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下蚀(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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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回说一桩我淌过的浑水,一桩跟“路”较上劲、差点把自个儿走没了的邪门事儿!

小的贾远途,人送外号“铁脚板”。

您听这名儿就晓得,咱是吃路上饭的,专走那别人不肯走的险道、绝道、鸟不拉屎的道,替人押送些见不得光或者要命快的“玩意儿”。

趟过蜀道的云,踩过戈壁的沙,我这双脚底板,老茧厚得能当鞋底使,什么蹊跷路数没见过?

可那年秋天接的一趟活儿,真真是老母猪戴胸罩——一套又一套,一套比一套要命!

那天日头蔫巴巴的,我正蹲在潼关驿外头,就着凉水啃硬馍,琢磨着下一趟往哪边溜达。

一个影子悄没声儿就罩了过来。

抬头一瞧,是个裹得严严实实的瘦高个儿,戴着顶遮住大半张脸的范阳笠,穿一身灰扑扑的粗布衣裳,风尘仆仆,可那料子边角,在日头底下闪过一丝极细腻的光,绝不是寻常粗布。

他开口,嗓子像被沙石磨过,又干又哑:“可是‘铁脚板’贾把头?”

我咽下嘴里干巴巴的馍,上下打量他:“正是。这位爷,有货要托?”

瘦高个儿从怀里摸出个沉甸甸的小布袋,不是给我的,只在我眼前一晃,袋口松开一丝,黄澄澄的光差点闪瞎我的眼——全是拇指肚大的金瓜子!

“有趟急脚,送件东西到陇西‘哑谷’。脚钱,三十两足色官金,先付一半。”

他顿了顿,笠帽阴影下的嘴角似乎扯动了一下,“东西有些……特别,路途也险。贾把头敢接否?”

三十两金!还是先付一半!

这价码够我舒坦歇上三年了!

“哑谷”那地方我知道,在陇西大山褶子里,传闻是古战场,怨气重,寻常采药人都不敢深入,路是险。

可咱“铁脚板”怕过险?

怕的是价码不够险!

我一把抓过那袋金瓜子,掂了掂,咧嘴笑了:“接!天王老子挡道的活儿,只要价钱到位,贾某也给他趟平了!货呢?”

瘦高个儿不答,只从背上解下一个长条形的青布包袱,小心翼翼放在地上。

包袱不大,约莫二尺来长,一掌宽,看着轻飘飘。

他指着包袱,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贴着我的耳朵眼往里钻:“此物名‘息壤’,务必贴身携带,不可离身一丈。白日赶路无妨,但切记——日头一落山,必须立刻停下,找背阴干燥处,将它置于你双脚之间,你面朝东方静坐,无论听到什么、感到什么,万万不可移动,不可睁眼,更不可回头看!直到日头再出,方可继续上路。”

这规矩透着邪性!

我跑腿这么多年,第一次听说货物还得陪着过夜,还有这些啰嗦禁忌。

“这‘息壤’……到底是啥宝贝?这么娇气?”我问。

瘦高个儿笠帽下的目光似乎锐利了一瞬:“莫问。知道了,对你没好处。你只需记住规矩,送到哑谷深处,有一棵枯死的老槐树,树下有块青石板,将它放在石板上,你的差事便了。剩下的金子,自会有人付你。”

说完,他竟不再多言,转身就走,那灰扑扑的身影几下就汇入官道的人流,眨眼不见了踪影,留下我和地上那个神秘的青布包袱。

我掂量着怀里的金瓜子,又瞅瞅那包袱。

罢了,拿人钱财,替人消灾,规矩怪就怪点吧,又不是让我杀人放火。

我拾起包袱,入手果然很轻,像是包着一团棉花或者干燥的泥土。

隔着青布捏了捏,软中带硬,有些细微的颗粒感。

我也没多想,按照吩咐,将它牢牢捆在自己胸前,贴肉放着。

起初没啥感觉,就是有点硌得慌。

头两天,走得顺当。

我专挑人迹罕至的近道山路,脚程飞快。

胸前的“息壤”安安静静,除了赶路时随着步伐微微起伏,没啥异样。

就是偶尔,在特别安静的时候,贴着它的胸口皮肤,会感到一阵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麻痒,像是有很多细小的东西在下面轻轻蠕动。

我以为是汗水或者布料摩擦,没在意。

第三天傍晚,眼看日头要沉进西山,我赶紧按照规矩,找了个背风的山坳停下。

铺开油布,将青布包袱解开。

里面露出来的东西,让我愣了一下。

那不是什么金银珠宝,也不是文书信件,而是一块……土坯?

