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回聊的“笑傲江湖”,可不是什么鲜衣怒马、快意恩仇的侠义话本,而是前朝大梁天佑年间,一桩让江湖好汉听了能吓破苦胆、让绿林豪杰知晓能夜夜尿炕的邪门事儿。
在下复姓第五,单名一个“诙”字,人送外号“笑面佛”,可不是我长得慈眉善目,是我这人天生嘴角上翘,哪怕心里头骂娘,脸上也挂着三分笑模样。
更兼我练就一门偏门功夫,唤作“察言观色辨心术”,专看人脸上肌肉抽动、眼底光芒流转,能猜个八九不离十对方肚里是黑是白,是忠是奸。
靠着这门手艺,我在江湖上混了个“百晓生”般的名头,专给各路豪强调解纷争、辨察真伪,日子倒也过得逍遥,比那些刀头舔血的莽夫强了不知多少。
可俗话说,笑里藏刀,我这靠“笑”吃饭的,万没想到有一天,会栽在比刀剑狠毒一万倍的“笑”上头!
那是个秋老虎发威的晌午,日头毒得能晒裂石头。
我正在自家“解颐轩”后院葡萄架下摇着蒲扇打盹,琢磨晚上是去“杏花楼”听曲儿还是去“八仙居”赌两把小的。
前头伙计,绰号“顺风耳”的小六子,连滚带爬地撞进来,脸白得跟刚出锅的豆腐脑似的,嘴唇哆嗦得能筛糠。
“五、五爷!外头……外头来了个……煞星!”他舌头都捋不直了。
我撩起眼皮,扇子没停:“慌什么?天王老子来了也得讲道理。是‘黄河帮’的莽汉,还是‘金刀门’的愣头青?总不会是‘百花宫’的娘们儿来找老子讨风流债吧?”
“都、都不是!”小六子咽了口唾沫,眼神发直,“是……是‘笑面阁’的人!”
“笑面阁”三个字一入耳,我手里蒲扇“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嘴角那惯常的三分笑意,瞬间僵住,只觉得一股子寒意顺着尾椎骨“嗖”地窜上了天灵盖。
江湖上名门正派、邪魔外道多如牛毛,可这“笑面阁”,却是个例外中的例外,邪门中的邪门。
没人知道它山门在哪儿,阁主是谁,有多少人马。
只知道但凡被它盯上的人或势力,不出旬月,必定从江湖上彻底消失,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而最让人毛骨悚然的是,这些消失的人,最后被人看见时,脸上都带着一种极其怪异、极其夸张、仿佛用尺子量着画上去的……“笑容”!
嘴角咧到耳根,眼眯成缝,脸颊肌肉僵硬地隆起,像是戴着一张活生生的、扭曲的“笑面具”!
因此得了“笑面阁”这么个诨名。
“他们……来了几个?”我定了定神,捡起蒲扇,可手心已经沁出了冷汗。
“就、就一个!”小六子牙齿打战,“是个穿紫衣的年轻公子,长得……长得还挺俊,就是那笑……笑得人心里头发毛!”
我深吸一口气,知道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整了整衣袍,脸上重新挂起那副“笑面佛”的职业假笑,撩开帘子往前厅走去。
“解颐轩”前厅素来敞亮,此刻却莫名显得有些阴森。
一个身着华贵紫绸长衫的年轻人,正负手而立,欣赏着墙上一幅《韩熙载夜宴图》。
他身量高挑,肩宽腰细,光看背影,倒真是个风流人物。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
果然如小六子所说,面如冠玉,眉目含情,端的是副好皮囊。
可我的目光,一触到他脸上那笑容,心里头那点侥幸顿时烟消云散!
那不是活人的笑!
