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蛀录(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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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们把时光倒回大明嘉靖年间,陕西凤翔府地界。

那会儿啊,世道说乱不算大乱,说治嘛……嘿嘿,嘉靖老道爷忙着炼丹求长生,严阁老把持朝堂,下面自然是贪腐横行,民不聊生。

可偏偏越是这等年月,越有些读书种子,梗着脖子,憋着股劲儿,觉得该干点什么。

我叫崔弘正。听听这名儿,弘道正德,多气派!我爹是凤翔府学的老教谕,一辈子没混出名堂,就把满肚子圣贤道理和光宗耀祖的念想,全砸我身上了。

我打三岁开蒙,五岁能背《孝经》,十岁通读四书,十五岁进了府学,成了远近闻名的“神童”。

可我崔弘正,心里头装的不是功名利禄。

我读圣贤书,是真读进去了,读得热血沸腾,读得忧心忡忡!

看看这世道,君不君,臣不臣,官如虎,民如羊!圣人的教诲哪儿去了?天理人心哪儿去了?

我觉着,我得做点什么!不是为我自己,是为这浑浊世道,拨开一点云雾,透进一丝天光!

我爹说我傻,同窗笑我迂,连我那定了亲的、温柔小意的未婚妻芸娘,都悄悄拉着我袖子说:“弘正,咱们安安生生过小日子不好么?那些大事,自有大人物操心。”

我不听!我觉得他们都不懂我!燕雀安知鸿鹄之志!

我要“为天地立心”!要让这歪斜的世道,重新找到正心!

我要“为生民立命”!要让那些受苦的百姓,活得有点人样!

我要“为往圣继绝学”!要把被歪曲、被遗忘的圣贤真义,重新擦亮!

我要“为万世开太平”!要……要让我崔弘正的名字,刻在汗青之上,光照千秋!

志气够大吧?热血够沸吧?

可现实呢?现实是我一个穷酸秀才,除了满肚子不合时宜的道理和一身硬骨头,屁都没有!

我写揭帖,痛陈时弊,还没出府城就被差役撕了。

我聚众讲学,鼓吹“民贵君轻”,没两天就被学政大人叫去“谈心”,话里话外让我消停点,别给家里惹祸。

我憋得难受,像胸口堵着一团火,烧得我日夜难安。

我觉得自己就像个捧着金碗要饭的乞丐,明明揣着救世的良方,却无人肯听,无处可用!

就在我几乎要被这理想与现实的落差逼疯的时候,转机来了。

那是个秋雨连绵的黄昏,我心情郁结,独自在城外荒废的“敬一亭”避雨。

这亭子据说是前朝某位大儒讲学之地,早已破败不堪,只剩几根歪斜的柱子撑着一个漏雨的顶。

我坐在湿冷的石墩上,看着檐下如注的雨水,心里那股“立心立命”的火焰,被这冷雨浇得只剩几缕青烟,满是灰烬般的绝望。

“唉……大道如青天,我独不得出……”我忍不住长叹一声。

“少年人,何故叹息?”

一个苍老、温和、却又带着奇异穿透力的声音,忽然在我身后响起。

我吓了一跳,猛地回头。

只见亭子最阴暗的角落里,不知何时,盘膝坐着一个老者。

他穿着最普通的灰色葛布长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一双眼睛在昏暗中竟亮得惊人,像是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却又泛着温和睿智的光。

他手里拿着一卷残破的竹简,正静静地看着我。

这人什么时候进来的?我怎么一点没察觉?

我慌忙起身行礼:“晚生崔弘正,见过老先生。冒昧打扰,在此避雨,惊扰老先生清静了。”

老者微微一笑,那笑容让人如沐春风,心中郁结似乎都散去不少。

“无妨。老朽也是避雨人。”他指了指身边的石墩,“坐。方才听你叹息,似有满腔抱负,不得施展?”

这话可戳中我心窝子了!

我像找到了知音,也顾不得许多,一股脑儿把自己的志向、苦闷、遭遇,全倒了出来。

从“为天地立心”的宏伟,到“为生民立命”的艰难,再到现实中的处处碰壁,说得是慷慨激昂,又垂头丧气。

老者一直静静听着,不时微微颔首,眼神里满是理解和……赞许?

等我终于说完,口干舌燥,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仿佛直接敲在我心坎上:

“弘正啊,你有此志,甚好。比那些只知钻营利禄的蠹虫,强过万倍。只是……”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亭外茫茫雨幕。

“你可知,为何圣人之道,在这世间推行如此之难?为何历代先贤,呕心沥血,这世道却总在治乱循环中打转?”

