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位看官,您诸位都晓得“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这句老话吧?
今儿咱要讲的这桩邪门事,就和这十个字沾着血淋淋的边儿!
您且备好压惊茶,这故事里头腌臜得紧,保管叫您后脖颈子嗖嗖冒凉气!
这事儿出在前朝弘治年间,江南有个叫“鹤鸣镇”的富庶地方。
镇上最出名的不是丝绸茶叶,是坐落在镇东头白鹤山下的“鹤鸣书院”。这书院了不得,据说曾出过三位状元、九位进士,端的是文脉鼎盛,书香浸透了每一块砖瓦。
我那会儿,嘿,说出来不怕诸位笑话,也算个读书种子,家里头砸锅卖铁供我念书,就指望我能从那鹤鸣书院里挣个功名,光宗耀祖。
我叫宋毓秀,名字女气了些,但脾气倔,眼里揉不得沙子,凡事爱论个是非曲直,为此没少得罪同窗。
那年开春,我背着书箱,揣着举荐信,满怀憧憬地踏进了鹤鸣书院那高高的青石门槛。
一进门,我就觉着有些……太静了。
不是没有人,院中廊下,三三两两都是身着青衫的学子,或捧书细读,或低声交谈。可那静,是种粘稠的、压抑的静。读书的,眼神直勾勾盯着书页,眼珠子半晌不转一下;交谈的,声音压得极低,脸上挂着几乎一模一样的、恰到好处的浅笑,连嘴角上扬的弧度都分毫不差。
更怪的是,所有人的衣衫,无论新旧,都整洁得不可思议,青衫上连个多余的褶皱都找不见,浆洗得硬挺挺的,走动时发出“沙沙”的轻响,整齐划一。
引路的杂役是个干瘦老头,眼皮耷拉着,脚步轻得像猫。他把我领到学舍,一指靠窗的铺位:“宋相公,这便是你的位置。书院规矩,辰时起身,酉时熄灯,功课自有人安排。切记,”他抬起眼皮,浑浊的眼珠里没什么光彩,“少问,多看,多想,务必……合群。”
我道了谢,心里却嘀咕,读书人讲究的不就是切磋问难、各抒己见么?这“合群”是个什么要紧规矩?
很快,我就领教了这“合群”的厉害。
授课的先生姓朱,是个面团团、白净净的中年人,说话慢条斯理,永远带着和煦的笑。他讲《论语》,讲到“君子和而不同”,便微微颔首:“诸位,我鹤鸣书院之精义,便在这‘和’字上。君子之‘和’,非雷同,乃心境之契合,言行之谐调。在此求学,当时时以书院声誉为念,彼此敦睦,勿生龃龉。”
我听着,总觉得这话里藏着别的意思。下课后,我寻了个看着面相稍活泛些的同窗,姓邓,问他:“邓兄,先生这‘和’字,似乎格外强调?莫非书院里往日不太平?”
