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丢了个鼎,多了条命(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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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回唠唠运气,您说这倒霉催的,是不是他娘的另一扇门?

鄙人秦望山,民国十七年天津卫人士,祖传三代的营生——古玩铺子“博古轩”掌柜。

眼力不敢说通天,但鼻子灵,一屋子老物件儿,哪个带土腥,哪个染香火,哪个掺着前朝娘娘的胭脂味儿,我凑近了嗅一嗅,八九不离十。

可那年冬天,我秦望山这双招子,这只好鼻子,差点把我自个儿送进一口比棺材还瓷实的活坟里。

事儿得从腊月二十三说起,小年,祭灶。

我那铺子后堂供着尊半尺高的青铜错金螭纹鼎,是镇店之宝,我太爷爷传下来的,据说是宫里流出来的玩意儿,正经的周代礼器。

那天晌午,我送走最后一个磨叽着砍价的酸秀才,回身就发现,供桌上空了!

鼎没了!

我脑袋“嗡”一声,跟挨了一记闷棍似的,浑身的血都凉了。

门窗紧闭,锁头完好,前堂我压根没离眼,这鼎难道自己长了腿?还是灶王爷嫌我今年香火不够,顺手牵羊了?

我瘫在太师椅上,心口疼得直抽抽。

丢的不是鼎,是我秦家的根,是我秦望山在琉璃厂这条街上的脸面!

往后谁还信我博古轩?这铺子,算是垮了一半。

我病了,真病了,躺在床上三天水米不打牙,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鼎的模样,鎏金的螭纹在黑暗里张牙舞爪,像是嘲笑我守不住祖宗家业。

第四天头上,我强撑着爬起来,铺子还得开,日子还得过。

就在我灰头土脸打开店门,准备迎接街坊四邻或同情或嘲弄的目光时,对门“萃珍阁”的老朝奉孙瞎子,拄着拐棍,笃笃地敲着我的门槛进来了。

孙瞎子其实不瞎,是早年间看东西太毒,伤了神,落了眼疾,看人看物总眯缝着,但鼻子耳朵灵得出奇。

他抽动着那管酒糟鼻,在我铺子里嗅了一圈,最后停在那空荡荡的供桌前,慢悠悠开口:“望山啊,听说……丢了镇店的宝贝?”

我丧气地点头,没吭声。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啊。”孙瞎子摇头晃脑,嘴里一股子陈年普洱茶膏的味儿,“你那鼎,杀气太重,压不住,丢了……也许是福气。”

福气?我差点气乐了,丢了传家宝还是福气?

孙瞎子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那声音像砂纸磨着老树皮:“昨儿个,鼓楼东边那片乱葬岗子塌了一块,露出个宋代的砖券墓,塌得巧,没进水,里头的东西……新鲜着呢。”

我眼皮一跳。

乱葬岗子?宋代砖券墓?新鲜?

这几个词搁一块儿,透着邪性。

“孙爷,您的意思是?”

“里头有对瓷枕,”孙瞎子眯缝的眼缝里,闪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光,“定窑的,白如雪,润如玉,画的是婴戏莲塘图,二十几个胖娃娃,栩栩如生……关键是,枕头芯子里,听响儿,好像有东西。”

定窑瓷枕?还是带响儿的?

我心脏不争气地砰砰跳起来。

定窑瓷枕本就珍贵,若真是宋墓所出,保存完好,那价值……恐怕不在我那青铜鼎之下!

难道,真是丢了芝麻,要捡西瓜?

“东西……在哪儿?”我嗓子有点干。

孙瞎子嘿嘿一笑,露出几颗焦黄的牙:“塌坟的事儿瞒不住,文物保管所的人下午就到。不过嘛……总有些边角零碎,来不及清理……”

他伸出三根手指,在我面前搓了搓。

我懂,这是要钱,买路钱。

纠结只在我脑子里打了个转。丢了鼎的痛,和对“珍宝”的贪婪,瞬间压倒了那点对“乱葬岗”、“塌坟”的不安。

我掏空了柜台里仅剩的现大洋,又押上老婆的一对金镯子,从孙瞎子手里,换来了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长条物件。

