柴房,像块冻硬的木头疙瘩靠在墙角。
我心里却像揣了只活兔子,怦怦乱跳。
探子!这肯定是个番邦探子!他喉咙里那东西,一定是某种传递密信的机关!或者毒囊?我严十四虽是个喂马的,今日却撞破了敌国奸细!这可是大功一件!说不定……说不定能换个正经军籍,上前线杀敌报国!
位卑未敢忘忧国!机会来了!
我热血上涌,趁着老孙头他们去前面张罗,柴房只剩我“看守”的当口,做了一个后悔终生的决定——我要先把那“枣核刺”弄出来,看看究竟是个啥!万一里面藏着羊皮密信呢?
我找来一把最小号的马蹄铁起子,凑近那冻尸,手抖得厉害。
柴房里光线昏暗,只有门缝透进一点雪光。那“枣核刺”在昏暗中,泛着一种令人不安的哑光。
我屏住呼吸,用起子尖端,小心翼翼地去撬那“枣核刺”的根部。
冻得很结实。
我加了点力气。
“咔……”
一声轻微的、仿佛冰晶碎裂的声响。
“枣核刺”松动了!
我心中一喜,正要继续,突然——
那冻尸大张的嘴巴里,猛地喷出一股极淡、几乎看不见的灰白色寒气,直扑我面门!
寒气带着一股难以形容的味道,像是陈年墓穴里腐败的丝绸,混合着某种金属在极度低温下摩擦产生的、近乎甜腻的锐利气息,瞬间冲进我的鼻腔、喉咙!
“咳咳咳!”我猝不及防,被呛得连连后退,眼泪都出来了。
那味道并不浓烈,却异常顽固,黏在我的上颚和喉管壁上,带来一种轻微的灼刺感和……痒意。
我咳了半天才缓过劲,再看那尸体,并无其他异样,只是那“枣核刺”似乎被我撬得又出来了一点点。
我顾不上喉咙的不适,也怕老孙头回来发现,赶紧用块破布包着手,捏住那“枣核刺”露出的部分,用力一拔!
“啵”的一声轻响,“枣核刺”被我拔了出来。
入手冰凉沉甸,比看上去重得多。暗沉的颜色,在昏暗光线下,表面似乎有极其细微的、漩涡状的纹理。
我翻来覆去看,没发现缝隙,不像能藏东西。
难道是实心的?某种标识身份的符节?
我有点失望,但转念一想,这东西本身就是证据!我小心地用布包好,揣进怀里。
至于喉咙里那股奇怪的痒和灼刺感,我只当是吸了寒气,没太在意。
当天下午,雪小了些,老孙头派了人往镇上送信。
夜里,我躺在通铺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怀里那“枣核刺”硌得慌,喉咙里那点异样感也还在,痒丝丝的,像有根羽毛在轻轻挠。
迷迷糊糊间,我做了个怪梦。
梦见自己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龟裂的黑色荒原上,天上挂着惨白的、不会移动的日头。
荒原上插满了密密麻麻的、和我怀里一模一样的“枣核刺”,它们像某种邪恶的庄稼,在无声地生长、摇曳。
远处地平线上,有无数模糊的黑影,如同迁徙的蚁群,缓缓向中原方向移动。
我想喊,喉咙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能发出“嗬嗬”的气声。
然后我看见,那些“枣核刺”的尖端,开始渗出暗红色的、粘稠的液体,一滴一滴,汇入干裂的土地……
我惊醒过来,浑身冷汗,喉咙里的痒和堵塞感,似乎更重了。
第二天,镇上守捉官派了两个人来,把冻尸运走了,简单问了老孙头几句,显然没把这当多大回事。
我没敢拿出怀里的“枣核刺”,怕说不清,也怕功劳被抢。
日子似乎恢复了平静。
但我的身体,开始不对劲了。
喉咙里的异样感与日俱增,不再仅仅是痒,开始出现吞咽时的轻微阻滞感,像是有颗小米粒卡在那里。