那邓生猛地抬头,脸上那标准笑容僵了一瞬,眼里飞快闪过一丝难以形容的慌乱,左右瞥了瞥,才压低嗓子,语速极快:“宋兄新来,有所不知。书院最重‘风仪’,言行出格、特立独行者,易生‘杂念’,扰了清净。慎言,慎言!”说完,像是怕沾染什么似的,匆匆抱拳走了。
“杂念?”我独自立在廊下,春风拂面,却觉得那风也带着一股子刻意修剪过的平整味道,吹得人心里发毛。
怪事接二连三。
先是斋舍里统一更换了被褥枕头。那布料细腻柔软,却透着一种奇怪的、类似陈旧纸张混合淡淡腥檀的气息,闻久了,竟有些昏昏欲睡。
接着是膳食。每日饭菜精致可口,但无论荤素,总隐隐带着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甜腥,像是把什么药材磨碎了混在油盐里。
最让我脊背发凉的是同窗们的“进步”。不过半月,那些原本还有些生疏隔阂的学子,竟变得异常“融洽”。他们开始穿同样款式的布鞋,用同样姿势执笔,甚至走路时迈步的间距、甩袖的幅度都越来越接近。交谈时,观点惊人地一致,偶尔有人提出不同看法,立刻会引来数道平静却带着无形压力的注视,直到那人讪讪改口,重新挂上那标准笑容。
他们像是一群被无形丝线操控的木偶,正在被修剪掉所有突出的枝丫,朝着某个“完美和谐”的模子靠拢。
而我,成了那根最扎眼的“刺”。
我忍不住在经义课上对朱先生的某些牵强解读提出质疑。课堂上一片死寂,所有同窗齐刷刷扭头看我,脸上依旧是那副笑容,眼神却空洞得吓人。朱先生笑容不变,温言道:“毓秀有疑,甚好。然书院治学,自有章法。多思固然佳,但更需融入,体会这‘和’之真味。”他着重咬了咬“融入”二字。
夜里,我开始做古怪的梦。梦里没有具体景象,只有一片混沌的白色,许多模糊的人影在里面缓慢行走、揖让、交谈,动作整齐划一,发出“沙沙”的声响。他们不断向我靠近,试图拉扯我,将我拉进那片令人窒息的白色里。我想喊,却发不出声音;想逃,脚下像生了根。
醒来总是满头冷汗,枕头和被褥上那奇怪的气味似乎更浓了。
我决心弄个明白。这书院底下,到底藏着什么鬼?
我借口温书,夜里偷偷溜出斋舍。书院占地极广,亭台楼阁在月光下投出重重黑影,静得只有我自己的心跳和远处更夫单调的梆子声。我摸索到书院后部一处偏僻的旧书库,据说那里存放着历年书院杂记和旧档,平日少有人至。
书库门虚掩着,里面黑洞洞的。我摸出火折子点亮,昏黄的光晕照亮积满灰尘的书架和卷帙。空气里弥漫着陈腐的纸墨味和……一丝更熟悉的、淡淡的甜腥。
我屏息寻找,终于在角落一个落满灰的木箱里,翻出几本纸质脆黄的旧册子,是几十年前的书院“风纪录”。借着微光,我颤抖着翻阅。
前面多是某生“言行失检罚抄”,某生“争论犯上记过”之类。越往后翻,记录越简短,也越来越诡异:
“万历三年,生员赵某,性狷介,好独处,屡劝不改。某夜,见于后山徘徊,神色郁郁。次晨,性情大变,恭顺合群,学业精进。记:已化。”
“万历八年,生员钱某,持论偏激,常与同侪辩。斋长屡导不从。一夜疾风暴雨后,钱某湿衣归舍,沉默寡言,渐与众同。记:得润。”
“万历十一年,生员孙某,私藏异书,妄议院规。朱山长亲与‘涤虑’。三日后,孙某尽焚其书,言行端方,俨然模范。记:垢尽。”
“化”、“润”、“垢尽”……这些词看得我毛骨悚然!这哪里是风纪记录,分明是……驯化流水账!
最后几页,字迹愈发潦草颤抖,仿佛是记录者极度恐惧下写就:
“近日‘砚池’不稳,时有杂音……朱山长令加大‘墨引’分量……诸生行走,步履愈发齐整,然眼目渐无神采……”
“昨夜又闻后山异响,如呕如沥……邓生窥见,次日便主动要求‘聆训’……怕矣,吾亦恐被察……”
“山长所言‘大同之境’,莫非便是如此?人人如出一辙,无悲无喜,惟知诵读揖让?此非书院,实乃……人偶工坊也!吾记录此事,若他日吾亦‘化’,后来者……慎之!慎之!”
记录到此戛然而止,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墨迹污浊,仿佛笔从手中跌落。
我浑身冰冷,汗出如浆。“砚池”?“墨引”?“涤虑”?“大同之境”?这些词像毒蛇一样钻进我的脑子。这鹤鸣书院,根本不是什么求学圣地,而是一个用邪法将活人生生磨去个性、变成整齐划一“君子”模样的魔窟!那些被“化”、“润”、“垢尽”的学子,他们的“不同”被强行抹去了,只剩下空洞的“和”!
