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秤骨斋夜话(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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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阎放,干的营生说出来您别咧嘴——殡仪馆遗体美容师,外加点儿私活儿,专接“特殊遗容定制”。

见惯了各式各样的死相,平的,奇的,惨的,安详的,早麻木了。

可自打我在城西老街巷子深处,盘下那间据说死过七任掌柜、便宜到等于白送的老铺面,挂上“秤骨斋”的匾额之后,我才明白,有些人对“死”的执念,比活人争名夺利还他妈疯魔一万倍。

我那铺子,明面儿上还是给人整理遗容,捎带卖点香烛纸钱。

暗地里,不知从哪儿传出去的风声,说我能“通幽”,能帮着那些自觉一生庸碌、怕死了轻飘飘没人记得的主儿,给他们的“死”加点“分量”。

开始我当笑话听,谁他妈嫌自己死得太轻?

可架不住真有人找上门,还都是些活蹦乱跳、却提前来给自己“订制死法”的怪胎。

头一个主顾,是个头发梳得油光水滑、挺着啤酒肚的谢顶中年男,自称姓钱,是个小建筑公司的包工头。

他搓着手,绿豆眼里闪着贼光,凑近了压低声音:“阎师傅,听说您这儿……能帮人安排安排后事?不是普通的那种。”

我拿着软布擦拭一尊石膏菩萨像,眼皮都懒得抬:“后事?火葬场一条龙服务介绍所出门左转。”

“不是不是,”他急了,“我是说……死法儿!我这一辈子,钱没少挣,可都是些不上台面的勾当,偷工减料,克扣工钱,自己都觉得臊得慌。我怕啊,怕将来两腿一蹬,到了那边,阎王爷一称,嚯,轻飘飘跟鸡毛似的,直接打发去饿鬼道或者扔进油锅当零嘴儿!您得帮我想个法子,死的时候……‘重’一点!”

我差点把菩萨脑袋掰下来,瞪着他:“钱老板,您这病,得去精神科看看。死法儿还有挑的?怎么着,您想学董存瑞炸碉堡,还是学黄继光堵枪眼?您有那环境和觉悟吗?”

钱胖子脸涨成猪肝色:“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比如,因公殉职?为了抢救国家财产?或者……见义勇为?总之,得是个‘好名声’的死法,听起来有分量!价钱好商量!”

我心里一阵恶寒,这他妈是给自己预定“烈士”帽子呢?

我本想撵他出去,可眼睛瞥见角落里堆着的、上个月给一个孤寡老人处理后事还垫着的医药费单子,再瞅瞅钱胖子腕子上那晃眼的金表。

鬼使神差地,我拖着长腔:“这事儿……损阴德,也违天和。不过嘛,真有那个心,也不是完全没法子操办。但得看机缘,看你能不能‘配合’,更重要的是,看这个……”我搓了搓手指。

钱胖子心领神会,当场拍出厚厚一摞票子:“定金!阎师傅,全仰仗您了!事成之后,还有重谢!我就想死得‘重于泰山’!”

收了钱,我犯了难。

我他妈就是个整理死人脸的,上哪儿给他安排“重于泰山”的死法去?

本以为这钱胖子一时脑热,过阵子就忘了。

没想到他三天两头来催,还带来第二个主顾——一个瘦得像竹竿、戴着厚眼镜、在中学教历史的老学究,姓秦。

秦老师说话文绉绉,眼神却有点神经质:“阎先生,鄙人一生埋首故纸堆,教书育人,看似清贵,实无建树。常思司马迁言,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鄙人忧惧,死后不过鸿毛一根,随风而逝,无人念及。闻先生有奇能,可助人‘增重’身后名,特来相求。不求显赫,但求……死得其所,略有价值,于学术略有小补亦可。”

我听得牙酸,好嘛,又一个怕死轻了的。

这位要的不是烈士名头,是“学术价值”。

钱胖子在旁边帮腔:“阎师傅,秦老师可是文化人,您一起想想办法!钱不是问题,我俩凑!”

