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首碑(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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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讲一桩前朝咸通年间的蹊跷事,这事儿关乎一副脊梁骨,更关乎一颗被嚼碎了又吐出来的良心。

我叫齐正言,名字听着刚正,人也确实不软和,乃是这徽州黟县七品县令。

满朝文武谁不知我齐某人是个异类?同僚饮宴我不去,上司冰敬炭敬我不送,百姓击鼓我必升堂,豪绅请托我必驳回。

衙门口那对石狮子,笑得都没我这么不近人情。

我常挂嘴边两句话,一句是“横眉冷对千夫指”,一句是“俯首甘为孺子牛”。

千夫?指的就是那些蝇营狗苟的同僚、盘剥乡里的豪强、还有京城里递条子打招呼的各路神仙。

孺子?便是这黟县境内,面朝黄土背朝天,被盘剥得只剩一把瘦骨头的百姓。

我这县令当得,上头嫌,下头怕,中间自己饿得前胸贴后背——俸禄微薄,又不肯捞油水,夫人跑了,仆役散了,就剩个老衙役和我,守着这快塌了的县衙,像守着两座坟。

我以为我能这么一直“冷对”下去,“甘为”下去,直到棺材板盖上。

直到那年,黟县出了件怪事。

先是城西豆腐坊孙寡妇家的水牛,一夜之间被啃得只剩一副干干净净的骨架,骨头上连一丝肉星子都找不到,白森森,泛着玉似的冷光,牛眼珠子倒还在,瞪得老大,满是惊恐。

现场没有血迹,没有挣扎痕迹,只有一股子甜腥腥、稠乎乎的怪味,像蜂蜜拌了猪血,又搁馊了三天。

孙寡妇哭晕在衙门口,我亲自去看了,那牛骨架整齐得邪门,仿佛庖丁解牛般的利落,可世间哪有这样的猛兽或贼人?

没等我查出头绪,怪事接二连三。

东乡李铁匠家的看门狗,南街酒肆后院养的七八只鸡,甚至义庄里一具无人认领、还没来得及下葬的流浪汉尸首……都在深夜无声无息地变成了光溜溜的骨架。

同样的干净利落,同样的甜腥怪味。

黟县不大,这事很快传得沸沸扬扬,人心惶惶。

百姓说是“白骨精”作祟,豪绅们则暗中嘀咕,说是我齐正言得罪了鬼神,给黟县招了灾。

我顶着压力,带着老衙役日夜巡查,一无所获。

那东西来无影去无踪,专挑活物,偶尔也碰死人,仿佛一张看不见的、贪婪无比的嘴,悄无声息地舔舐着血肉。

直到第五天夜里,那东西,找上了县衙。

目标是我那匹老马,跟我一样瘦骨嶙峋,却忠心耿耿的老马。

我是被一阵极其细微的、湿漉漉的“啧啧”声惊醒的,像是婴儿在用力吮吸,又像有什么东西在舔舐粘稠的糖浆。

声音来自后院马厩。

我抓起枕边的铁尺——这是我唯一的“兵器”,赤着脚冲了出去。

月光惨白,照得后院一片凄凉。

马厩里,我的老马还站着,但已经不动了,头低垂着。

一个黑影,半人多高,形状极不规则,正“贴”在老马的侧腹位置。

那“啧啧”声,正是从那里传来。

我大喝一声:“什么东西!”

黑影猛地一颤,像是受惊,从老马身上“滑”了下来,落在地上,竟没有声音。

月光照亮了它。

我浑身的血液,瞬间冻成了冰渣!

那根本不是野兽,也不是人!

它像是一大团……正在缓慢蠕动的、半透明的、暗红色的胶状物!

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不断开合的细小口器,每一个口器都在流淌着粘稠的、拉丝的涎液,刚才那“啧啧”声,就是这些口器同时吮吸发出的!

它没有眼睛,没有四肢,但在躯体上方,扭曲着几根不断摆动的、类似触须的东西,顶端裂开,露出里面一圈圈细密的、如同锉刀般的利齿!

此刻,它那无数口器上,还挂着新鲜的血丝和碎肉,正缓缓缩回体内。

而被它“贴”过的老马侧腹,赫然出现了一个脸盆大小、深可见骨的凹陷!皮肉、内脏,消失得无影无踪,边缘整齐光滑,像是被最精准的刀具剜去,只剩下白森森的肋骨和微微蠕动的、残留的脏器断面!

