诏狱影耕(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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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桩永乐年间,连史官笔尖都得打颤、攥着朱砂都不敢往实录上落的锦衣卫内部邪案。

卑职姓甚名谁?嗨,早烂在诏狱的湿泥里了,您就叫我一声“老影子”罢。

为啥叫这个?因为在北镇抚司那不见天日的地界儿当差二十年,穿飞鱼服,挎绣春刀,干的尽是些见不得光的勾当,活得久了,觉着自个儿也快成墙上的一道影儿了,沾着血,带着阴气,白日里怕光,夜里却比鬼还精神。

我经手的案子,剥皮抽筋算轻的,炮烙梳洗是家常,可自打接了那桩“影耕”的差事,我才明白,人间的狠辣,在有些“东西”面前,连个屁都算不上。

那是个梅雨天,诏狱最深处的“水”字号牢区,飘着一股子永远散不掉的霉味,混合着血腥、秽物和一种类似沼泽深处腐烂水草般的甜腻腥气,闻久了,脑子里像糊了层温吞吞的油。

指挥使纪纲,那活阎王,亲自把我叫到他那间连窗户都没有、只点着两盏惨绿宫灯的值房。

他脸上惯常的阴鸷里,掺了一丝罕见的……亢奋?

“老影子,水字七号,关了个怪人。”纪纲的指尖敲着紫檀桌面,发出笃笃的闷响,像敲在人心上,“姓莫名衍之,自称前朝遗民,会些方外之术。抓他时费了些手脚,他住的那破观底下,挖出些东西。”

他使了个眼色,旁边一个千户端上个盖着黑绒布的托盘。

布揭开,我眼皮一跳。

不是什么金银珠宝,也不是古怪法器,就是几块黑乎乎、形状不规则的……皮子?

但细看,那皮子极薄,半透明,质地怪异,非革非绢,边缘还有烧灼融化的痕迹,在绿惨惨的灯光下,泛着一层湿漉漉的、油脂凝结般的暗红光泽。

更邪门的是,皮子表面,似乎有极其淡薄的、扭曲的人形影子在缓缓流动,像是活物被困在了里面,随着光线角度变化,那影子还会微微蠕动!

一股子比牢区甜腻腥气更甚百倍、直冲脑门的、如同千万只死老鼠在盛夏烈日下暴晒发酵后渗出的浓浊恶臭,猛地钻进我的鼻孔,熏得我胃里一阵翻腾。

“这……这是何物?”我强忍着不适。

纪纲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莫衍之管这叫‘影粮’。他说,人有三魂七魄,光影交错间,亦有‘影魄’残留。他用秘法,能将人的‘影魄’从地上、墙上,甚至过往的记忆光影里,‘耕’出来,凝成这玩意儿。而这‘影粮’……”他眼中精光爆射,“能喂东西。”

“喂东西?”我后背寒意渐起。

“对。”纪纲站起身,踱到我跟前,压低了声音,那股混合着牙垢和昂贵熏香的口气喷在我脸上,“喂给‘诏狱’本身。”

我愣住了。

纪纲阴森森地笑了:“你觉得,咱们这诏狱,就是个砖石垒的牢房?错了,老影子。这底下,有东西。自打太祖爷建这北镇抚司起,它就在了。靠什么活着?靠罪孽,靠恐惧,靠人死前那点不甘心的精气神儿!可这些年,送进来的硬骨头少了,寻常犯人的那点‘料’,不够‘它’吃了。这莫衍之的‘影粮’,是‘它’点名要的‘细粮’!”

我浑身的血都凉了半截。

诏狱底下有东西?还他妈会“点名”要吃的?

