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一桩跟咱手艺人息息相关的邪门事。
这事出在大明永乐年间,顺天府南城,骡马市后身那片叮叮当当的铁匠铺子堆里。
那会儿朝廷忙着下西洋、修大典,各处都要上等铁器,咱们这行当算是赶上了风口,可风口上飞的,未必都是凤凰,保不齐还有被吹散了架的乌鸦。
在下姓金,行九,熟人叫我金九,是个打铁的学徒。
我师父姓聂,单名一个锋字,人送外号“聂一手”,凭的就是一手锤炼镔铁、打制精巧机括的绝活,在京城匠户里也算头一份的人物。
我跟着他,就图学点真本事,将来开个铺面,娶房媳妇,美滋滋。
可谁曾想,这手艺还没学精,先见识了一回什么叫“利器反噬”,差点把自个儿这百十来斤,连皮带骨都填进了那永远喂不饱的火膛里!
我师父聂一手,是个怪人。
五十来岁,精瘦,脸像块被反复捶打冷却的生铁,皱纹都是笔直坚硬的。
他话少,眼神总盯着虚空,手指却无意识地在腿上敲打某种韵律,像在模拟锻打的节奏。
他的铺子也比别家怪。
寻常铁匠铺,一进门就是热浪、煤烟、叮当响,杂乱但有生气。
他这儿,却异常“规整”。
各式铁锤、钳子、锉刀、量具,分门别类挂在墙上,每一件都擦得锃亮,绝无半点锈迹油污,摆放的角度分毫不差,像军阵。
就连煤堆,都堆砌得有棱有角。
最惹眼的,是正中砧台旁,立着一个半人高的紫檀木匣,常年上着锁。
师父每日开工前,必先净手,对着那木匣默默站上一会儿,眼神复杂得像看情人,又像看仇人,然后才开炉生火。
我们都猜,那里头定是师父压箱底的宝贝,或许是祖传的宝锤,或许是稀世陨铁。
师父只冷冷丢过一句话:“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器利到极致,便不再是器,是‘伴’,也是‘债’。”
我当时只当老师傅故弄玄虚,后来才明白,这话里的血泪,能淹死十个不知轻重的学徒。
我的师兄,姓牛,叫牛大力,人如其名,膀大腰圆,一把子死力气,就是心眼实,或者说,轴。
他比我先来三年,对师父崇拜得五体投地,做梦都想看看木匣里的东西,学那“利到极致”的手艺。
师父却总不咸不淡,只让他做些粗活,锤炼些农具菜刀,核心的镔铁叠打、精密机括,从不让他沾边。
牛大力私下跟我灌了两口劣酒,红着眼珠子嘟囔。
“老九,你说,俺力气不比谁差?活儿不比谁糙?为啥师父就不传我真东西?是不是嫌俺笨?那木匣子里,到底藏着啥神仙家伙?”
我劝他:“师兄,急啥?师父肯定有他的道理。咱慢慢学呗。”
“慢?俺都二十有六了!隔壁张秃子的徒弟,才学两年,都能独立打马掌了!”牛大力把酒碗重重一蹲,“俺得想法子,让师父瞧瞧,俺也是个‘利’器!”
机会来得邪性。
那是腊月里,快过年了,铺子接了个急活。
京营一位千户,要订制一批特殊的箭镞,要求是破甲能力强,且飞行稳定,下了死命令,年前必须交货五十枚,价钱给得足。
这活精细,需用上好的镔铁,反复折叠锻打,淬火时机差一丝都不行。
师父连着熬了几天,眼里血丝密布,敲打时,那手竟第一次出现了微不可察的颤抖。
有一枚箭镞,在最后一次淬火时,“嗞啦”一声轻响,裂了道细纹。
师父盯着那废品,脸色灰败,手指捏得发白,忽然剧烈咳嗽起来,佝偻着背,好半天才平复。
牛大力在一旁鼓风机,眼睛却一直瞟着那紫檀木匣。
当晚,师父早早歇了,咳得厉害。
牛大力偷偷摸到我炕边,呼吸粗重,带着一股子铁腥气和劣酒味。
“老九,俺瞧出来了,师父老了,手不稳了。这批箭镞要砸,铺子名声就完了。那木匣里的东西,该请出来了!”