必须逃!马上!
我跌跌撞撞冲出书库,只想立刻回斋舍拿上随身物品,趁夜翻墙逃走。
刚跑到斋舍附近的回廊,暗影里忽然转出两个人,正是朱先生和那个引路的老杂役。月光下,朱先生的脸依旧白净团和,笑容温煦,眼神却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毓秀,夜已深,何故在此徘徊?”他的声音不高,却像冰锥子扎进我的耳朵。
我喉咙发干,强作镇定:“学生……学生温书闷了,出来透透气。”
“透气?”朱先生向前踱了一步,青衫下摆纹丝不动,“怕是去了不该去的地方,看了不该看的东西吧?”他鼻翼微微抽动,像是在嗅闻什么,“你身上……有旧书库的灰尘味,还有……‘杂念’的臭味。”
老杂役悄无声息地挪到我身后,堵住了退路。
我知道瞒不过了,心一横,嘶声道:“你们到底在干什么!那些学生……那些被‘化’掉的人!这是什么邪魔歪道!”
朱先生脸上的笑容慢慢加深,却愈发显得诡异:“邪魔歪道?不,宋毓秀,我们在践行圣人之道啊!‘君子和而不同’?那是迂腐之见!真正的‘和’,是消弭一切‘不同’,是心意相通,是步调一致,是真正的‘大同’!你看他们,”他手臂一挥,指向黑沉沉的斋舍,“多么安宁,多么和谐,没有争执,没有异见,一心向学,这才是读书人该有的样子!那些棱角,那些私心杂念,不过是需要涤荡的污垢罢了!”
“你那是把人变成木头!”我怒吼。
“木头?”朱先生嗤笑,“不,是美玉!未经雕琢,不过是顽石。我们只是用‘同砚’之力,为他们洗去杂质。看来,你这块顽石,杂质尤多,需得好好‘涤虑’一番。带走!”
老杂役的手像铁钳一样扣住我的肩膀。我拼命挣扎,却感觉浑身力气正在飞速流逝,鼻尖萦绕着越来越浓的甜腥味,脑子也开始昏沉。是那被褥?还是饭菜?他们早就下了药!
我被拖拽着,绕过重重屋舍,来到书院最后方一处独立的小院。院门紧闭,门楣上挂着一方小小的匾额,写着“澄心堂”。越是靠近,那股甜腥味越是浓烈,还混杂着一种潮湿的、仿佛无数人同时低声叹息的诡异气息。
堂内没有点灯,只有中央一点幽幽的绿光。那绿光来自一个巨大的、宛如砚台般的石池,池中盛满粘稠的、暗绿色的“液体”,正微微荡漾,散发光芒和腥气。池边摆放着数十个小小的、如同牌位般的木牌,上面刻着名字,其中一些我认得,正是书院里那些最“模范”、最“合群”的学子之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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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石池上方,悬挂着一幅巨大的、线条扭曲怪异的先师画像,画像中人物的眼睛,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仿佛在盯着你,嘴角带着和朱先生如出一辙的、令人不寒而栗的“和煦”微笑。
“此乃‘同砚池’,”朱先生的声音在空旷的堂内回荡,带着一种狂热的虔诚,“池中之‘墨’,乃历代先贤‘澄澈’之心念与无暇学子‘奉献’之灵韵混合而成。凡入此池‘涤虑’者,便可洗去偏私杂念,与书院‘大同’之念相融,成就真正无暇君子!”
他示意老杂役将我押到池边。离得近了,我才看清,那暗绿色的“墨汁”里,似乎有无数极细的、如同头发丝般的阴影在缓缓游动、缠绕,池面不时冒起一个粘稠的气泡,破裂时发出轻微的“啵”声,带出更浓郁的腥气。
我挣扎得更厉害了,恐惧让我爆发出最后的力量。混乱中,我猛地撞向旁边一个摆放木牌的架子,几个木牌“哗啦”掉在地上,其中一块恰好滚到我脚边。
借着池中幽光,我看清上面的名字——邓。
是那个警告我“慎言”的邓生!