看着又一个厚厚的信封推过来,我嗓子眼有点发干。

这俩一个求“义”,一个求“名”,都他妈想给自己的死“镀金”。

我硬着头皮,开始瞎琢磨。

钱胖子想要因公殉职,最好跟“抢救财产”挂钩。

正好他那破公司承包了一段老旧河堤的加固工程,最近雨水多,总出小险情。

我给他出了个损招:下次再有小范围滑坡或者管涌,让他“恰好”在现场,“奋不顾身”带头抢险,最好受点“光荣的轻伤”,先博个名声,以后再找机会“牺牲”。

钱胖子眼睛放光,觉得可行。

至于秦老师,他想死得对“学术”有价值。

我听说他一直在研究本地一种近乎失传的古代傩戏,总往最偏远的山区跑。

我就暗示他,如果能在考察途中,为了抢救某样“重要文物”或者“关键资料”而遇险,比如失足落崖(当然得被人发现),或者遭遇“意外”(但最好有目击者),那他的死,不就和学术探索、文化保护挂钩了?

秦老师推了推眼镜,喃喃自语:“为学术献身……倒也不失为一种归宿……”

我看他那走火入魔的样子,心里直骂娘,但也只能顺着忽悠。

打发走这两位,我以为能消停几天。

没想到,我的“业务”像长了腿,引来更多奇葩。

有个得了绝症怕死后被遗忘的富婆,想死前散尽家财搞个“大新闻”,要求死得“悲情又壮美”,最好能引发社会讨论。

有个混黑道半辈子、手上不干净想金盆洗手的老混混,想找个“替天行道”式的死法,比如“孤身勇斗持枪歹徒”之类,给自己洗白。

甚至还有个搞行为艺术的疯子,想策划一场“惊世骇俗”的公共死亡表演,主题就是“生命的重量”,问我能不能提供“技术指导”和“美学建议”……

我头皮发麻,感觉自己开的不是殡仪铺子,是他妈“死亡创意工作室”,客户个个都是不想轻于鸿毛、变着法儿想往“泰山”那边靠的疯子。

我赚着这种烫手的钱,夜里开始睡不踏实,总梦见一架巨大的、锈迹斑斑的老式天平,一头堆着模糊的血肉,一头空空荡荡,有个声音在不断念叨:“轻了……轻了……再加点……”

事情开始失控,是在钱胖子那边。

河堤果然又出小险情,钱胖子按照我的“剧本”,咋咋呼呼冲在前面,还真“英勇”地摔了一跤,磕破了头,流了点血,被当地小报报道了一下,得了面“抢险积极分子”的锦旗。

他乐得屁颠屁颠来找我,说感觉“分量”加了一点,催我赶快安排“最终章”。

我哪有那本事?只能敷衍说时机未到。

秦老师那边更邪性,他为了寻找傩戏线索,独自深入荒山,差点真的失足摔死,被当地村民救起,还发现了一块有点年月的破木牌,被他当成重大发现,回来时虽然灰头土脸,眼神却兴奋得吓人,对我说:“阎先生,我感觉到了!那种靠近‘价值’的感觉!下次,下次一定可以!”

我看着他那狂热的模样,心里咯噔一下,这老学究不会真要玩命吧?

压垮我的最后一根稻草,是那个黑道老混混,彪哥。

他不知从哪儿听说我“业务能力”强,直接带人堵了我的铺子。

彪哥脸上有道疤,笑起来像哭:“阎师傅,弟兄们都说你有门道。我彪子混了大半辈子,缺德事没少干,现在想明白了,想给儿孙留点好念想。你给我想个法子,死得‘光彩’点,比如……解救被绑架儿童?或者火灾里救人?要真实,要轰动,价钱随你开!”