甜腥到令人作呕的气味,浓烈了十倍,扑面而来!

我的老马,甚至没来得及嘶鸣一声,只剩下微弱的抽气,巨大的眼睛望着我,里面是濒死的茫然和痛苦。

“畜生!”我目眦欲裂,挥着铁尺扑上去,用尽全身力气砸向那团怪物!

铁尺砸中它胶质的躯体,发出“噗”的一声闷响,像是砸进了一滩浓稠的浆糊。

毫无作用!

反而那怪物被我激怒,躯体猛地一鼓,几根顶端带齿的触须闪电般朝我抽来!

我狼狈躲闪,触须擦过我的胳膊,衣袖瞬间被腐蚀出几个大洞,皮肤传来火辣辣的刺痛,像是被烈火烧灼!

那怪物的触须,不仅能吞噬,还能分泌强烈的腐蚀性黏液!

我不是对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后院墙头传来一声苍老的怒喝:“老爷躲开!”

是老衙役!他不知何时被惊醒,抱着一坛子东西,大概是厨房的菜油,奋力砸向那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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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坛碎裂,菜油泼了怪物一身。

老衙役将手中的火折子扔了过去。

“轰!”

火焰瞬间腾起,包裹住怪物!

怪物发出一阵尖锐的、仿佛无数指甲刮擦玻璃的嘶鸣,胶质躯体在火焰中剧烈扭动、收缩,散发出焦臭和更加浓郁的甜腥味。

它似乎怕火!

借着火光,我看到它迅速缩小,像融化的蜡烛,渗入地面砖石的缝隙,消失不见了。

地上只留下一滩焦黑的、粘稠的痕迹,和令人窒息的恶臭。

我的老马,在我眼前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我抱着马头,手臂被腐蚀处钻心地疼,心里更疼。

这怪物,怕火,能融于地,嗜血食肉……这他娘的是什么鬼东西!

第二天,县衙遇袭、怪物怕火的消息传开,百姓更加惊恐。

豪绅们联名上书,要求我请州府派兵,或者请法师作法,言语间已是对我极度不满。

我横眉冷对,将联名书撕得粉碎。

“兵?州府的兵是用来剿匪的,不是抓妖的!法师?装神弄鬼,徒耗民财!本官自有主张!”

我的主张,就是“俯首甘为孺子牛”。

百姓不是怕吗?好,我这头“牛”,就给你们当盾,当墙!

我下令,全县百姓,以保甲为单位,入夜之后,必须聚集居住,房前屋后遍布火把、火盆,家家户户备足火油、柴草。

同时,我让老衙役带人,将县衙库房里那点可怜的存银,全数拿出,又强征了城内几家大户的存油(他们自然恨我入骨),购置更多火油、硫磺等易燃之物。

我要在黟县外围,依托地形,构筑一条“火线”。

命令一下,怨声载道。

聚集居住不便,火把火油耗费钱财,尤其是强征大户存油,更是捅了马蜂窝。

“齐正言这是要逼死我们!”

“他自己惹的妖怪,倒要我们出钱出力!”

“什么火线?我看是火坑!想把我们都烧死吗?”

千夫所指,唾沫星子能把我淹死。

我充耳不闻,亲自督促,带着愿意跟从的少数衙役和胆大的百姓,没日没夜地勘测地形,挖掘壕沟,堆积柴草,布置火油罐。

我横着眉,冷着脸,对一切抱怨和质疑报以冷哼。

谁偷懒,罚!谁阻挠,抓!谁在背后嚼舌头,被我听见,大庭广众之下厉声呵斥,不留半分情面。

我成了黟县最令人憎恶的存在,比那吃人的怪物更可恨。

怪物只在夜里吃人,我齐正言,白天晚上都“吃人”——吃他们的安宁,吃他们的钱财,吃他们的“自由”。

但我这头“牛”,俯着首,绷着脊梁,吭哧吭哧,硬是在半个月内,围着黟县主要聚居区,弄出了一条歪歪扭扭、却连绵不断的“火焰防线”。

防线落成那晚,怪物又来了。

这次它出现在东城外一个来不及完全撤入防线的独户农家。

等我们举着火把赶到时,那一家三口已成了三具新鲜的骨架,依偎在堂屋里,同样干干净净,同样甜腥弥漫。

怪物踪影全无。

防线下,百姓的怒火和恐惧达到了顶点。

“看!你的火线屁用没有!”

