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儿这故事得从明末清初的江南古镇说起。
在下蓝薪,在镇上开了间小小银匠铺。
我这手艺是祖传的,专打些精细首饰,日子过得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可那年腊月收的一件旧货,真真让我见识了什么叫“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只是这火,烧的是人命!
那年腊月二十三,镇上来了个外乡的货郎。
他背个破褡裢,里头叮叮当当全是些零碎玩意儿。
在我铺子门口转了三圈,终于摸出个油布包,层层打开。
里头是杆黄铜秤,秤杆一尺三寸,秤盘巴掌大,做工精巧得不像凡物。
秤杆上密密麻麻刻着星花,不是寻常的刻度,而是真正的星辰图样。
北斗七星、南斗六星、二十八宿,全用极细的刀工雕出来,嵌着暗红色的不知名石料。
货郎搓着手赔笑:“蓝师傅,您给瞧瞧,祖上传下来的宝贝,急用钱。”
我上手一掂,心里咯噔一下——这秤不对!
寻常铜秤入手沉,这杆秤却轻飘飘似无物。
可当我把它放平时,那种沉甸甸的压手感又回来了,像托着千斤重担。
更怪的是,秤盘中央有个凹陷,形状像……像人的掌心!
“多少钱?”我压下心头异样。
货郎伸出三根手指:“三两银子,不能再少。”
我砍到一两半,他咬牙卖了,拿钱时手抖得厉害。
临走前忽然回头,脸色惨白如纸:“蓝师傅,这秤……只秤金银,莫秤他物。”
说完头也不回跑了,像有鬼在追。
我当他是故弄玄虚,把秤收进柜台就没再管。
当夜打烊后盘账,发现少了二钱碎银。
我这人最恨亏空,翻箱倒柜地找,最后目光落在那杆新收的铜秤上。
鬼使神差地,我抓了把碎银放进秤盘。
怪事发生了!
秤杆自己抬了起来,那些星花一颗接一颗亮起暗红色的光。
最后停在一个我从没见过的刻度上——那位置根本没有刻线,只有朵扭曲的莲花纹。
与此同时,我掌心突然刺痛,抬手一看,竟多了个莲花状的血印!
而秤盘里的碎银,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黑、腐朽、化作飞灰。
等最后一点银灰飘散,秤杆才缓缓落下,星花的光芒渐渐熄灭。
我吓得跌坐在椅子上,这他娘的不是秤,是吃银子的怪物!
可第二天开铺,更邪门的事来了。
街坊王寡妇来打镯子,放下定金时嘟囔:“蓝师傅,您这账算得真准,昨晚我枕头底下真少了二钱银子,今儿竟在您这儿找齐了。”
我心里一哆嗦,面上强装镇定:“巧合,巧合。”
等她走了,我盯着那杆铜秤,冷汗顺着脊梁往下淌。
它吃的不是银子,是“亏空”!是“不公”!
王寡妇少的二钱银,定是被哪个手脚不干净的摸了,这秤竟给找补回来了!
那它从我这儿吃的二钱银……是我什么时候昧下的良心账?
我不敢细想,把秤锁进柜子最底层。
可夜里做梦,总梦见那些星花在黑暗中一颗颗亮起,像无数只眼睛盯着我。
梦里还有个声音反复念叨:“秤星一点火,可燎万里原……”
腊月二十八,镇上出了桩命案。
当铺朱老板暴毙家中,死状极惨——浑身焦黑如炭,可衣物家具完好无损。
仵作验尸时说,像被从里到外烧透了,五脏六腑都成了灰烬。
更奇的是,他左手掌心有个莲花状的焦痕,和我手上那个血印一模一样!