颜色暗黄带点褐,质地看起来就是普通的、有点板结的泥土,被粗糙地塑成长条形,表面坑坑洼洼,还有些干裂的细纹。

这就是价值三十两金的“息壤”?

一块破泥巴?

我差点以为被那瘦高个儿耍了,可怀里沉甸甸的金瓜子做不得假。

压下心头疑惑,我依言将这块“息壤”放在双脚之间的空地上,自己面朝东方,盘腿坐下,闭上眼睛。

山里的夜晚来得快,也静得吓人。

起初只有风声和远处不知名的虫鸣。

可随着夜色彻底笼罩,不对劲来了。

首先是气味。

一股淡淡的、难以形容的味道从脚下飘起。

不是泥土的腥气,而是一种更陈腐、更厚重的气息,有点像年深日久的棺木内壁,又混合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类似晒干的血迹那种甜腥,还夹杂着一种……类似于大量铜绿堆积产生的、刺激喉咙的金属锈蚀感,但这锈蚀感里又泡着腐烂的肉质,稠厚得化不开。

这味道让我胃里一阵翻腾。

紧接着是声音。

我紧闭着眼,却似乎能“听”到脚下那块“息壤”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像是无数极小的沙粒在滚动、摩擦、重组。

偶尔,还夹杂着一两声几乎听不见的、类似水滴渗入干燥海绵的“噗嗤”轻响。

最让我头皮发麻的是触觉。

我虽然没动,但能清晰地感觉到,屁股底下坐着的大地,隔着油布,传来一种极其缓慢、却又无可阻挡的……蠕动感?

不是地震那种晃动,而是仿佛我身下这片土地是活的,它的血肉正在极其缓慢地舒张、收缩,而我的重量,成了它感知到的、一个微小的刺激点。

那种被无边无际的、沉睡的巨物轻微触碰的感觉,让我寒毛倒竖!

我想起瘦高个儿的警告:无论听到什么、感到什么,万万不可移动,不可睁眼,更不可回头看!

我死死咬住牙关,手指抠进手心,用疼痛对抗着心底疯狂滋长的、想要跳起来逃跑的冲动。

时间从未如此漫长,每一息都像在油锅里煎熬。

我不知道身后有什么,但那股如芒在背的、冰冷的注视感,越来越清晰!

仿佛有什么东西,就在我身后极近的地方,沉默地、贪婪地“看”着我,等待着我的回头。

不知熬了多久,东方的天空终于露出一丝鱼肚白。

当第一缕微光洒在我脸上时,脚下那“沙沙”声、那蠕动感、那腐锈甜腥的气味,还有身后那可怕的注视感,如同退潮般迅速消失。

我几乎虚脱,壮起胆子,慢慢睁开眼睛,缓缓转头。

身后空空如也,只有晨雾在山坳里流淌。

脚下的“息壤”看起来和昨晚一样,一块安静的泥巴。

可我敏锐地发现,它表面那些干裂的细纹,似乎……少了几条?颜色也仿佛比昨晚润泽了那么一丝丝。

我心头沉甸甸的,赶紧把它重新包好,捆回胸前,逃也似的离开了这个山坳。

接下来的路程,每夜都成了酷刑。

那“息壤”似乎越来越“活跃”。

白日开始能感到明显的、持续不断的麻痒感,从胸口传来,像有无数蚂蚁在皮肤下爬。

夜晚的恐怖更是层层加码。

那腐锈甜腥的气味越来越浓,有时浓到我几乎窒息。

“沙沙”声变得密集,甚至能分辨出里面夹杂着类似指甲刮过陶片的尖细噪音。

大地的蠕动感更加明显,有一次,我甚至感觉臀下的地面微微隆起了一下,又平复下去,吓得我差点魂飞魄散!