吃饭时尤其明显,喝稀粥还好,吃点干硬的饼子,就得就着大量水才能咽下去。
我去找了驿站附近一个半吊子郎中,他让我张嘴,举着油灯看了半天,嘟囔着:“喉核有点红肿,怕是受了风寒,火气上涌,开两剂清咽去火的药吧。”
我喝了药,毫无作用。
那吞咽的阻滞感越来越清晰,甚至能感觉到那个“小米粒”的位置,就在喉咙深处,偏左一点。
更怪的是,我开始做一些光怪陆离的梦。
不再是荒原,而是一些零碎的、陌生的画面:巨大的、风格迥异的帐篷,骆驼颈铃沉闷的声响,皮肤黧黑、眼窝深陷的人,用一种听不懂的、喉音很重的语言激烈争吵,还有……某种仪式?很多人围着一堆篝火,篝火上架着东西在烤,烟雾升腾,带着浓郁的、我之前闻到过的那种腐败丝绸混合金属低温摩擦的怪味……
每次从这些梦境中惊醒,我喉咙里的“小米粒”,就感觉变大了一点点,位置也似乎更“深”了一些,不再是单纯的阻滞,开始有了隐隐的、持续的刺痛。
我开始慌了。
私下里,我又掏出那枚“枣核刺”,反复察看。
它依旧冰冷沉实,表面的漩涡纹理,在阳光下看,仿佛会微微流动,看久了让人头晕。
我把它贴近喉咙不舒服的位置,竟感到一丝诡异的……“呼应”?那刺痛感会略微加剧,仿佛它和我喉咙里的东西,是同源的?
一个可怕的念头冒出来:难道……那冻尸喉咙里的玩意儿,会“传染”?通过那口寒气?而我喉咙里正在长的,就是这鬼东西?
我吓得魂飞魄散,想把“枣核刺”扔得远远的。
可每次要扔时,心里又有个声音阻止我:这是证据!是敌国阴谋的证据!你严十四不是要报国吗?连这点苦都吃不得?
位卑未敢忘忧国!这刺,就是我的“忧”!是我的“功勋”!
我魔怔了,真魔怔了。
我把那日益加剧的喉咙痛楚,当成了一种“磨砺”,一种“天将降大任于斯人”的考验。
我甚至开始偷偷记录喉咙的变化:哪天刺痛加剧,哪天梦见了新的场景,那“枣核刺”似乎又“呼应”了……
我像个疯子,沉浸在一种自毁般的“忠诚”里。
与此同时,驿站附近开始出现怪事。
先是驿站的几匹老马,接连几天不肯吃料,烦躁地打响鼻,用蹄子刨地,兽医看了也说不出所以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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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着是夜里,驿站养的狗会无缘无故对着后山方向,发出低沉的、充满恐惧的呜咽,夹着尾巴往人腿边缩。
有天清晨,一个早起拾粪的驿卒跌跌撞撞跑回来,脸白得像纸:“后山……后山那片坡地,土……土颜色不对!黑得吓人!还有股子怪味!”
老孙头带人去看,我也跟了去。
果然,之前发现冻尸的那片冻土,冰雪化开后,裸露的泥土呈现出一种不祥的漆黑色,与周围黄褐色的土地泾渭分明。
黑土范围不大,但寸草不生,散发出比我梦中更浓烈的、那种腐败丝绸混合金属低温摩擦的甜腻锐利气息,只是其中还掺杂了一丝……血腥里沤烂了的铜钱味儿。
所有人都觉得邪门,远远避开。
只有我,看着那片黑土,喉咙里的刺痛猛地尖锐了一下,仿佛在欢呼雀跃。
我更加确信,这一切都与我怀里的“枣核刺”,与我喉咙里正在生长的东西有关!
敌国!一定是敌国邪术!用这种诡异的方式污染我们的土地!戕害我们的百姓!
我必须做点什么!必须把证据和我的发现,送到能管事的人手里!
我决定,去镇上,找守捉官,说出一切!