孙瞎子临走前,回头又眯了我一眼,那眼神让我有点不舒服,像是看一块砧板上的肉。

“望山,好东西,得看有没有福气消受。枕着的时候……仔细听听里头的响动。”

我顾不上琢磨他话里的机锋,急不可待地关上门,插好门闩,手都有些发抖地解开油布。

油布褪去,露出了里面的东西。

饶是我见惯了珍玩,呼吸也不由得一窒。

一对瓷枕,并排放在桌上。

果然是定窑白瓷,釉色牙白,温润内敛,光线下看,宛如凝脂。

枕面是剔刻工艺的婴戏莲塘图,二十几个胖娃娃,或攀莲梗,或戏水波,或抱鲤鱼,个个圆润饱满,眉眼带笑,活泼泼似要跃出枕面。

工艺精湛到令人发指,衣纹流畅,水波荡漾,连莲叶上的脉络都清晰可见。

更绝的是,这瓷枕透着一股子难以言喻的“生气”,不像几百年的老物,倒像是刚刚出窑,还带着窑火的余温。

我小心翼翼捧起一只,入手微沉,轻轻摇晃。

果然,枕头芯子里传来极其轻微的“沙沙”声,像装着半满的沙子,又像是……很多细小的东西在缓缓流动、摩擦。

是墓土?还是随葬的谷物腐化后的残留?

我试图用细铁丝探入瓷枕两端的通气孔,但孔道曲折,探不深。

管他呢!就凭这品相,这对瓷枕已是价值连城!足够弥补我丢鼎的损失,甚至还能大赚一笔!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古人诚不我欺!

狂喜冲昏了我的头脑,我立刻开始盘算着找哪个洋人主顾或者南边来的大藏家出手。

当天夜里,我抱着“捡了大漏”的兴奋劲儿,辗转难眠。

鬼使神差地,我竟把其中一只瓷枕搬上了床,替换了我原来的软枕。

想着先“养一养”,跟老物件亲近亲近,也沾沾这“意外之财”的福气。

枕着冰凉细腻的瓷枕,起初不太舒服,但很快,一种奇异的、沉甸甸的安宁感包裹了我。

迷迷糊糊间,我仿佛听到了细微的、哗啦啦的水声,还有孩童隐约的嬉笑声,似乎就从枕中传来。

我太累了,只当是幻觉,沉沉睡去。

这一睡,就睡到了日上三竿。

醒来时,神清气爽,多日的郁结之气一扫而空。

看来这真是件福器!

我美滋滋地起身,习惯性地对着穿衣镜整理仪容。

镜子里的我,脸色红润,眼神明亮。

可看着看着,我嘴角的笑容慢慢僵住了。

我的脖子侧面,靠近耳根的地方,不知何时,多了一小片淡淡的、胭脂红似的印记。

不痛不痒,像是睡觉压出来的。

我用手搓了搓,没搓掉。

奇怪,我睡觉向来老实,怎么会压到这里?

也没太在意,许是瓷枕太硬,硌着了。

铺子照常开张,我把一对瓷枕小心翼翼地锁进内室的保险柜,只等合适的买主。

可接下来的几天,怪事接二连三。

先是那脖子上的红印,非但没消,颜色反而慢慢加深,面积也在扩大,边缘生出一些极细微的、像是水波又像是……莲叶脉络的纹路。

然后是夜里,枕着那瓷枕睡觉,总能听到越来越清晰的流水声和孩童嬉闹声,甚至有一次,我在半梦半醒间,感觉有冰凉滑腻的小手,摸了一下我的脸!

我猛地惊醒,开灯一看,枕头上空空如也。

可我脸上,分明残留着那种湿漉漉的、带着河塘淤泥腥气的触感!

我开始害怕了,想把瓷枕处理掉。

可每当这个念头升起,白天里,我看着那对瓷枕完美无瑕的品相,想着它们能换来的巨额财富,贪婪就像藤蔓一样缠住我的心,让我下不了决心。

万一……只是我太累了产生的幻觉呢?

万一这枕头真有灵性,是在跟我亲近呢?

古玩行里,不是常有物件认主的说法吗?

