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朝光绪末年,运河拐弯淤出的一片水洼子地界,地名儿就叫“半仙渡”。
为啥叫这名儿?嘿,您听我慢慢道来。
这地儿靠着运河,却是个死水葫芦肚,十年倒有九年涝,庄稼种下去,收上来的多半是蛤蟆。
可偏偏出了个奇人,姓葛,名佑安,自称“葛半仙”。
这葛半仙据说早年得了异人传授,能掐会算,禳灾祈福,最绝的是能“镇河”。
但凡他出手,那淹死过人的河段就能消停几年,因此方圆百里的船家商户,都得给他上供,香火比龙王庙还旺。
葛半仙不住村里,独自占了渡口北边一个孤零零的土岗子,盖了好大一座宅院,青砖黑瓦,高墙深院,气派是气派,可总透着股子阴气,大白天路过的都觉得后脖颈发凉。
更奇的是,这葛半仙年过五旬,却不娶正妻,只陆续纳了十三房姨太太。
有从外地买来的,有村里活不下去自愿跟的,还有据说“河神”送来的。
这些姨太太,平日里绝少出门,偶尔露面,也是低眉顺眼,穿着清一色的靛蓝布裙,梳着一丝不苟的圆髻,脸色是一种常年不见日头的、近乎透明的白,走路轻飘飘没声音,像一群游魂。
镇上人都说,葛半仙这是修“阴丹”,采“阴补阳”,那些姨太太,就是他炼丹的“炉鼎”。
这话听着邪乎,可谁也不敢细究,毕竟还得靠他镇着河里的“东西”。
在下佟小川,是个走街串巷卖画片儿、兼给人画像糊口的穷画匠,偶尔也接点给庙里画壁画、给棺材铺描“往生图”的阴司活儿。
那年夏天,运河上游决了口,水退了之后,半仙渡一带倒了大霉,不光田淹了,还从河滩淤泥里冲出不少白花花的骨头,有牛马的,也有……像人的。
水鬼索命的传言闹得沸沸扬扬。
葛半仙放出话来,要开坛做法,彻底镇住这段河道,但需要一幅“镇河全神图”作为法坛核心。
这画,不能是寻常神佛,得按他给的“神谱”来画,融合龙王、河伯、夜叉、以及某些根本叫不出名号的古怪形象,还要把他葛半仙的“法身”绘入其中,受众神朝拜。
画工要求极高,酬金也极厚。
找了一圈,没人敢接这邪门活儿,最后不知怎的,竟找到了我头上。
我本不想沾,可囊中羞涩,老娘又病着,那酬金够我们娘俩吃三年。
我一咬牙,接了。
被葛家的哑巴老仆引着,第一次踏进那座高墙大宅。
宅子里面,比外面看着更怪。
院子极大,却没什么花草,地面铺着大小不一、颜色暗沉的卵石,拼出扭曲的、像是水流又像符咒的图案。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浓重的、混合了陈年水藻腐烂的腥气、线香焚烧后的腻味,还有一种更隐晦的、像是大量潮湿泥土被长时间捂着的闷浊气息,吸进肺里沉甸甸的。
正堂供着一尊非佛非道的怪像,黑漆漆的,三头六臂,脚下踩着浪花,浪花里却隐约有挣扎的人形。
葛半仙就在这怪像下见的我。
他个子不高,干瘦,穿着一身半旧的道袍(又不完全是道袍),脸上皱纹如刀刻,一双眼睛却亮得异常,看人的时候,像两根冰冷的钉子,直往你骨头缝里钻。
“佟画师,”他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粗陶,“图样在此,用料在此。你就在东厢作画,每日辰时开工,酉时收工。饮食自有下人送去。切记,画室之内,除你与画具,不得有任何杂物,更不可……窥探宅中他处。”
他递过来一卷泛黄的帛书,还有一盒颜料。
我打开颜料盒一看,心里咯噔一下。
颜色极其怪异,有暗沉如淤血的紫黑,有浑浊如河泥的土黄,还有一种泛着幽幽蓝绿荧光的惨白,像是某种矿石磨的,闻着有股淡淡的、类似潮湿骨头摩擦后留下的“骨腥气”。
那帛书上的“神谱”,更是光怪陆离,许多神只形象狰狞可怖,肢体扭曲得不合常理,背景则是无尽的浊浪与沉浮的骨骸。
这哪是镇河神图,分明是一幅阴司地狱变相!