临行前夜,我喉咙里的刺痛达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仿佛那“枣核刺”已经刺破了我的喉管内壁,每一次吞咽都像在咽刀子。
我疼得几乎睡不着,半梦半醒间,那些零碎的梦境开始串联、清晰。
我看见那个冻死的人,在更早的时候,跪在一个巨大的、由无数“枣核刺”镶嵌而成的诡异祭坛前。
祭坛上方,悬浮着一团不断变幻形状的、暗沉粘稠的阴影。
周围跪满了和他一样装束的人,低声吟唱着拗口的咒文。
冻死的人脸上满是狂热,他张开嘴,一个穿着古怪袍服的祭司,将一枚新生的、更小一些的“枣核刺”,放入了他的口中。
他吞了下去,脸上露出极度痛苦又无比虔诚的表情。
祭司的声音如同生锈的铁片摩擦:“去吧……将‘忧患之种’……播撒……唐土人心惶惶之日,便是吾神降临之时……”
画面破碎。
我猛地坐起,汗出如浆,喉咙痛得几乎要撕裂。
不是敌国探子!是邪教!是更恐怖的东西!他们在播种!把这种诡异的“刺”种进人的身体里,种进土地里!他们所谓的“神”,要靠人心惶惶的“忧患”来滋养、降临!
而我,严十四,一个自诩“位卑未敢忘忧国”的蠢货,不但主动“感染”了,还在帮它生长!把它当成“功勋”!
极致的恐惧和荒谬感淹没了我。
我想大喊,想告诉所有人,可喉咙只能发出嘶哑的“嗬嗬”声,剧痛让我几乎失声。
天刚蒙蒙亮,我强忍着非人的痛楚,揣着那枚最初的“枣核刺”,连滚爬爬冲出驿站,朝着镇上方向狂奔。
喉咙里的东西似乎在疯狂生长,每一次呼吸都带来灼烧般的痛,我能感觉到,那“刺”的尖端,可能已经刺破了我的喉咙后壁,正在向我的颈椎……蔓延?
视线开始模糊,耳朵里嗡嗡作响,只有那个祭司的声音在回荡:“忧患之种……人心惶惶……吾神降临……”
不!我不能让它得逞!我要告诉守捉官!告诉朝廷!让他们烧掉那片黑土!找出所有被“感染”的人!
我跌跌撞撞冲到镇口,守捉官的土堡就在眼前。
几个兵丁正在懒洋洋地晒太阳,看到我满脸鲜血(我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吐的血),喉咙发出野兽般的嗬嗬声,狰狞地冲过来,都吓了一跳,挺起长矛拦住我。
“站住!什么人!”
我张大嘴,想说话,却只喷出一口带着黑色絮状物的污血。
我颤抖着手,从怀里掏出那枚“枣核刺”,想递给他们看。
就在我拿出“枣核刺”的瞬间,我喉咙里的剧痛猛地爆炸开来!
“噗——”
一声闷响,并非来自我的嘴。
而是我的喉咙正面,颈骨上方,锁骨中间的位置,皮肤猛地凸起,然后破裂!
一截新鲜、湿润、带着血丝的、暗沉色的尖锐物体,刺破皮肤,钻了出来!
约莫半寸长,两头尖,枣核形状。
和我手里那枚,一模一样!只是小了一号,像是……新生的。
剧痛让我眼前一黑,几乎晕厥。
那几个兵丁吓得魂飞魄散,齐刷刷后退,长矛对准我,如同面对妖魔。
“怪……怪物!”
我想解释,想告诉他们真相,可喉咙被新生的刺彻底堵死,只能发出更加可怖的“嗬嗬”声。
我低头,看着手里那枚冰冷的“母刺”,又低头(这个动作几乎让我脖子折断),看着自己喉咙上破皮而出的、还在缓缓向外“生长”的“子刺”。
无尽的悔恨、恐惧、荒谬,最后都化为了一个清晰无比的认知:
我,严十四,位卑未敢忘忧国。
如今,国忧未解,我喉中先长了“忧患”。
我这满腔无处安放的“忠诚”与“忧思”,成了这邪神最好的养料,最肥沃的土壤。
我成了……第一个在唐土之上,“结果”的“忧患之种”。
远处土堡上,似乎响起了警钟。
兵丁们的呵斥声变得遥远。
我喉咙上的“子刺”,又缓缓向外顶出了一分,带来新一轮撕裂般的剧痛。
我最后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空,手里紧握着那枚冰凉的“母刺”。
也许,很快,这片土地上,会有更多的人,喉咙里,心里,长出这样的“刺”。
当万民皆“忧”,刺破苍穹之日……
那所谓的“神”,是不是就真的来了?
嗬……嗬……
真他娘的……“忧”国啊。
我眼前彻底陷入黑暗。
最后的感觉,是喉咙里那枚新生的“刺”,仿佛……开出了一朵极小、极冰冷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