坊间传闻,朱老板生前最爱在秤上做手脚,大秤进小秤出。
有人说这是天谴,我不信,可手心的莲花印开始发烫。
到了除夕夜,烫得我坐立不安,像有烙铁在皮肉里烧。
我咬牙取出铜秤,想把它扔进河里。
可手刚碰到秤杆,那些星花又亮了。
这次亮的是北斗七星,勺柄指向南方。
我鬼使神差地端着秤出了门,深一脚浅一脚往南街走。
直走到豆腐坊张二愣家后墙才停住,秤杆啪嗒指向地面。
我弯腰摸索,从墙根扒拉出个油纸包。
打开一看,是五锭十两的官银!底下压着张当票,正是朱老板死前三日开出的。
当票上写的是“祖传玉璧一对”,可包里分明是银子。
我瞬间明白了——张二愣偷了朱老板的昧心财,朱老板被秤火烧死,这赃银……该归谁?
正愣神时,手心莲花印突然不烫了。
反而涌出一股暖流,顺着胳膊往上爬,所过之处舒坦得像泡温泉。
等我回过神,那包银子还在手里,可重量轻了一半。
低头看秤盘,里头多了层银灰色的灰烬,风一吹就散了。
我连滚带爬逃回家,锁死门窗,盯着那五锭银子发呆。
不,现在是二锭半了——秤吃了一半,作为“找补公道”的报酬。
而我的左手掌心,莲花印旁多了颗小米大的红点,像新刻的星花。
从那天起,我成了这杆秤的奴隶。
它每晚发烫,指引我去找各种“不公之事”。
东街粮店往米里掺砂,秤杆就指向他家地窖,我在缸底摸出整包的陈年霉米。
西街布庄以次充好,秤杆指向染坊后院,我挖出埋着的劣质染料。
每找出一桩,我的手心就多一颗星花。
而那些做亏心事的人,三日内必遭横死,死状全是内里焦枯。
镇上开始流传“天火诛邪”的说法,人心惶惶。
只有我知道,那火是从这杆秤上烧出去的星星之火!
可这火越烧越旺了。
起初只烧奸商恶贾,后来连寻常人家的鸡毛蒜皮也管。
卖菜婆子少给一根葱,夜里掌心就发烫,秤杆指着她家腌菜坛子——坛底压着缺斤短两的旧秤砣。
稚童偷藏邻家杏子,秤杆竟指向孩童的枕头,底下真有颗干瘪的果核!
我开始害怕了,这秤在“长大”。
它要管的“不公”越来越细,越来越琐碎,简直要囊括人间一切不平事。
而我的手心,星花已经蔓延到手背,暗红色的点子连成诡异的星图。
每次发烫时,那些星花会亮起微光,像真正的星辰在呼吸。
二月二龙抬头,镇上来了个游方道士。
他在我铺子前驻足良久,忽然长叹一声:“掌柜的,你身上好重的‘公平火’!”
我像抓住救命稻草,把他请进内室,取出铜秤求救。
道士只看了一眼,脸色大变:“这是‘司命秤’,你从何处得来?”
听我讲完来历,道士连连跺脚:“糊涂!此物是前朝钦天监正所制,本为权衡天下公道。可公道岂是凡人能掌?那监正用了三年,最后浑身燃起无形之火,烧得只剩一张人皮裹着焦骨!”
“可有解法?”我声音都在抖。
道士盯着我的手背星图,忽然瞪大眼睛:“你……你已经接了‘星火传承’?”
他掰开我手掌,数着那些星花:“一、二、三……二十一!你已管了二十一桩不平事!”
“再管七桩,凑齐二十八宿之数,你就会变成这杆秤的下一任宿主!”
“到时人秤合一,永世不得超生!”
我瘫软在地,磕头如捣蒜:“求道长救命!”
道士沉吟良久,从怀中掏出个龟壳,撒了一把铜钱。
卦象出来时,他脸色更加难看:“大凶!星火已成燎原之势,灭不了了。”
“唯有一法——找件天大的不公事,让这秤‘吃饱’,或许能暂缓反噬。”
“多大的事算天大?”
道士苦笑:“至少得是……人命关天,冤沉海底那种。”
他留下这句话就走了,背影仓皇得像在逃命。
我枯坐三日,终于等来了“天大之事”。
镇上的赵员外强占佃户田地,逼死一家五口,苦主告了三年状,反被诬陷讹诈。
这事人尽皆知,可赵员外买通官府,始终逍遥法外。
第四天夜里,手心烫得像握了炭火。
我端着秤摸到赵家后院,秤杆直指假山下的暗窖。
撬开石板,里头金银珠宝堆积如山,最底下压着厚厚一沓地契借据。
还有本账簿,详细记录着行贿的每一笔钱、每一个名字。
就在我碰到账簿的瞬间,秤盘突然变得滚烫!
