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前朝万历年间,江浙一带有个落魄书生,姓莫名远山。
这名儿听着挺雅,人却穷得叮当响,裤裆破了都得用浆糊粘!
我便是那莫远山,十年寒窗苦读,换来满腹酸臭文章,还有一屁股催命债。
那一日债主堵门,扬言再不还钱就要拿我瘦胳膊瘦腿去喂狗。
我抱着仅剩的几本破书溜出后门,心里凄惶得像秋后的蚂蚱。
忽然想起城北荒山有座废观,据说是前朝某位真人的修行处,早没了香火。
琢磨着去那儿躲几天清净,顺带看看有没有前贤遗留的“黄金屋”。
荒山野岭,乱坟堆子比石头还多。
那座“白云观”破得没了形,屋顶漏得像筛子,供桌下头一窝耗子正开家族大会。
我唉声叹气,摸到后殿,借着破窗棂透进来的月光瞎瞅。
您猜怎么着?真让我在神龛底下摸到个暗格!
那暗格里头不是金银,是整整齐齐码着的书卷。
书皮是某种灰白色的皮子,摸上去温吞吞滑腻腻,不像羊皮更不像宣纸。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触感倒像……像极了剥了皮的肉!
可穷书生哪管这些,点上随身带的半截蜡烛,迫不及待翻开第一卷。
书里写的不是经文也不是诗词,竟是各种珍奇药方!
什么“七日生发膏”、“夜视明目散”,最稀奇的是有个“状元及第丸”的方子。
底下小字注解:取新科状元眉心汗三滴,混合辰砂、雄黄,于子时吞服,可开文窍。
我呸!这他娘不是扯淡么?
正要扔掉,忽然瞥见书页角落有行蝇头小楷。
“此卷三百方,皆经真人亲验,然天道忌满,每用一方,需以自身一物相抵。”
我乐了,这编书的还挺会故弄玄虚。
蜡烛快烧完了,我随手把书塞进怀里,倒在供桌下睡了过去。
怪事就从那天夜里开始。
我梦见自己站在空旷的考场,手里捏着支笔,笔尖滴下的不是墨,是黑红色的浓浆!
醒来时天已大亮,怀里那书卷竟自己翻开到某一页。
上面写着一个“止鼾方”:取檐下蜘蛛网三钱,混合露水服下。
巧了,我打小鼾声如雷,在书院没少挨同窗的臭鞋砸。
鬼使神差地,我竟真按方子做了。
您别说,当晚我睡得死沉,据后来庙里住进个逃荒的老汉说,那夜静得能听见老鼠放屁。
可第二天清晨,我照例去山涧洗脸,水里倒影把我吓得一屁股坐进水里!
我的鼻子!鼻孔里竟长出一层薄薄的、近乎透明的膜,像极了蜘蛛网的纹路!
我连滚带爬翻出那卷书,哆嗦着找到那页。
方才看见底下还有一行之前没注意的小字:“以气换气,鼻窍生网,百日自消。”
也就是说,我这鼻子得当一百天的蜘蛛精?!
我气得想把书撕了,可手刚碰到书页,那些灰白色的皮子忽然收缩了一下,像活物打了个寒颤!
从那天起,我跟这邪书杠上了。
白天我拼命想扔掉它,夜里它总又回到我枕头边。
有一回我把它丢进山涧,看着它沉底,可第二天它湿漉漉摊在供桌上,页角都不带卷的!
更邪门的是,我开始不由自主地翻看那些方子。
有个“夜读不倦散”,说是用猫头鹰的眼珠晒干磨粉,混合童子尿服用。
我穷疯了也读疯了,想着秋闱在即,竟真去坟地逮了只猫头鹰。
按方配药,那味道臊得我差点把肠子吐出来。
可当晚神了,我精神抖擞读到天亮,眼里看字儿个个清晰得像刻在脑仁上!
代价呢?代价三天后才来。
我的眼珠子开始不受控制地转动,白天还好,一到夜里就自动往上翻,露出大片的眼白!
看东西全是倒着的,走路得摸着墙,有一回差点栽进茅坑吃个饱!