我吓了一跳:“师兄,你可别胡来!师父没说用,自然有不用……”
“屁的道理!”牛大力低吼,“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现在事要善不了,就是器不利!师父舍不得,俺替他请!”
我拦不住,也不敢大声,眼睁睁看他拿着不知哪弄来的铁钎,蹑手蹑脚去了前铺。
黑暗中传来细微的撬锁声,和牛大力压抑的惊呼。
我提心吊胆,迷迷糊糊熬到天亮。
前铺传来师父一声惊怒到极点的暴喝:“牛大力!你干了什么?!”
我连滚带爬冲过去。
只见炉火已生,师父脸色铁青,浑身发抖,指着砧台。
牛大力站在砧台旁,手里捧着一把锤子。
那就是木匣里的“宝贝”?
那锤子造型古朴,非铁非石,暗沉沉的乌木锤柄,锤头是一种从未见过的暗金色金属,布满极其细密、仿佛天然生成的螺旋纹路,纹路间隙,似乎有极其微弱的、暗红色的流光缓缓游动,像活物的血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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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大力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锤子,对师父的怒吼充耳不闻,脸上是一种迷醉的、近乎癫狂的神情。
“师父……好锤子……真好……俺一摸它,就知道该怎么打铁了……浑身是劲,脑子也清楚了……”
“放下!”师父声音嘶哑,带着恐惧,“那不是你能碰的!那是‘噬铁’!是祖上传下来的祸根!快放下!”
“祸根?”牛大力痴痴地笑,手腕一翻,轻巧地抡起那暗金锤。
说来也怪,那锤子看着不大,牛大力抡起来却带着一股诡异的、仿佛能扭曲视线的沉重感。
他随手从废料堆捡起一块之前开裂的箭镞废铁,放在砧上,举锤轻敲。
咚。
声音不大,沉闷,却震得我心脏一抽。
锤落之处,那废铁上的裂纹,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弥合了!
不仅仅是弥合,铁块的色泽都似乎更纯粹了一层!
牛大力哈哈狂笑,眼神越来越亮,那暗红流光顺锤柄似乎往上蔓延了一点点。
“师父你看!它能修铁!它能救咱们的活儿!它是神器!”
师父面如死灰,踉跄后退,仿佛瞬间老了十岁,喃喃道:“完了……沾了手,见了血……就放不下了……”
他说的“血”,我当时没理解。
只见牛大力像是发现了绝世珍宝,再也顾不上师父和我,抄起几块备好的镔铁料,烧也不烧,直接就着冷砧,抡起暗金锤敲打起来。
那锤法,完全不是师父教的套路,诡异,高效,带着一种非人的精确。
锤头落点分毫不差,力量吞吐莫测,坚硬的镔铁在他锤下,竟像软泥般听话,迅速延展、折叠、成形。
一枚完美的破甲箭镞,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在他锤下诞生,棱角锐利,寒光逼人。
牛大力越打越快,越打越兴奋,汗水淋漓,他却浑然不觉,嘴里发出嗬嗬的怪声,眼睛死死盯着锤头与铁料接触的瞬间,那里,仿佛有极其细微的、暗红色的火星溅射出来,带着一股……一股凝血般的甜腥气,混在寻常的铁腥味里。
师父瘫坐在墙角,闭着眼,不再阻止,只是手指深深抠进地面,指节发白。
那天,牛大力一个人,打完了剩余四十多枚箭镞,效率质量,远超平日师徒三人合力。
交货时,千户大人验过,赞不绝口,赏钱加倍。
牛大力捏着赏钱,却没多少喜色,只是反复摩挲着那柄暗金锤,眼神粘在上面,撕不下来。
师父冷冷看着他,丢下一句话:“从今天起,你用那锤子吧。铺子里的精细活,都归你。但记住,别用它的‘劲’打活物,也别……让它沾你的‘心血’。”
牛大力含糊应着,全没在意。