嘴角上扬的弧度精准得可怕,仿佛用墨线弹过。
眼睛弯弯,可那弯起的眼缝里,半点笑意也无,只有两潭深不见底、冰冷死寂的幽黑。
脸颊上的肌肉纹丝不动,像是风干了的蜡像,硬生生被捏出这个表情。
这笑容挂在这样一张俊脸上,非但不让人觉得亲切,反而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邪异、僵硬,还有……一种非人的漠然。
就像庙里泥塑的弥勒,笑口常开,却无悲无喜。
“第五先生,久仰‘笑面佛’慧眼如炬,今日特来拜会。”紫衣公子开口,声音清越悦耳,可配上他那张脸,怎么听怎么别扭。
“不敢当,公子是‘笑面阁’的高足?不知如何称呼?驾临寒舍,有何指教?”我拱手,脸上笑容不变,心里却警铃大作。
“鄙姓容,单名一个‘晏’字。”紫衣公子容晏微微颔首,那僵硬的笑容纹丝未变,“指教不敢当。奉阁主之命,特来请第五先生……‘鉴赏’一物。”
鉴赏?我心里咯噔一下。
“不知是何宝物?”
容晏不答,只是从怀中取出一个尺许长、巴掌宽、用明黄锦缎严密包裹的狭长木匣。
木匣样式古朴,非金非玉,却泛着一种暗沉沉的乌光,像是浸饱了岁月的油渍。
他将木匣轻轻放在我面前的黄花梨木茶几上。
“此物关系甚大,阁主嘱咐,需第五先生独自品鉴。三日后,容某再来听取高见。”容晏说完,竟不再多言,转身便走,紫衣飘飘,几步便消失在门外街角,快得仿佛鬼魅。
前厅里只剩下我,伙计小六子,还有茶几上那个透着不祥气息的乌木匣子。
小六子腿都软了:“五、五爷,这……这怎么办?”
我盯着那木匣,心头沉重如山。
“笑面阁”找上门,绝无好事。
这匣子里,装的恐怕不是什么“宝物”,而是……催命符!
“关门,歇业。任何人来找,都说我出远门了。”我沉声吩咐,走上前,小心翼翼捧起那木匣。
入手沉甸甸,冰凉刺骨,那股子阴寒仿佛能透过锦缎和木料,直往人骨头缝里钻。
我捧着匣子回到后院密室,点燃三盏油灯,将屋子照得亮如白昼。
然后,我屏住呼吸,解开了明黄锦缎。
里面果然是一个乌木匣子,匣盖紧闭,没有锁,却严丝合缝。
我找了根细铁丝,沿着缝隙小心试探,没有机关。
又附耳上去细听,里面死寂一片。
咬了咬牙,我用匕首撬开一条缝隙,然后猛地掀开匣盖!
一股难以形容的、甜腻中带着浓烈腥臊的怪异气味,瞬间冲了出来!
不是血腥,倒像是……放久了的胭脂水粉混合了动物腺体分泌物,再经年累月发酵后的味道,熏得我眼前一黑,胃里翻江倒海!
强忍着恶心,我朝匣内看去。
里面铺着厚厚的、暗红色的丝绒。
丝绒之上,并排摆放着三样东西。
左边,是一枚通体漆黑、非金非石、形状扭曲怪异的令牌,正面刻着一个咧到极致的、简笔的笑脸图案,触手冰凉。
中间,是一卷颜色暗黄、边缘毛糙的陈旧皮纸,用一根细细的、仿佛人筋鞣制的黑绳系着。
右边……我的目光落在右边那样东西上,瞳孔骤然收缩,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那是一个“面具”。
一个薄如蝉翼、近乎透明、仿佛用人皮精心鞣制而成的“笑脸面具”!
面具的五官轮廓清晰无比,嘴角咧开的弧度,眼睛弯起的形状,甚至脸颊上那僵硬的隆起……都与刚才那容晏脸上的笑容,一模一样!
不,甚至更加“完美”,更加“标准”!
就像是从同一张模子里拓印出来的!
更恐怖的是,这面具并非死物。
在油灯的光线下,它那近乎透明的材质内部,似乎有极其细微的、暗红色的脉络在缓缓流淌、搏动,如同拥有生命!
而那甜腻腥臊的怪味,正是从这面具上散发出来的!
我吓得差点把匣子扔出去!
这他娘的是什么鬼东西?!