他身后两个马仔眼神凶狠地盯着我。

我冷汗直流,知道这帮人是真敢玩命的,我的瞎忽悠很可能弄假成真,搞出人命。

我试图推脱,彪哥把一袋子现金砸我桌上,啪地一声,震得那石膏菩萨像都晃了晃:“阎师傅,别敬酒不吃吃罚酒。我彪子说话算话,要个‘重’死法,你帮我办妥了,咱们两清。办不妥……”他摸了摸脸上的疤。

我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答应,说容我好好筹划。

那天晚上,我对着那袋子钱和越来越频繁的诡异天平梦,彻底崩溃了。

我他妈这是造了什么孽?

再这么下去,非闹出真的人命不可,而且都是我间接促成的!

这些疯子追求“死得重”,根本不是为了什么狗屁价值,纯粹是极致的自私和虚荣,想用最后的死亡来篡改自己卑劣或无谓的一生!

我卷起钱,想跑路,离开这个见鬼的城市和这摊烂事。

可当我拉开门,却发现门外站着一个人。

一个我从未见过,穿着剪裁得体的旧式长衫,面容清瘦苍白,手指修长得过分的中年男人。

他微微颔首,声音温和却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阴冷:“阎老板,深夜叨扰。鄙姓衡,听闻阁下此处,可‘称量’人生最后的分量,特来一见。”

我警惕地看着他:“打烊了,什么称量不称量,听不懂。”

自称姓衡的男人笑了笑,那笑容仿佛用尺子量过,标准却毫无温度。

他轻轻推开我,径直走进铺子,目光扫过那些香烛纸马,最后落在我桌上那尊石膏菩萨像上。

“不错的‘幌子’。”他慢慢走到我的工作台边,那里还摊着一些给秦老师瞎画的“山区考察遇险可能地点”草图,“更不错的是……生意。”

我心跳如鼓,强作镇定:“你到底是什么人?想干什么?”

“我?”衡先生转过身,那双过于平静的眼睛看着我,“我是个收藏家。专门收藏……有‘分量’的死亡。”

他慢慢踱步,长衫下摆几乎不沾地:“你接触的那些人,钱胖子,秦老师,富婆,混混,艺术疯子……他们渴求的‘重’,在我眼里,不过是些充满杂质的、可悲的执念。但他们的生命,他们精心策划、甚至付出代价去追求的‘死亡结局’,其过程中迸发的恐惧、渴望、挣扎、算计……这些情绪的浓度,生命的最后聚焦,才是真正有‘分量’的东西。是我收藏的‘标本’。”

我如坠冰窟,浑身发冷:“你……你一直看着?”

“当然,”衡先生轻轻抚过工作台边缘,仿佛在抚摸一件古董,“你是个不错的‘诱饵’和‘催化剂’。你用他们对‘轻于鸿毛’的恐惧,巧妙地引导他们走向更极端的境地,激发更强烈的‘求重’欲念。这非常好。钱胖子对名誉的贪婪,秦老师对学术虚荣的偏执,富婆用金钱购买意义的可笑,混混企图用死亡洗白的懦弱……这些,都在你的‘协助’下,变得更加‘醇厚’了。现在,差不多是收获的时候了。”

“收获?你什么意思?”我声音发颤。

“意思就是,我需要他们‘兑现’他们的死亡设计。当然,需要一点小小的‘助力’,让过程更……符合我的收藏标准。”衡先生从长衫内袋里,取出一个扁平的、不过巴掌大小、非金非木、颜色暗沉如陈血的黑匣子。

匣子表面没有任何纹饰,却给人一种极其不祥的感觉。

“这叫‘压命匣’,”他轻声细语,像在介绍一件艺术品,“它能吸收生命在追求‘重量’时,最浓烈的那一瞬间的‘全部’。恐惧,痛苦,不甘,还有那点可怜的、自我感动的‘价值’幻觉。吸收后,会凝结成一颗‘命籽’,色泽、质感,因‘死亡追求’的不同而异。钱胖子的,或许是油腻的土黄色;秦老师的,可能是干瘪的青灰色;那位彪哥的,大概是驳杂的暗红色……这都是上好的藏品。”