我茫然摇头。

“因为人心如猿,世情如锁。”老者收回目光,凝视着我,那古井般的眼睛里,似乎有旋涡在缓缓转动,“寻常教化,如水泼石,表面浸润,难入肌理。律法规条,如绳缚兽,可束其形,难驯其心。”

“那……那该如何?”我急切地问。

老者举起手中那卷残破竹简,声音里带上了一种神秘的韵律:“欲‘立心’,须先‘见心’。欲‘立命’,须先‘知命’。欲‘继绝学’,须先‘通绝学’。欲‘开太平’,须先‘明乱源’。”

他缓缓展开竹简一角,那上面的文字非篆非隶,扭曲古奥,我竟一个不识,但目光触及,却莫名感到一阵心悸。

“老朽这里,有一套……嗯,姑且称为‘内圣外王’的真诀。”老者声音更低,却更加诱人,“非是寻常读书明理,而是直指人心根本,洞悉世情脉络。修之,可内观己心,外察众情,乃至……以己心为枢,潜移默化,导引世风。”

他看着我眼中骤然爆发的光亮,微微一笑,却意味深长:“然此法非常道,修习者需心志极坚,抱负极大,且……须有所舍弃。”

“舍弃什么?”我脱口而出。

“舍弃小我之私情,寻常之悲喜,乃至……对自身皮囊的执着。”老者语气平淡,却让我心头一凛,“修到深处,你便是‘心’,你便是‘理’,你便是这浑浊世道中,那一盏不灭的‘灯’。功成之日,或可真的‘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

这话太玄,也太诱人了!

这不正是我梦寐以求的吗?超越寻常手段,直抵人心,改造世道!

至于舍弃……为了宏愿,我崔弘正连命都可以不要,一点私情悲喜,算什么?

“求老先生教我!”我扑通一声,跪倒在冰冷潮湿的地上。

老者伸手扶起我,他的手干燥而温暖。

“法不轻传。你若真有心,明夜子时,带一缕你的发,一滴你的血,还有……你至亲之人一件贴身旧物,再来此亭。记住,此事关乎天机,不可对任何人言说。”

说完,他将那卷残破竹简,轻轻放在我手中。

入手冰凉沉重,那上面的古怪文字,仿佛活了过来,在我掌心微微蠕动。

我还想再问,一抬头,老者已然不见。

亭中空空,只有雨声潺潺,和我手中那卷实实在在的竹简。

回到家,我心神激荡,彻夜难眠。

竹简上的文字,我依旧不识,但按照老者消失前留在我脑海中的一段简短音节,我尝试着默念。

念诵时,那些文字仿佛发出微光,一股冰凉却醇厚的气息,顺着我的眼睛流入脑中。

我并未立刻获得什么神通,但看周遭事物,似乎清晰了不少,心里那股焦躁郁结,也平复了许多。

只是偶尔,心脏会莫名地、极其轻微地刺痛一下,像被针尖扎了,转瞬即逝。

我相信,我遇到了真仙!是来助我完成大业的!

第二天,我偷偷剪下一缕头发,刺破指尖取了血,又趁芸娘不备,拿了她常年佩戴的一枚廉价的桃木簪子——她父母早亡,这是她娘留给她的唯一念想。

子夜,我如约来到敬一亭。

老者果然已在。

他没有多言,只让我将三样东西放在亭中石桌上。

然后,他用一根枯枝,蘸着我的血,以我的发丝为笔毫(那发丝在他手中竟变得柔韧如毫),在桃木簪子上,画下了一个极其复杂、看一眼就让人头晕目眩的符文。

画完最后一笔,他对着符文吹了口气。

我的血、我的发、芸娘簪子上承载的多年气息,仿佛被那口气点燃,骤然腾起一股极淡的、青白色的火焰!

火焰中,隐隐有无数细小如蚊蚋的淡金色光点飞出,围绕着老者盘旋,然后被他张口,如同长鲸吸水般,一丝不剩地吸了进去!

他闭上眼,脸上露出一丝满足的红晕,再睁开时,眼中的光芒更盛,那口古井仿佛更深了。

“契约已成。”老者声音越发温和,甚至带着一丝慈祥,“从今日起,你便是我‘心学’一脉的传人了。此卷《枢机谱》,你好生研习。每有所得,便来此亭,我为你解惑。”

他将那卷竹简正式交给我,又传授了一段更长的、更加拗口古怪的修炼口诀。

这一次,我照着口诀修炼,感觉更明显了。

冰凉气流在体内流转,最终汇聚心口。

我的头脑越发清明,记忆力大增,往日艰涩的经义,此刻稍加思索便能豁然开朗。

更奇妙的是,当我走在街上,看着来往行人,竟能隐约“感觉”到他们的一些简单情绪:那个小贩的焦躁,那个妇人的愁苦,那个官吏的傲慢……

虽然模糊,但确确实实!

