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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泉深处有残客(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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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儿个给各位爷讲段真事儿,您就当我方闲吃错了药满嘴跑舌头,可这舌头底下,卷着的都是带冰碴子的血沫子。

我叫方闲,人生愿望就是当个闲人,可惜命里犯冲,偏偏在杭州城最热闹的“百舌茶馆”里当了个跑堂伙计。

茶馆嘛,三教九流,啥人都有。

我这人没啥大本事,就耳朵灵,记性好,客人扯啥闲篇儿我都门儿清,偶尔插科打诨接个话,能把人逗乐,也算混口饭吃。

可自打去年腊月二十三,灶王爷上天那天起,我这份耳聪目明,就成了催命符。

那天茶馆来了个生面孔,是个干瘦的老秀才,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衫,袖口磨得起了毛边。

他独个儿占了个角落,要了壶最便宜的茶沫子,也不喝,就盯着茶碗里浮沉的渣滓,嘴里念念有词。

我拎着铜壶过去续水,顺耳那么一听。

“……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不亦……”

老秀才卡壳了,眉头拧成个疙瘩,手指在桌上无意识地划拉,像是要写出那个字。

“乐乎?”我顺嘴接了一句,脸上堆着职业的笑。

老秀才猛地抬头,一双浑浊的老眼直勾勾地盯着我,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倏地缩了一下,像受惊的虫子。

“乐……乐乎?”他重复着,嘴唇哆嗦,“对,乐乎……可是,何为乐?乐从何来?远方之朋,是人是鬼?习之……习之……”

他又卡住了,这次不是忘词,而是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循环的困惑,眼神开始涣散,盯着虚空某一点,嘴里反复嘀咕“习之习之习之”,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含糊,最后变成了喉咙里一阵黏腻的“咯咯”声,像是痰堵住了,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头轻轻刮擦。

我觉得有点瘆得慌,赶紧走开了。

自那以后,怪事就跟开了闸的洪水似的,止不住了。

先是账房老钱。

老钱这人,抠门是抠门,算盘珠子扒拉得那叫一个精,往常我跟他报账,斤两价钱,分毫不差。

可那天,我跟他对采买茶叶的账。

“老钱,明前龙井,三斤四两,每两银子一钱二,统共是……”

我话没说完,老钱从算盘上抬起眼,慢悠悠地,用一种特别平直、毫无起伏的调子打断我:“茶叶……生于山南水北,承雨露,受日月,炒青揉捻,方得滋味。方闲,你可知道,炒茶时锅温几何?揉捻力道几分?为何龙井之色如糙米?”

我被他问懵了。

这都哪儿跟哪儿啊?

“不是,老钱,咱先对账,锅温的事儿一会儿再说……”

“账?”老钱的眼神飘忽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拨了一下空算盘珠,发出“啪”一声轻响,“账目如人生,收支盈亏,皆是定数。方闲,你今日晨起,左脚先迈门槛,还是右脚?”

我他娘当时腿肚子就转筋了。

这老钱中邪了?

接下来几天,茶馆里这样的“错频”越来越多。

卖肉的屠夫老郑来喝茶,往常嗓门最大,最爱吹嘘他一把刀如何了得。

那天我问他:“郑爷,今儿肉价咋样?”

他油乎乎的手挠了挠头,眼神有点发直,瓮声瓮气地:“肉……骨中长,血里生。方闲,你说,猪被捆上案板时,眼里看得见自己的蹄髈吗?”

我手里的抹布差点掉地上。

常来听书的王寡妇,以前最爱跟我嘀咕东家长西家短。

那天我随口问她:“王婶,听说西街裁缝铺子进了新料子?”

她正嗑瓜子呢,动作顿住,瓜子皮粘在嘴唇上,眼神空洞地看着前方,幽幽地:“料子……裹身遮体,锦衣夜行。方闲,人穿衣服,是为了暖,还是为了藏?藏皮囊,还是藏……骨头?”

她说完,还对我露出一个极其僵硬、嘴角只扯动一边的笑容。

我后背的寒毛,唰一下,全立起来了。

不是一个人!

是很多人!

他们都在答非所问!

不是故意打岔,而是仿佛……他们接收到的声音,经过了一层诡异的扭曲、拆解、重组,然后从他们嘴里吐出来的,是话语碎片胡乱拼凑出的、指向某种令人极度不安的“本质”的呓语!

