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儿个给各位爷讲段真事儿,您就当我方闲吃错了药满嘴跑舌头,可这舌头底下,卷着的都是带冰碴子的血沫子。
我叫方闲,人生愿望就是当个闲人,可惜命里犯冲,偏偏在杭州城最热闹的“百舌茶馆”里当了个跑堂伙计。
茶馆嘛,三教九流,啥人都有。
我这人没啥大本事,就耳朵灵,记性好,客人扯啥闲篇儿我都门儿清,偶尔插科打诨接个话,能把人逗乐,也算混口饭吃。
可自打去年腊月二十三,灶王爷上天那天起,我这份耳聪目明,就成了催命符。
那天茶馆来了个生面孔,是个干瘦的老秀才,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衫,袖口磨得起了毛边。
他独个儿占了个角落,要了壶最便宜的茶沫子,也不喝,就盯着茶碗里浮沉的渣滓,嘴里念念有词。
我拎着铜壶过去续水,顺耳那么一听。
“……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不亦……”
老秀才卡壳了,眉头拧成个疙瘩,手指在桌上无意识地划拉,像是要写出那个字。
“乐乎?”我顺嘴接了一句,脸上堆着职业的笑。
老秀才猛地抬头,一双浑浊的老眼直勾勾地盯着我,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倏地缩了一下,像受惊的虫子。
“乐……乐乎?”他重复着,嘴唇哆嗦,“对,乐乎……可是,何为乐?乐从何来?远方之朋,是人是鬼?习之……习之……”
他又卡住了,这次不是忘词,而是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循环的困惑,眼神开始涣散,盯着虚空某一点,嘴里反复嘀咕“习之习之习之”,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含糊,最后变成了喉咙里一阵黏腻的“咯咯”声,像是痰堵住了,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头轻轻刮擦。
我觉得有点瘆得慌,赶紧走开了。
自那以后,怪事就跟开了闸的洪水似的,止不住了。
先是账房老钱。
老钱这人,抠门是抠门,算盘珠子扒拉得那叫一个精,往常我跟他报账,斤两价钱,分毫不差。
可那天,我跟他对采买茶叶的账。
“老钱,明前龙井,三斤四两,每两银子一钱二,统共是……”
我话没说完,老钱从算盘上抬起眼,慢悠悠地,用一种特别平直、毫无起伏的调子打断我:“茶叶……生于山南水北,承雨露,受日月,炒青揉捻,方得滋味。方闲,你可知道,炒茶时锅温几何?揉捻力道几分?为何龙井之色如糙米?”
我被他问懵了。
这都哪儿跟哪儿啊?
“不是,老钱,咱先对账,锅温的事儿一会儿再说……”
“账?”老钱的眼神飘忽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拨了一下空算盘珠,发出“啪”一声轻响,“账目如人生,收支盈亏,皆是定数。方闲,你今日晨起,左脚先迈门槛,还是右脚?”
我他娘当时腿肚子就转筋了。
这老钱中邪了?
接下来几天,茶馆里这样的“错频”越来越多。
卖肉的屠夫老郑来喝茶,往常嗓门最大,最爱吹嘘他一把刀如何了得。
那天我问他:“郑爷,今儿肉价咋样?”
他油乎乎的手挠了挠头,眼神有点发直,瓮声瓮气地:“肉……骨中长,血里生。方闲,你说,猪被捆上案板时,眼里看得见自己的蹄髈吗?”
我手里的抹布差点掉地上。
常来听书的王寡妇,以前最爱跟我嘀咕东家长西家短。
那天我随口问她:“王婶,听说西街裁缝铺子进了新料子?”
她正嗑瓜子呢,动作顿住,瓜子皮粘在嘴唇上,眼神空洞地看着前方,幽幽地:“料子……裹身遮体,锦衣夜行。方闲,人穿衣服,是为了暖,还是为了藏?藏皮囊,还是藏……骨头?”
她说完,还对我露出一个极其僵硬、嘴角只扯动一边的笑容。
我后背的寒毛,唰一下,全立起来了。
不是一个人!
是很多人!
他们都在答非所问!
不是故意打岔,而是仿佛……他们接收到的声音,经过了一层诡异的扭曲、拆解、重组,然后从他们嘴里吐出来的,是话语碎片胡乱拼凑出的、指向某种令人极度不安的“本质”的呓语!
