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位爷叔阿姨,小赤佬我今朝不讲古代,就讲民国廿三年的上海滩!
我,黄大顺,关外来的出马弟子,祖传伺候黄仙的。
您问啥叫出马?嘿,就是身上趴着个成了精的黄皮子,它借我的嘴说话,借我的手办事,完事儿分我点香火钱。
本来在长白山底下混得挺滋润,可我家那位黄三太奶非说宿仇在上海,硬是逼我南下。
得嘞,揣着三根金条、一包袱香烛纸马,我就滚到了这花花世界。
头一站,闸北宝山路石库门,找房子。
二房东是个精瘦婆娘,姓裘,人都叫她裘金花,嘴唇薄得像刀片,眼睛一翻全是眼白。
“小阿弟,亭子间,一个月八块大洋,先付半年。”她伸出涂着蔻丹的手,指甲缝里黑黢黢的。
我瞅瞅那亭子间,窄得放个屁都能撞墙,窗户正对着隔壁烟囱,一股子煤灰味。
刚要还价,怀里那尊黄铜的仙家牌位突然滚烫!
我心头一凛——这是黄三太奶示警!
可嘴上还得敷衍:“裘阿姨,价钿辣手点伐?”
“爱住不住!”她一甩帕子,“后面排队的人多着呢!”
我咬咬牙,数出四十八块大洋。
她接钱时,我突然看见她手腕上有圈淡淡的红痕,像被绳子勒过,可皮肤底下隐隐有东西在蠕动,一拱一拱的!
当夜我就做了怪梦。
梦见自己蹲在灶披间啃鸡骨头,啃着啃着,手里的鸡头突然睁开眼,变成裘金花的脸,尖声尖气笑:“小阿弟,房钿付得爽气,命也得付得爽气哦!”
我吓醒,一身冷汗。
怀里牌位又烫了,脑子里响起黄三太奶尖细的嗓音:“大顺子,这房子不干净,底下压着东西!”
“啥东西?”
“讨债的。”黄三太奶冷笑,“这家房东,欠了不止一世的债。”
第二天我就见识了。
隔壁住着个教书先生,戴眼镜的斯文人,因为晚交了一天房钱,被裘金花堵在门口骂。
那骂词儿,哎哟喂,比黄皮子放屁还臭!
从祖宗十八代骂到没出世的孙子,句句不重样,唾沫星子喷得眼镜片都糊了。
教书先生气得浑身发抖,夜里就上吊了。
尸首是我发现的,舌头吐得老长,脚尖正好对着裘金花的房门。
可裘金花呢?拎着个铜盆出来,咣咣咣敲得震天响:“死远点!触霉头!这个月房钿照收!晦气东西!”
她男人,包租公徐阿财,蹲在门槛上抽旱烟,嘿嘿傻笑,嘴角淌着哈喇子。
我仔细瞧他,发现他抽的烟袋锅子里,烧的不是烟丝,是一撮撮头发!黑的、白的、长的、短的,卷成一团,冒着青绿的烟!
黄三太奶在我耳朵里催促:“查查!这俩瘪三肯定在养‘房煞’!”
啥叫房煞?就是拿枉死租客的怨气,镇在房子里,逼后来人不断倒霉,不断横死,冤魂叠冤魂,房子就成了聚阴盆,能旺房东的偏财!
我暗地里一打听,脊梁骨都凉了——
这石库门,民国三年造好,头任房东是个广东商人,住进去三个月,全家吃砒霜死光。
第二任是安徽茶商,生意红火时搬进来,半年后破产跳黄浦江。
裘金花和徐阿财是五年前接手的,之前是做殡葬买卖的,专门给横死的人收尸、缝头、装殓!
自打他们住进来,这房子每年至少死三个租客,不是上吊就是跳楼,最邪门的是去年,一家四口在亭子间吃煤球自杀,死得整整齐齐,脸上还带着笑!
我得破这个局,不然下一个死的就是我。
可黄三太奶却说:“不急,先看看他们怎么‘喂食’。”
喂食?喂谁?
七月半,鬼门开。
裘金花挨家挨户收“节敬”,名义上是过节费,实则敲竹杠。
穷裁缝交不出,被她一把推开,额头撞在门框上,血流如注。
血滴在地板上,竟不散开,反而聚成一小滩,然后慢慢渗进地板缝,像被什么东西吸进去了!