更可怕的是,他们自己似乎毫无察觉,依旧用那种平直、空洞、偶尔夹杂着喉咙深处细微刮擦声的语调,说着这些让人头皮发麻的“错频”话语。

茶馆里的常客们渐渐也感觉到了不对劲。

交流变得困难,甚至恐怖。

你问“吃了没”,他可能回你“米粒是阳光的囚徒”。

你抱怨“天儿真热”,他或许会凝视着你,缓缓道:“热是活着的代价,你汗毛孔里,有没有逃出来的魂?”

茶馆的生意一落千丈。

剩下的要么是同样开始“错频”的人,要么就是像我这样,被吓破了胆但又无处可去,只能硬着头皮待着的。

我成了这座逐渐陷入诡异沉默和错乱对话的孤岛里,少数还能“正常”听懂人话,也还能“正常”说话的人。

但这“正常”,让我无比恐惧。

因为我听得太清楚了。

我开始注意到一些更细微、更惊悚的细节。

那些“错频者”说话时,他们的舌头……

颜色不太对。

不是普通的红色,而是一种暗淡的、像是蒙了一层灰败苔藓的暗红色。

而且,他们偶尔会无意识地伸出舌头舔舔嘴唇,那舌头的动作,有些……滞涩,不那么灵活。

舌尖似乎还带着一点点极其细微的、难以察觉的……絮状物?

像是最最细小的、潮湿的纸纤维。

空气里,也开始弥漫起一股若有若无的怪味。

不是臭,而是一种陈旧的、阴冷的、像是多年未开的古籍书库混合着地下淤井青苔的腐朽气息,隐隐还带着一丝……冰冷的、类似金属在潮湿环境缓慢氧化的腥涩。

这味道,总是在“错频者”们开口说话后,变得更加明显。

我快被逼疯了。

掌柜的也愁白了头,请过郎中,找过神婆,甚至报过官。

郎中说是“离魂症”,开了一堆安神药,屁用没有。

神婆跳了大神,烧了符水,结果自己喝了之后,也开始眼神发直,对着香炉嘀咕:“火……吞吃贡品,吐出灰……灰是字的坟吗?”

官差来了,被几个“错频者”围着,回答了一堆“刀是铁的快还是律法的快”“锁链锁人还是锁影子”之类的怪话后,也脸色发白,骂骂咧咧地走了,说是一群疯子,没法管。

茶馆,成了被遗忘的诡异角落。

我只能尽量少说话,多干活,避免和那些“错频者”有眼神接触。

但耳朵,关不上。

那些扭曲的、充满非人质询的对话碎片,日夜不停地往我脑子里钻。

我开始做噩梦。

梦见自己站在一个无边无际的、由无数破碎话语垒砌的迷宫里。

每块“砖”上都是半句残言。

“子曰学而……”“肉价……”“料子裹身……”

我在迷宫里奔跑,后面有什么东西在追,不是怪物,而是巨大的、沉默的……“问号”?

弯钩锋利,闪着寒光。

直到那天,打更的秦伯,也“错频”了。

秦伯是个老光棍,更打得准,话不多但实在,以前常来喝碗热茶暖暖身子。

那天夜里下着冷雨,他湿漉漉地撞进茶馆,脸色灰败,眼神里残留着最后一丝清醒的恐惧。

他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手冰凉,像死人。

“方……方闲……”他喉咙里嗬嗬作响,努力想把话捋直,“不对……全不对了……他们……他们不是忘了怎么说话……”

“那是什么?”我急问。

秦伯的眼珠子惊恐地转动,四下张望,仿佛害怕被什么听见。

他凑到我耳边,用尽最后力气,气声嘶哑地说:

“他们是……话被‘吃’掉了!被……被那东西……从腔子里……掏走了关键的‘字’!然后……塞进去别的……乱七八糟的……碎片!”

“吃?”我浑身的血都凉了,“被什么吃?哪儿有东西?”

秦伯没有回答。

他的眼神迅速涣散,那丝清醒如同风中之烛,噗地灭了。

他松开了我的胳膊,缓缓站直身体,脸上的恐惧褪去,变成那种常见的、空洞的平静。

他看着我,用一种平直的声音,慢慢说道:

“更锣……惊梦。方闲,你说,是锣声吵醒了梦,还是梦……生出了锣?”

说完,他转身,拖着湿漉漉的步子,木然地走进雨夜,继续他不知所谓的打更去了。

话被“吃”掉了?

关键的“字”被掏走?

