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位爷们娘们儿,把手里瓜子儿点心都放放!
今儿这故事,保管您听了之后,三年不敢进戏园子!
话说大清乾隆年间,咱们直隶保定府有个戏班子,唤作“庆喜班”。
班主姓黄,胖得像个发面馒头,可那双小眼睛一瞪,班子里谁都打哆嗦。
我呢,嘿嘿,是班子里唱武生的,贱名唤作金小楼。
这名儿听着雅致是吧?呸!班主说了,这名儿能唬住那些附庸风雅的土财主!
咱这行当,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
天天五更天爬起来吊嗓子、翻跟头、练把式,骨头断了都得自己接上!
可您要说苦?那您可小瞧了这行。
真正苦的在后头呐!
咱们戏班子最红的那位,台柱子,唱青衣的,艺名“玉芙蓉”。
那身段儿,那嗓子,啧啧,一开口能勾走全城老爷们儿的魂儿!
玉芙蓉本姓白,叫什么不知道,我们都叫她白师姐。
这白师姐有个怪癖——戏台子底下,永远摆着她那口樟木戏箱。
谁都不许碰,谁都不许看,上锁加封条,封条上还用朱砂画着鬼画符。
有一回有个新来的愣头青,好奇摸了摸那箱子。
您猜怎么着?当晚那小子嗓子就哑了,哑得像破锣,第二天卷铺盖走人了!
班主对这事儿睁只眼闭只眼。
为啥?白师姐能挣钱啊!她一场堂会的赏钱,够全班人吃半个月肉!
可我心里头总犯嘀咕,那箱子里到底装的啥?
有一回半夜起来撒尿,瞧见白师姐蹲在戏台子底下,对着那箱子嘀嘀咕咕说话。
月光惨白惨白的,照着她身上那件水袖戏服,袖口垂在地上,像两条僵死的白蛇。
她说话的声音又轻又柔,可那调子……那调子根本不是人说话的调子!
倒像是……像是在唱戏,可又没个正经戏文,咿咿呀呀的,听得我后脊梁发毛。
我缩回被窝,一宿没合眼。
第二天扮上戏,唱《长坂坡》里的赵云。
锣鼓点儿一响,我提枪上台,一个鹞子翻身,眼角的余光瞥见台侧幕布后头,白师姐正掀开戏箱一角。
箱子里黑咕隆咚的,可好像……好像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我心神一乱,脚下打滑,差点从高台上栽下去!
满堂倒彩声像冰雹子似的砸过来,班主的脸黑得像锅底。
散了戏,白师姐悄没声儿地走到我身后。
她身上那股子桂花头油的香味儿,混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陈年霉布裹着烂木头的怪味,直往我鼻子里钻。
“小楼师弟。”她嗓子又软又糯,可听着让人起鸡皮疙瘩,“台下的东西,莫要看,莫要问。”
她凑近我耳朵,气息凉飕飕的:“看多了……魂儿就留在台下了。”
我吓得当晚做了噩梦。
梦见自己掉进个无底的黑窟窿,窟窿壁上全是戏服,水袖像活过来的白绫子,一条条缠住我的脖子,越勒越紧!
醒来一身冷汗,褥子都湿透了。
打那以后,我留了心。
我发现白师姐每唱完一场大戏,必要独自在空戏台上再“加演”一段。
没有观众,没有锣鼓,就她一个人,对着那口黑黢黢的戏箱唱。
唱的词儿听不清,调门儿却凄厉得能划破夜空。
有一回我大着胆子,躲在戏台子底下的杂物堆里偷看。
这一看,差点把我的苦胆吓破!
白师姐唱到动情处,竟从戏箱里……捧出个东西!
那东西用大红绸子包着,四四方方,大小像个妆匣。
她对着那东西边唱边流泪,眼泪啪嗒啪嗒掉在红绸子上,洇开一团团暗色的水渍。
唱到最后,她揭开红绸一角。
月光刚好移过去,我清清楚楚看见,绸子底下是个……是个木头雕的人头!
眉眼口鼻栩栩如生,那模样,竟有七八分像白师姐自己!
只是木头人头的嘴角,刻着一抹极诡异极僵硬的笑,笑得人心里发寒!