更可怕的是,他们自己似乎毫无察觉,依旧用那种平直、空洞、偶尔夹杂着喉咙深处细微刮擦声的语调,说着这些让人头皮发麻的“错频”话语。
茶馆里的常客们渐渐也感觉到了不对劲。
交流变得困难,甚至恐怖。
你问“吃了没”,他可能回你“米粒是阳光的囚徒”。
你抱怨“天儿真热”,他或许会凝视着你,缓缓道:“热是活着的代价,你汗毛孔里,有没有逃出来的魂?”
茶馆的生意一落千丈。
剩下的要么是同样开始“错频”的人,要么就是像我这样,被吓破了胆但又无处可去,只能硬着头皮待着的。
我成了这座逐渐陷入诡异沉默和错乱对话的孤岛里,少数还能“正常”听懂人话,也还能“正常”说话的人。
但这“正常”,让我无比恐惧。
因为我听得太清楚了。
我开始注意到一些更细微、更惊悚的细节。
那些“错频者”说话时,他们的舌头……
颜色不太对。
不是普通的红色,而是一种暗淡的、像是蒙了一层灰败苔藓的暗红色。
而且,他们偶尔会无意识地伸出舌头舔舔嘴唇,那舌头的动作,有些……滞涩,不那么灵活。
舌尖似乎还带着一点点极其细微的、难以察觉的……絮状物?
像是最最细小的、潮湿的纸纤维。
空气里,也开始弥漫起一股若有若无的怪味。
不是臭,而是一种陈旧的、阴冷的、像是多年未开的古籍书库混合着地下淤井青苔的腐朽气息,隐隐还带着一丝……冰冷的、类似金属在潮湿环境缓慢氧化的腥涩。
这味道,总是在“错频者”们开口说话后,变得更加明显。
我快被逼疯了。
掌柜的也愁白了头,请过郎中,找过神婆,甚至报过官。
郎中说是“离魂症”,开了一堆安神药,屁用没有。
神婆跳了大神,烧了符水,结果自己喝了之后,也开始眼神发直,对着香炉嘀咕:“火……吞吃贡品,吐出灰……灰是字的坟吗?”
官差来了,被几个“错频者”围着,回答了一堆“刀是铁的快还是律法的快”“锁链锁人还是锁影子”之类的怪话后,也脸色发白,骂骂咧咧地走了,说是一群疯子,没法管。
茶馆,成了被遗忘的诡异角落。
我只能尽量少说话,多干活,避免和那些“错频者”有眼神接触。
但耳朵,关不上。
那些扭曲的、充满非人质询的对话碎片,日夜不停地往我脑子里钻。
我开始做噩梦。
梦见自己站在一个无边无际的、由无数破碎话语垒砌的迷宫里。
每块“砖”上都是半句残言。
“子曰学而……”“肉价……”“料子裹身……”
我在迷宫里奔跑,后面有什么东西在追,不是怪物,而是巨大的、沉默的……“问号”?
弯钩锋利,闪着寒光。
直到那天,打更的秦伯,也“错频”了。
秦伯是个老光棍,更打得准,话不多但实在,以前常来喝碗热茶暖暖身子。
那天夜里下着冷雨,他湿漉漉地撞进茶馆,脸色灰败,眼神里残留着最后一丝清醒的恐惧。
他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手冰凉,像死人。
“方……方闲……”他喉咙里嗬嗬作响,努力想把话捋直,“不对……全不对了……他们……他们不是忘了怎么说话……”
“那是什么?”我急问。
秦伯的眼珠子惊恐地转动,四下张望,仿佛害怕被什么听见。
他凑到我耳边,用尽最后力气,气声嘶哑地说:
“他们是……话被‘吃’掉了!被……被那东西……从腔子里……掏走了关键的‘字’!然后……塞进去别的……乱七八糟的……碎片!”
“吃?”我浑身的血都凉了,“被什么吃?哪儿有东西?”
秦伯没有回答。
他的眼神迅速涣散,那丝清醒如同风中之烛,噗地灭了。
他松开了我的胳膊,缓缓站直身体,脸上的恐惧褪去,变成那种常见的、空洞的平静。
他看着我,用一种平直的声音,慢慢说道:
“更锣……惊梦。方闲,你说,是锣声吵醒了梦,还是梦……生出了锣?”
说完,他转身,拖着湿漉漉的步子,木然地走进雨夜,继续他不知所谓的打更去了。
话被“吃”掉了?
关键的“字”被掏走?
塞进碎片?