塞进碎片?

秦伯最后的警告,像一把冰锥,扎进了我的天灵盖。

我开始疯狂地回忆、比对。

老秀才卡在“不亦……”,然后问“乐从何来”。

老钱不问账目,问炒茶锅温,问迈哪只脚。

屠夫不问肉价,问猪看见自己的蹄髈没。

王寡妇不问料子,问衣服藏骨头。

秦伯不问更锣,问梦和锣谁生谁。

他们丢失的,都是那些最平常、最关键的、承接话语逻辑的“字”或“概念”!

然后,他们被塞入了对事物本质的、扭曲的、令人毛骨悚然的“追问”!

这他妈不是病!

这是……某种掠夺!某种篡改!

有什么东西,在偷走人们话语中“正常”的部分,然后塞进它那充满恶意的“填充物”!

那东西在哪儿?

怎么偷的?

为什么我没事?

难道……因为我耳朵灵?记性好?接话快?

一个可怕的念头浮现:难道是因为我总爱接话,总在“补充”别人没说完的,或者纠正别人说错的,所以……那东西还没找到机会对我下手?

或者说,我这种“补充”和“纠正”,本身就是一种……无意识的对抗?

那天晚上,茶馆打烊后,我鬼使神差地,没有立刻回后院的住处。

我躲在柜台后面,想看看夜深人静时,这座充满“错频者”的茶馆,会不会露出什么马脚。

子时左右,万籁俱寂。

只有窗外淅淅沥沥的冷雨声。

忽然,我听到一阵极其轻微的、窸窸窣窣的声音。

不是老鼠。

像是……很多很多张极薄的纸,在非常缓慢地摩擦。

又像是……潮湿的舌头,舔过干燥的陶罐内壁。

声音的来源,是茶馆大堂。

我屏住呼吸,悄悄从柜台缝隙望出去。

月光被雨云遮蔽,只有柜台上留的一盏小油灯,发出昏黄如豆的光。

光影摇曳中,我看到……

白天那些“错频者”坐过的位置,桌椅上方的空气,隐隐约约,在微微扭曲。

不是热空气的扭曲,而是一种更粘稠、更不自然的波动。

仿佛那里悬垂着某种看不见的、透明的……“东西”。

然后,我看到一缕极淡极淡的、灰白色的、如同陈旧蛛丝般的气息,从其中一张椅子上方的扭曲空气中,缓缓飘落。

落在白天老钱坐过的位置,桌面上留下的一小片他无意识划拉出的、毫无意义的杂乱线条上。

那灰白气息,竟然像有生命一般,顺着那些杂乱线条,蜿蜒流动,似乎在“阅读”?

紧接着,更惊悚的一幕出现了。

那张椅子正对着的墙壁上,贴着泛黄的旧年画。

年画上有个抱着鲤鱼的胖娃娃。

就在那灰白气息“阅读”桌面线条的同时,年画上胖娃娃咧开笑的嘴巴里……

竟然极其缓慢地,渗出了一滴……

暗红色的、粘稠的液体!

不是血,更像是一种混合了朱砂、铁锈和腐朽植物汁液的、令人作呕的浆液!

液体顺着年画往下淌,在娃娃红肚兜上留下了一道歪歪扭扭的痕迹。

同时,我闻到那股旧书库混合淤井青苔的腐朽腥涩气,骤然变得浓烈!

还夹杂了一种新的、难以形容的、像是无数微小字迹在霉烂纸张上同时腐烂的酸败气息!

我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指甲抠进掌心,才没有叫出声。

那灰白气息“阅读”了一会儿,似乎“满足”了,又缓缓飘起,缩回上方那看不见的扭曲空气中,消失不见。

墙壁年画上,也不再渗液。

一切恢复“平静”。

但我全身的血液,都好像冻住了。

我明白了。

秦伯说的“吃”,是真的!

这茶馆里,不,可能这城里很多地方,都飘荡着这种看不见的、以人类话语中“正常逻辑”和“关键概念”为食的……“东西”!

它们像透明的蜘蛛,悬挂在人们经常交流的地方。

当人们说话时,它们就悄悄“窃听”,偷走那些关键的“字”和“意”,留下破碎的、需要被“填补”的空洞。

然后,它们会吐出那种充满扭曲“本质追问”的碎片,像蛛丝一样,悄无声息地“缝合”进受害者的思维和语言里!

所以,“错频者”们才会答非所问,才会说出那些令人毛骨悚然的呓语!