“齐正言!你还我爹娘命来!”一个失去双亲的少年红着眼朝我扔石头。

石头砸在我额角,鲜血流下来,糊住了我一只眼睛。

我擦都不擦,血糊淋拉地瞪着他,瞪着所有围上来、眼神充满恨意的百姓。

“防线之外,本官无能为力!防线之内,谁再擅离聚集点,形同资敌,严惩不贷!”我的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你们恨我?可以!等妖怪除了,拿我的脑袋去祭你们的爹娘!但现在,都给我滚回去!守好火把!”

或许是我满脸鲜血的狰狞模样镇住了他们,或许是“资敌”二字太过严重,人群在咒骂声中渐渐散去。

我摇摇晃晃走回县衙,老衙役给我包扎伤口,老泪纵横:“老爷,您这又是何苦……”

我闭着眼,喃喃道:“老牛,你说,那东西……它到底要什么?它好像……越来越聪明了,知道避开防线了。”

老衙役摇头叹气。

我也知道问不出什么。

伤口很疼,心更冷。

但我知道,我不能退。

退了,这黟县就真成了那怪物的猎场,这些恨我的百姓,一个也跑不掉。

我不是为了他们喜欢我,我是为了……为了我床头那两句话,为了我这身官皮底下,或许还剩下的那点玩意儿,叫良心?叫执拗?或者,就叫愚蠢吧。

又过了几天,相对平静。

怪物似乎忌惮连绵的火光,没有大规模袭击。

但甜腥味开始出现在黟县各处水源附近,井水、溪流,都带了那股若有若无的、令人不安的味道。

牲畜开始莫名死亡,不是被吃光,而是中毒般口吐白沫抽搐而死,尸体很快腐烂,流出暗红色、散发甜腥味的脓水。

恐惧在沉默中发酵,像那些腐败的尸体一样,流淌在黟县的每一个角落。

豪绅们终于坐不住了,他们不敢明面反抗我,却使了阴招。

一天夜里,防线几处关键节点的火油罐被人偷偷掺了水,柴草也被淋湿。

当晚,怪物再次出现,轻易突破了变得虚弱的火线,袭击了城内一处较大的聚集点。

尽管百姓奋力用火把驱赶,仍死伤十余口。

惨叫声响彻夜空。

我赶到时,现场一片狼藉,火光微弱,地上是残缺的尸体和哭泣的幸存者。

一个乡绅模样的老者,被簇拥着,走到我面前,痛心疾首:“齐大人!您的法子不行啊!看看这些死人!您还要固执到什么时候!罢手吧,让州府来管,或者……我们自己想办法!”

他身后的豪绅和部分百姓,眼神冰冷地看着我。

我知道,火油被掺水,和他们脱不了干系。

为了逼我下台,为了他们所谓的“自己想办法”(无非是请法师或向怪物妥协?),他们不惜用百姓的命做筹码。

横眉冷对千夫指……

此刻,何止千夫?

我面对的,是无数被恐惧和怨恨支配的眼睛,是指向我鼻尖的、颤抖却充满敌意的手指。

我忽然笑了,笑得咳出血沫子。

“好,好得很。”我抹去嘴角的血,目光扫过那些乡绅,扫过惊恐的百姓,“你们说我法子不行?说我害死人?那本官,就给你们看个‘行’的法子!”

我转身,对一直跟在我身后、沉默得像块石头的老衙役说:“老牛,去,把大牢里那些等死的囚犯,全给我提出来!还有义庄里那些无主的尸首,也给我搬来!”

老衙役猛地抬头,昏花的老眼里满是震惊:“老爷!您……您要做什么?”

百姓和乡绅们也惊呆了,不明所以。

我脸上血污未干,笑容却冰冷刺骨:“干什么?筑城!用这些该死的、没人要的‘材料’,给黟县,筑一道真正的‘血肉防线’!看看是那怪物的口器利,还是咱们的‘人墙’硬!”

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用死囚和尸体……筑墙?

疯了!齐正言彻底疯了!

乡绅们脸色煞白,指着我:“你……你竟敢如此亵渎死者!有伤天和!必遭天谴!”

百姓们也骚动起来,眼神里除了恐惧,又多了一种看疯子的骇然。

“天谴?”我狞笑,“那妖怪吃人的时候,天在哪儿?你们勾心斗角、掺水害人的时候,天在哪儿?少他妈跟我提天和!老子今天,就是要以毒攻毒,以邪镇邪!”