秦伯最后的警告,像一把冰锥,扎进了我的天灵盖。
我开始疯狂地回忆、比对。
老秀才卡在“不亦……”,然后问“乐从何来”。
老钱不问账目,问炒茶锅温,问迈哪只脚。
屠夫不问肉价,问猪看见自己的蹄髈没。
王寡妇不问料子,问衣服藏骨头。
秦伯不问更锣,问梦和锣谁生谁。
他们丢失的,都是那些最平常、最关键的、承接话语逻辑的“字”或“概念”!
然后,他们被塞入了对事物本质的、扭曲的、令人毛骨悚然的“追问”!
这他妈不是病!
这是……某种掠夺!某种篡改!
有什么东西,在偷走人们话语中“正常”的部分,然后塞进它那充满恶意的“填充物”!
那东西在哪儿?
怎么偷的?
为什么我没事?
难道……因为我耳朵灵?记性好?接话快?
一个可怕的念头浮现:难道是因为我总爱接话,总在“补充”别人没说完的,或者纠正别人说错的,所以……那东西还没找到机会对我下手?
或者说,我这种“补充”和“纠正”,本身就是一种……无意识的对抗?
那天晚上,茶馆打烊后,我鬼使神差地,没有立刻回后院的住处。
我躲在柜台后面,想看看夜深人静时,这座充满“错频者”的茶馆,会不会露出什么马脚。
子时左右,万籁俱寂。
只有窗外淅淅沥沥的冷雨声。
忽然,我听到一阵极其轻微的、窸窸窣窣的声音。
不是老鼠。
像是……很多很多张极薄的纸,在非常缓慢地摩擦。
又像是……潮湿的舌头,舔过干燥的陶罐内壁。
声音的来源,是茶馆大堂。
我屏住呼吸,悄悄从柜台缝隙望出去。
月光被雨云遮蔽,只有柜台上留的一盏小油灯,发出昏黄如豆的光。
光影摇曳中,我看到……
白天那些“错频者”坐过的位置,桌椅上方的空气,隐隐约约,在微微扭曲。
不是热空气的扭曲,而是一种更粘稠、更不自然的波动。
仿佛那里悬垂着某种看不见的、透明的……“东西”。
然后,我看到一缕极淡极淡的、灰白色的、如同陈旧蛛丝般的气息,从其中一张椅子上方的扭曲空气中,缓缓飘落。
落在白天老钱坐过的位置,桌面上留下的一小片他无意识划拉出的、毫无意义的杂乱线条上。
那灰白气息,竟然像有生命一般,顺着那些杂乱线条,蜿蜒流动,似乎在“阅读”?
紧接着,更惊悚的一幕出现了。
那张椅子正对着的墙壁上,贴着泛黄的旧年画。
年画上有个抱着鲤鱼的胖娃娃。
就在那灰白气息“阅读”桌面线条的同时,年画上胖娃娃咧开笑的嘴巴里……
竟然极其缓慢地,渗出了一滴……
暗红色的、粘稠的液体!
不是血,更像是一种混合了朱砂、铁锈和腐朽植物汁液的、令人作呕的浆液!
液体顺着年画往下淌,在娃娃红肚兜上留下了一道歪歪扭扭的痕迹。
同时,我闻到那股旧书库混合淤井青苔的腐朽腥涩气,骤然变得浓烈!
还夹杂了一种新的、难以形容的、像是无数微小字迹在霉烂纸张上同时腐烂的酸败气息!
我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指甲抠进掌心,才没有叫出声。
那灰白气息“阅读”了一会儿,似乎“满足”了,又缓缓飘起,缩回上方那看不见的扭曲空气中,消失不见。
墙壁年画上,也不再渗液。
一切恢复“平静”。
但我全身的血液,都好像冻住了。
我明白了。
秦伯说的“吃”,是真的!
这茶馆里,不,可能这城里很多地方,都飘荡着这种看不见的、以人类话语中“正常逻辑”和“关键概念”为食的……“东西”!
它们像透明的蜘蛛,悬挂在人们经常交流的地方。
当人们说话时,它们就悄悄“窃听”,偷走那些关键的“字”和“意”,留下破碎的、需要被“填补”的空洞。
然后,它们会吐出那种充满扭曲“本质追问”的碎片,像蛛丝一样,悄无声息地“缝合”进受害者的思维和语言里!
所以,“错频者”们才会答非所问,才会说出那些令人毛骨悚然的呓语!