我定了定神,强压住心悸,先拿起那枚黑色令牌。
入手极沉,质地古怪,那刻着的笑脸图案线条粗犷扭曲,透着一股子原始的邪恶与疯狂,多看几眼,竟觉得那笑脸仿佛在微微蠕动,要活过来一般!
我赶紧放下令牌,又解开那卷皮纸。
皮纸很薄,上面用暗红色的、仿佛干涸血迹的颜料,写满了密密麻麻、歪歪扭扭的古怪文字。
我自认见多识广,通晓数种番文异字,可这皮纸上的文字,我却一个也不认识!
它们不像任何已知的文字,倒像是一群疯子在极度痛苦或癫狂状态下,用指甲或尖石胡乱划出的痕迹,充满了令人不安的混乱与恶意。
只在皮纸末尾,有一行稍大的、同样是暗红色的字迹,这字迹我认得,是古篆体,写的是:
“三笑归真,万相皆空。红尘苦海,唯笑永恒。”
三笑归真?万相皆空?
这像是某种邪教的教义或仪式箴言。
我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张诡异的“笑脸面具”上。
难道……“笑面阁”的人,脸上那种僵硬诡异的笑容,并非天生或训练,而是……戴了这种面具?!
可容晏的脸,明明看不出戴面具的痕迹啊!
除非……这面具,不是戴在脸上,而是……长在脸上?或者,是以某种邪法,将这种“笑”的形态,烙印甚至替换了原本的面容?
这个念头让我不寒而栗。
我盯着那面具,越看越觉得邪门。
那内部流淌的暗红脉络,那栩栩如生却又死寂僵硬的笑容,那源源不断散发的甜腻腥臊……
它仿佛在无声地诱惑,又仿佛在冷酷地嘲讽。
鬼使神差地,我竟伸出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那面具的边缘。
触感冰凉、滑腻,带着一种诡异的弹性,不似皮革,更似……某种经过特殊处理的、尚有活性的肌肤组织!
就在我指尖碰到面具的刹那——
“嘻……”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婴儿嬉笑,又似女子娇嗔,却透着无尽阴冷诡异的笑声,毫无征兆地,直接在我脑海中响起!
我猛地缩回手,心脏狂跳!
是幻觉?还是这面具……真有古怪?
我环顾四周,密室门窗紧闭,只有油灯燃烧的噼啪声和我自己粗重的喘息。
那笑声再未出现。
但我后背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浸透。
我知道,我摊上大事了。
“笑面阁”送来的这三样东西,令牌是身份或信物,皮卷是某种邪典,而这面具……恐怕就是他们“同化”目标的关键!
他们想让我“鉴赏”?恐怕是想让我戴上这面具!或者,通过接触这面具,发生某种可怕的变化!
容晏说三日后再来……是给我考虑的时间?还是……这面具需要三天时间,来完成某种“侵蚀”或“召唤”?
我绝不能坐以待毙!
我将面具放回匣中,盖好盖子,用锦缎重新裹紧,又找来一个更大的铁皮箱子,将木匣锁进去,还在箱子上贴了几张从游方道士那儿得来的、不知真假的驱邪符纸。
然后,我开始动用我所有的江湖关系,不惜重金,疯狂搜集关于“笑面阁”和这种诡异“笑脸”的一切信息。
钱财如流水般撒出去,各种真假难辨的消息陆续传来。
有说“笑面阁”起源于西域某个信奉“笑面魔神”的古老邪教,专以人面为祭,炼制邪器。
有说阁主是个被毁了容的绝世高手,心理扭曲,痛恨一切自然生动的表情,故创此阁,要将天下人的脸都变成统一的“笑面”。
还有更耸人听闻的,说那面具并非人造,而是某种深埋地下的“古笑菌”的菌丝与活人面皮共生后的产物,戴之可获诡异力量,但人会逐渐失去自我,成为只知痴笑的傀儡……
消息杂乱,但都指向一点:“笑面阁”与一种非人的、恐怖的“笑”密切相关,其手段邪异莫测,危害极大。
我将这些信息与眼前的木匣联系起来,心中的不安越来越重。
尤其想到皮卷上那“三笑归真”的字样,以及那直接响在脑中的诡异笑声。
难道接触这面具,听到那笑声,就算“一笑”?