我抱着侥幸心理,又拖了几天。

直到那个下雨的夜晚。

雷声滚滚,雨点砸在瓦片上如同擂鼓。

我又一次被枕中的嬉闹声吵醒,这次声音大得惊人,仿佛有几十个孩子就在我耳朵眼里尖叫、奔跑、拍水!

与此同时,我脖子上那片红印,传来一阵火烧火燎的剧痛!

我痛叫着跳下床,扑到穿衣镜前。

镜中景象,让我魂飞魄散!

那片红印,已经蔓延到我大半边脖子和一侧脸颊,颜色变成了一种妖异的、仿佛渗血的深红。

而红印的表面,赫然浮现出清晰的图案——一个胖乎乎的、笑容可掬的婴儿,正抱着一条鲤鱼,侧卧在我脖子上!

那图案,和我瓷枕上婴戏图里的一个娃娃,一模一样!

不,不是图案!

我眼睁睁看着,那“娃娃”的脚趾,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皮肤下的肌肉抽动,是那“图案”本身,像活过来一样,在我皮肉上调整了一下姿势!

“啊——!”

我发出凄厉的惨叫,伸手去抓挠脖子。

指甲划过,皮破血流,可那“娃娃”的图案,丝毫未损,反而在血色的映衬下,更加鲜活,那娃娃的笑容,似乎也加深了,带着一种天真的残忍。

我疯了似的冲进内室,打开保险柜,拽出那对瓷枕。

灯光下,瓷枕洁白温润,婴戏图生动可爱。

可当我颤抖着捧起我曾枕过的那只,凑到灯下仔细看时,一股寒气瞬间冻结了我的骨髓。

婴戏莲塘图里,原本二十几个胖娃娃,此刻……少了一个!

正是那个抱鲤鱼的娃娃!

它不见了!从瓷枕的图案上消失了!

而瓷枕芯子里的“沙沙”声,此刻变成了清晰的、欢快的、如同许多孩童在泥水里打滚嬉戏的“吧唧”声!

这瓷枕不是古董!是妖物!里面的“婴戏图”是活的!它们正在……钻出来!附到人身上!

我猛地想起孙瞎子那句“仔细听听里头的响动”,还有他那意味深长的眼神。

这老王八蛋!他早就知道!他是在害我!

什么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这是驱虎吞狼!不,是把我往更恐怖的鬼门关里送!

我想砸了这瓷枕,可举起手,却犹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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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一砸了,我脖子上这玩意儿更凶了怎么办?万一里面其他的娃娃全跑出来呢?

极致的恐惧让我做出了一个决定——去找孙瞎子!这老东西下的套,他一定有解法!

我顾不上半夜三更,也顾不上电闪雷鸣,用一块厚布裹住那对瓷枕,抱在怀里,像抱着一对随时会炸开的炸弹,冲进了瓢泼大雨中。

萃珍阁早已打烊,黑灯瞎火。

我像条丧家之犬,拼命捶打着紧闭的店门。

“孙瞎子!开门!孙瞎子!救救我!我知道你晓得!”

捶了不知多久,门板“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

孙瞎子那张干瘪的老脸出现在门后,在闪电的青白光芒下,如同墓里爬出的僵尸。

他眯缝着眼,看了看我惨白的脸,又看了看我怀里裹着的瓷枕,脸上没有丝毫意外,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

“进来吧。”他侧身让开。

我连滚爬爬地挤进去。

萃珍阁里没点灯,只有角落里一盏小小的长明灯,散发着幽幽的青光,照亮满屋影影绰绰的古董轮廓,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陈腐气味。

“孙爷!孙爷!救我!”我把瓷枕往地上一放,指着自己脖子上的“娃娃”图案,声音带着哭腔,“这东西……这东西活了!从瓷枕里跑出来了!爬到我这了!”

孙瞎子慢条斯理地走到桌边,点燃了一盏煤油灯。

灯光跳跃,把他佝偻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墙壁那些奇形怪状的古董上,张牙舞爪。

他端起灯,凑近我,仔细看了看我脖子上的“娃娃”,甚至还伸出枯瘦的手指,轻轻摸了摸。

那“娃娃”被他一摸,竟然扭动了一下,发出细微的、如同婴孩撒娇般的“咿呀”声!