“莫衍之肯‘耕’?”我干涩地问。

“由得他肯不肯?”纪纲冷笑,“骨头再硬,能硬过诏狱的刑具?他已经‘耕’了几片了,效果不错,‘它’很满意。但现在,莫衍之不老实了,要么是留了手,要么是那‘影耕’之术本身有蹊跷。‘它’最近……有点躁动。老影子,你的活儿,就是盯死莫衍之,让他老老实实、有多少‘耕’多少。顺便,也瞧瞧这‘影粮’,到底是怎么个‘耕’法,‘它’吃了,又会有啥变化。”

我就这样被扔进了水字七号,成了莫衍之的“狱友”兼监视者。

水字七号是间特制牢房,不大,墙壁、地面、天花板都刷着一种吸光的黑漆,只在墙角有个巴掌大的通风口,渗进来一丝丝带着霉味的光。

莫衍之是个干瘦的老头,头发稀疏灰白,穿着一身破烂不堪的囚服,盘腿坐在黑暗里,像个入定的老僧。

可他那双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吓人,不是有神,而是一种空洞的、仿佛能吸收所有光线的漆黑,看向你时,就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他对我这个新来的“影子”视若无睹,每天大部分时间就那么坐着,偶尔会伸出枯枝般的手指,在身前的地面上虚虚地划拉,像在写字,又像在……勾勒什么轮廓。

空气中,那股甜腻得发齁、仿佛熟透果实腐烂混合着骨髓里渗出的诡异腥气,始终萦绕不散,尤其在莫衍之“划拉”的时候,会更浓一些。

我按纪纲的吩咐,不说话,只观察,记录他每一个细微动作,嗅闻空气中每一丝变化。

头几天,风平浪静。

直到第四天夜里。

牢房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通风口那点微光,勉强勾勒出物体的模糊轮廓。

我靠着冰冷的墙壁假寐,忽然听到极其轻微的、仿佛春蚕啃食桑叶的“沙沙”声。

不是从莫衍之那边传来的,而是……从我背后的墙壁里!

我猛地绷紧身体,屏住呼吸。

那“沙沙”声越来越密,越来越近,带着一种湿滑粘腻的质感,仿佛有什么东西正穿透厚重的砖石和黑漆,向我靠近!

与此同时,空气中那股甜腻腥气骤然浓烈了十倍,熏得我头晕目眩,胃里翻江倒海。

我惊骇地扭头,借着那丝微光,骇然看到我身后的黑漆墙壁上,正缓缓“浮”出一片人形的、更加深邃的黑暗!

那黑暗像一团粘稠的墨汁,从墙体内部渗出,边缘还在微微蠕动,散发出的寒意直透骨髓。

它没有五官,没有实体,但我能清晰地感觉到,一道贪婪、冰冷、非人的“视线”,正从那片人形黑暗的“头部”位置,牢牢地锁定了我!

“它”来了!纪纲说的那个“东西”!

我被无边的恐惧攫住,动弹不得,连喊都喊不出来。

就在那人形黑暗似乎要完全脱离墙壁、向我扑来的瞬间,一直静坐的莫衍之,突然动了。

他依旧闭着眼,枯瘦的右手却闪电般伸出,五指成爪,不是抓向那人形黑暗,而是凌空抓向我身前地面——那里只有我模糊的影子,被通风口的微光投射在地上。

莫衍之的手在空中虚虚一“抠”,再一“扯”!

我猛地感到脚下一空,不是物理上的,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自己的一部分被生生剥离的虚无感和剧痛!

低头看去,我投在地上的那片影子,竟然像一块黑色的薄皮,被莫衍之凭空“扯”起了一角!

影子脱离了地面,微微荡漾着,边缘泛起那种油脂凝结般的暗红光泽,和我之前见过的“影粮”一模一样!

更恐怖的是,随着影子被扯起,我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力气、精神,甚至某些更本质的东西,正随着那片被扯起的“影皮”飞速流失!