我真的在“洞悉人心”!

狂喜淹没了我!这才是真正的“为天地立心”之道啊!了解人心,才能改造人心!

我越发沉迷修炼,几乎废寝忘食。

按照《枢机谱》和老者指点,我的“感知”越来越强,甚至能隐约“看到”人们情绪在周身形成的、极淡的、不同颜色的“气”。

贪欲是污浊的黄色,愤怒是赤红,恐惧是灰黑,而平和喜乐,则是稀薄的白色或浅金。

我觉得自己正在触摸世界的真实脉络。

只是,心口的刺痛发作得越来越频繁,持续时间也长了点。

每次刺痛后,那种“感知”能力就会清晰一分。

我想,这大概是修行必须承受的“代价”吧。为了大业,值得。

我与老者的会面越来越频繁。

他不仅解答我修炼疑问,更开始与我纵论古今,剖析时弊,其见解之深刻,视野之广阔,让我深深折服。

他常常感叹:“弘正啊,你看这世人,浑浑噩噩,被七情六欲驱使,如同提线木偶。你我之辈,既得窥天机,便有责任,为他们‘立心’啊!”

“如何立?”我问。

“潜移默化,润物无声。”老者微笑,“当你修到能稍稍拨动他人‘心弦’时,便可引导其情绪,归正向善。譬如,你可淡化其贪念,安抚其愤怒,激发其廉耻……一人之心正,则一家正;万家之心正,则天下正。此方是真正的‘为生民立命’!”

我听得心潮澎湃!这才是通天大道!

我更加刻苦,心口的刺痛几乎成了常态。

我开始尝试,对着街边一个因为琐事对妻子咆哮的莽汉,默默运转法诀,试图“安抚”他的愤怒。

起初很难,但几次失败后,某一次,我集中全部精神,心口剧痛如绞的瞬间,我似乎真的“碰”到了那莽汉周身赤红色的“怒气”,并勉强将其“稀释”了一丝。

那莽汉的吼声戛然而止,愣了一下,竟挠挠头,嘟囔着走开了。

成功了!虽然微不足道,但我成功了!

我兴奋地去找老者。

他大为嘉许,说我已初窥门径。

但随后,他话锋一转,神色凝重:“弘正,你可知,为何你进展如此之快?”

我摇头。

“因为你心志纯一,愿力宏大。你心中那份‘为万世开太平’的宏愿,是你修行的最大资粮,也是……最甜的‘饵食’。”

饵食?什么意思?

老者看着我,眼神深邃:“你以宏愿为薪柴,燃烧自己,照亮道路。这本无错。但柴薪终有尽时。当你心中这份愿力被耗尽,你便会油尽灯枯,前功尽弃。”

我心头一凉:“那……那该如何?”

“需补充‘薪柴’。”老者缓缓道,“他人之‘愿’,他人之‘信’,他人之‘诚’,乃至……他人生命历程中,那些最纯粹、最炽热的情感与念想,皆可化为资粮,助你修行,延你道途,壮你‘立心’之力。”

他教我一段新的、更加复杂邪门的口诀,以及如何通过那枚已经变成法器的桃木簪子为媒介,在不引人注意的情况下,缓慢汲取身边亲近之人的“情感资粮”。

“先从至亲开始,他们与你羁绊最深,气息最易勾连,且……不易察觉。”老者的声音充满诱惑,“待你根基深厚,便可逐步扩及他人。记住,你我之道,看似损人,实则利天下!以小损,换大益,以少数人之情念,铸就万世之太平,岂非无上功德?”

我握着那枚冰凉的桃木簪,手在发抖。

汲取芸娘的情感?汲取我爹娘的?

这……这岂不是邪术?

“迂腐!”老者脸色一沉,第一次显出厉色,“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你口口声声为生民立命,却连身边至亲的一点情感都不愿‘借用’?他们若知你志向,必也甘愿!何况此法温和,他们只会略微疲惫、健忘,于性命无碍。待你功成,泽被天下,他们亦是功德无量!”

我内心天人交战。

一边是圣洁崇高的理想,一边是阴损邪门的手段。

最终,那“为万世开太平”的火焰,烧毁了最后一丝犹豫。

我告诉自己:这是必要的牺牲!这是通往光明彼岸必须渡过的黑暗河流!