我怕了,真怕了。
我想把书送走,可这荒山野岭连个鬼影都没有。
直到那天山里来了个采药的老汉,我像见着救命稻草,编了个谎说这是祖传医书,白送给他。
老汉乐得合不拢嘴,揣着书下了山。
我长舒一口气,觉着这事儿总算完了。
可当晚,我被一阵细细碎碎的翻书声吵醒。
月光下,那卷书好端端放在供桌上,页角正被一只灰白色的、半透明的手一页页翻动!
那只手是从书脊里长出来的,五指俱全,指甲盖是暗黄色的,像陈年的骨头!
我嗷一嗓子,连滚带爬冲出破观,在山里乱窜了一夜。
天亮时又饿又累,不知不觉竟走回破观前。
鬼使神差地,我又进去了。
那书还在桌上,翻到全新的一页。
这页没有药方,只有一幅图。
画的是个人,盘腿坐着,天灵盖处画了朵莲花,莲花上托着个发光的小人。
旁边注解:“阴神出窍法,阅尽三千卷,神游万里,寿增一纪。”
一纪是十二年啊!我心跳如鼓。
底下小字写着修习之法:每日子时,滴血于书页,静观其图,四十九日可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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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挣扎了三天,第四天夜里,咬破了手指。
血滴在书页上,竟被那灰白色的皮子吸了进去,发出滋滋的轻响,像饿鬼吮吸骨髓!
图上的莲花忽然鲜活了,花瓣微微颤动。
从那夜起,我着了魔。
每天雷打不动地滴血、观想。
说来也怪,我的精神头一天比一天好,眼睛不翻了,鼻子里的膜也褪了。
甚至有一回打坐时,我感觉自己轻飘飘的,好像真要离开身体!
第四十八天夜里,变故来了。
我刚滴完血,那书忽然自己合上,又自己翻开到第一页。
我这才注意到,第一页的角落有一行极小极小的字,墨色和皮子几乎融为一体:
“三千皮卷,皆为人蜕;以血饲之,以神养之;待汝功成,替吾受缚。”
我浑身冰凉,猛地想起这书的触感,那温吞吞滑腻腻的皮子!
人蜕!这是人皮!
我发疯似的想扔掉它,可手刚碰到,书脊处忽然裂开一道缝!
缝隙里不是纸张,是鲜红的、还在微微搏动的肉膜!
肉膜深处,一颗浑浊的眼珠缓缓转过来,死死盯住了我!
我魂飞魄散,转身想逃,双腿却像灌了铅。
供桌上的蜡烛啪地爆了个灯花,火光变成幽幽的绿色。
整座破观的墙壁上,渐渐浮现出无数模糊的影子,都是盘腿打坐的人形!
那些人形的天灵盖处都开着口子,里面空空荡荡!
那本书发出嗬嗬的怪笑,笑声像破了的风箱。
“莫远山……莫远山……”
它居然开口叫我的名字,声音是男女老幼混在一起的杂音!
“你看了四十八日……该还了……”
书页无风自动,哗啦啦翻到最后一页。
那页上画的不再是莲花,而是一个蜷缩的胎儿,蜷在书页正中央。
胎儿的眉眼……竟有七分像我!
我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想喊救命,却喊不出声。
那书缓缓立起来,像一个人站起身。
灰白色的书皮开始膨胀、变形,渐渐显出四肢和头颅的轮廓。
它变成个灰扑扑的人形,没有五官,只有书页层层叠叠构成的脸皮!
“我等你……等了六十年……”
它一步步挪过来,身上的书页哗啦作响。
“上一个看书的人……成了我这身皮……”
“现在轮到你了……”
我瘫软在地,眼睁睁看着它伸出书页构成的手,按在我天灵盖上。
冰凉!刺骨的冰凉!
然后是一种诡异的吸力,好像要把我的脑髓从头顶抽出去!
生死关头,我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咬破舌尖!
剧痛让我清醒了一瞬,我抓起供桌上的蜡烛,狠狠捅向那书人!
蜡烛插进它书页构成的身体,发出嗤嗤的烧灼声,一股难以形容的焦臭味弥漫开来!
那味道像烧焦的头发混着腐败的甜腥气,钻进口鼻直冲脑门!
书人发出凄厉的尖叫,声音像千百个人同时在哀嚎!
它疯狂地拍打身体,书页四处飞散。
每一片落地的书页都迅速变黑、蜷缩,最后化成一小撮灰白色的灰烬,灰烬里还夹杂着碎骨渣似的细小颗粒!