而那人形黑暗,立刻放弃了扑向我,转而“看”向了莫衍之手中那片荡漾的、我的“影皮”。

一股更加强烈的吸力传来,那片“影皮”挣扎着,被无形之力牵引,缓缓飘向墙壁上的人形黑暗。

人形黑暗“张开”了无形的口,将那片“影皮”吞了进去。

“沙沙”声变成了满足的、如同吮吸骨髓般的黏腻声响。

墙壁上的黑暗缓缓退去,甜腻腥气也稍稍减退。

莫衍之收回手,仿佛什么都没发生,继续闭目盘坐。

而我,瘫软在地,浑身冷汗如浆,心脏狂跳得几乎要炸开,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虚弱和冰冷,久久不散。

我的影子,缺了一角,在地上留下一个不规则的、边缘泛着暗红的残缺轮廓。

我这才明白,莫衍之的“影耕”,耕的不是别处,就是我们这些活人囚犯的影子!用我们的“影魄”,去喂墙里那不知名的恐怖存在!

而我,刚才差点就成了“它”的零食,是莫衍之“耕”了我一片影子,替我把“它”喂饱了,也把我救了?或者说,是完成了“上贡”?

第二天,纪纲听了我哆嗦着说完的经过,非但没怕,反而抚掌大笑:“妙!果然妙!老影子,你这差事办得好!看清了门道!莫衍之这老东西,果然藏着掖着,他能直接‘耕’活人影子!这可是上等‘细粮’!‘它’肯定喜欢!”

我看着他兴奋得扭曲的脸,心底一片冰凉。

他根本不在乎我的死活,只在乎“影粮”的质量和产量。

“大人,那‘它’……”

“‘它’?”纪纲笑容一敛,眼神变得幽深,“‘它’是这诏狱的‘灵’,是太祖爷留下的‘镇狱神’。有了‘它’,进了北镇抚司的门,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它’吃饱了,咱们的差事才更稳当!老影子,你的任务变了,不是监视,是配合!配合莫衍之,‘耕’出更多、更好的‘影粮’!必要的时候……”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你这身‘老影子’,也是上好的‘地’。”

我成了莫衍之的“助手”,或者说,“饲料”供应者之一。

纪纲开始不定期地往水字七号塞人,有时是别的囚犯,有时甚至是犯了小错的锦衣卫自己人。

莫衍之来者不拒,在“它”饥饿躁动时,便施展那邪门的“影耕”之术。

我渐渐看清了全过程:莫衍之会先让目标处于某种极致的情绪中——恐惧、绝望、愤怒,然后用他枯瘦的手指,配合着古怪的音节,凌空“勾勒”目标的影子。

影子会被剥离,变成那种荡漾的、泛着暗红光泽的“影皮”,被墙壁里浮现的人形黑暗吞噬。

被“耕”过的人,不会立刻死,但会迅速萎靡下去,眼神空洞,影子残缺,仿佛丢了魂,过不了多久,就会在各种“意外”中悄无声息地死去。

而莫衍之每“耕”一次,他自身的影子就会凝实一分,颜色也更深一些,甚至有时,在极暗的光线下,他那凝实的影子会微微自主晃动,仿佛有了独立的生命。

他在用别人的“影魄”,喂养诏狱之“灵”的同时,似乎也在滋养他自己的影子?

这个发现让我不寒而栗。

“它”吃了高质量的“影粮”,果然“安分”了许多,但胃口也越来越大,要求也越来越高。

普通的恐惧和绝望影子,似乎已经不能满足“它”了。

纪纲开始变着法儿折磨送进来的“饲料”,试图榨取更“醇厚”的情绪。

诏狱里的惨叫,越发凄厉诡异。

而莫衍之,在“耕”了不知多少片影子后,他那凝实如墨的影子,偶尔会在墙上做出与他本人不同的动作,比如在他闭目时,影子会微微侧头,似乎在倾听墙壁里的动静;或者在他伸手“耕”影时,地上的影子会同步做出更复杂、更扭曲的手势。

有一次,我半夜惊醒,恍惚看见莫衍之的影子,竟然脱离了他的身体,像一层薄薄的黑烟,贴在墙壁上,与墙里那片更大的人形黑暗,几乎融为一体,仿佛在进行无声的交流!

我吓得魂飞魄散,彻底确信,莫衍之根本不是被迫“耕影”,他是在利用诏狱之“灵”和这些“饲料”,修炼某种邪法!他的影子,正在被喂养成一个独立的、更恐怖的怪物!