他看向我,眼神里有一丝欣赏:“而你,阎老板,你提供了‘舞台’和‘剧本’,甚至无意中筛选了‘演员’。你身上,也沾了不少这种‘求重’的怨念和因果,很有意思。等我收完这一批‘命籽’,或许,也可以为你量一量……你最终,是想重于泰山呢,还是轻于鸿毛?或者,成为我藏品架上,一颗比较特别的‘中介命籽’?”

我头皮炸开,巨大的恐惧攫住了我,但更多的是愤怒!

我他妈竟然成了这个变态收藏家的帮凶?用别人的恐惧和死亡欲望给他提供“收藏品”?

“你休想!”我抄起手边一把用来修剪蜡烛芯的铜剪刀,指向他,“滚出去!不然我报警了!”

衡先生摇摇头,似乎有些遗憾:“看来,你还没认清自己的位置。”

他轻轻打开了那个“压命匣”的盖子。

没有光,没有声音。

但一股难以形容的、仿佛能吸走灵魂深处所有温度和重量的“空洞感”,猛地从匣子里弥漫开来!

铺子里的温度骤降,灯光骤然昏暗,仿佛所有光线和声音都被那匣子吸走了。

我手里的剪刀变得沉重无比,手臂不由自主地往下坠。

更可怕的是,我感觉自己身体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松动,在变“轻”,不是体重,而是某种更本质的、维系着我“存在感”的东西,正被那黑洞般的匣子缓缓抽吸!

与此同时,我脑海里猛地炸开无数混乱的画面和声音——钱胖子在河堤雨中狰狞的笑脸,秦老师在荒山悬崖边狂热的眼神,富婆对镜自怜的哭泣,彪哥摸着脸疤的凶狠,还有那个行为艺术疯子癫狂的嘶吼……所有我接触过的、那些追求“死亡重量”的客户的执念、恐惧、贪婪,此刻像决堤的洪水,顺着那无形的吸力,涌向衡先生手中的黑匣子!

而我,正站在洪流的中央!

“不——!”我嘶吼着,拼命抗拒那股抽吸的力量,感觉自己的意识都要被扯碎了。

就在我感觉快要撑不住、灵魂都要离体而出的瞬间,眼角余光瞥见了桌上那尊石膏菩萨像。

那是这铺子前主人留下的,我一直觉得做工粗糙,懒得扔。

此刻,在昏暗摇曳的灯光和那可怖的吸力场中,菩萨低垂的眼睑,似乎……动了一下?

不,不是菩萨像动了。

是我工作台下方的阴影里,有什么东西被“压命匣”的力量刺激,缓缓“浮现”了出来!

那是几缕极其淡薄、几乎看不见的灰白色雾气,扭曲着,挣扎着,散发出微弱却熟悉的怨念——正是之前几任死在这铺子里的掌柜残留的、不甘的“痕迹”!

他们难道……也是被类似的手段,变成了“收藏品”?或者,只是被波及的“杂质”?

这些灰白雾气出现的刹那,“压命匣”的吸力似乎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紊乱,就像平静的水面被投入了几颗沙子。

衡先生眉头微微一皱,似乎有些意外:“嗯?还有残渣?倒是疏忽了。”

就这一刹那的分神和紊乱,给了我拼命的机会!

我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不是冲向衡先生,也不是逃跑,而是用尽全身力量,将手中沉重的铜剪刀,狠狠掷向了工作台上方悬挂着的那盏老旧电灯!

“啪嚓!”

灯泡碎裂,黑暗瞬间吞噬了整个铺子!