我却看到,师父转身时,眼角有浑浊的老泪。
自那以后,牛大力彻底变了。
手艺突飞猛进,简直神乎其技。
他能打出薄如蝉翼却不脆的钢片,能镂刻出头发丝细的连绵花纹,寻常铁匠需要反复试验的淬火配比,他凭感觉一次成功。
那柄暗金锤,他再也不离身,睡觉都搂着。
锤柄上,那些暗红流光,似乎越来越明显,游动范围也慢慢扩大,从锤头蔓延到了锤柄中段。
而牛大力自己,也变得……越来越像一把“利器”。
他话更少,眼神锐利得吓人,看人时不带感情,像在打量一块待锻打的铁料。
他动作精准,高效,但失去了人味。
吃饭,只是为了给身体“添炭”;睡觉,只是为了给手臂“回火”。
他甚至开始嫌弃自己的“粗钝”。
有一次打磨工具,锉刀不慎划破了他手指,血流如注。
他却盯着伤口,眼睛放光,喃喃道:“要是骨头也能像铁一样……淬硬了,就好了……”
更恐怖的是,他的身体,开始出现异样。
皮肤变得异常干燥,紧绷,颜色隐隐透出一种不健康的灰白,像冷却的炉渣。
手背、小臂的血管,偶尔会凸起,颜色不是青蓝,而是一种暗沉的、金属质感的不祥色泽。
他怕热,喜冷,大冬天也穿单衣,却喜欢把手浸在冰冷的井水里,说“舒服”。
他身上那股凝血甜腥味,越来越浓,即使洗完澡也散不掉。
铺子里的其他铁器,靠近他久了,似乎会变得格外脆,容易崩口。
师父冷眼旁观,私下里对我叹道:“看到没?‘利’到极致,人就没了。那锤子在‘吃’他,先吃他的精神,再吃他的血肉,最后……把他变成一件‘人形利器’,或者,一堆铁渣。”
我毛骨悚然:“师父,那锤子到底是……”
“祖上从一个西域妖僧手里得的,说是用天外陨铁,混了百种金气、千种煞气,在万人坑的磷火里炼了九年,成了这‘噬铁锤’。它嗜好‘精纯’与‘锐利’,能帮人达成极致技艺,代价是……饲主的精气神,乃至血肉魂魄,最终与锤合一,或为锤奴。”师父眼神空洞,“我家祖上,三代单传的顶尖匠人,都没活过五十。你师爷,就是打着打着铁,突然整个人……‘崩’了,碎成一地铁渣子。”
“那您……”
“我不用它核心的‘劲’,只借它一点‘意’,所以苟活至今,但也被它蚀了根本,咳,咳咳……”师父又剧烈咳嗽起来,“本想带到棺材里,没想到……大力这孽障……”
我看着师兄那日渐非人的模样,又怕又悲。
劝过他,他只用那锐利的眼神瞥我一眼。
“老九,你不懂。这种‘利’的感觉,就像……就像脑子里有无数把最准的尺子,最利的刻刀,手自己知道该怎么动。我要打一把天下第一的刀,名字都想好了,叫‘裂云’!打成了,我就是天下第一的匠人!”
他已经听不进人话了。
转眼到了年关。
铺子歇业,师父拖着病体回了乡下老家。
牛大力却留了下来,说要利用清净,专心锻造他那把“裂云”宝刀。
我本该也回家,但实在不放心师兄,借口看铺子,留了下来。
那几天,牛大力彻底疯魔了。
他弄来一块极其珍稀的、夹杂着银色丝纹的陨铁,说是叫“星纹钢”,是打“裂云”的绝佳材料。
锻造过程,他完全不让旁观。
我只能隔着门缝,听到那暗金锤敲打的声音。
那声音,已经不像打铁,更像……更像某种沉重的心跳,或者咀嚼声。
锤声越来越慢,越来越沉,每一声都仿佛敲在我的魂儿上。
甜腥气浓得化不开,即使隔着门板也往鼻子里钻,还混杂了一种新的、类似淬火池里熬煮金属内脏的浓浊气味。
偶尔听到牛大力压抑的、非人的低吼,像野兽,又像金属摩擦。
腊月二十八,子夜。
锤声停了。
死一般寂静。
我心跳如鼓,轻轻推开虚掩的房门。
作坊里没点灯,只有炉膛余烬的暗红微光。
牛大力背对着门,站在砧台前,一动不动。
那把“裂云”刀,已经成形,斜倚在砧边。
刀身修长,弧度完美,在微光下流动着星辰般的暗银色光泽,美丽,却又散发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纯粹的“锐利”感,看一眼就觉得眼球刺痛。
而牛大力……
他缓缓转过身。
我差点尖叫出声!