我把这个发现报告给纪纲。

纪纲听完,沉默了许久,脸上阴晴不定,最后咬着牙道:“这老狐狸……果然没安好心。但他现在还有用,‘它’只认他的‘影粮’。老影子,你给我盯紧他,尤其是他那影子!一旦有异动,立刻示警!咱们得防着点,别‘请神容易送神难’,养出个比‘它’还难收拾的东西!”

日子在极致的恐惧和诡异中一天天过去。

水字七号成了诏狱里最邪门的禁地,连送饭的狱卒都只敢把食物放在门口,隔着老远用棍子捅进来。

莫衍之的影子越来越“活”,有时候甚至会主动延伸,去触碰墙角那点微光,像个好奇的孩童。

而墙壁里的“它”,似乎也对莫衍之的影子产生了某种特殊的兴趣,每当莫衍之的影子活动时,“它”浮现的频率就会增加,那种甜腻浓浊到极致的腥气,几乎能把人呛晕过去。

两个以“影”为食、或以“影”为身的东西,在这间黑暗的牢房里,形成了一种微妙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平衡”或者“对峙”。

平衡的打破,发生在一个没有月亮的深夜。

纪纲突然带人冲进水字七号,他脸色铁青,眼中布满血丝,仿佛遇到了天大的麻烦。

“莫衍之!”纪纲的声音因恐惧和愤怒而变形,“昨夜‘它’躁动异常,差点冲破地牢,伤了几个要紧犯人!是不是你搞的鬼?你的影子最近太‘活’了,‘它’不高兴了!”

莫衍之缓缓睁开那双黑洞般的眼睛,第一次,用一种近乎怜悯的诡异眼神看着纪纲,沙哑地开口,声音像两片生锈的铁片在摩擦:“纪大人,‘它’不是不高兴,是……饿了。普通的‘影粮’,喂不饱了。‘它’想要……更‘补’的。”

“更补的?什么更补的?”纪纲厉声喝问,手按在了绣春刀柄上。

莫衍之的嘴角,极其缓慢地,扯出一个非人的、完全由阴影构成的、没有温度的“笑容”。

他不再看纪纲,而是将那双黑洞般的眼睛,转向了我,又转向纪纲,最后,看向了纪纲身后,那几个举着火把、面色惊惶的锦衣卫。

他的目光,在他们投在墙上、因火光跳动而摇曳不定的影子上,一一掠过。

“比如,”莫衍之的声音轻得像耳语,却清晰得如同钢针扎进每个人的耳膜,“锦衣卫指挥使的‘权影’……或者,一群精悍校尉的‘煞影’……”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莫衍之盘坐的身体纹丝不动,但他身后那凝实如墨、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影子,却猛地暴涨!

像一片黑色的、粘稠的浪潮,瞬间淹没了大半个牢房!

影子浪潮所过之处,火把的光焰被强行压低、扭曲,发出滋滋的、仿佛被水浇灭的怪响,光线变得晦暗不定。

更恐怖的是,那影子浪潮中,浮现出无数张模糊扭曲、痛苦嚎叫的人脸轮廓——正是这些日子被他“耕”过影子的那些囚犯的残存印记!

“拦住他!”纪纲骇然暴退,拔刀出鞘。

他身后的锦衣卫也反应过来,纷纷抽刀。

但他们的动作,在暴涨的、活过来的阴影面前,显得迟缓而可笑。

莫衍之的影子,像有生命和智慧一般,分出数道粘稠的黑色触手,精准地缠向纪纲和那几个锦衣卫投在墙上的影子!

不是攻击人,是直接攻击他们的影子!

“呃啊——!”

一个锦衣卫首先中招,他的影子被黑色触手缠住、勒紧,他本人立刻发出凄厉的惨叫,仿佛被无形的绳索捆缚、挤压,七窍中渗出黑血,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

他的影子,被硬生生从墙上“扯”了下来,融入了莫衍之的阴影浪潮中!