我心里打鼓,可钱都收了半份定金,硬着头皮也得画。
我被安排在东厢一间空屋,窗户很高,且糊着厚厚的桑皮纸,光线晦暗。
每日只有那个哑巴老仆按时送饭,沉默得像块石头。
宅子里静得可怕,除了偶尔传来的、极其轻微的脚步声(像那些姨太太),就只有远处隐隐约约、仿佛诵经又仿佛哭泣的咿呀声,听不真切,却让人心烦意乱。
作画过程更是煎熬。
那些怪异颜料极难调和,上手粘腻冰凉,画在特制的厚麻纸上,干得极慢,且干后色泽黯淡,唯有那骨白色的荧光,在昏暗光线下隐隐发亮,看着就疹人。
我全神贯注,不敢分心。
可怪事还是找上门。
先是画具。
我明明洗净的画笔,第二天早上总发现笔尖沾着一点极细微的、暗蓝色的絮状物,像是水藻,又像是……某种衣物纤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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调色用的白瓷碟边沿,有时会出现几个极浅的、湿漉漉的指印,纤细,绝不是我的。
夜里,我睡在隔壁临时搭的板床上,常听见极轻的、仿佛很多双脚在地面轻轻拖行的声音,在门外停留,又渐渐远去。
有一次半夜惊醒,竟看到房门底下的缝隙外,依稀映着几双穿着绣花鞋的脚,一动不动站了许久,才悄无声息地离开。
我吓得缩在被子里,大气不敢出。
更邪门的是那画本身。
随着“神图”逐渐成型,画中那些狰狞神魔的眼睛,无论我从哪个角度看去,都好像……在盯着我。
尤其是我按照要求,绘入葛半仙“法身”之后——那是一个缩小版的、立于众神中央、面目模糊却带着一种诡异威严感的葛半仙——我总觉得画里的他,嘴角似乎在不自觉地微微上扬,露出一种似笑非笑、充满讥诮的表情。
可我明明没有这么画!
我心里发毛,只想赶紧画完走人。
那天午后,我调那骨白色颜料时,不小心打翻了一点,溅到袖口上。
我连忙到院中井边,想打水搓洗。
井水冰寒刺骨。
我刚搓了两下,忽听得身后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女子的叹息。
幽幽的,带着无尽的哀怨与疲惫。
我一惊,回头。
只见通往后院的月亮门边,静静站着一个女人。
穿着靛蓝布裙,脸色苍白,正是葛半仙的某房姨太太。
她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容貌清秀,眼神却空洞无神,像两潭死水。
她就那么站着,看着我,或者说,看着我袖口那点骨白色的污渍。
嘴唇微微动了动,声音细若游丝:“这颜色……是用‘河骨粉’调的么?”
河骨粉?我心头一凛,想起那颜料盒里的骨腥气。
“太太……您说什么?”我强笑着问。
她却不答,缓缓抬起手,指了指那口井,又指了指我袖口的污渍,然后,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
眼神里,竟流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怜悯的神色。
然后,她像一抹幽魂,悄无声息地退入月亮门后的阴影里,消失了。
我站在原地,遍体生寒。
河骨粉?难道是……从那些河滩白骨里磨出来的?
用这种东西做颜料画“镇河图”?