我魂飞魄散,连滚带爬逃回住处,蒙着被子抖到天亮。
第二天,白师姐破天荒地没来吊嗓子。
班主支支吾吾,只说师姐染了风寒,歇几日。
可戏班子还得运转,顶替白师姐唱压轴戏的,是班主的亲闺女,小名唤作黄莺儿。
这黄莺儿嗓子甜,模样俊,可到底火候不够,压不住场。
头一晚就出了岔子,唱《贵妃醉酒》忘了词儿,在台上干站着,脸臊得像块红布。
散了场,班主在后台发了好大一通脾气,摔了俩茶碗。
黄莺儿哭得梨花带雨,捂着脸跑了。
半夜里,我起来解手,听见班主房里传出压低了的争吵声。
是黄莺儿带着哭腔的嗓音:“爹!那箱子……那箱子在动!我听见里面有抓挠的声音!像……像老鼠在刨木头!”
班主的声音又急又怒:“闭嘴!不想死就别瞎说!那是你白师姐的命根子!”
“什么命根子!”黄莺儿尖叫起来,“我看是邪祟!是妖怪!自打她来了,咱们戏班子死过多少猫狗了?您忘了?王麻子怎么哑的?刘秃子怎么疯的?”
接着是啪的一声脆响,像是耳光。
然后只剩黄莺儿压抑的抽泣。
我心里像揣了十五只吊桶,七上八下。
又过了三五日,白师姐回来了。
人瘦了一大圈,眼窝深陷,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像两簇幽幽的鬼火。
她看人的时候,直勾勾的,看得你浑身发毛。
更怪的是,她回来头一晚,就主动找班主,说要传黄莺儿几手绝活。
班主自然是千恩万谢。
传授绝活的地儿,就选在夜深人静的空戏台上。
我多了个心眼,提前藏到戏台子底下那堆破锣烂鼓后头。
子时一到,白师姐和黄莺儿来了。
白师姐手里,赫然捧着那个红绸包裹的木头匣子!
她把匣子放在台中央,示意黄莺儿跪下。
“唱戏的,靠的是嗓,是身段,是眼神。”白师姐的声音在空旷的戏台上回荡,带着空洞的回音,“可要成角儿,靠的是台下这‘根’。”
她拍了拍那木头匣子。
匣子里突然传出“咚”的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撞了一下!
黄莺儿吓得一哆嗦。
“别怕。”白师姐嘴角弯起,可眼里一丝笑意都没有,“这里面啊,装着‘戏魂’。”
“祖师爷赏饭吃,可饭得一口口吃。想一步登天?”她盯着黄莺儿,眼神狂热,“就得借‘魂’!”
她揭开红绸,打开木匣。
月光下,我看得真真切切,匣子里铺着黑丝绒,上面端端正正摆着那个木头雕的人头!
只是这人头……好像比上次看见时,更鲜活了些?
木头的纹理似乎柔和了,嘴角那抹笑,似乎……似乎更生动了,甚至带着一丝贪婪的意味!
白师姐让黄莺儿对着木头人头唱。
唱《牡丹亭》里杜丽娘游园那段。
黄莺儿战战兢兢开了口,起初声音发颤,可唱着唱着,竟越来越圆润,越来越动听!
那声音……那声音简直不像黄莺儿自己的了!
倒像……倒像是白师姐巅峰时的嗓子,可又混着点别的、更腻人更勾魂的调子!
我听得如痴如醉,可心里头的寒意却越来越浓。
黄莺儿唱到“原来姹紫嫣红开遍”这句时,异变陡生!
那木头人头的眼睛,突然睁开了!
不是雕刻的眼睛,是真真切切地睁开了!
两个黑洞洞的眼窝,深不见底,直勾勾地盯着正在唱戏的黄莺儿!
黄莺儿的唱腔猛地一顿,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她脸上露出极惊恐的神色,想停,可嘴巴却不受控制地继续张合,声音依旧流淌出来,只是调子变得又尖又利,像铁丝刮过玻璃!
白师姐在一旁看着,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狂热、痛苦和满足的扭曲表情。
木头人头的嘴巴,也慢慢咧开了。
不是雕刻的线条,是实实在在咧开了一道缝!
缝里没有牙齿,只有更深邃的黑暗。
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飘散开来,不是桂花头油,也不是霉味,而是一种……一种像是无数种香料混合着腐肉,又在阴沟里沤了十年的、浓烈到令人作呕的怪香!
那香味直往人脑仁里钻,钻得我头晕目眩!