那“三笑”之后,会怎样?“归真”?归什么“真”?变成那种只有“笑”的怪物吗?
我守着那铁皮箱子,如临大敌,几乎不敢合眼。
可有些事,躲是躲不掉的。
第二天夜里,我正在密室中假寐,忽然听到一阵极其细微的、仿佛有人用指甲轻轻刮挠铁皮的声音。
声音来自那个锁着木匣的铁皮箱子!
我一个激灵坐起来,点亮油灯,死死盯住箱子。
刮挠声时断时续,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不仅如此,我还闻到了,那甜腻腥臊的怪味,正一丝丝地从铁箱的缝隙中渗出来,比白天更加浓郁!
那面具……在动?还是里面的东西在动?
我头皮发麻,抄起靠在墙边的熟铜棍,慢慢靠近铁箱。
刮挠声停了。
怪味依旧。
我犹豫着,是否要打开箱子查看。
就在此时——
“咯咯咯……”
又是一声轻笑!
比上次更加清晰,更加……贴近!
仿佛就在我耳边,对着我的耳廓吹气!
我猛地转身,铜棍横扫!
身后空空如也,只有晃动的灯影。
可那笑声的余韵,却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在我的听觉神经上,久久不散。
我的心沉到了谷底。
这鬼东西,不仅能影响触碰它的人,还能隔着箱子,将那种诡异的“笑”传递出来?
或者说,我白天碰了那一下,就已经被“标记”了?那笑声会主动找上我?
这一夜,我睁眼到天亮,耳边时不时回荡着那若有若无的轻笑,精神几乎崩溃。
第三天,情况更糟。
不仅是夜里,大白天,我坐在院子里,也能偶尔听到那诡异的笑声。
有时像孩童嬉闹,有时像女子调情,有时又像垂死之人的惨笑,变幻不定,却都透着同样的阴冷邪异。
而且,我开始出现幻觉。
看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斑驳的树皮纹路会突然扭曲,组合成一张模糊的、咧着嘴的笑脸。
看墙上挂着的蓑衣,阴影晃动间,仿佛一个佝偻的人影在无声大笑。
甚至看铜盆里的清水倒影,自己的脸似乎也隐隐浮现出那种僵硬诡异的笑容!
我知道,不能再等了。
容晏今晚就会来。
我必须在他来之前,弄清楚这面具的真相,或者……毁了它!
我再次打开铁箱,取出木匣。
这一次,我没有去碰那面具。
而是拿起那卷看不懂的皮卷,又找出那枚黑色令牌。
我将令牌和皮卷并排放置,仔细观察。
忽然,我发现那黑色令牌背面的纹理,似乎与皮卷上某一片区域的古怪文字,有某种隐秘的对应关系。
我尝试着将令牌的某个特定角度,对准皮卷上那片区域,借着油灯光线仔细比对。
看了许久,眼睛都花了,也没看出所以然。
就在我几乎要放弃时,那令牌在灯光下投射出的影子,落在了皮卷上。
奇异的事情发生了!
皮卷上那些原本杂乱无章的暗红字迹,在令牌阴影的覆盖下,其中一部分竟然……微微亮了起来!
不是反光,是那些字迹本身,透出一种极其微弱的、暗红色的荧光!
而且,这些亮起的字迹,恰好构成了一段我能勉强辨认的、断断续续的古篆文!
“以……心念……触之……引……地渊……笑魄……三笑……魂归……面成……”
断断续续,语焉不详,但结合之前的猜测,我大概明白了!
这面具,需要以特定的“心念”或“精神”去接触、去“共鸣”,才能引动其中所谓的“地渊笑魄”?
而“三笑”之后,魂魄就会被吸走或转化,面容固定成那永恒的“笑面”?
这他娘的根本就是个吸魂噬魄的邪器!
那容晏和“笑面阁”的人,难道都是被这面具吸走了魂魄,只剩下空壳和那永恒僵笑的傀儡?
他们让我“鉴赏”,就是想让我也变成那样?