他们的大脑,他们的语言回路,已经被这种无形的“蛛丝”污染、篡改了!
那灰白气息是它们的一部分?
那年画渗出的暗红粘液又是什么?是它们消化后的“排泄物”?还是某种……标记?
为什么年画会渗出那东西?难道这些年画、对联、招牌……这些承载了“固定话语”和“寓意”的东西,是它们的……巢穴?或者“中转站”?
我连滚带爬地逃回后院住处,一夜无眠,睁眼到天亮。
第二天,我仔细观察茶馆里所有带字的东西。
年画,对联,招牌,账本,甚至茶叶罐上的红纸标签……
越是常见的、寓意吉祥的、承载着固定“话语模式”的字画器物,越让我感到一种冰冷的、被“注视”的不安。
而那些“错频者”,他们似乎对某些特定的字眼,或者某些特定的话题,格外“热衷”和“重复”。
比如,老钱总爱问“先迈哪只脚”。
屠夫老郑总纠结“看见自己身体部分”。
王寡妇离不开“藏”和“骨头”。
他们像坏掉的留声机,反复播放着被篡改后的、固定的“错误频段”!
我试图提醒还“正常”的掌柜和另外两个没“错频”的伙计。
可我刚说了没两句,掌柜的就眼神古怪地看着我:“方闲,你是不是这些天太累,也……开始胡思乱想了?”
另一个伙计插嘴:“就是,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偷话吃,听着比王寡妇问骨头还邪乎。”
他们的反应,让我悚然一惊。
不是不信。
而是……一种迟钝,一种难以聚焦的麻木。
好像我的警告,触及了某个他们思维中正在缓慢“结痂”的禁区,被无形地“过滤”或“稀释”了。
难道,“正常”人也在被缓慢侵蚀?
只是速度慢一些?
或者,因为他们不怎么爱说话,不怎么深入思考,所以被“吃”得少?
而我,因为我总在听,总在接话,总在试图“理解”和“补充”,反而像一盏黑夜里格外明亮的灯笼,吸引了那些“东西”更多的注意,但也因此……暂时抵抗住了它们的“消化”?
这种抵抗,能持续多久?
恐慌像沼泽里的水,慢慢淹没到我脖子。
我决定不能再等了。
我要逃出茶馆,逃出杭州城!
趁着我还能“正常”思考,“正常”说话!
我收拾了仅有的一点细软,借口家里有急事,跟掌柜的辞了工。
掌柜的没多问,眼神依旧有些涣散,只是点了点头,嘴里嘟囔了一句:“急事……火烧眉毛?还是水淹脚背?”
又是这种错频的苗头!
我头皮发麻,头也不回地冲出了“百舌茶馆”。
街道上似乎一切如常。
但我的耳朵,我的眼睛,已经和以前不一样了。
我能看到,有些店铺门口的对联,红纸颜色似乎过于暗沉,像浸了水。
偶尔路过茶楼酒肆,里面传出的喧哗声中,会夹杂着几句突兀的、不协调的、语调平直的怪话。
“这酒……是粮食的眼泪吗?”
“骰子……决定命运,还是命运捏着骰子?”
行人们匆匆而过,但有些人交头接耳时,会突然停顿,眼神迷茫一瞬,然后继续说着看似正常,实则微妙地偏离了原意的话。
这座城市,像一张被无形蛀虫缓慢蛀蚀的巨网,表面上繁华依旧,内里却已布满空洞和诡异的“错频”节点。
我越走越心凉。
逃?
能逃到哪里去?
这种东西,如果是通过“话语”传播,通过“固定文字载体”栖身……哪里没有话语?哪里没有文字?
我浑浑噩噩地出了城,沿着官道漫无目的地走。
天黑时,投宿在一家偏僻的乡村野店。
店很小,就店主老夫妻俩,看起来憨厚朴实。
我稍微松了口气。
也许乡下地方,人说话少,字画也少,能干净些?
吃饭时,店主婆端上来一碗清汤面。
我下意识地道谢:“多谢大娘。”
店主婆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眼神在油灯下显得有些幽深。
“谢……拿什么谢?舌头?还是肠子?”
我手里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桌上。
冰冷的绝望,瞬间攫住了我的心脏。
连这偏僻野店……也沦陷了?