我胃里一阵翻腾。
那天晚上,我再也忍不住,趁着夜色,偷偷溜出东厢,想看看这宅子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宅子大得像个迷宫,回廊曲折,灯火全无,只有我手里一盏气死风灯,照出前方几步远。
那浓重的混合腥闷气味无处不在。
我屏住呼吸,蹑手蹑脚往后院摸去。
隐约听见有细细的、如泣如诉的哼唱声传来,调子古怪,不成曲,却勾得人心慌。
我循声摸到一处僻静小院。
院门虚掩。
我凑近门缝,小心翼翼往里瞧。
只一眼,我魂飞魄散!
院子里没有花草,只有一口巨大的、冒着森森寒气的石臼。
石臼旁,站着两个穿着靛蓝布裙的姨太太,正动作僵硬地,用沉重的石杵,捣着臼里的东西。
借着她们脚边一盏幽暗的灯笼,我看清那臼中之物——是白森森的、已经碎裂的骨头!还有一些暗沉如泥块的东西!
骨屑飞扬,那熟悉的骨腥气扑面而来。
而更恐怖的是,在院子角落的阴影里,还坐着、站着好几个同样打扮的姨太太。
她们全都面向院子中央,眼神呆滞,面无表情,嘴唇却微微翕动,发出那种如泣如诉的哼唱,像是在为这诡异的捣骨行为伴奏!
她们的脸色,在幽光下,白得泛青,简直不像活人!
我吓得手脚冰凉,差点叫出声,死死捂住嘴,连滚带爬逃离了那小院。
回到东厢,我瘫在地上,浑身被冷汗湿透。
我明白了。
全明白了。
什么“河骨粉”!
那颜料,恐怕就是用那些从河里冲出来的、不知是人是兽的白骨,混合了河底阴泥,由这些行尸走肉般的姨太太捣磨而成的!
葛半仙修的哪门子仙?养的哪门子“炉鼎”?
他分明是在用邪术,炼制这些姨太太,把她们变成不人不鬼的傀儡,替他处理这些阴邪材料,甚至……这“镇河”本身,恐怕就是一种极其恶毒、需要生人魂魄与尸骨为媒介的邪法!
那些姨太太,不是炉鼎,是祭品!是工具!
而我画的这幅“镇河全神图”,就是用祭品骨血魂魄炼制的邪料绘制,用以完成某个可怕仪式的关键!
我不能再画了!
再画下去,我怕自己也成了这邪法的一部分,或者……下一个被捣进石臼的“材料”!
可我怎么逃?
葛半仙绝不会放我走。
那些看似呆滞的姨太太,谁知道会不会突然暴起?
我躺在床上,睁眼到天亮,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第二天,我硬着头皮继续画,手却抖得厉害。
葛半仙中午突然来了画室,背着手,在我身后站了许久。
他那双钉子似的眼睛,在我和画之间来回逡巡。
“佟画师,”他慢悠悠开口,“气色不大好啊。可是这宅子……住不惯?”
我头皮发麻,强笑道:“没……没有,就是这画耗神……”
“嗯,”他点点头,伸出手指,轻轻拂过画上那骨白色荧光绘制的浪花纹路,“用料还顺手吗?这‘玉粉’,可是我花了极大心思炮制的,最能通幽冥,定水脉。”
玉粉?他管这叫玉粉!
我喉咙发干,只能点头。
“好好画。”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不重,我却感到一股阴寒之气透体而过,“图成之日,必有厚谢。若敢怠慢,或生异心……”
他没说完,只咧了咧嘴,露出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转身走了。
我僵在原地,如坠冰窟。
他那眼神,分明是警告,是看穿了我昨夜窥探的警告!