只有衡先生手中那打开的“压命匣”,散发着幽幽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暗沉色泽,成了黑暗中唯一可见的“光源”,但那光,只让人感到更深的寒冷和空洞。

黑暗和突然的变故打断了那种诡异的抽吸感。

我听到衡先生一声不悦的轻哼。

紧接着,黑暗中传来他依然平静却冷了几度的声音:“小把戏。不过,今晚的‘采集’环境确实被污染了。也罢,种子已经播下,果实总会成熟。阎老板,我们很快会再见的。希望你到时,已经想清楚自己要的‘分量’了。”

一阵轻微的、仿佛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后,那暗沉的“光源”消失了。

铺子里彻底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和死寂。

只有我粗重如风箱的喘息,和心脏疯狂撞击肋骨的声音。

鼻子里,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像是旧书页混合着铁锈和冷灰的古怪气味,那是衡先生留下的。

我在黑暗里瘫坐了不知多久,直到窗外透进一丝朦胧的晨光。

铺子里一片狼藉,灯泡碎片满地,那尊石膏菩萨像不知何时倒在了桌上,头颅滚落一边。

没有衡先生的踪迹,仿佛昨夜只是一场噩梦。

但我知道不是。

“压命匣”那吞噬一切的恐怖感觉,那些客户疯狂执念被引动的画面,还有最后浮现的灰白怨气……都是真的。

衡先生,那个收藏“死亡重量”的变态,盯上我了,也盯上了那些被我“引导”的客户。

他说“种子已经播下”,是什么意思?

难道钱胖子、秦老师他们,已经被他的“压命匣”或者什么别的手段标记了?会在他们追求“重死”的过程中,被收割走最浓烈的“命籽”?

而我,是下一个?还是永恒的“中介”?

我疯了一样冲出铺子,想去找钱胖子、秦老师他们,警告他们,让他们停止那些疯狂的念头,赶紧跑,躲起来!

可我根本找不到他们。

钱胖子的公司说他去外地考察新项目了;秦老师的学校说他请了病假,联系不上;彪哥更是神出鬼没;其他人也仿佛一夜之间消失了。

我像没头苍蝇一样在城里乱转,恐惧和内疚像两条毒蛇啃噬着我的心。

几天后的地方新闻小角落,我看到一则简讯:某偏远山区发生小型山体滑坡,一名当地教师(报道隐去了姓名)为保护疑似文物遗迹,不幸遇难,遗体尚未找到。

我盯着“教师”、“保护文物”、“遇难”这几个字,眼前发黑,仿佛看到了秦老师那狂热的眼神,还有衡先生手中那暗沉的黑匣子。

又过了一阵,听说邻省某个小城,一个搞建筑的老板在视察工地时,为抢救设备(报道语焉不详),意外坠入尚未完全凝固的水泥地基中,救援不及身亡。

“抢救设备”、“意外身亡”……钱胖子那油腻的笑脸在我眼前晃动。

再后来,小道消息流传,某个曾经叱咤风云的老混混,在一次街头冲突中(据说起因是有人抢劫),为保护路人“挺身而出”,被捅身亡,事迹颇受争议。

“保护路人”、“挺身而出”……彪哥摸着脸上伤疤的样子闪过。

富婆好像突然捐赠了大笔财产给一个冷门绝症基金会,然后出国“静养”,杳无音信。

行为艺术疯子则是在一次公开表演中,道具“意外”故障,重伤昏迷,成了植物人,他的“生命重量”主题表演,以最残酷的方式“完成”了。

每一个,都看似“巧合”地,以某种他们曾经追求或与我讨论过的、带有“分量”的方式,走向了终结或接近终结。

每一个,都完美地“契合”了他们想要的“死得其所”。

可我知道,那根本不是什么巧合,也不是他们真的“得偿所愿”!

那是衡先生的“收割”!

他用“压命匣”或者更诡异的手段,诱导、放大了他们的执念,并在最关键的时刻,“帮”他们“实现”了那扭曲的死亡设计,然后抽走了其中最浓烈的“命籽”——那些混杂着恐惧、痛苦、虚假满足的灵魂精华!