我惊怒交加,同时也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
这玩意儿邪门得很,刀砍火烧恐怕都没用,否则“笑面阁”也不会如此肆无忌惮。
难道我真的只能坐等容晏到来,然后被迫戴上这面具,或者被他们用强?
不!我第五诙混迹江湖大半辈子,靠的就是眼力劲和急智,绝不能这么窝囊地认栽!
我看着那面具,又看看令牌和皮卷,一个极其冒险的念头,如同毒草般从心底疯长出来。
既然这面具要靠“心念”触发,那如果……我反向为之呢?
我不是去“共鸣”它,而是用最强烈的、与之相反的意志去“冲击”它?
比如……极致的愤怒?或者……极致的恐惧?再或者,用我察言观色练就的、对“表情”本质的深刻理解,去“解构”它那虚伪僵硬的笑?
这想法很疯狂,可能毫无作用,甚至可能激怒这邪器,让我死得更快。
但此刻,我别无选择。
我定了定神,盘膝坐下,将木匣放在面前。
没有去碰面具,而是闭上眼睛,将全部精神集中起来。
我开始回想这辈子见过的、最真挚动人的笑容。
母亲怀抱婴儿时慈爱满足的笑,情人初见时羞涩欢喜的笑,老友重逢时畅快淋漓的笑,历经磨难后释然解脱的笑……
这些笑容,或温暖,或甜蜜,或豪迈,或沧桑,但无一例外,都充满了鲜活的生命力与情感,是心灵最真实的映照。
然后,我将这些鲜活、生动、充满人情味的“真笑”,与我眼前这邪器所代表的、那僵硬、虚假、充满恶意的“假笑”进行对比。
用心去体会那种天壤之别,去感受“真笑”的美好与“假笑”的恐怖。
同时,我将自己对于“笑容”本质的理解——那是情绪的自然流露,是心灵的窗户,绝非可以标准化、僵化、剥离情感的死物——化为一股强烈的意念。
我不是用“心念”去触碰面具,而是用这股混合了美好回忆、深刻理解和坚定抗拒的复杂意念,如同无形的浪潮,朝着那木匣,朝着其中的面具,狠狠“撞”了过去!
就在我的意念与木匣接触的刹那——
“嗷——!!!”
一声完全不似人声的、混合了尖锐嘶鸣、疯狂大笑和痛苦嚎叫的恐怖巨响,猛地在我脑海中炸开!
这一次,不是轻笑,不是嬉笑,而是仿佛某种沉睡的、恐怖的“东西”被狠狠刺痛后发出的、充满怨毒与暴怒的咆哮!
我浑身剧震,耳鼻之中瞬间涌出温热的液体,眼前一黑,差点昏死过去!
与此同时,“砰”的一声闷响!
面前的乌木匣子猛地炸开!
不是物理的爆炸,而是那层乌木外壳如同腐朽了千年的枯骨,瞬间化为齑粉!
明黄锦缎寸寸碎裂!
那张诡异的“笑脸面具”,暴露在空气中,正剧烈地颤抖、扭曲!
它内部那些暗红色的脉络疯狂跳动、贲张,仿佛要爆裂开来!
面具上那永恒僵硬的“笑容”,此刻竟然开始变化!
嘴角在抽搐,眼缝在开合,整张面具像是有无数细小的虫子在皮下钻营,变得凹凸不平,狰狞可怖!
甜腻腥臊的怪味浓烈到极点,几乎化为实质的黑红色雾气从面具上蒸腾而起!
那卷皮纸上的暗红字迹也仿佛活了过来,像一群扭曲的蚯蚓在纸面上爬行!
黑色令牌则发出“嗡嗡”的低鸣,表面的笑脸图案扭曲蠕动,仿佛要脱离令牌扑出来!
整个密室被一种疯狂、混乱、充满恶意的气息所笼罩!
我的反向“心念冲击”,似乎真的起了作用,而且作用……太大了!
这邪器被我激怒了!或者说,里面那所谓的“地渊笑魄”被我刺激得狂暴了!
我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肯定不是好事!