黄莺儿的声音越来越弱,脸色越来越白,身子摇摇欲坠。
而那木头人头,却似乎……似乎变得饱满了一些?
原本干硬的木质,仿佛有了一丝血色,嘴角那抹笑,越发鲜活,甚至带上了一丝餍足!
我再也忍不住,尖叫一声从台底下钻了出来!
“住手!妖孽!”我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抄起旁边一根挑幕布的竹竿,就朝那木头人头捅去!
白师姐发出一声非人的尖啸!
她猛地扑过来,动作快得像一道鬼影,一巴掌把我扇倒在地!
我半边脸火辣辣的,嘴里尝到一股子咸腥,像是铁器在嘴里放久了的那种带着锈蚀感的血腥气。
竹竿脱手飞出去,啪嗒掉在台板上。
那木头人头……竟然自己转动起来,黑洞洞的眼窝对准了我!
我被那“目光”钉在地上,动弹不得,浑身血液都冻僵了!
一股冰冷的、滑腻的、带着无限恶意的感觉,顺着那“目光”爬遍我全身,像有无数条湿冷的舌头在舔舐我的皮肤!
白师姐喘着粗气,死死瞪着我,眼神像要吃人。
黄莺儿瘫软在地,已经昏死过去,脸色白得像纸,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木头人头慢慢转了回去,嘴巴缓缓闭上,眼睛也重新“阖”上,又变回一个死气沉沉的木雕。
只是那嘴角的笑,似乎更浓了,透着说不出的邪性。
“你……坏了我的好事!”白师姐的声音嘶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你看见了……你就得填上!”
她一步步朝我逼来。
我想跑,可四肢不听使唤,像被无形的丝线捆住了。
戏台周围的黑暗仿佛活了过来,从四面八方涌来,挤压着我,那些悬挂的戏服无风自动,水袖飘摇,像极了梦中索命的吊死鬼!
就在白师姐枯瘦的手指要掐住我脖子的时候,戏台子底下,那口一直静静待着的樟木戏箱,突然剧烈地震动起来!
箱盖砰砰作响,像是里面有什么东西急着要出来!
封条上的朱砂符咒,发出暗红色的、如同将熄未熄炭火般的光。
白师姐脸色大变,猛地转头看向戏箱,眼中第一次露出恐惧的神色。
“不……时候还没到……你不能出来!”她扑向戏箱,用整个身子压住箱盖。
箱盖的震动更猛烈了!
咯吱……咯吱……是木头不堪重负的呻吟。
咔嚓!一声脆响,箱盖裂开一道缝!
一股比刚才浓烈十倍的恶臭喷涌而出,那味道简直无法用言语形容,像是打开了埋藏千百年的尸坑,混合着浓郁的、甜得发腻的脂粉香气,瞬间充斥了整个戏台!
我胃里翻江倒海,哇地吐了出来。
吐出的秽物里,竟然夹杂着几缕黑色的、像是头发丝一样的东西!
裂缝里,伸出一只手。
一只灰白色、皮肤紧贴在骨头上、指甲又长又黑的手!
它抓住了白师姐按在箱盖上的手腕。
白师姐发出一声凄厉得不似人声的惨叫!
那只手轻轻一拽,白师姐整个人就被拖向裂缝,她的身体以不可思议的角度扭曲着,像是没有骨头,硬生生往那道狭窄的裂缝里挤!
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皮肉撕裂,鲜血喷溅!
可流出的血……竟然是黑色的,粘稠得像浆糊,散发着刺鼻的腥臭!
我被这地狱般的景象吓得彻底傻了,瘫在地上,连眼皮都忘了眨。
白师姐最后回头看了我一眼,那张曾经倾倒众生的脸上,只剩下极致的痛苦和……一种诡异的解脱。
她的嘴巴无声地开合,看口型,说的是:“下一个……就是你……”
噗嗤一声闷响,像是一个装满液体的皮囊被挤爆。
白师姐整个人被拖进了戏箱,裂缝合拢。
戏箱停止了震动。
一切重归死寂。
只有地上那一大滩粘稠发黑的血迹,和空气中令人作呕的混合恶臭,证明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噩梦。
不知过了多久,我才找回一点力气,连滚带爬地扑向昏迷的黄莺儿。
一探鼻息,还有气,只是微弱得很。
我想把她拖下戏台,眼角余光却瞥见,那个红绸木匣还在地上,匣盖大开,里面的木头人头……
不见了!