夜里,我偷偷撒了把香灰在裁缝门口。
子时一到,香灰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小脚印,不是人的,是耗子的!可每个脚印都有小孩手掌大!
脚印从各家房门缝里钻出来,汇成一股,悉悉索索爬向裘金花住的二楼正房。
我扒着楼梯缝往上瞧,差点叫出声——
裘金花和徐阿财,正跪在客厅地板上,面前摆着个大瓦盆。
盆里是黏糊糊的红色粥状物,冒着热气,散发出一股子像劣质香粉混着腐肉,再掺上浓痰的诡异甜臭!
徐阿财用木勺舀起一勺,喂给裘金花。
裘金花张开嘴,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吞咽声,嘴角溢出的红色粘液滴在地上,立刻被地板吸收。
喂完一勺,裘金花突然浑身抽搐,眼睛翻白,从喉咙里挤出尖细的、像婴儿啼哭又像老鼠尖叫的声音:“饿……饿……”
徐阿财忙又舀一勺,这回直接倒在地上。
地板立刻像活了一样,微微起伏,将那红粥“吞”了下去!
紧接着,整栋房子传来满足的叹息,从墙壁里、梁柱间、地板下,成百上千个声音叠在一起:“饱……饱……”
我连滚带爬逃回亭子间,黄三太奶在我脑子里狂笑:“看见没?他们在喂‘宅鬼’!这房子早成精了!靠吃租客的血肉魂魄活着!房东两口子不过是它的看门狗!”
“那……那怎么办?”
“简单。”黄三太奶语气阴冷,“要么你搬走,要么……你把宅鬼收了,给它换个胃口。”
“收?怎么收?”
“明天,你去弄只活公鸡,要三年以上的芦花大公鸡。”
第二天我跑遍菜市口,花两块大洋买了只威风凛凛的大公鸡。
按黄三太奶吩咐,在亭子间地上用香灰画了个圈,把公鸡放进去,掐诀念咒。
那公鸡突然不叫了,直勾勾盯着地板,浑身羽毛炸开。
只见地板上,慢慢浮出一张模糊的人脸,张着嘴,朝着公鸡吸。
公鸡猛地一抖,一缕白气从鸡冠飘出,被人脸吸进去。
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最后变成一具包着皮的骨架!
而那张人脸清晰了些,露出教书先生那副圆眼镜的轮廓,朝我诡异地笑了笑,缩回地板。
黄三太奶很满意:“成了,这宅鬼尝过活物的阳气,就不再满足吃死人的怨气了。等着吧,好戏开场。”
果然,接下来几天,房子开始“闹饥荒”。
先是裘金花养的狸花猫半夜惨叫,早晨发现被吸成了猫干,贴在墙上,撕都撕不下来。
接着是徐阿财那袋头发烟丝,莫名其妙自燃,烧得他哇哇叫。
最吓人的是,各家租客开始做同一个梦:梦见地板张开嘴,向他们讨吃的,不给就咬脚后跟!
裘金花慌了,整天提着铜盆满楼敲,嘴里骂骂咧咧,可声音里透着虚。
徐阿财则躲在房里,门窗贴满黄符,可那些符一到夜里就自己脱落,飘到马桶里。
黄三太奶让我趁热打铁:“今夜子时,你端一碗鸡血拌香灰,倒在他们房门口。宅鬼饿疯了,闻到血腥,必去撞门!”
我照做了。
子时一刻,整栋楼突然剧烈摇晃!
不是地震,是地板在拱起,墙壁在扭曲,像巨人的肠子蠕动!
裘金花的房门被撞得砰砰响,里头传出她杀猪般的尖叫:“滚开!滚开!老娘喂了你五年!你敢反噬?!”
徐阿财的哭嚎夹杂其中:“房子祖宗!房子爷爷!我们再喂!明天就去弄个新鲜的!”
新鲜?我心头一寒——他们要杀人喂鬼!
果然,第二天裘金花一改刻薄嘴脸,笑眯眯地宣布:“各位房客,今朝我生日,请大家吃蹄髈汤,一定要来哦!”