我不再理会任何人的目光和议论,强令老衙役和剩下的几个忠厚衙役,去办这件事。

死囚一共七个,都是杀人越货、判了斩候的悍匪。

无主尸首,义庄里攒了十几具,多是流浪汉或穷得无法下葬的。

我把他们全都“请”到了县衙前那片空地上。

死囚被绑在木桩上,得知要用他们“筑墙”,有的破口大骂,有的屎尿齐流,有的眼神怨毒地盯着我。

尸首则胡乱堆在一旁,散发着日益浓郁的腐臭。

我让人准备了大量糯米浆、石灰、还有黟县特产的一种粘性极强的红土。

然后,在全县百姓惊恐万状、如同看邪魔的注视下,我,七品县令齐正言,亲自挽起袖子,提起第一桶拌着石灰的糯米浆,走向那些死囚和尸体。

“你不是要吃吗?”我对着空气,也对着冥冥中那嗜血的怪物嘶吼,“来啊!老子把‘肉’给你砌在这儿!有本事,就来啃这道‘人墙’!”

我开始“筑墙”。

不是简单的堆砌,而是用一种极其诡异、令人毛骨悚然的方式。

我将石灰浆糊在那些尚且温热的死囚身上,糊在冰冷僵硬的尸体上,将他们扭曲、交错、如同砌砖般“垒”起来。

用红土填塞缝隙,用糯米浆加固。

死囚的咒骂和惨叫渐渐微弱,变成绝望的呜咽,最后与尸体一同,被封进了逐渐增高的、混合着血肉、骨骼、石灰和泥土的“墙”里。

墙砌得不高,但厚,沿着原先防线最脆弱的一段,绵延了数十丈。

砌墙的过程中,那股甜腥味始终萦绕不散,甚至越来越浓,仿佛那怪物就在附近黑暗中窥视,贪婪地嗅着这大量“食材”聚集的气息。

最后,我在墙头插满了浸透火油的粗木桩,点燃。

熊熊烈焰,照亮了这道恐怖诡异的“血肉防线”,也照亮了我满是血污、石灰和麻木的脸。

火光跳跃下,那墙面上,依稀可见凸出的人体轮廓,扭曲的手臂,甚至某个死囚最后凝固的、大张的嘴型。

甜腥味、焦臭味、石灰的呛人气息、尸体腐烂的恶臭……混合成一种令人作呕、足以摧毁理智的恐怖味道。

所有目睹这一幕的人,无论是恨我的、怕我的、还是原本中立观望的,全都面无人色,瑟瑟发抖,甚至有人当场昏厥、呕吐。

他们看我的眼神,已经不再是看一个酷吏,一个疯子。

而是在看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比那吃人怪物更加恐怖的妖魔。

“齐正言……你不得好死!”一个乡绅颤巍巍地指着我,嘶声力竭,然后白眼一翻,晕死过去。

我毫不在意。

俯首甘为孺子牛?

呵。

我现在俯首砌的,哪里还是墙?

我砌的,是绝望,是疯狂,是我齐正言这个名字,在人世间最后一点“人”味的坟墓。

火墙燃了一夜。

那一夜,黟县死一般寂静。

连狗都不敢叫。

怪物没有出现。

不知是惧怕这冲天的火光,还是被这道混合了生人死囚、怨气冲天的“血肉墙”给震慑住了。

第二天,第三天……连续七天,黟县平安无事。

没有牲畜死亡,没有甜腥味出现。

那道“血肉火墙”,成了黟县最恐怖、也最有效的屏障。

百姓看我的眼神,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和疏离,他们远远绕开县衙,绕开那道墙,也绕开我。

但我能感觉到,另一种东西,在恐惧底下,悄悄滋生——一种扭曲的、无奈的、甚至带点庆幸的……认可?

至少,他们还活着。

而我,齐正言,黟县的县令,已经成了活生生的恐怖传说,成了他们夜间吓唬孩子的故事主角。

我无所谓。

我甚至有些病态地,喜欢每天黄昏时,去巡视那道墙。

看着火焰舔舐那些被封存的轮廓,闻着那复杂恐怖的焦臭,我能感到一种冰冷的平静。

直到第八天夜里。

没有月亮,星子晦暗。

我照例巡视到墙边。

火把噼啪,火光将墙面上那些扭曲的影子拉得老长,张牙舞爪。

一切如常。

就在我准备转身离开时,墙根处,一片阴影里,忽然传来了声音。

不是怪物的吮吸声。

是……说话声。

很轻,很含糊,带着粘稠的血浆感,断断续续,像是很多个人在同时梦呓,声音重叠在一起。

“……冷……”

“……痛……”

“……为什么……”

“……恨……”

“……齐……正……言……”

我猛地顿住脚步,浑身僵硬,血液仿佛瞬间倒流!