他们的大脑,他们的语言回路,已经被这种无形的“蛛丝”污染、篡改了!

那灰白气息是它们的一部分?

那年画渗出的暗红粘液又是什么?是它们消化后的“排泄物”?还是某种……标记?

为什么年画会渗出那东西?难道这些年画、对联、招牌……这些承载了“固定话语”和“寓意”的东西,是它们的……巢穴?或者“中转站”?

我连滚带爬地逃回后院住处,一夜无眠,睁眼到天亮。

第二天,我仔细观察茶馆里所有带字的东西。

年画,对联,招牌,账本,甚至茶叶罐上的红纸标签……

越是常见的、寓意吉祥的、承载着固定“话语模式”的字画器物,越让我感到一种冰冷的、被“注视”的不安。

而那些“错频者”,他们似乎对某些特定的字眼,或者某些特定的话题,格外“热衷”和“重复”。

比如,老钱总爱问“先迈哪只脚”。

屠夫老郑总纠结“看见自己身体部分”。

王寡妇离不开“藏”和“骨头”。

他们像坏掉的留声机,反复播放着被篡改后的、固定的“错误频段”!

我试图提醒还“正常”的掌柜和另外两个没“错频”的伙计。

可我刚说了没两句,掌柜的就眼神古怪地看着我:“方闲,你是不是这些天太累,也……开始胡思乱想了?”

另一个伙计插嘴:“就是,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偷话吃,听着比王寡妇问骨头还邪乎。”

他们的反应,让我悚然一惊。

不是不信。

而是……一种迟钝,一种难以聚焦的麻木。

好像我的警告,触及了某个他们思维中正在缓慢“结痂”的禁区,被无形地“过滤”或“稀释”了。

难道,“正常”人也在被缓慢侵蚀?

只是速度慢一些?

或者,因为他们不怎么爱说话,不怎么深入思考,所以被“吃”得少?

而我,因为我总在听,总在接话,总在试图“理解”和“补充”,反而像一盏黑夜里格外明亮的灯笼,吸引了那些“东西”更多的注意,但也因此……暂时抵抗住了它们的“消化”?

这种抵抗,能持续多久?

恐慌像沼泽里的水,慢慢淹没到我脖子。

我决定不能再等了。

我要逃出茶馆,逃出杭州城!

趁着我还能“正常”思考,“正常”说话!

我收拾了仅有的一点细软,借口家里有急事,跟掌柜的辞了工。

掌柜的没多问,眼神依旧有些涣散,只是点了点头,嘴里嘟囔了一句:“急事……火烧眉毛?还是水淹脚背?”

又是这种错频的苗头!

我头皮发麻,头也不回地冲出了“百舌茶馆”。

街道上似乎一切如常。

但我的耳朵,我的眼睛,已经和以前不一样了。

我能看到,有些店铺门口的对联,红纸颜色似乎过于暗沉,像浸了水。

偶尔路过茶楼酒肆,里面传出的喧哗声中,会夹杂着几句突兀的、不协调的、语调平直的怪话。

“这酒……是粮食的眼泪吗?”

“骰子……决定命运,还是命运捏着骰子?”

行人们匆匆而过,但有些人交头接耳时,会突然停顿,眼神迷茫一瞬,然后继续说着看似正常,实则微妙地偏离了原意的话。

这座城市,像一张被无形蛀虫缓慢蛀蚀的巨网,表面上繁华依旧,内里却已布满空洞和诡异的“错频”节点。

我越走越心凉。

逃?

能逃到哪里去?

这种东西,如果是通过“话语”传播,通过“固定文字载体”栖身……哪里没有话语?哪里没有文字?

我浑浑噩噩地出了城,沿着官道漫无目的地走。

天黑时,投宿在一家偏僻的乡村野店。

店很小,就店主老夫妻俩,看起来憨厚朴实。

我稍微松了口气。

也许乡下地方,人说话少,字画也少,能干净些?

吃饭时,店主婆端上来一碗清汤面。

我下意识地道谢:“多谢大娘。”

店主婆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眼神在油灯下显得有些幽深。

“谢……拿什么谢?舌头?还是肠子?”

我手里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桌上。

冰冷的绝望,瞬间攫住了我的心脏。

连这偏僻野店……也沦陷了?