“混账!”纪纲目眦欲裂,绣春刀带着寒光,斩向一道袭来的阴影触手。

刀锋划过阴影,如同斩过粘稠的沥青,略微阻滞,竟真的将其斩断一截!

断裂的阴影触手落在地上,像濒死的黑蛇般扭动两下,化作一滩冒着气泡的、散发浓烈甜腻腥气的黑色粘液。

但更多的阴影触手从浪潮中涌出。

墙壁里,那股熟悉的、更强的吸力和甜腻腥气也猛然爆发!

“它”也动了!

似乎被莫衍之影子暴涨的力量和“新鲜饲料”的气息刺激,墙壁上瞬间浮现出数个更加庞大、更加凝实、充满贪婪气息的人形黑暗,张开无形的巨口,疯狂地吞噬着莫衍之阴影浪潮中那些囚犯的残影,甚至开始主动捕捉、撕扯莫衍之的阴影触手和纪纲等人的影子!

牢房里瞬间变成了阴影的战场和饕餮盛宴!

莫衍之的活影,诏狱的恶“灵”,还有纪纲等人挣扎的“权影”、“煞影”,混战、吞噬、纠缠在一起!

光线被彻底扭曲、吞噬,只有影子的蠕动和碰撞,甜腻浓浊到极致的腥气几乎化为实质的粘液,充斥每一寸空间,令人窒息。

哀嚎声、咆哮声、阴影撕裂的嗤嗤声、墙壁里传来的满足吮吸声……交织成一曲地狱的狂欢!

我缩在最初的角落,影子早已残缺不全,看着这超越想象的恐怖景象,脑子一片空白。

莫衍之想用纪纲和锦衣卫的“优质影”作为最后的祭品,完成他影子的“蜕变”,或者喂饱“它”以换取什么?

而“它”,不管是诏狱之灵还是别的什么,显然来者不拒,无论是莫衍之的活影,还是锦衣卫的影,都是大补之物!

纪纲等人拼命挥刀,斩断一道道阴影触手,但他们每斩断一道,自己的影子就被墙壁里的黑暗扯走一丝,身体就虚弱一分。

此消彼长,莫衍之的阴影浪潮虽然也被“它”和纪纲攻击,消耗巨大,却仿佛无穷无尽,而且越战越“活”,隐隐有将纪纲等人的影子完全包裹、吞噬的趋势。

“老影子!火!用火!”纪纲在绝望中瞥见了我,嘶声吼道。

火?对!阴影怕光,更怕火!

我猛地看向地上那几支被阴影压得奄奄一息、却还未完全熄灭的火把。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我连滚带爬,扑向最近的一支火把,抓起它,不顾一切地,将微弱的火焰戳向离我最近的一道、正在吞噬一名锦衣卫影子的阴影触手!

“嗤——!”

如同热刀切入牛油,阴影触手剧烈颤抖,发出无声的尖啸,猛地缩回。

火焰对阴影的克制,比刀剑更有效!

但我这一动,也立刻引起了莫衍之影子和墙壁黑暗的注意。

数道阴影触手和一股更强的吸力同时向我袭来!

我挥舞着火把,拼命格挡,感觉自己的灵魂都要被吸出去了。

“接着!”纪纲将一支火把奋力掷向我,他自己则被更多的阴影缠住,影子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

我接住火把,双持挥舞,勉强逼退近身的阴影。

但火把的火光在浓重的阴影和甜腻腥气中,迅速暗淡下去。

眼看就要熄灭!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直盘坐不动、仿佛与自身影子分离的莫衍之本体,突然发出了一声悠长、痛苦、又仿佛带着解脱的叹息。

他那双黑洞般的眼睛,第一次,清晰地看向了我,又看向正在阴影中挣扎、影子几乎被扯光的纪纲。

他的嘴唇无声地翕动,我隐约“听”懂了,不是声音,是直接响在意识里的回响:“影已成魔……狱灵亦狂……皆不可留……以此身为薪……尽焚之……”

话音刚落,莫衍之的身体,竟然从内而外,透出一种惨白的、冰冷的光!