他的脸,几乎没了人样!
皮肤完全变成了那种冷却炉渣的灰白色,干燥龟裂,裂缝里透出隐隐的暗红微光,像地缝里的熔岩。
眼睛,只剩下两个黑洞洞的窟窿,深处却有两点针尖大小、暗金色的光芒在燃烧。
他的右手,依旧紧紧握着那柄暗金锤。
但锤柄上的暗红流光,已经彻底蔓延到了他的手腕、小臂,并且如同活物般,正缓慢而坚定地,顺着手臂向上“生长”,所过之处,衣袖化为飞灰,露出的皮肤迅速失去血色,变得灰白、坚硬,泛着金属冷光。
他似乎在笑,裂开的嘴里,牙齿竟然也闪着金属的寒光,舌头僵直。
“老……九……”他发出砂轮摩擦铁片般的声音,“看……‘裂云’……成了……天下……第一……”
他试图举起左手去摸那把刀。
我惊恐地看到,他的左手手指,已经变得僵硬,指尖泛着铁黑色,动作迟缓如生锈的机括。
“师兄!停下!你……”我声音发抖。
“停……不了……”牛大力喉头咯咯作响,暗金眸光大盛,“锤子……要……要和我……‘合一’……打一把……最好的……刀……用最好的……料……”
他猛地举起右手的暗金锤,锤头暗红流光疯狂闪烁。
然后,在我骇然欲绝的注视下,他竟调转锤头,狠狠一锤,砸向自己的左肩!
咔嚓!
不是骨碎声,是某种金属扭曲断裂的闷响!
他左肩塌陷下去,却没有血流出来,只有一些暗红色的、粘稠如融蜡的液体渗出,瞬间被锤头吸收。
暗金锤的光芒更盛,那“流光”蔓延的速度陡然加快,瞬间吞没了他的左臂,并向胸膛蔓延!
牛大力发出满足又痛苦的嘶嚎,身体剧烈颤抖,灰白色的“皮肤”大片龟裂、剥落,露出下面更加黯淡、仿佛正在冷却成型的金属内里。
他不再看我,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锤子和自己身上,又是一锤,砸向自己的右腿!
他在用这邪锤,把自己当铁料“锻造”!
他要实现“人器合一”,把自己彻底变成一件“利器”的一部分!
“啊——!!”我终于崩溃了,尖叫着冲过去,想抢下那锤子。
牛大力,或者说那正在蜕变的怪物,猛地转头,黑洞洞的眼眶里金光灼灼。
他左手(已完全金属化)随意一挥,一股冰冷巨力传来,我就像破麻袋一样被扫飞,重重撞在墙上,眼前发黑,肋骨剧痛。
“别……碍事……”金属摩擦般的声音带着不耐,“最后……一锤……”
他高举暗金锤,锤头光芒凝聚如血日,对准了自己的天灵盖!
这一锤下去,他就不再是牛大力,而是彻底成了“噬铁锤”的延伸,一件拥有可怖技艺和杀戮本能的“人形凶器”!
而我,目睹了一切,恐怕也会被这彻底“利”化的怪物,顺手“处理”掉,像清理一块碍眼的炉渣。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佝偻的身影,猛地从门外扑了进来,带着剧烈的咳嗽和风箱般的喘息。
是师父!他竟赶回来了!
他手里没有铁器,只抓着一大把灰白色的、像是香灰又像是某种矿物粉末的东西。
“孽畜!醒来!”师父嘶声厉喝,将手中粉末劈头盖脸洒向牛大力和那暗金锤!
粉末沾身,嗤嗤作响,冒起大量灰白色烟雾,带着一股刺鼻的、仿佛无数铁器同时锈蚀的浓烈酸败气息。
牛大力(怪物)的动作猛地一滞,发出痛苦尖锐的嘶鸣,身上正在蔓延的暗红流光像是遇到克星,剧烈波动、退缩。
那暗金锤也嗡嗡震响,光芒明灭不定。
“这是……‘万锈灰’!专克你这吸金噬铁的妖物!”师父咳嗽着,脸色惨白如纸,显然赶来和制作这灰耗尽了他最后的心力。
他踉跄上前,不顾牛大力金属左手的挥舞抓挠(抓在他身上,带出血痕,他却浑然不觉),猛地将剩余粉末,全部按在了那暗金锤的锤头上!