我浑身汗毛倒竖,差点瘫软在地。

“嗯,是‘出来了’。”孙瞎子放下灯,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这对‘子母阴阳枕’,躺母枕,招子魂。你丢了个死气沉沉的鼎,得了这对能‘养气’的活宝,不是福气是什么?”

“福气?!”我尖叫起来,“这他妈是索命的鬼!它在吸我的阳气!它在往我身上爬!”

“吸?”孙瞎子怪异地笑了笑,“望山啊,你还是没明白。它不是吸,是‘养’。养在瓷里,是死物。养在人身上,才是活的,才能……长大。”

长大?什么意思?

我还没反应过来,孙瞎子已经蹲下身,解开了包裹瓷枕的油布。

一对白瓷枕在煤油灯光下,散发着诱人又邪恶的光泽。

他指着那只我曾枕过的“母枕”:“你看,少了一个娃娃,对吧?”

又指向另一只从未动过的“子枕”:“你再看看这个。”

我顺着他手指看去,只看了一眼,就差点把隔夜饭吐出来。

那只“子枕”的婴戏图上,原本二十几个娃娃,此刻……多了一个!

多出来的那个,正蜷缩在莲塘一角,背对着画面,显得格格不入,身形也有些模糊不清。

但看那姿势轮廓……分明就是我脖子上这个抱鲤鱼的娃娃!

“它……它怎么跑那边去了?”我舌头打结。

“不是跑过去,”孙瞎子幽幽地道,“是‘印’过去了。母枕出‘子’,子枕收‘影’。阴阳轮转,生生不息。”

他抬起头,那双眯缝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闪烁着一种狂热而邪异的光芒:“秦望山,你以为你丢了鼎是祸?那是给你腾地方!这对子母枕,才是真正的造化!它们不是在害你,是在帮你‘换命’!”

“换……换什么命?”

“换掉你这身凡胎浊骨,换上‘瓷灵仙胎’!”孙瞎子的声音因激动而尖利起来,“你看你脖子上这‘娃娃’,它不是害你,它是成了你的一部分!等它慢慢‘长开’,等子枕上那‘影’也变得清晰,等所有的娃娃都从母枕跑到你身上,再从你身上‘印’到子枕上……嘿嘿,你就脱胎换骨了!你这身皮肉,会变得跟这定窑瓷一样,温润如玉,水火不侵,千年不腐!你这才是真正的‘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是天大的福气!”

我听得如坠冰窟,四肢百骸没有一丝热气。

脱胎换骨?瓷灵仙胎?

这老疯子!他是想把我变成一个人不人、鬼不鬼、瓷不瓷的怪物!

“我不要这福气!你给我弄掉它!把它弄回去!”我歇斯底里地吼叫,伸手去抓孙瞎子的衣领。

孙瞎子轻轻一拨,就将我推了个趔趄,他的力气大得惊人。

“弄回去?”他冷笑,“子魂已附体,犹如胎动,岂能逆行?秦望山,你没得选了。要么,乖乖等着‘仙胎’养成,要么……”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阴毒:“要么,你现在就死。你一死,这‘娃娃’没了依托,自然会回归母枕,另寻宿主。只不过,你这身精气神,可就白白喂了它了。”

我瘫倒在地,绝望像潮水淹没了我。

原来,从我被贪婪蒙蔽,收下这对瓷枕开始,我就成了这邪术的祭品,成了“子母阴阳枕”培养“仙胎”的器皿和土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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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瞎子蹲下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语气竟带上了一丝“慈祥”:“望山,看开点。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机缘呢。等你成了‘瓷仙’,这满屋的古董,不,这世间的珍宝,在你眼里都是尘土。到时候,你还得谢谢我,谢谢你那丢了的鼎呢。”

谢谢?我谢你八辈祖宗!

可我能怎么办?反抗?这老东西透着邪性。等死?让这些鬼娃娃爬满全身,变成个瓷人?

就在我万念俱灰之际,眼角余光瞥见地上那对瓷枕。

煤油灯的火焰跳动着,光影在那洁白的瓷面上流淌。

我突然发现,那只“子枕”上,那个多出来的、背对画面的模糊娃娃“影子”,它的轮廓,似乎……不像个娃娃。

更像是一个蜷缩着的、瘦小的……成年人?