那些星花全部亮起,二十八宿在秤杆上连成完整的天象图。
暗红色的光芒吞吐不定,像无数张嘴在喘息。
而赵家宅子里,传来凄厉的惨叫!
一声接一声,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足足响了半柱香时间。
火光从窗缝门隙透出来,不是寻常的红色火焰,而是诡异的青白色。
没有热浪,没有烟尘,只有那种焚尽一切的惨白光晕。
等光芒熄灭,我摸进宅子查看——满门十三口,全成了焦黑的空壳。
皮囊完好,里头却空了,轻轻一碰就塌成飞灰。
他们的左手掌心,全都有莲花焦痕。
而我的手背上,最后七颗星花同时亮起,深深烙进皮肉。
二十八宿齐了!
秤杆发出愉悦的嗡鸣,那些星花开始游走,像活过来似的在铜面上蠕动。
我想扔掉它,可手掌像焊在秤上,怎么也松不开。
星花顺着我的手臂往上爬,一颗接一颗钻进皮肤。
每钻进一颗,我就觉得身体轻一分,意识模糊一分。
最后一颗星花没入肩膀时,我听见了声音。
不是从耳朵听见的,是直接响在脑子里。
是无数人的声音叠在一起,有货郎的、朱老板的、张二愣的、赵员外的……
所有被这秤“审判”过的人,他们的记忆、他们的痛苦、他们的不甘,全涌了进来!
而我自己的记忆正在被挤出脑子,像水杯满了溢出来。
“不——!”我嘶吼着想挣扎。
可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我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抬起,稳稳托着铜秤。
然后转身,一步步走回银匠铺,把秤端端正正摆在柜台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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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我坐在惯常的那张椅子上,意识彻底沉入黑暗。
等我“醒来”时,我已经成了秤的一部分。
或者说,秤成了我。
我还能看,能听,能感知,可身体是那杆黄铜秤,思维是二十八颗星花的集体意识。
而我的银匠铺,成了“公平秤”的新道场。
每天都有各种各样的人偷偷溜进来。
他们对着我——对着这杆秤——诉说冤屈,祈求公道。
有人放上一枚铜钱,有人放上一缕头发,有人放上带血的状纸。
只要诉求是“真不公”,星花就会亮起,指引他们去找到“证据”。
然后三日内,那不公的施加者必遭秤火焚身。
而诉求者的手心,会多一朵莲花印,成为秤的“眼线”。
他们不知道,每用一次秤,自己的魂魄就会被秤吞噬一分。
等莲花印开满七瓣,就会变成我这样的存在——成为星火的一部分,永世不得超脱。
如今镇上已有三十七个带印的人。
他们散在各行各业,像一张无形的网,监控着一切“不公”。
小到孩童争抢玩具,大到官吏贪赃枉法,只要星火感应到,就会燃起。
真正的星星之火,已经燎原。
昨天来了个外乡书生,他要告的是当朝宰相。
放下血书时,他咬牙说:“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他不知道,这句话是这杆秤的诅咒,也是它的食粮。
星花全亮了,亮得刺眼,我知道宰相府要烧起青白色的火了。
可我也知道,等这火燃尽,书生手心的莲花就会开满七瓣。
然后他会回到故乡,开一间小小的义庄,在那里摆上一杆黄铜秤。
把星火带到新的地方,继续燎原。
而我这杆最初的秤,会慢慢沉寂,直到下一个“天大不公”出现。
所以列位,若您哪天见到一杆刻着星花的铜秤。
莫碰,莫用,莫信。
因为真正的公道,从来不是一杆秤能称量的。
而那点看似正义的星火,燃到最后……
烧毁的不仅是罪恶,还有整个世道的人心。
以及您自己那点,微末的魂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