不,也许不是沦陷。
而是……无处不在。
“东西”本来就在。
只是在人烟稠密、话语交汇之处,更容易“进食”,更容易被发现。
店主婆似乎没察觉我的恐惧,依旧用那平直的语调,慢悠悠地补充:“面是麦子割了头,煮烂了筋骨,给你接上力气。你吃了它,是你吃了麦子,还是麦子……吃了你?”
我猛地推开凳子,冲出了野店,冲进了外面浓稠的黑暗里。
耳边是呼呼的风声,还有自己粗重如破风箱的喘息。
我不知道该去哪里。
天下之大,似乎已无“正常”容身之处。
逃,成了笑话。
我瘫坐在路边一棵枯树下,仰望星空,只觉得那些闪烁的星辰,也像一只只冰冷的、注视着的眼睛。
不。
还有最后一个地方。
一个几乎没有“正常话语”的地方。
监狱?牢房?那里只有呵斥和呻吟。
不对。
是……寺庙?道观?那些方外之人,清静之地,诵经念咒,话语固定而重复,会不会……
我猛地摇头。
不,那些固定的经文咒语,可能正是那些“东西”最喜欢的“固定食源”!
那还有什么地方?
我的目光,落向远处影影绰绰的、沉默的大山。
深山。
老林。
人迹罕至。
没有频繁的交谈,没有多余的文字。
只有风声,水声,兽吼虫鸣。
也许……那里是最后一片净土?
我挣扎着爬起来,凭着一点模糊的方位感,朝着最近的山林走去。
山路崎岖,荆棘丛生。
我走了三天三夜,干粮吃完了,就摘野果,喝溪水。
身体疲惫到了极点,但精神却因为远离人群,而获得了一丝病态的松弛。
山林里,只有自然的声音。
没有那些诡异的“错频”话语。
我找到一处废弃的猎户木屋,勉强安顿下来。
我要在这里住下,远离人群,远离话语。
也许,这样就能摆脱那些“东西”。
日子一天天过去。
我学会了沉默。
尽量不思考复杂的事情,不组织成句的话语。
像野兽一样,只关注最基本的生存需求。
我以为我安全了。
直到那天清晨,我去溪边取水。
清澈的溪水倒映出我的脸。
憔悴,肮脏,胡子拉碴,眼窝深陷。
但那双眼睛……还勉强算有神。
我蹲下身,掬起一捧水。
低头,想喝。
水面晃动,倒影模糊。
忽然,我在那晃动的倒影里,看到自己的嘴巴动了动,没有声音。
但我清晰地“读”出了那个口型。
那是一个问题。
一个我绝对没有主动去想的问题。
一个……充满了那种“错频”式扭曲本质追问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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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在我的倒影里,用我的口型,无声地问:
“水……流向下游,是水的意愿,还是……地形的囚禁?”
我浑身僵住,冰冷的感觉从指尖蔓延到全身。
我猛地抬头,看向真实的自己。
我的嘴巴紧闭着。
我没有说话。
我没有想这个问题。
但是……它出现在我的倒影里。
出现在……我的“里面”。
我颤抖着,缓缓地,伸出自己的舌头,对着清澈的溪水。
我看到我舌头的背面,那些寻常看不见的舌下区域……
不知何时,布满了一层极其细微的、灰白色的絮状脉络。
像是最细微的、潮湿的蛛网。
而在那“蛛网”的节点处,隐隐约约,似乎闪烁着一点点……暗红色的、如同陈旧年画渗出的、粘液般的微光。
我明白了。
太晚了。
当我拼命逃离人群,逃离话语时,我把自己关进了最后的牢笼。
而那个牢笼里,唯一剩下的、可供那“东西”咀嚼和“补充”的……
就是我自己,
我自己的思维,
我自己的沉默,
我自己的……内部话语。
那些“蛛丝”,早已在我未曾察觉时,顺着我灵敏的耳朵,顺着我接话的习惯,顺着我试图“理解”和“对抗”的念头……
悄无声息地,钻了进来。
在我灵魂的寂静废墟上,结网。
然后,开始用它那充满无尽扭曲追问的方式。
缓慢地,咀嚼我,补全它。
我瘫坐在溪边,看着倒影中那张逐渐和记忆中那些“错频者”一样,开始浮现出空洞与诡异质询神情的脸。
远处山林,风声呜咽,像无数张看不见的嘴,在窃窃私语,交换着被咀嚼后残渣般的话语碎片。
而我的喉咙深处,第一次,不受控制地,发出了嗬嗬的,类似刮擦陶罐的,细微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