我逃不掉了。
我只能画下去,同时绞尽脑汁想对策。
图成前夜,大雨倾盆。
整个宅子笼罩在雨幕和更浓重的腥闷气息中。
那如泣如诉的哼唱声,今夜格外清晰,仿佛从四面八方传来,钻进人的骨头缝里。
我知道,最后的仪式要来了。
我的画,只差最后点睛几笔——给葛半仙的“法身”点上瞳孔,给几位主神描上最后的神光。
葛半仙派人传话,让我子时携画至正堂。
正堂里,烛火通明,却更显阴森。
那尊怪像下,香案已经摆好,上面除了香烛供品,还有许多我叫不出名字的古怪法器,有骨质的,有金属的,都透着邪气。
葛半仙穿着一身崭新的、绣满黑色水纹的法袍,站在香案前。
他的十三房姨太太,全部到齐,分列两侧。
她们依旧穿着靛蓝布裙,脸色惨白,眼神空洞,像十三尊没有生命的纸人。
整个堂内,只有雨水敲打瓦片的哗啦声,和那无处不在的、低低的哼唱。
“佟画师,请最终成画。”葛半仙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飘忽。
我手心里全是汗,握笔的手抖得厉害。
我知道,这最后几笔画下去,这幅邪图就真正“活”了,不知道会引发什么。
可我没有选择。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蘸上那诡异的颜料,开始给葛半仙的“法身”点睛。
笔尖落下,触及画纸的瞬间——
轰隆!
一声炸雷仿佛在屋顶劈开!
所有的蜡烛齐齐剧烈摇曳!
我眼前一花,仿佛看到画中葛半仙那双刚刚点上瞳孔的眼睛,猛地闪过一道妖异的蓝光!
紧接着,堂内那十三位姨太太,齐刷刷地,抬起了头!
她们空洞的眼睛,不再呆滞,而是同时转向香案上的那幅画,眼神里充满了狂热、敬畏,以及……一种令人胆寒的、献祭般的渴望!
她们的哼唱声陡然拔高,变得尖锐而急促,如同鬼哭!
葛半仙张开双臂,仰天发出一声长啸,声音嘶哑难听,却带着一种扭曲的欢愉:“时辰已到!骨为桥,魂为引,奉此丹青,通彻幽冥!镇!”
他猛地抓起香案上一个头盖骨制成的碗,将里面暗红色的液体泼向那幅画!
液体泼在画上,竟没有晕开,而是沿着那些骨白色荧光纹路迅速流淌,仿佛被激活!
整幅画瞬间“活”了过来!
画中的浊浪开始翻滚,神魔开始扭动,葛半仙的“法身”更是散发出一种令人心悸的威压!
与此同时,那十三位姨太太,齐齐向前一步。
她们的脸上,开始浮现出痛苦与解脱交织的扭曲表情。
她们的皮肤下,仿佛有无数细小的东西在蠕动,使得皮肤泛起一层不正常的、如同水波纹般的青色。
站在最前面的那个姨太太,也就是那天在井边与我说话的那个,忽然转过头,看向我。
她的眼神,不再空洞,而是充满了极致的悲哀与一丝决绝。
她对着我,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快……走……”
然后,她第一个,软软地瘫倒在地。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如同被收割的稻草,十三位姨太太接连倒下。
她们倒下后,身体迅速干瘪下去,仿佛有什么东西被抽离了。
而她们身下的青砖地面,则缓缓渗出一种暗蓝色的、粘稠的液体,散发出比之前浓烈百倍的腐烂水藻与捂沤泥土的闷浊腥气!
这些液体如同有生命般,蜿蜒流向香案,流向那幅“活”过来的邪画!
葛半仙狂笑着,周身开始散发出一种不祥的、暗沉的光芒。
“成了!哈哈哈!骨桥贯通,阴丹将成!从此,这段河道,乃至更多水脉,皆为我之领域!吾即河主!吾即……”
他的狂笑戛然而止。
因为那幅吸收了大量暗蓝液体的邪画,突然剧烈地震颤起来!
画中那些被“激活”的神魔,并未如他所愿地“朝拜”他的法身。
反而,它们齐齐将狰狞的面孔,转向了画中的葛半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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浊浪翻涌,瞬间将他的“法身”淹没!
画外的葛半仙如遭重击,猛地喷出一口黑血,周身光芒瞬间黯淡、紊乱!