我瞥见灶披间的大锅里,炖着个黑乎乎的东西,形状根本不像猪蹄,倒像……倒像一条人腿!
租客们不知情,欢天喜地。
我急忙敲响各家房门,低吼:“别吃!汤里有问题!”
可穷苦人多久没见荤腥了,谁听我的?
只有卖馄饨的阿根叔信了我,偷偷把汤倒进阴沟。
沟里立刻泛起黄沫,窜出十几只大耗子,抢食那汤肉,吃完后互相撕咬,肠子流了一地!
开席了,七八个租客围坐,裘金花亲自舀汤。
汤碗端上来,热气腾腾,香味扑鼻。
可在我眼里,那汤面上浮着一层油汪汪的人脂,里头翻滚的肉块带着指甲盖!
黄三太奶在我体内尖叫:“快!泼香灰!”
我掏出早就备好的香灰包,猛地一扬!
香灰洒进汤碗,嗤啦一声,汤立刻变了色——从奶白变成暗红,像凝固的血!
更恐怖的是,汤里的“蹄髈”突然蠕动起来,伸出无数细小的、肉芽般的触须,扒着碗沿想往外爬!
“啊——!”租客们吓得掀翻桌子。
裘金花脸色铁青,指着我:“小赤佬!侬做手脚!”
我冷笑:“裘阿姨,蹄髈长指甲的?您买的怕是‘人髈’吧?”
话音未落,喝过汤的几个人突然捂住肚子,哀嚎着倒地。
他们的肚子像吹气球般鼓起来,皮肤透明,能看见里头有东西在游动,撞得肚皮咚咚响!
“救……救命……”一个车夫朝我伸手,眼珠子凸出。
我咬牙掐诀,请黄三太奶上身。
一股阴寒从尾椎骨窜上天灵盖,我的嘴巴不受控制地张开,发出尖利的老太太声音:“宅鬼!尔敢伤人!黄三太奶在此,还不现身!”
整栋房子发出愤怒的轰鸣!
地板咔嚓裂开,从裂缝里伸出无数灰白色的、粘糊糊的手臂,抓向那些肚子鼓胀的人!
我抓起一把铜钱剑——其实是五帝钱串的,朝着裂缝猛劈!
铜钱触及手臂,冒出黑烟,手臂惨叫缩回。
可更多的手臂伸出来,密密麻麻,像蛆虫涌动!
裘金花见状,突然狂笑,一把撕开自己的衣襟!
她瘦骨嶙峋的胸口上,竟纹着一幅诡异的图案:一栋房子,张着血盆大口,嘴里堆满骷髅!
“宅鬼是我养的!我就是它的心!它的肝!它的脾肺肾!”她眼球充血,“小赤佬,你想破局?先杀了我!”
徐阿财也爬起来,脱掉上衣。
他背上趴着个巨大的、肉瘤般的黑影,像婴儿,又像老鼠,伸出脐带般的管子,扎进他脊椎里!
“房子祖宗……吃……吃了他们……”他流着口水痴笑。
黄三太奶控制我的身体,猛咬舌尖,喷出一口血雾。
血雾在空中凝成个狐狸头,扑向裘金花胸口纹身。
纹身里的房子突然活了,门窗变成眼睛嘴巴,发出凄厉尖啸!
两股力量撞在一起,阴风炸开,吹得碗碟乱飞!
租客们连滚带爬逃出房子,只剩我、裘金花、徐阿财,和这栋活过来的凶宅对峙。
黄三太奶渐渐不支。
她毕竟只是出马仙,而这宅鬼吃了五年怨魂,已成气候。
我的胳膊被地板里伸出的手抓住,冰冷刺骨,皮肤瞬间泛起青黑。
裘金花狞笑着逼近,手里多了把锈迹斑斑的剪刀,刀口沾着暗褐色的陈年血垢:“小阿弟,留下来吧,永远留下来,做房子的新心脏……”
就在剪刀要刺进我胸口时,我突然福至心灵,想起黄三太奶说过的一句话:“房煞怕啥?怕无主!怕没人记得!”
我猛地大吼:“这房子!原主人叫郑连山!广东香山人!民国三年十月廿七,他带着老婆、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在这里吃砒霜自杀!对不对?!”