不,也许不是沦陷。

而是……无处不在。

“东西”本来就在。

只是在人烟稠密、话语交汇之处,更容易“进食”,更容易被发现。

店主婆似乎没察觉我的恐惧,依旧用那平直的语调,慢悠悠地补充:“面是麦子割了头,煮烂了筋骨,给你接上力气。你吃了它,是你吃了麦子,还是麦子……吃了你?”

我猛地推开凳子,冲出了野店,冲进了外面浓稠的黑暗里。

耳边是呼呼的风声,还有自己粗重如破风箱的喘息。

我不知道该去哪里。

天下之大,似乎已无“正常”容身之处。

逃,成了笑话。

我瘫坐在路边一棵枯树下,仰望星空,只觉得那些闪烁的星辰,也像一只只冰冷的、注视着的眼睛。

不。

还有最后一个地方。

一个几乎没有“正常话语”的地方。

监狱?牢房?那里只有呵斥和呻吟。

不对。

是……寺庙?道观?那些方外之人,清静之地,诵经念咒,话语固定而重复,会不会……

我猛地摇头。

不,那些固定的经文咒语,可能正是那些“东西”最喜欢的“固定食源”!

那还有什么地方?

我的目光,落向远处影影绰绰的、沉默的大山。

深山。

老林。

人迹罕至。

没有频繁的交谈,没有多余的文字。

只有风声,水声,兽吼虫鸣。

也许……那里是最后一片净土?

我挣扎着爬起来,凭着一点模糊的方位感,朝着最近的山林走去。

山路崎岖,荆棘丛生。

我走了三天三夜,干粮吃完了,就摘野果,喝溪水。

身体疲惫到了极点,但精神却因为远离人群,而获得了一丝病态的松弛。

山林里,只有自然的声音。

没有那些诡异的“错频”话语。

我找到一处废弃的猎户木屋,勉强安顿下来。

我要在这里住下,远离人群,远离话语。

也许,这样就能摆脱那些“东西”。

日子一天天过去。

我学会了沉默。

尽量不思考复杂的事情,不组织成句的话语。

像野兽一样,只关注最基本的生存需求。

我以为我安全了。

直到那天清晨,我去溪边取水。

清澈的溪水倒映出我的脸。

憔悴,肮脏,胡子拉碴,眼窝深陷。

但那双眼睛……还勉强算有神。

我蹲下身,掬起一捧水。

低头,想喝。

水面晃动,倒影模糊。

忽然,我在那晃动的倒影里,看到自己的嘴巴动了动,没有声音。

但我清晰地“读”出了那个口型。

那是一个问题。

一个我绝对没有主动去想的问题。

一个……充满了那种“错频”式扭曲本质追问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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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在我的倒影里,用我的口型,无声地问:

“水……流向下游,是水的意愿,还是……地形的囚禁?”

我浑身僵住,冰冷的感觉从指尖蔓延到全身。

我猛地抬头,看向真实的自己。

我的嘴巴紧闭着。

我没有说话。

我没有想这个问题。

但是……它出现在我的倒影里。

出现在……我的“里面”。

我颤抖着,缓缓地,伸出自己的舌头,对着清澈的溪水。

我看到我舌头的背面,那些寻常看不见的舌下区域……

不知何时,布满了一层极其细微的、灰白色的絮状脉络。

像是最细微的、潮湿的蛛网。

而在那“蛛网”的节点处,隐隐约约,似乎闪烁着一点点……暗红色的、如同陈旧年画渗出的、粘液般的微光。

我明白了。

太晚了。

当我拼命逃离人群,逃离话语时,我把自己关进了最后的牢笼。

而那个牢笼里,唯一剩下的、可供那“东西”咀嚼和“补充”的……

就是我自己,

我自己的思维,

我自己的沉默,

我自己的……内部话语。

那些“蛛丝”,早已在我未曾察觉时,顺着我灵敏的耳朵,顺着我接话的习惯,顺着我试图“理解”和“对抗”的念头……

悄无声息地,钻了进来。

在我灵魂的寂静废墟上,结网。

然后,开始用它那充满无尽扭曲追问的方式。

缓慢地,咀嚼我,补全它。

我瘫坐在溪边,看着倒影中那张逐渐和记忆中那些“错频者”一样,开始浮现出空洞与诡异质询神情的脸。

远处山林,风声呜咽,像无数张看不见的嘴,在窃窃私语,交换着被咀嚼后残渣般的话语碎片。

而我的喉咙深处,第一次,不受控制地,发出了嗬嗬的,类似刮擦陶罐的,细微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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