“不!不可能!我才是主祭!我才是……”他惊恐地嘶吼。
但画中的反噬已然降临。
那些吸收自十三位姨太太的暗蓝液体(我猛然惊觉,那恐怕就是她们被邪法炼化的生机与魂魄精华),并未滋养葛半仙,反而成了唤醒画中那些真正凶戾“神魔”的催化剂!
这些“神魔”,本就是无数年来沉溺河中的怨魂与自然凶煞的集合体象征!
葛半仙想驾驭它们,却根本控制不住这积累了无数年的、冰冷的、污浊的怨恨之力!
“轰——!”
邪画无风自动,猛地从香案上飞起,悬浮在半空!
画中的景象开始向外“流淌”!
不是颜料,是更污秽的东西——阴寒的河水虚影,沉浮的白骨幻象,扭曲的怨魂哀嚎……
整个正堂温度骤降,空气黏稠得如同水下。
葛半仙发出凄厉的惨叫,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变形,皮肤下鼓起一个个游走的、水泡般的肿块,像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膨胀、冲突!
他想逃,双脚却仿佛被无形的淤泥死死粘在地上。
那些从他十三房姨太太身下流出的暗蓝液体,此刻仿佛有了意识,倒卷而回,如同无数冰冷的触手,缠绕上他的身体,将他一点点拖向那幅悬浮的、正在“展开”的邪画!
“救我……佟画师……毁画……快毁……”他向我伸出枯瘦的手,眼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恐惧。
可我早已吓傻了,腿软得挪不动步。
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暗蓝触手将他拖到画前。
画中翻腾的浊浪虚影,如同真正的河水,将他吞没。
他的惨叫声被浑浊的水声淹没。
他的身体在浪花中扭曲、溶解,最终,化作画中一个微小的、挣扎的黑色人形,成为了那无尽怨魂的一部分。
邪画吞噬了葛半仙,似乎“满足”了。
悬浮的画卷缓缓卷起,落回香案。
堂内令人窒息的压力骤然一轻。
烛火恢复平稳。
只是那混合的腥闷气味,浓烈得令人作呕。
地上,十三位姨太太的尸身,已彻底干瘪如枯柴。
而那幅“镇河全神图”,静静躺在那里,颜色似乎更加黯淡深沉,唯有葛半仙“法身”消失的地方,留下一团无法辨识的、蠕动着的污浊墨迹。
我不知哪来的力气,连滚带爬冲出葛家大宅,冲进瓢泼大雨之中。
一直跑到力竭,瘫倒在泥泞的河滩上,对着浑浊的河水剧烈呕吐,直到吐出胆汁。
后来,葛家大宅起了火,烧了三天三夜,据说什么都没剩下。
那幅邪画,自然也焚毁了。
半仙渡的河道,此后确实平静了许多年。
有人说,是葛半仙最后舍身镇河成功了。
只有我知道不是。
是他玩火自焚,被他企图驾驭的、来自河流与死亡本身的、冰冷而污浊的怨恨,连同他那些可怜的“姨太太”们一起,拖入了永恒的、画中的噩梦。
那十三房姨太太,至死可能都不明白,她们付出的,远不止青春和自由。
而我,佟小川,再也没碰过颜料。
尤其忌讳骨白与靛蓝。
偶尔午夜梦回,还会看见那十三双空洞抬起的眼睛,听见那如泣如诉的哼唱,闻到那腐烂水藻与捂沤泥土的闷浊腥气。
然后惊醒,一身冷汗。
列位,您说,这世上哪有什么半仙?
有的,不过是些自以为能操控邪力、实则早已被邪力浸透骨髓的可怜虫,和更多被他们拖入深渊的、更可怜的人罢了。
得,雨停了,我这儿也该收摊了。
您几位,回家路上,若是路过河边水塘……
可千万,别看那水里的倒影太久。
谁知道那水下,是不是也贴着一幅……
永远卷不上的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