身后那无形的注视,也带上了温度——一种冰冷的、黏腻的、仿佛湿泥贴上脊背的触感!

我开始做噩梦,白天赶路时都精神恍惚,总觉得脚下的土地软绵绵的,像踩着发酵的面团。

看四周的山石树木,都蒙上了一层不真实的、泛着淡淡土黄色的光晕。

我怀疑自己中了邪,或者被这块鬼“息壤”影响了神智。

更可怕的变化,发生在我自己身上。

大概走了七八天后,我脱下草鞋歇脚,惊恐地发现,我的脚底板——那层号称刀枪难入的老茧——颜色变得暗沉发黄,质地摸上去不再坚硬,反而有点……松软?

像受潮的夯土!

我用指甲使劲掐了一下,不疼,只留下一个浅浅的白印,很久才恢复。

我的脚,在向着泥土转变?

这个念头让我浑身发冷!

我想起“息壤”的名字,想起那些夜晚大地蠕动的感觉,想起瘦高个儿说的“贴身携带,不可离身一丈”……

这鬼东西,它在同化我?!

用它那诡异的力量,把我这活生生的人,也变成它的一部分,变成“泥土”?

我成了它移动的“养料”或者“载体”?

千里之行,始于足下……我的足下,正在被它侵蚀,成为它延伸向“哑谷”的“路”!

我想扔掉它,逃!

可怀里剩下的金瓜子,和那瘦高个儿神出鬼没的威胁(我总觉得他或他的人就在暗处盯着),让我不敢轻举妄动。

而且,一种更隐晦、更惊悚的猜测浮上心头:我现在还能扔掉它吗?

我的脚已经变了,我和它之间,是不是已经建立了某种恶心的联系?

扔掉它,我会不会立刻烂成一滩真正的烂泥?

我骑虎难下,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走向“哑谷”,走向那个未知的、恐怕更加恐怖的目的地。

终于,在精神肉体双重折磨下,我抵达了陇西大山深处的“哑谷”。

这里地势低凹,光线昏暗,即使白天也灰蒙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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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中寂静得可怕,真的听不到鸟叫虫鸣,只有风声穿过嶙峋怪石发出的呜咽,像无数冤魂在哭。

按照指示,我找到了那棵枯死的老槐树,树干粗大,却通体焦黑,没有一片叶子,扭曲的枝丫指向天空,如同绝望的鬼爪。

树下果然有一块微微凹陷的青石板,光滑异常,与周围粗粝的环境格格不入。

我颤抖着手,解下胸前的青布包袱。

那“息壤”此刻摸上去,竟然有了一丝微弱的温度,像一块被太阳晒暖的土块,里面的“沙沙”声几乎持续不断。

我把它放在青石板上。

就在它接触石板的一刹那——

异变陡生!

青石板猛地一震,发出低沉的嗡鸣!

石板表面浮现出无数细密复杂的暗红色纹路,像血管,又像古老的符咒!

我放在上面的“息壤”剧烈地抖动起来,表面的干裂迅速剥落,露出下面暗黄色、仿佛有生命般蠕动的“内瓤”!

它像一块巨大的、肮脏的活体心脏,开始“搏动”!

噗通……噗通……

随着它的搏动,整个“哑谷”的地面都开始微微震颤!

枯死的老槐树发出“咔嚓咔嚓”的呻吟,焦黑的树皮剥落,露出里面同样暗黄、木质纤维早已泥土化的树干!

四周的山壁上,簌簌落下土石,而在尘土之后,我惊恐地看到,岩壁上浮现出无数模糊的、痛苦扭曲的人形轮廓,像是被活生生压进岩石里的囚徒!

空气中那股腐锈甜腥的气味浓烈到顶点,几乎凝成实质的黄色雾气,从谷地每一个缝隙里涌出!

一个宏大、混乱、充满了无尽贪婪与饥渴的意念,如同潮水般冲进我的脑海:

“归来……血肉……骨殖……魂灵……筑我坦途……通联九幽……”

这不是声音,是直接在我意识里炸开的念头!