嗤——!!
更加剧烈的反应爆发!
暗金锤发出凄厉的、仿佛万千铁器同时崩裂的尖啸!
锤身上的暗红流光疯狂乱窜,却迅速黯淡、消退。
牛大力怪物般的身体,随着锤子被制,也剧烈抽搐起来,金属化的部分开始失去光泽,出现斑斑点点的锈迹,动作越来越迟缓。
师父趁机,用尽全身力气,夺下了那柄仿佛重若千钧的暗金锤!
锤子一离手,牛大力眼中的金光彻底熄灭,整个人像抽掉脊梁的傀儡,轰然倒地。
他身上的异变停止了,但已不可逆转。
左臂和部分躯干,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半血肉半金属的凝固状态,布满了锈迹和裂纹,如同一件锻造失败、即将碎裂的残次品。
他躺在地上,仅剩的、属于人类的右眼,茫然地望着屋顶,嘴唇翕动。
“刀……‘裂云’……天下第一……”
声音微弱,带着铁锈摩擦的沙哑,渐渐低不可闻。
师父抱着那柄已然光芒尽失、甚至表面都开始出现细微龟裂的暗金锤,老泪纵横,看着地上不成人形的徒弟,又看看吓傻了的我。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利器噬主,便是大凶……祖宗的债,到这儿,算是清了……”
他将暗金锤扔进将熄的炉膛,又颤巍巍地,拿起那把美丽而危险的“裂云”刀,看了片刻,也一并投入。
炉火得到“滋养”,猛地窜起老高,火焰颜色都变成了诡异的暗金色,夹杂着丝丝血红。
焚烧了整整一夜,火焰才渐渐平息。
炉膛里,只剩下一堆颜色暗淡、形状扭曲的金属疙瘩,分不清哪是锤,哪是刀,哪是……人。
师父耗尽心力,又受了伤,没过正月就去了。
临终前,他攥着我的手,手指冰凉僵硬如铁。
“小九……手艺……是让人活的……不是让人变成物件的……记着……再利的器,也是人用的……人,不能成了器的奴才……”
我料理完后事,关了铁匠铺。
那把“裂云”的残骸,和师父的骨灰埋在了一起。
牛大力那半人半铁的残躯,我实在不知如何处置,最后深埋在了西山乱石岗,希望山石能镇住那未散的“金气”。
至于那“噬铁锤”,应该毁了,但我总怀疑,那种对“极致之利”的渴望,是否真的会随着物质形态的毁灭而消失?
后来,我改行做了木匠。
木头温和,有生命,会呼吸,会变形,也会原谅错误。
只是偶尔,当我拿起刨子,追求一道极致的平滑弧线时,或者用刻刀,试图雕琢一丝完美的纹路时……
指尖会莫名传来一阵冰凉的、金属般的刺痛。
鼻端,仿佛又会萦绕起那股凝血般的甜腥,和万锈齐发的酸败。
我便赶紧停下,看看自己温热灵活的手,摸摸自己跳动的心脏。
提醒自己,我是个活人,会累,会错,会痒,会疼。
我不是锤子,不是刀,不需要“利”到那种地步。
所以啊,列位看官,您要是也干着手艺活儿,盼着家伙什儿顺手,盼着手艺精进。
这都没错。
可您得留神,别让那“利”字,蒙了眼,迷了心。
当您觉得,不是您在使唤工具,而是工具在勾着您,拖着您,往那非人的“完美”深渊里坠的时候……
当您开始嫌弃自个儿血肉之躯的“粗钝”,羡慕起铁石的无情与坚硬的时候……
赶紧的,撒手!把那劳什子扔远点!去喝口热酒,抱抱老婆孩子,或者干脆像我一样,摸摸木头,闻闻刨花。
那点儿“不完美”的活人气儿,才是咱手艺人,真正的“压箱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