而且,那模糊的侧影,那佝偻的姿态……

我猛地抬起头,死死盯住孙瞎子那张在灯光下忽明忽暗的老脸。

一个更加恐怖、更加荒诞的念头,如同毒蛇,钻进了我的脑海。

“孙爷……”我声音嘶哑,带着最后一丝求证,“您说,等所有的娃娃都从我身上‘印’到子枕上,我就成了……那这子枕上,以前印过的东西……去哪儿了?”

孙瞎子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他那双总是眯缝的眼睛,第一次完全睁开了,露出里面浑浊不堪、却透着极度惊惶的眼珠。

“你……你胡说什么!”他厉声呵斥,却掩饰不住声音里的颤抖。

我指着子枕上那个模糊的“影子”,一字一句,如同从冰碴子里挤出来:“那个……是你吗,孙爷?或者说,是……上一个‘塞翁’?”

“你住口!”孙瞎子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跳起来,枯瘦的手掌带着一股腥风朝我脸上扇来!

我不知哪来的力气,或许是极致的恐惧催生的最后反抗,猛地向旁边一滚,躲开了这一巴掌。

孙瞎子一掌拍在旁边的多宝格上,坚固的硬木架子“咔嚓”一声,竟被打得木屑纷飞!

这根本不是老头该有的力气!

他转过脸,那张老脸在煤油灯下扭曲变形,皮肤下面,隐隐有类似瓷釉的、不自然的冷光一闪而过。

“既然你猜到了……”孙瞎子的声音变得无比怨毒,还夹杂着一种非人的、瓷器摩擦般的尖细回音,“那就提前送你一程!你的‘胎’,老夫亲自来取!”

他张开双手,十指指甲变得又黑又长,朝着我扑了过来!

电光石火间,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我瞥见地上那对瓷枕,尤其是那只“母枕”。

孙瞎子怕我猜到真相,他更怕这对枕头!尤其是“母枕”!

母枕出“子”,子魂附体……如果母枕毁了,这些鬼娃娃会不会……

我来不及细想,在孙瞎子扑到眼前的刹那,我用尽全身力气,一脚踹向地上的“母枕”!

“不——!!!”孙瞎子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不似人声的嚎叫,想要阻止,却已来不及。

“砰——哗啦——!”

清脆无比、令人牙酸的碎裂声,响彻整个萃珍阁!

那只洁白温润的定窑母枕,被我狠狠踹中,翻滚着撞在坚硬的青砖地面上,瞬间粉身碎骨!

无数雪白的瓷片炸裂开来,如同下了一场冰冷的雪。

就在瓷枕碎裂的同时,我脖子上的剧痛猛地达到了顶点,仿佛有烧红的烙铁直接按在了皮肉上!

我惨叫一声,捂住脖子。

而那碎裂的瓷片中,并没有任何“娃娃”跑出来。

只有一股浓郁的、仿佛陈年墓土混合了腐朽甜腥的气息,猛地爆发开来,瞬间充满了整个房间。

与此同时,我脖子上的灼痛感,如同退潮般迅速消失了。

我颤抖着手,摸向脖子。

那片妖异的、带着娃娃图案的红印,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消退,几个呼吸间,就只剩下一点点淡淡的、类似淤青的痕迹,然后连这点痕迹也消失不见,皮肤恢复了正常,只留下被我刚才抓挠出的几道血痕。

真的……没了?

我还没从这突如其来的解脱中回过神,就听见一声更加凄厉、更加绝望的哀嚎。

是孙瞎子。

他僵在原地,保持着扑击的姿势,双手还伸在空中。

但此刻,他那张老脸上,正发生着无比恐怖的变化!

他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光泽,变得灰白、僵硬,浮现出细密的、如同冰裂纹瓷器般的裂纹!

裂纹迅速蔓延,遍布他的脸、脖子、以及所有裸露的皮肤。

他的眼睛,变得空洞无神,瞳孔扩散,蒙上了一层白翳,如同劣质瓷器的釉面。

他张开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咔咔”的、瓷器摩擦般的声响。

紧接着,更加惊悚的一幕出现了。

他脸上的“冰裂纹”缝隙中,开始渗出暗红色的、粘稠的液体,不是血,更像是某种……腐朽的、混合了朱砂的油彩?