这声音……是从墙里发出来的!

从那被封死的、由死囚和尸体砌成的墙里发出来的!

我屏住呼吸,仔细听。

不是幻觉!

那含混的低语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多人声加入,有死囚临死前的咒骂,有尸体生前的哀叹,还有……还有我从未听过的、充满无尽痛苦和怨毒的絮语!

“……一起……吧……”

“……来……这里……”

“……墙……里……暖和……”

“……你也……来……”

与此同时,我面前那堵被火焰映照的墙面,发生了变化!

那些原本只是隐约轮廓的人形凸起,开始……蠕动!

像是有无数只手、无数张脸,在墙皮下面挣扎,想要破土而出!

石灰和红土的表面,出现了一道道细微的龟裂,裂缝里,渗出暗红色的、粘稠的液体,散发出比之前浓郁百倍的、令人作呕的甜腥气息!

墙面变得柔软,起伏,仿佛有了呼吸和脉搏!

插在墙头的火焰木桩,火光开始不稳定地摇曳,颜色逐渐由橘红转向一种诡异的幽绿色!

“咯咯……咯咯咯……”

一阵低沉、沙哑,仿佛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笑声,从墙体的各个部分同时响起。

我头皮发炸,连连后退,却撞上了一个人。

是老衙役,他也听到了动静,赶了过来,此刻面无人色,指着墙面,嘴唇哆嗦:“老……老爷……墙……墙活了!”

不是墙活了。

是墙里面那些被我用极端手段封存、充满了恐惧、痛苦、怨恨和死亡气息的“材料”,在某种力量的作用下——或许是那怪物长期窥视散发的邪气,或许是我自己疯狂的意念,或许是这黟县累积的绝望——它们……正在融合,正在苏醒,正在变成一种无法理解的、更加恐怖的“东西”!

“快!加火油!把火烧旺!”我嘶声吼道,声音变了调。

老衙役连滚爬走去找火油。

但已经晚了。

“轰隆——!”

一声闷响,那段数十丈长的“血肉墙”,中间部分猛地炸开一个巨大的缺口!

不是砖石飞溅,而是无数的……肢体、内脏、破碎的骨骼、混合着粘稠的暗红色血浆和石灰浆,如同火山喷发般,汹涌喷吐出来!

而在那喷涌的、蠕动着的血肉中心,一个难以名状的“东西”,正挣扎着、汇聚着、站立起来!

它有着大致的人形轮廓,但完全由那些死囚和尸体的碎块胡乱拼凑而成,十几颗头颅镶嵌在躯干、手臂各处,眼睛全都睁开,闪烁着幽绿或血红的光芒,嘴巴开合,发出混乱痛苦的嚎叫与低语。

它的“手”,是由几十条断臂纠缠而成,末端是密密麻麻、不断抓挠的指骨。

它的“脚”,深陷在喷涌的血肉泥潭中。

它的躯体表面,还在不断掉落或融合新的碎块,整体在不断变形、膨胀,散发出毁灭一切的怨毒和那股甜腥到极致的恐怖气息!

这才是真正的“千夫所指”!

那些恨我的乡绅,怕我的百姓,被我处死的囚犯,无人收殓的尸体……他们所有的负面情绪,所有的恐惧怨恨,在这诡异的条件下,被那吃人怪物的邪气催化,又被我疯狂的“筑墙”行为强行糅合在一起,最终诞生了这个超出想象的怪物!

它所有的头颅,那几十双闪烁着恶意的眼睛,此刻,全都齐刷刷地,盯住了我!

我就是那个“系铃人”!是这一切恐怖汇聚的核心!

“齐……正……言……”

几十张嘴巴,同时发出含糊却无比清晰的嘶吼,声音重叠,震得我耳膜生疼,灵魂都在颤抖。

“俯首……甘为……”

它庞大的、由碎肉和断肢构成的躯体,开始朝我移动,每一步都让地面震动,血肉泥浆四溅。

“……孺子……牛!”

最后三个字,是疯狂的尖啸!