我趁机连滚带爬冲出破观,没命地往山下跑。
身后传来隆隆的响声,回头一看,整座白云观都在坍塌!
烟尘弥漫中,似乎有无数灰白的人影在尘土里挣扎、扭曲,然后化为飞灰。
我跑回城里,大病一场。
病中浑浑噩噩,总梦见自己变成了一本书,被人一页页翻开,每一页都写满了我一生的羞耻和秘密。
病好后,我绝了科举的念头,在街边摆个代写书信的摊子,勉强糊口。
本以为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
直到三个月后,我在摊子上打盹,忽然有人敲了敲我的桌子。
抬头一看,是个干瘦的老道,三角眼,山羊胡,眼神锐利得像刀子。
他盯着我看了半晌,阴恻恻开口。
“小子,你身上有股子‘书蠹’的味儿。”
我心头一跳,装傻充愣。
老道也不恼,从怀里摸出个东西放在桌上。
是我的那枚祖传玉佩,病中当给了当铺,怎会在他手里?
“白云观那卷《皮相经》,你看到第几页了?”
我浑身冷汗直冒,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老道嘿嘿一笑,露出满口黄牙。
“那书是前朝妖道炼的邪物,专骗读书人。”
“每有一个人照方修炼,书就吸走他一部分魂魄,补全自身。”
“等吸够三千个读书人的魂儿,那妖道就能借书还阳!”
我如遭雷击,结结巴巴问:“那书……不是烧了吗?”
老道眼神古怪:“烧?那是人皮掺了骨粉压制的,水火不侵!”
“你看见的坍塌,是它吸够了魂魄,自己蜕皮走了!”
“至于去哪儿了……”老道凑近我,呼出的气带着一股腐烂药草的味道,“它变成了一本新书,正等着下一个‘有缘人’呢。”
我瘫坐在椅子上,半晌才颤声问:“您……您怎么知道这些?”
老道捋了捋山羊胡,三角眼里闪过一丝诡异的笑意。
“六十年前,第一个发现那书的人……就是在下。”
“我耗了三十年,才从书里挣脱出来,可一身皮肉早就和书页长在了一起。”
说着,他掀开了道袍的下摆。
袍子底下不是腿,而是层层叠叠、密密麻麻的书页!
那些书页随着他的动作哗啦作响,页角泛着和那邪书一模一样的灰白色!
页缝里,隐约可见暗红色的、血管似的纹路在微微搏动!
我尖叫一声,掀翻了桌子,没命地逃。
身后传来老道幽幽的叹息:“逃吧……逃吧……等你也变成书的时候,就明白了……”
那天之后,我离开了江浙,一路往北逃。
我不敢在任何地方久留,不敢接触任何书本,甚至看见读书人都躲着走。
可那邪书就像个诅咒,我总能感觉到它在靠近。
有时候在客栈睡觉,枕头下会莫名出现一页灰白色的纸。
有时候走在路上,路边乞丐会忽然抬头,用男女混音对我说:“莫远山,该还债了。”
最恐怖的是有一回,我在河边洗脸,水里倒影忽然变成了那本书的模样,书页一开一合,像在对我说话!
我知道,我逃不掉了。
昨晚投宿在一座破庙,半夜听见窸窸窣窣的翻书声。
睁眼一看,庙里的破帷幔上,月光投下一个端坐着的人影。
人影缓缓转头,脸上没有五官,只有层层叠叠的书页纹路。
它对我招了招手。
我的身体就不受控制地坐起来,走到月光下。
从怀里摸出那支秃了毛的笔——这支笔我早就扔了,可它总回到我身边。
笔尖自动裂开,渗出血珠。
我的手不听使唤地在铺开的破僧衣上写字,写的是那些药方,一个字一个字,工工整整。
我知道,等我写完三千个方子,我就会变成一本新的人皮书。
等着下一个“路漫漫其修远兮”的傻瓜。
所以啊各位看官。
读书是好事,可别读那来路不明的书。
求知是正道,但也得问问,那知识想从你身上拿走什么。
您要是哪天在荒山野岭捡到本书,皮子是温吞吞滑腻腻的灰白色……
听我一句劝:赶紧跑!头也别回地跑!
因为那书可能不想被你读。
它可能……想读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