而我,我这个可悲的“中介”,不仅提供了名单和初步的“创意”,甚至可能因为我身上沾染的因果和怨念,成了衡先生定位他们的“信标”!

我关了“秤骨斋”,躲到了城乡结合部一个最破旧的出租屋里,整天拉紧窗帘,不敢见光,害怕看到任何人,更害怕那个不知道何时会再次出现的衡先生。

我无数次梦见那架巨大的天平,梦见钱胖子、秦老师他们变成一颗颗颜色污浊、扭曲蠕动的“命籽”,堆在天平一端,另一端空空荡荡,而衡先生则站在旁边,用那修长苍白的手指,轻轻拨动砝码,每次,天平都向着“命籽”那端沉沉落下。

然后,他会转向躲在阴影里的我,温和地问:“阎老板,现在,想好你要的‘分量’了吗?”

我总是在一身冷汗中惊醒,心脏疼得像要裂开。

我试过报警,可我能说什么?说有个穿长衫的收藏家,用黑匣子收集死人“重量”?警察会把我当疯子关起来。

我也试过去找那些据说有本事的人,可他们要么当我胡说八道,要么听到“衡先生”和“压命匣”的描述后,脸色大变,闭门送客,说那东西和他们,都“沾不得”。

如今,我窝在这个散发着霉味的房间里,写下这些。

我不知道衡先生为什么还没来收我。

也许我这个“中介”还有用,可以引诱更多害怕“轻于鸿毛”的傻瓜?

也许我身上沾染的那些“求重”怨念还不够“醇厚”,需要再“发酵”一下?

或者,他就在暗处看着我,享受我这种恐惧煎熬的过程,这也是一种“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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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知道,我完了。

从我想用“死亡分量”这个噱头骗钱开始,我就掉进了一个比自己想象恐怖万倍的陷阱。

人固有一死,这话没错。

可我现在明白了,真正的“重量”,根本不是死法能决定的。

泰山鸿毛,在乎的不是你怎么死,而是你实实在在地怎么活过。

那些拼命想给死亡“增重”的人,恰恰是因为活得轻飘飘,活得虚伪,活得毫无价值,才想在最后一刻作弊,用惨烈或看似有意义的死,来伪造一份沉重的“人生结算单”。

而衡先生那样的存在,就是专门收割这种“作弊”欲望的恶魔。

他不需要杀人,他只需引诱、放大这种欲望,然后在他们“如愿以偿”的瞬间,拿走最“美味”的部分。

我帮了他。

我成了帮凶。

窗外又刮起了风,吹得破窗户纸哗啦响。

我总觉得,风里夹杂着那个姓衡的、温和阴冷的声音,还有钱胖子、秦老师他们临死前不甘的惨嚎和扭曲的执念。

我的时间不多了。

也许明天,也许下一秒,那扇破门就会无声打开,衡先生拿着他的“压命匣”,微笑着问我最后的决定。

到那时,我该怎么选?

是拼命追求一个“重于泰山”的死法,让他收获一颗或许比较特别的“命籽”?

还是瘫软在地,承认自己只配“轻于鸿毛”,然后被他像扫垃圾一样处理掉?

呵,真他妈讽刺。

我掂量了一辈子别人的“身后事”,现在,轮到别人来掂量我这条贱命,到底有几钱几两了。

列位,听我一句临终真言:好好活着,踏实做人。

别他妈整天琢磨死的时候是泰山还是鸿毛。

活得像摊烂泥,死得再花哨,也是臭泥一滩。

活出个人样,就算无声无息地走了,那份重量,也在该在的地方。

得了,风好像停了?

不……是那门轴,好像……在慢慢转动?

没有脚步声。

只有那股熟悉的、旧书页混合铁锈冷灰的气味,从门缝里,一丝丝,渗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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