它那由无数手臂纠缠而成的巨爪,带着腥风,朝我狠狠拍下!

我僵立在原地,无处可逃。

心中一片冰凉。

横眉冷对千夫指……我做到了,却造出了这指我的“千夫”怪物。

俯首甘为孺子牛……我俯首砌墙,却砌出了噬主的“牛魔”。

我这辈子,就是个天大的笑话。

就在那血肉巨爪即将把我拍成肉泥的瞬间——

“嗷——!!!”

一声更加暴戾、更加饥饿、仿佛来自洪荒深处的咆哮,从远处黑暗中炸响!

轰隆隆!

地面剧烈震颤,比那血肉怪物走动时强烈十倍!

一道巨大的、黑影,如同山岳般从黟县外的荒野中“立”了起来!

是那只最初的、吞噬血肉的胶质怪物!

但它此刻的形态,比当初在县衙后院时,庞大了何止百倍!

它像一座暗红色、半透明的肉山,表面那张布满无数吮吸口器的巨嘴,占据了整个“山峰”的三分之一,此刻正对着血肉怪物,发出贪婪到极致的咆哮!

它被这里聚集的、空前浓郁的“血肉”和“怨气”吸引来了!

这才是它的完全体?还是它感应到“美食”自动成长了?

没时间思考了!

两个庞然巨物,一个是由无数人类负面情绪和尸体碎块拼凑的怨念集合体,一个是纯粹吞噬血肉的贪婪怪物,瞬间对上了眼!

不,它们“看”见的,是彼此身上那滔天的“食物”气息!

“吼——!”

“嗷——!”

没有任何废话,两个恐怖到极点的怪物,如同天雷勾动地火,轰然撞在了一起!

血肉怪物挥舞着巨爪,撕扯着胶质怪物的躯体,扯下一团团蠕动胶质。

胶质怪物张开吞天巨口,狠狠咬在血肉怪物身上,无数吮吸口器疯狂蠕动,吞噬着那些碎肉、骨骼和怨念。

地动山摇!

腥风血雨!

粘稠的浆液、破碎的内脏、断裂的骨骼、腥臭的汁液……如同暴雨般泼洒!

整个黟县都在它们的搏斗中颤抖,房屋倒塌,地面开裂。

百姓的哭喊声被淹没在怪物震天的嘶吼中。

我站在地狱的中心,被溅了满身污秽,呆呆地看着这远超人类想象的恐怖厮杀。

它们互相吞噬,互相撕咬,疯狂地想要将对方融入自身。

胶质怪物的身躯被撕开一道道巨大的伤口,流出瀑布般的粘稠浆液。

血肉怪物被咬得千疮百孔,不断有头颅和肢体脱落,又被胶质怪物的口器吸走。

它们的搏斗持续了整整一夜。

天色微明时,动静渐渐小了。

我挣扎着从一堆瓦砾和污秽中爬出来。

眼前,是两个几乎“融”在一起的怪物残骸。

胶质怪物干瘪了大半,像一块被啃食殆尽的巨大果冻,瘫在地上,缓慢蠕动,光泽黯淡。

血肉怪物则只剩下一小半残躯,几颗头颅无力地耷拉着,发出微弱的哀鸣。

它们的搏斗,近乎同归于尽。

但就在朝阳第一缕光线刺破黑暗,照射到这片狼藉之地时——

异变再生!

那几乎瘫软的胶质怪物残躯,忽然剧烈收缩,然后猛地炸开!

不是爆炸,而是化作了无数缕暗红色的、如同活物般的粘稠气息,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群,疯狂涌向旁边奄奄一息的血肉怪物残躯,以及……散落满地、尚未被完全消化的那些血肉碎块、骨骼残骸,甚至包括地上浸透的污血!

它在进行最后的、疯狂的“回收”和“融合”!

血肉怪物的残躯被这些暗红气息包裹,发出最后的、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尖啸,然后便被彻底吞没。

地上的碎肉、污血,也如同活了一般,蠕动着,朝着那个正在重新汇聚的中心点涌去。

甜腥味浓烈到了顶点,仿佛实质,粘在皮肤上,钻进肺里,让人窒息。

在初升的、血红色的朝阳下,在那一片狼藉和污秽的中心,一个新的、更加难以形容的“东西”,正在快速成型。

它比之前两个怪物都要小,只有房屋大小,形态却更加诡异、稳固。

它有着粗糙的、如同老牛皮般的暗褐色表皮,上面布满了扭曲痛苦的人脸浮雕,那些脸还在微微蠕动。

它的躯干厚重,如同匍匐的巨牛。

而在原本该是头颅的位置,却生长着数十条粗壮、虬结、如同古树根须般的暗红色脖颈,每条脖颈顶端,都没有头颅,而是裂开成一张布满层层利齿的、不断滴落粘液的圆形巨口!