就在木牌离手的刹那,石池中的“墨汁”突然剧烈翻腾起来!池中心形成一个漩涡,那些游动的细丝疯狂朝漩涡涌去。与此同时,斋舍方向,隐约传来一声短促的、仿佛梦魇惊醒般的闷哼,随即又归于死寂。
朱先生脸色一变:“混账!竟敢扰动‘名位’!”他快步上前,心疼地捡起木牌,用袖子擦拭,然后恶狠狠地瞪向我,“看来普通‘涤虑’已不足洗净你的冥顽!今日,便让你这‘不同’之刺,彻底融入这‘大同’之墨,成为‘同砚池’新的养分!”
老杂役加大力道,将我半个身子按向那翻涌的、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墨池。腥甜的气味几乎让我窒息,池中墨汁溅起的几点粘液落在我的手背,竟传来一阵冰冷的、如同被无数细针同时刺入的刺痛,随即是诡异的麻木,仿佛那一小块皮肉不再属于自己。
就在我的脸即将触及那墨绿色液面的千钧一发之际,求生本能和那股子倔强让我脑中灵光一闪!
“等等!”我用尽力气嘶喊,“朱先生!你说要‘大同’,要消弭‘不同’?可圣人也言‘和而不同’!强行一致,那不过是表面之‘同’,是小人之‘同’!非真‘和’也!你此举,与小人何异?这‘同砚池’,养的不过是行尸走肉,绝非君子!”
我这话,并非求饶,而是铤而走险,直指他这套邪说的根基矛盾!
朱先生按向我的手猛地一顿。他脸上那永恒不变的和煦笑容第一次出现了裂痕,眼神剧烈闪烁,嘴唇翕动,似乎在咀嚼我的话。“小人之同……小人之同……”他喃喃重复,眼神时而迷茫,时而狰狞。
那翻腾的“同砚池”似乎也受到了影响,漩涡的旋转变得紊乱,墨汁表面冒出更多混乱的气泡,发出“咕噜咕噜”的嘈杂声响,那一直萦绕的、低低的叹息声陡然变得尖锐,像是无数人在痛苦地呻吟、争执。
有效果!这邪法根基不稳,它惧怕真正的、蕴含差异与生机的“和”,恐惧被指认为“小人之同”!
我趁热打铁,忍着脑中的昏沉和手背的麻木,继续吼道:“你看他们!”我指着池边那些木牌,“他们倒是‘同’了!可还有自己的思想吗?还有喜怒哀乐吗?还能真正治学论道吗?不过是一群披着君子外衣的傀儡!你这书院,产的哪里是国之栋梁,分明是毫无用处的精致摆件!此等‘大同’,天下若皆是,与死何异!”
“住口!”朱先生终于暴怒,温文尔雅的面具彻底撕裂,露出底下扭曲疯狂的内里,“你懂什么!整齐即是美!一致即是力!消除纷争,天下太平!这才是至理!你……你这满身‘杂念’的孽障,污我圣地,乱我‘大同’!速速融了!”
他亲自上前,和老杂役一起,要将我彻底按入池中。
池中墨汁仿佛感应到他的暴怒,翻腾得更加厉害,绿光大盛,那些游丝疯狂舞动,甚至有几缕试图沿着池壁攀爬上来,如同有生命的触须。
我知道最后时刻到了。拼命挣扎中,我的脚胡乱蹬踢,恰好踢翻了池边一个盛放某种暗红色粉末的小陶罐。粉末洒出,一部分落入池中。
“嗤——!”
一阵剧烈的、仿佛冷水泼进热油的声音响起!落入红色粉末的那片墨汁,竟然迅速褪色、澄清,变成一汪浑浊的清水,其中的游丝惊慌失措地逃向别处,那区域的绿光也黯淡下去!
朱先生和老杂役同时发出痛心疾首的惊呼:“丹砂!我的百年丹砂!”