裘金花动作一顿,脸色骤变。
“你……你怎么知道?!”
“我不光知道!”我继续吼,其实是黄三太奶在急速翻阅这房子的“记忆”,“他老婆死前在灶台底下刻了字!写的是‘广厦千间,夜眠七尺;家财万贯,日食三餐’!他恨这房子吃了他全家!他要所有住进来的人,都记得这句话!”
随着我吼出这句话,灶台方向突然传来嘎吱声。
一块砖头自动弹出,露出后面黑黢黢的洞。
洞里飘出一张发黄的纸,纸上是用血写的字,正是那十六个字!
血字发出微光,照在裘金花胸口纹身上。
纹身里的房子开始崩塌、燃烧、发出悲鸣!
裘金花惨叫,胸口皮肉像是被烙铁烫到,滋滋冒烟,纹身迅速焦黑卷曲!
她体内的宅鬼力量开始反噬!
地板不再伸出鬼手,反而像流沙般塌陷,露出底下森森白骨——全是历年枉死租客的!
那些白骨咯吱咯吱动起来,爬出地坑,眼眶里燃着绿油油的鬼火,一步步逼向裘金花和徐阿财。
“不……不关我事……是房子要吃人……”徐阿财吓得屎尿齐流。
可他背上的肉瘤黑影,却猛地膨胀,张开满是细齿的嘴,一口咬住他脖子!
徐阿财眼球暴突,身体像被抽干的气球,迅速瘪下去,最后只剩一张人皮,软塌塌堆在地上。
肉瘤吸饱了精血,滚落到裘金花脚边。
裘金花想逃,却被白骨抓住脚踝。
她低头,看见抓住她的那具白骨,手腕上有圈红痕——正是她自己的!这是她未来死后的样子!
“啊——!”她疯癫尖叫,抡起剪刀乱刺,却刺穿了自己的肚子。
肠子流出来,地板立刻像活蛇般卷住肠子,贪婪吮吸。
裘金花在剧痛和恐惧中,被白骨拖进地坑,无数骨手将她掩埋。
她最后一声哀嚎,被泥土和骨头堵在喉咙里。
房子安静了。
白骨们朝我——或者说朝我身上的黄三太奶——拜了拜,缓缓沉回地底。
地板合拢,墙壁恢复原样,只是到处是裂痕,像大病初愈。
黄三太奶从我身上退去,我虚脱倒地。
脑子里响起她疲惫的声音:“宅鬼散了……但怨气未消……这房子……还得有个‘主’……”
我成了这栋石库门的新房东。
不是我想当,是黄三太奶逼我当。
她说,我破了房煞,就得接因果,不然这房子会变成无主凶宅,祸害整条街。
我只好拿出所有积蓄,修房子,请高僧超度,还给每个枉死租客立了牌位,日夜上香。
渐渐的,房子不闹了,租客们也敢回来了。
可我知道,没完。
因为每月十五,地板还是会微微发热,像在呼吸。
因为裘金花和徐阿财的鬼魂,时不时会在楼梯转角闪现,一个还在骂骂咧咧,一个还在痴痴傻笑。
更因为黄三太奶,她爱上了上海。
“大顺子,这儿比关外有意思。”她常在我脑子里嘀咕,“这么多高楼,这么多人心,要是都能请仙家趴一趴……啧啧。”
我对着镜子刮胡子,看见自己眼角多了几条细纹,像狐狸的尾巴。
街坊们都说,新房东黄先生,虽然年轻,可眼神老辣,做生意从不吃亏。
他们不知道,不是我老辣,是我身上趴着个九十岁的黄皮子精。
她正盘算着,怎么把上海滩的包租公包租婆们,都变成她的出马弟子。
至于我?
我收了今天的房钱,数着大洋。
叮叮当当,声音真好听。
楼下传来新租客的吵架声,为一寸公用面积争得面红耳赤。
我笑了。
黄三太奶也笑了。
房子轻轻颤动,像在附和。
瞧,这上海滩啊,永远不缺新戏码。
您要租房吗?
价格公道,童叟无欺。
只是夜里听见地板响,莫要惊慌。
那是老房客们,在打麻将呢。
三缺一。
您……来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