这些巨口微微开合,发出低沉的、仿佛无数人含混呻吟的声响。

它没有眼睛,但那些脖颈却能灵活转动,所有巨口都“朝向”不同的方位,仿佛在警惕,在搜寻,在……守护?

它静静地匍匐在那里,散发着一种混合了极致怨毒、无尽贪婪,却又诡异地带着某种厚重、蛮荒、甚至……一丝“忠诚”的恐怖气息。

我忽然明白了。

胶质怪物的“吞噬”特性,血肉怪物的“怨念”与“人形”,在最后的搏杀和融合中,被强行糅合,又被朝阳(或许带有一丝天地正气?)和这片土地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影响,形成了一种扭曲的、恐怖的……平衡?

它不再漫无目的地猎食,也不再是混乱的怨念集合。

它变成了一个有着固定形态、固定“领地”(黟县)、甚至可能有着某种扭曲“职责”的……守护兽?或者说,狱卒?

我看着这个恐怖的新生怪物,看着它那些朝向四面八方的巨口,看着它匍匐如牛的姿态。

一个荒谬绝伦、却让我浑身冰冷到骨髓的念头,不可抑制地冒了出来。

横眉冷对千夫指——那数十条狰狞的、布满利齿的脖颈和巨口,不正是最恐怖、最直接的“横眉冷对”吗?谁敢侵犯,便会被撕碎吞噬!

俯首甘为孺子牛——这匍匐的、厚重的、将黟县圈在“守护”(或者说囚禁)范围内的躯体,不正是最极端、最骇人的“俯首甘为”吗?

我齐正言的信念,我极端的行事,我造成的所有恐怖和罪孽……最终,竟然以这样一种方式,凝结成了眼前这个实实在在的、活生生的恐怖存在?

它就是我信念的具现,是我罪孽的结晶,是这黟县所有痛苦、恐惧、怨恨和扭曲的最终归宿。

我踉跄着,走到这个怪物面前。

它那些可怖的巨口,同时转向了我,发出低沉的呜咽,却没有攻击。

我伸出手,颤抖着,触摸到它那粗糙如老牛皮的冰冷表皮。

触感真实,坚硬,带着死亡和绝望的温度。

我抬起头,望着血色朝阳下,这片被我“拯救”也被我彻底摧毁的家园,望着远处废墟中那些幸存者投来的、如同看妖魔般的目光,又低下头,看着这个因我而生的、比妖魔更恐怖的“守护兽”。

我忽然,嚎啕大哭。

哭得撕心裂肺,哭得呕出了血,哭得像条被抽了脊梁的老狗。

从那以后,黟县再没有外来的妖魔侵扰。

也没有外人,再能轻易进入黟县。

那道恐怖的“牛首”怪物,就静静地趴在黟县边缘,如同一个永恒的、活着的界碑。

它不吃人,但任何未经“允许”(什么是允许?没人知道)试图靠近黟县的人或兽,都会被它那数十张巨口撕碎。

黟县成了一个被恐怖守护的孤岛,里面的人出不去,外面的人进不来,在极致的恐惧和扭曲的“安宁”中,延续着血脉,也延续着关于那个疯县令和他制造的怪物的传说。

而我,齐正言,成了这个怪物的……“牧者”?

或者说,是它唯一不攻击,甚至允许靠近的存在。

我每日坐在它那冰冷庞大的躯体旁,看着日出日落,看着黟县上空永远散不去的、淡淡的甜腥雾气。

有时,我会对着它说话,说那些没人再听、也没人敢听的“道理”。

它不会回答,只是那些巨口,有时会发出低沉的、意义不明的共鸣。

横眉冷对千夫指,俯首甘为孺子牛。

哈。

哈哈。

我做到了。

用最恐怖的方式,做到了。

列位,您说,这世间最硬的骨头,最热的血,最执拗的念头,若是走了极端,最后会变成什么?

来看看黟县吧。

看看我,和我的“牛”。

这味儿,怕是一辈子都散不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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