而他的身体,也开始发出“咔嚓咔嚓”的轻响,肢体变得极其僵硬,动作如同生锈的木偶。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扭动脖子,看向地上那堆母枕的碎片,又缓缓转回来,用那双瓷白的眼睛“看”着我。

那眼神里,充满了无尽的怨毒、痛苦,以及一种……恍然大悟的绝望。

“原来……子枕……才是……”

他破碎的话语,伴随着瓷器开裂的“噼啪”声,戛然而止。

他的身体,如同一个被摔过的、内部早已碎裂的瓷像,静止了。

皮肤彻底失去了活人的质感,在煤油灯光下,泛着一种冰冷死寂的、属于无机物的光泽。

他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不动了。

只有那不断从裂纹渗出的暗红油彩,证明他刚才还是个活物。

我瘫软在地,大口喘着气,看着这诡异恐怖的一幕,又看看自己恢复正常的脖子,再看看地上那堆母枕碎片和旁边完好无损却透着邪气的子枕。

脑子慢慢从极度的惊恐中恢复了一丝思考。

母枕碎了,我身上的“娃娃”消失了。

孙瞎子……变成了这副鬼样子。

他最后那句话:“子枕才是……”

子枕才是关键?才是真正的……母体?或者说,是“回收站”?

母枕负责放出“娃娃”寄生,吸收宿主精气养分。

子枕则负责……回收被“滋养”过的“成品”?

当母枕被毁,“娃娃”失去源头和约束,要么消散(像我这样),要么……反噬?加速宿主的“瓷化”过程?

孙瞎子是不是就是上一个宿主?他没有毁掉母枕,而是按照某种方式,等“仙胎”养成,把自己“印”到了子枕上,变成了那个模糊的“影子”?

可他为什么还活着?是以这种半人半瓷的怪物形态活着?守着这对枕头,寻找下一个“福气”的接手人?

那我毁掉母枕,是不是无意中切断了他和子枕之间某种平衡,导致他这具“瓷化”的身体彻底崩溃,显出了原形?

而子枕上那个模糊的“影子”……

我强撑着爬起来,凑近那只完好的子枕。

煤油灯下,婴戏莲塘图依旧。

那个多出来的、背对画面的模糊“影子”,似乎……比刚才清晰了一点点。

而且,它那佝偻的轮廓,越发像孙瞎子了。

我猛地打了个寒颤,不敢再看。

我连滚爬爬地逃离了萃珍阁,冲进依旧瓢泼的大雨中,头也不回。

我不知道孙瞎子最后会怎样,是彻底变成一尊瓷像,还是别的什么。

我也不知道那只子枕,那个越来越清晰的“影子”,以后会如何。

我只知道,我捡回了一条命。

用我祖传的青铜鼎,换来一场差点让我变成瓷器的噩梦。

这他娘的叫“焉知非福”?

福个屁!

后来,我再也没去过琉璃厂那条街。

博古轩关了,我变卖了剩余的家当,带着老婆孩子,远远地离开了天津卫。

偶尔午夜梦回,还会惊出一身冷汗,下意识摸自己的脖子。

皮肤光滑,什么都没有。

但我总觉得,身上某个地方,似乎还残留着一丝似有若无的、属于定窑白瓷的冰凉触感。

至于那对子母阴阳枕,那“塞翁失马”的“福气”……

爱谁谁吧。

反正,我这辈子,是再也不想碰任何从坟里出来的、带“响儿”的老物件了。

哦,对了,去年听说,天津卫那边有个新兴的富豪,酷爱收藏高古瓷。

尤其痴迷定窑,花天价搜集了一屋子。

其中有一对宋代定窑婴戏莲塘图瓷枕,据说是从一个老朝奉后人手里买的,成了他的心头好,日夜不离身边。

最近传来消息,那位富豪得了怪病,身上开始长一些淡红色的、类似胎记的图案,图案一天比一天清晰,像是个胖娃娃……

啧啧,您说,这算不算……福气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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