我强忍着脑袋要裂开的剧痛和耳鼻涌血的晕眩,连滚爬地想要远离那团正在发生恐怖异变的邪物。
可那面具上蒸腾起的黑红色雾气,却像是有生命一般,朝着我缠绕过来!
雾气冰冷刺骨,带着浓郁的甜腥和一种深入骨髓的邪恶吸力,仿佛要将我的魂魄从七窍中拉扯出去!
我甚至能“听”到雾气中传来无数重叠的、充满饥渴与怨毒的窃窃私语和痴痴傻笑!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密室的门,“哐当”一声被猛地撞开!
一身紫衣的容晏,出现在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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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脸上那僵硬诡异的笑容依旧,但此刻,那笑容似乎也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裂痕?
他的眼神,不再是纯粹的冰冷死寂,而是多了一丝惊疑,甚至……一丝慌乱?
他看向密室中央那团正在失控的、黑红雾气缭绕的邪异面具,又看了看狼狈不堪、七窍流血的我,僵硬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急促:
“你……你对‘圣面’做了什么?!”
圣面?去你娘的圣面!
我瘫在墙角,勉强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没……没什么,就是觉得……你们这‘笑’,笑得……太假,太难看,老子……看不惯,帮它……活动活动脸皮……”
容晏显然没料到我会这么说,更没料到“圣面”会出现如此剧烈的反应。
他不再理会我,身影一晃,快如鬼魅般扑向那团黑红雾气,双手结出古怪复杂的手印,口中急速念诵着晦涩难明的咒文,试图安抚、控制那狂暴的邪器。
然而,那面具此刻的状态,似乎超出了他的掌控。
黑红雾气非但没有平息,反而更加狂暴地翻涌,甚至开始反向侵蚀容晏!
我看到容晏脸上那僵硬的笑容开始剧烈扭曲,时而拉长,时而挤成一团,仿佛有两股力量在他脸上争夺控制权!
他结印的双手也在颤抖,皮肤下似乎有细小的东西在窜动。
他口中念诵的咒文变得断断续续,最后化成一声凄厉的、不似人声的尖啸!
“不……不可能……‘圣面’……反噬……啊——!!!”
在一声短促而痛苦的嚎叫后,容晏整个人被黑红雾气彻底吞没!
雾气剧烈翻滚、收缩,其中传来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声、撕裂声,还有……一种仿佛无数人同时发出的、满足又痛苦的呻吟!
片刻之后,雾气散开些许。
容晏……不见了。
原地只剩下那副“笑脸面具”,静静躺在地上。
但它……变了。
颜色似乎更加暗沉,近乎纯黑。
那张“笑”脸,似乎更加“生动”了一些,嘴角的弧度更加自然,眼弯的曲线更加柔和……可组合在一起,却比之前那纯粹的僵硬,更加令人心底发寒!
因为它现在看起来,像是……融合了容晏的某些特征,形成了一种全新的、混合了容晏俊美与面具邪异的、更加诡异莫名的“笑容”!
而且,面具内部流淌的暗红脉络,变得更加粗壮、清晰,搏动得更加有力。
它缓缓地……从地上“飘”了起来,悬浮在半空中,“脸”正对着我。
虽然没有眼睛,但我却感觉,有无数道冰冷、贪婪、充满了恶意的“视线”,正从那面具的“眼缝”中射出,死死地锁定了我!
我浑身冰凉,如坠冰窟。
弄巧成拙了!
我的反向冲击,不仅没能毁掉这邪器,反而似乎让它吞噬了容晏,变得……更强了?更“完整”了?
现在,它要对付的,就是我了!
面具缓缓地,朝着我飘来。
黑红雾气再次弥漫,甜腻腥臊的气味浓得化不开。
那混合了无数窃窃私语和痴笑的低语,再次在我脑海中响起,这一次,更加清晰,更加具有诱惑力,仿佛在呼唤我,吸引我,让我主动……戴上它。
我背靠着冰冷的墙壁,退无可退。
看着那越来越近的诡异笑脸,感受着那几乎要将我灵魂冻僵的邪恶气息,我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我第五诙,号称“笑面佛”,一辈子察言观色,辨人笑容真假。
最后,却要死在一张最假、最邪、最恐怖的笑脸之下。
这他娘的,算不算一种讽刺?