那不是火光,更像是……他体内残存的、所有被“耕”过影子的囚犯,最后一点不甘的“光魄”被强行点燃!

这惨白的光,对阴影的伤害似乎比火焰更甚!

光芒所及之处,莫衍之自己那庞大的阴影浪潮,如同遇到烈日的春雪,发出凄厉到极致的嘶鸣,剧烈翻腾、消融!

墙壁里贪婪吞噬的黑暗,也被这惨白光芒灼伤,发出愤怒痛苦的咆哮,疯狂回缩!

“不——!”莫衍之的阴影发出非人的嚎叫,拼命想缩回他体内,却已来不及。

惨白的光芒越来越盛,最终将莫衍之的本体和那庞大的阴影彻底吞没!

“轰——!”

不是爆炸,而是一种无声的、光芒的剧烈膨胀和收缩!

耀眼的白光充斥了整个牢房,将所有阴影、黑暗,包括纪纲等人几乎被扯离身体的残影,都狠狠“灼”了一遍!

甜腻浓浊到极致的腥气,被一股焦糊的、如同千万根头发被烧着的恶臭取代。

白光持续了大约三息,骤然熄灭。

牢房重新陷入黑暗,只有我手中两支将熄未熄的火把,发出微弱的光。

莫衍之原先盘坐的地方,空无一物,连灰烬都没有留下,只有地面上,留下一片人形的、焦黑的痕迹,仿佛被最烈的火焰焚烧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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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那凝实如墨的恐怖影子,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墙壁上,那些人形黑暗缩了回去,再没有动静,只留下一股淡淡的、仿佛什么东西被烧焦后冷却的腥糊味,萦绕不散。

纪纲和那几个幸存的锦衣卫,瘫倒在地,奄奄一息,他们的影子淡得几乎看不见,但总算没有离体而去。

水字七号,恢复了死寂。

后来,纪纲对外宣称,水字七号关押的妖道莫衍之企图施展邪术越狱,引发天火反噬,自焚而亡,殃及数名看守。

他本人也因“督查不力”、“受妖法所害”,调养了足足半年才重新视事,但元气大伤,权势远不如前。

诏狱最深处的“水”字号牢区,被永久封闭,砌墙封死。

据说,封墙那晚,参与施工的工匠都听到墙里传来极其微弱、仿佛吮吸什么空壳的黏腻声音,还有那股熟悉的、淡淡的腥糊味。

但再也没人见过墙壁浮现人形黑暗。

“它”似乎是吃饱了,或者和莫衍之的活影同归于尽了,又或者……只是受了重创,陷入更深的沉睡,等待下一次被“饿”醒。

我侥幸活了下来,因“救驾有功”,得了笔赏银,被调离了北镇抚司,去了南京一个清水衙门养老。

可我知道,我这辈子算是完了。

我的影子,永远缺了那么一角,边缘带着洗不掉的、油脂凝结般的暗红。

我怕光,更怕黑。

光下,我残缺的影子像个嘲笑的鬼;黑暗中,我总感觉墙壁里有东西在看着我,在缓慢地、贪婪地舔舐着空气中残留的、属于我的“影魄”味道。

莫衍之最后点燃自身“光魄”同归于尽的眼神,纪纲在阴影中绝望的嘶吼,还有那甜腻浓浊到令人作呕、最终化为焦糊的腥气……成了我每一个夜晚的梦魇。

所以啊,列位,甭觉得披上一身虎皮,握了生杀大权,就能横行无忌。

这世道,有些“规矩”,比王法还老,有些“胃口”,比诏狱还深。

你以为你在拿捏别人,焉知不是更上头的东西,把你和你的影子,都当成了庄稼在惦记?

温故知新?嘿,我这“故”里,全是腥的,血的,影子的。

“新”嘛,就是明白了,有些椅子,看着威风,底下可能是空的,直接通着无底洞。

得了,日头又斜了,我这残影越来越长,得赶紧回屋了。

总觉得今儿这墙皮颜色……有点深得不正常,怕不是那“腥糊味儿”,又要泛上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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