这“息壤”,根本不是什么货物,它是一个“引信”,一个“坐标”,一个用来激活这“哑谷”深处某个恐怖存在的“钥匙”!

瘦高个儿,还有他背后的人,是想用我这活人脚夫做献祭,用我的生命和脚步“滋养”息壤,将它安全“引燃”在此地!

而我这一路被侵蚀的双脚,就是献祭仪式的“第一步”!也是我与这邪物绑定,无法逃脱的“锚”!

我想跑,可双脚像生了根,死死钉在地上。

低头一看,魂飞天外!

我的双脚,自脚踝以下,已经彻底变成了和那“息壤”一模一样的暗黄色泥土!

而且那泥土化的范围,正沿着我的小腿,缓慢而坚定地向上蔓延!

皮肤失去知觉,肌肉化为糜粉,骨骼消融成沙……我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身体的一部分,正在被抽离,汇入脚下大地,汇入那搏动的“息壤”,汇入这整个“活”过来的恐怖山谷!

我要被“筑”进这条“路”里了!成为它微不足道的一部分!

就在我绝望等死之时,谷口方向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类似陶埙吹破的厉啸!

只见那个瘦高个儿,不知何时出现在一块高岩上,他扯去了范阳笠和灰布外衣,露出一身暗黄色的古怪袍服,上面绣满了蠕动的大地脉络图案。

他脸上带着狂热与残忍交织的狞笑,双手高举,嘴里念念有词。

随着他的吟诵,青石板上的“息壤”搏动得更加强劲,我双脚泥土化的速度也骤然加快!

但就在他仪式进行到最关键处,异变再起!

哑谷另一侧的阴影里,猛地窜出十几道黑影,身手矫健如猿,穿着与山石同色的紧身衣,手中弩箭闪着幽蓝的光,对准瘦高个儿和他可能存在的同伙,就是一蓬急射!

“地脉宗的余孽!竟敢在此血祭活人,复苏‘后土魔蛭’!找死!”

一个苍老却中气十足的怒喝响起。

是另一伙人!他们似乎追踪瘦高个儿(地脉宗?)已久,就等在此刻发难!

瘦高个儿猝不及防,惨叫着被几支弩箭钉在岩壁上,他身上的暗黄袍服迅速被涌出的鲜血染黑,他兀自不甘地嘶吼:“只差一步……只差这最后一段‘人基’……”

他怨毒的目光投向我,猛地喷出一口黑血,那黑血竟化作一道黄光,射向青石板上的“息壤”!

“以我残躯,引魔蛭噬!”

被黄光击中,“息壤”猛地炸开!

不是碎裂,而是化作一摊粘稠的、不断扩大的暗黄色泥沼,瞬间吞没了青石板,并以惊人的速度向四周蔓延!

泥沼中伸出无数条滑腻的、由泥土和碎石构成的触手,疯狂抓向周围的一切活物!

那几个突袭的黑衣人首当其冲,被触手缠住,惨叫着被拖入泥沼,身体迅速溶解,成为泥沼的一部分!

而我和瘦高个儿,因为都与“息壤”有直接联系(我是载体,他是操控者),也受到了最猛烈的吸扯!

瘦高个儿狂笑着,整个下半身已经融入岩壁,仿佛要与之合一。

而我,泥土化已经蔓延到了大腿根!

冰冷、僵硬、失去一切知觉的感觉,如同死亡般攀升!

我的意识开始模糊,仿佛要沉入一片无尽的、黑暗的、只有泥土翻滚的深渊……

千钧一发之际,那领头的老者黑衣人,咬牙掏出一枚赤红色的玉符,猛地捏碎!

“离火真罡,爆!”

轰!

一团炽烈到极致的火球在泥沼中心炸开!

至阳至烈的火焰,似乎是这阴土邪物的克星!

暗黄色泥沼发出刺耳的、仿佛千万人哀嚎的尖啸,剧烈翻滚收缩,伸出的触手在火焰中化为焦炭!