我咧了咧嘴角,想最后再“笑”一次,却发现脸上的肌肉因为恐惧和伤势,根本不听使唤。
算了。
我闭上眼,准备迎接那未知的、恐怕比死亡更恐怖的结局。
然而,预想中的吞噬或附身并没有立刻到来。
我只感觉一股冰冷滑腻的触感,轻轻贴在了我的脸上。
不是覆盖,更像是在……“扫描”?“评估”?
那面具悬浮在我面前极近的距离,黑红雾气将我笼罩。
时间仿佛凝固了。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很久。
那紧贴着我面部皮肤的冰冷触感,忽然……颤抖了一下。
然后,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
笼罩着我的黑红雾气也猛地一滞,随即剧烈地翻滚、收缩,仿佛遇到了什么极其厌恶、或者……恐惧的东西?
面具上那混合了容晏特征的诡异笑容,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表情”?
那是一种混杂了困惑、忌惮、甚至……一丝畏惧的扭曲?
它“盯”了我片刻,然后,竟然缓缓地……向后退去!
飘回了密室中央,静静地悬浮在那里,不再靠近我,也不再散发那恐怖的压迫感。
只是偶尔,那暗红脉络会急促地搏动一下,显示它并非死物。
我愣住了。
这……什么意思?
它……放过我了?为什么?
因为我刚才的反向冲击?因为它“吃”了容晏暂时“饱”了?还是因为……我身上有什么它“不喜欢”或者“害怕”的东西?
我摸了摸自己的脸,除了血迹和冷汗,没什么特别。
难道是因为我察言观色练就的、对“表情”本质的深刻理解,形成了一种特殊的精神特质,让这靠“假笑”吞噬灵魂的邪器,无从下口?甚至感到“厌恶”?
就像……食肉的猛兽,不喜欢吃浑身长满尖刺的刺猬?
这个猜测很荒唐,但似乎是目前唯一合理的解释。
我顾不上细想,趁着那邪器暂时“安静”下来,挣扎着爬起身,踉踉跄跄地冲出密室,冲出了“解颐轩”。
外头夜色正浓。
我回头看了一眼我那经营多年的铺子,头也不回地扎进了黑暗的街巷。
我知道,“笑面阁”不会善罢甘休。
容晏死了(或者说被面具吞了),他们肯定会追查。
那张变得更强、更诡异的邪器面具,也不知何时会再次“活跃”起来。
但我暂时逃过一劫。
后来,我隐姓埋名,远远离开了那座城池,去了南方一个湿热多雨的小镇。
我的“察言观色辨心术”还在,但对“笑容”尤其敏感,有时看到人笑,总会下意识去分辨那笑是真是假,心底深处,则总会掠过那张诡异面具的影子。
我在镇上开了间小小的茶寮,依旧叫“解颐轩”,不过这次,真的只卖茶水,偶尔给迷途的旅人指指路。
绝口不提江湖事,更不接任何与“辨察”相关的活儿。
偶尔有走南闯北的客商闲聊,提起江湖上又出了什么新鲜事,说到“笑面阁”似乎沉寂了一段时间,但最近又有零星的、关于“诡异笑脸”的恐怖传闻在偏远地带流传。
我只是默默添茶,嘴角挂着那三分习惯性的、却已多了几分沧桑和疏离的笑。
笑傲江湖?
呵。
有些人,有些“笑”,你是永远也“傲”不起的。
能活着,能喝上一口热茶,能看着这平凡的人间烟火,偶尔为邻家孩子的真纯笑容会心一笑……
这,就挺好。
至于那面具,那“笑面阁”,那地底深渊可能存在的“笑魄”……
它们或许还在某个黑暗的角落,等待着下一个“有缘人”。
但那,已经与我第五诙无关了。
老子现在,就是个卖茶的。
顺便,治治自己这……看谁都像戴了面具的毛病。
啧,这后遗症,真他娘的烦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