我头皮轰然炸开,猛地抬头四顾。
空荡荡的戏台,飘荡的戏服,幽暗的角落……
哪里都没有那人头的影子!
它……它自己跑了?
我和黄莺儿被闻声赶来的班主等人救下。
黄莺儿昏迷了三天才醒,醒来后痴痴呆呆,问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偶尔会无意识地哼唱《牡丹亭》的调子,声音干涩难听。
我把那晚所见原原本本告诉了班主。
班主听完,脸白得像死人,半晌不说话,最后长叹一声,仿佛老了十岁。
“造孽啊……都是造孽……”他喃喃自语,“那箱子……那箱子根本不是白芙蓉的……”
“那是咱们庆喜班祖师爷传下来的‘聚魂箱’!”
“班子里每出一个名角儿,临死前都要把自己最得意的‘戏魂’,封一缕进这箱子,保佑后世弟子。”
“可传着传着,法子错了……供奉变成了索取,‘戏魂’饿了……就得吃新的魂儿来补……”
“白芙蓉……她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班主下令,秘密处置了那口戏箱,把它沉进了城外最深的河底。
庆喜班也散了,各奔东西。
我离开了保定府,再也没碰过戏。
我以为这事儿就算完了。
可有些东西,一旦沾上,就像跗骨之蛆,甩不掉的。
我去了南方,在一个小县城落了脚,开了间茶馆,勉强糊口。
日子平淡,可那晚的噩梦,还有白师姐最后那句“下一个就是你”,像根毒刺,扎在我心里。
直到一年后的某个雨夜。
我打烊关门,清点茶钱。
铜板堆里,混着一个东西。
一个核桃大小、用红绳系着的木雕挂件。
雕的是个简化的人头,眉眼模糊,可那嘴角……那嘴角刻着一抹僵硬诡异的笑!
和我那晚在戏台上看到的木头人头,一模一样!
我手一抖,挂件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嗒的一声。
屋外电闪雷鸣,惨白的电光透过窗纸,照亮了茶馆的地面。
地上除了那个木雕挂件,还多了一双湿漉漉的脚印。
小小的,女人的脚印,从门口一直延伸到柜台前。
脚印里,渗出一种暗红色的、粘稠的液体,散发出淡淡的、混合着水腥气和陈旧脂粉的怪味。
墙角阴影里,传来咿咿呀呀的唱戏声。
是白师姐的嗓子,唱的正是《牡丹亭》。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我看见柜台对面的茶座上,不知何时坐了个“人”。
穿着水袖戏服,背对着我,正对着墙壁上的一面水银斑驳的旧镜子,一下一下,缓缓地梳着头。
梳子划过头发,发出嘶啦……嘶啦……像是刮擦皮革的声音。
镜子里的倒影慢慢转过来。
不是白师姐的脸。
是那个木头人头!
它嵌在一个穿着戏服的、没有脖子的身体上,嘴角咧开,黑洞洞的眼窝“盯”着我。
然后,它抬起手,对我招了招。
手里拿着的,正是那把梳子。
梳齿间,缠绕着几缕长长的、带着血丝的黑发。
我知道,河底的箱子关不住它。
散了伙的戏班也摆脱不了它。
它顺着“戏”的味儿,顺着恐惧的味儿,找来了。
它饿了。
它需要新的“戏魂”,新的供奉。
而看过它,知道它,害怕它的我……
正是最新鲜、最合适的祭品。
我坐在柜台后,没有跑。
跑不掉的。
茶馆外风雨大作,屋里戏音袅袅。
我慢慢给自己倒了杯冷茶,手稳得出奇。
看着镜子里那个越来越近的诡异身影,我忽然咧嘴笑了笑。
好啊,来呀。
老子虽然不唱戏了,可当年翻跟头的功夫,还没丢光呢。
这出戏啊,谁吃谁,还不一定呢……
得嘞,故事到这儿,正好打住。
奉劝各位爱听戏的爷,台下看戏就看戏,别瞎琢磨台底下的事儿。
那黑洞洞的台底下啊,指不定藏着什么等着“上台”呢!
您要是不信邪,哪天夜里散了戏,一个人去空戏台子底下蹲蹲?
嘿嘿,保不齐啊,就能听着“加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