蔓延的势头被暂时遏制。

老者吐血倒地,显然催动这玉符代价巨大。

他冲我这边嘶声喊道:“那后生!魔蛭本体未醒,只是被引动部分力量!你的‘人基’未彻底完成,尚有救!斩断联系!快!用纯阳之物或你心头精血,攻击你与泥沼连接之处!”

斩断联系?连接之处?

我目光猛地看向自己已化为泥土的双腿与那翻滚泥沼之间……那里有无数极细的、暗黄色的能量丝线在闪烁,正是它们,在不断抽吸同化着我!

纯阳之物?我哪有!

心头精血?

绝境之中,求生的疯狂压倒了一切!

我猛地抽出腰间防身的、淬过黑狗血(也算有点阳气)的短匕首,用尽最后力气,狠狠一刀划向自己的心口!

不是自杀,是划开皮肉,挤迫心头热血!

滚烫的、带着我全部求生意志的鲜血喷涌而出,洒向我那泥土化的双腿与泥沼的连接处!

嗤——!

如同冷水泼进热油锅!

我的血与那暗黄丝线接触的瞬间,爆发出剧烈的、带着腥臭的灰烟!

那些丝线剧烈颤抖,纷纷崩断!

泥沼中传来更加愤怒痛苦的嘶嚎,对我的吸力骤然一松!

与此同时,我大腿根处泥土化的蔓延,也戛然而止!

我顾不得胸口剧痛,借着这一松之力,用还能活动的上半身,拼命用手肘和肩膀,一点一点,将自己从那正在缓慢恢复活性、试图重新缠绕上来的泥沼边缘,硬生生“拔”了出来!

每一次移动,都像在撕扯自己的灵魂,残留的泥土化部分传来崩解般的剧痛。

但我成功了!

我滚到了相对安全的碎石地上,回头望去,那暗黄色泥沼在离火真罡和我心头血的冲击下,萎缩了一大圈,仍在不甘地蠕动,却似乎失去了明确目标。

瘦高个儿已经彻底化为岩壁上一幅狰狞的浮雕,死不瞑目。

黑衣老者被同伴搀扶起来,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有惋惜,也有一丝庆幸。

“后生,你命大。‘人基’半成,又被强行斩断,这双泥足……怕是保不住了,但命算捡回来了。速离此地,此地官府和吾等自会处理后续。”

说完,他们迅速撤走,似乎要去追击地脉宗其他余孽或布置封印。

我瘫在冰冷的碎石上,看着自己膝盖以下,那已经完全变成僵硬泥土、再也无法动弹分毫的“双腿”。

没有流血,没有伤口,就是两截栩栩如生、却冰冷死寂的泥塑。

它们彻底成了我身体的一部分,却又分明是那邪物“后土魔蛭”的一部分残留。

我能感觉到,最细微的、冰冷的土腥气,还在从这泥足里,一丝丝渗透上来。

后来,我被路过的猎户所救,捡回一条命。

怀里的金瓜子,不知何时化为了几颗干瘪的泥丸。

那趟“千里之行”,始于我那双不知踏过多少险路的“铁脚板”,却终于这两截再也无法迈步的“泥足”。

我用剩下的钱,找人做了副结实拐杖,和一双永远穿不上的厚底鞋。

有时候半夜惊醒,摸到那冰冷僵硬的泥足,我都会恍惚想起哑谷里那恐怖的泥沼,想起瘦高个儿癫狂的眼神,想起那宏大意识里“筑我坦途”的贪婪嘶鸣。

我这场“足下”之行,没能把我送到富贵荣华,却差点把我砌进一条通往九幽的、活生生的恐怖之路。

如今,我每一步,都得依靠木头和手臂的力量。

也好。

至少这木头,它不会自己变成别的什么,也不会……把我带到我不该去的地方。

只是每到阴雨天气,我那泥足的关节缝隙里,总会渗出一点点极其细微的、暗黄色的水渍,带着那股熟悉的、淡淡的腐锈甜腥气。

提醒着我,有些路,一旦开始走了,就再也回不到原来的模样。

哪怕你……已经停下了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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