丹砂?至阳之物?这阴邪的“墨汁”怕这个?
我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挣脱一只手臂,不顾一切地伸手抓向旁边架子上另一个木牌,狠狠砸向旁边另一个小罐——里面是某种白色的膏状物。
木牌砸碎小罐,白膏飞溅,不少落入池中。
“噗噗噗……”更多地方响起类似的消解声,墨汁沸腾,绿光乱闪,池中那低语呻吟声变成了凄厉的惨叫!整个“澄心堂”都在震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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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我的‘蜃膏’!停下!你这孽畜!”朱先生状若疯魔,扑过来想制止我。
混乱中,我瞥见那幅巨大的先师画像,在绿光明灭中,那画像上人物的表情似乎也在痛苦地扭曲,嘴角那“和煦”的微笑变成了极端痛苦的龇牙咧嘴!
机会!我奋力将手中残留的木牌碎片,蘸上洒落的丹砂粉末,用尽全身力气,掷向那幅画像!
碎片带着一抹暗红,划过空气,“啪”地打在画像中人眼睛的位置。
“嘶啦——!”
仿佛布帛被生生撕裂的巨响!那画像从中裂开一道大口子,裂缝处冒出滚滚黑烟,散发出比墨池更刺鼻的焦臭!画像上那扭曲的面容发出无声的咆哮,最终彻底黯淡、剥落。
几乎同时,“同砚池”中的绿光彻底熄灭,翻腾的墨汁迅速凝固、板结,变成一块丑陋的、布满龟裂纹路的黑色硬块,所有游丝般的阴影消失无踪。堂内那股甜腥压抑的气息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陈腐的灰尘味和淡淡的腥臊。
朱先生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抱着头踉跄后退,脸上、手上的皮肤竟开始出现细微的龟裂,透出下面更苍白的底色,他整个人仿佛一瞬间被抽走了精气神,变得干瘪、佝偻。老杂役则直接瘫倒在地,昏死过去。
我瘫坐在冰冷的地上,大口喘着粗气,浑身脱力,手背被墨汁溅到的地方一片麻木的乌青。
我不知道那丹砂和蜃膏是什么,也不知道画像为何是关键,但误打误撞,似乎毁掉了这邪法的核心。
天快亮时,我挣扎着爬出“澄心堂”。书院依旧安静,但那种粘稠的、整齐划一的“静”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的死寂。我回到斋舍,有些学子已经起身,他们眼神依旧有些空洞,但脸上那标准的笑容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困惑、疲惫,以及一丝渐渐苏醒的惊惧。
我没有停留,收拾了简单的行囊,踉跄着逃离了鹤鸣书院。回头望去,晨曦中的白墙黛瓦依旧雅致,却蒙上了一层说不出的阴森鬼气。
后来听说,鹤鸣书院不久后就关门了。朱先生病重不愈,很快郁郁而终。那些学子大多回了家,但许多人变得沉默寡言,反应迟钝,再也无法参加科考。有人说,他们的“魂儿”,被那“同砚池”磨掉了一部分,再也补不回来了。
而我手背上那块乌青,足足三个月才慢慢褪去,留下一点淡淡的痕迹,阴雨天还会隐隐发痒。我也绝了科举的念头,仗着还有点力气,做了点小买卖糊口。
只是从此以后,我见到那些过于整齐划一、笑容标准、毫无棱角的人或事,心里总会咯噔一下,泛起一股寒意。
列位看官,您说说,这“君子和而不同”,贵在那“不同”二字啊!没了各自那点脾气、棱角、异见,看起来是“和”了,可那底下,怕是早就空了、朽了、烂了!真正的“和”,是百花齐放,是百川归海,是活生生的人各有志、却又彼此尊重。
若是有人非要拿把锉刀,想把所有人都磨成一个样儿,您可千万留神,那锉刀底下,磨掉的怕是您生而为人的那点精气神儿,而那磨出来的粉屑,指不定正被什么邪性东西,当成上好的“墨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