我开始偷偷对芸娘使用那法门。

起初只是在她熟睡时,握着簪子,默运口诀。

她第二天会显得格外疲惫,眼神有些空洞,对我过往常念叨的志向,反应也迟钝了些。

但问起,她只说夜里没睡好。

我心有愧疚,但感受着体内明显壮大的、冰凉醇厚的力量,以及越发清晰的“感知”能力,那愧疚便被“大局为重”压了下去。

后来,我爹娘也……

我的“修行”一日千里。

我不再满足于仅仅“感知”和“轻微影响”。

我开始能更主动地“引导”甚至“编织”他人的简单情绪。

我让一个暴躁的邻居变得温和,让一个吝啬的店东偶然大方一次。

我感觉自己就像个隐藏在幕后的操偶师,用无形的线,轻轻拨动着周围人的心弦,让他们朝着我认为“善”的方向改变。

这感觉,令人陶醉。

我觉得,我真的在“立心”,在一点点改造这个小小的世界。

直到那个月圆之夜。

老者让我去亭中,说有要事。

我到时,他正负手望月,背影在月光下,竟显得有些……透明?

“弘正,你进境神速,根基已固。”他转过身,脸上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如今,可以接触‘心学’最终,也是最核心的奥义了——‘心种’与‘心蛀’。”

心种?心蛀?

“人心非铁石,可种善因,亦可生蛀虫。”老者缓缓道,“你我以愿力、以情念为资粮修行,所凝聚的这股力量,便是‘心种’之基。然‘心种’欲成长,需扎根于更广阔的‘心田’——也就是众生心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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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近一步,月光照在他脸上,那慈祥睿智的皱纹,此刻竟显得有些诡异。

“你之前所做,不过是皮毛。真正的‘立心’,是将你的‘心种’,悄然植入他人心田,替代他们原本蒙昧纷乱的‘本心’,以其血肉情感为养分,生长蔓延。最终,无数被植入‘心种’的心田连成一片,便是你崔弘正的‘心域’!在此域中,你便是天心,你便是民意!你所思即为法,你所欲即为则!这才是真正的‘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我听得浑身冰冷,又有一股邪火在烧。

这……这太疯狂了!也太……强大了!

“那‘心蛀’又是何物?”我声音干涩。

“‘心蛀’啊……”老者叹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讥诮和贪婪,“便是修行此法,却未能凝聚出自己‘心种’,反而被浩瀚驳杂的众生情念反噬,自身心神被啃噬一空,只剩一具空壳,成为滋养他人‘心种’的……肥料。”

他看着我骤然苍白的脸,笑了笑:“莫怕。你根基深厚,宏愿坚定,凝种在即。只需最后一步……”

“何步?”

“寻一处‘人心交汇’之地,最好是在众人情绪剧烈波动之时,以你此刻全部修为为引,以你那枚‘媒介’簪子为桥,将你的‘宏愿’与‘感知’,彻底烙印其中。届时,‘心种’自成,你便踏出了真正‘立心’的第一步。”

他告诉我,三日后的城隍庙会,便是绝佳时机。

届时人山人海,祈愿、交易、欢闹、争执,各种情绪汇聚碰撞,如同沸腾的油锅。

我恍恍惚惚回到家中。

看着镜中自己苍白消瘦、眼窝深陷却精光逼人的脸,看着桌上那枚越来越显温润、甚至隐隐透出血色的桃木簪。

再看看因为长期被我汲取情念而变得沉默寡言、眼神时常空洞的芸娘,和日益苍老健忘的爹娘。

我真的……要走这条路吗?

用取代亿万人本心的方式,来实现我的“太平”?

那我和那些奴役百姓的贪官污吏,有何区别?甚至更可怕!

可内心深处,那股对“掌控”、“改造”、“立心”的渴望,如同毒蛇,嘶嘶作响。

那力量的感觉,太诱人了。

三日之期转眼就到。

城隍庙前人声鼎沸,香烟缭绕,各种欲望、期待、焦虑、喜悦的情绪,如同五彩斑斓的毒雾,在我“感知”中弥漫翻滚,强烈得让我头晕目眩,心口剧痛前所未有。

我握着簪子,手心里全是冷汗。

老者不知何时出现在我身边,低声道:“时辰将至,静心凝神,回想你的宏愿,将你的意志,通过簪子,投入这片‘心海’!种下你的‘心’!”

我看着眼前滚滚人潮,看着他们鲜活各异的脸。

我要……取代这些吗?

就在我意志摇摆,几乎要听从老者指引,运转全部法诀的瞬间——

人群边缘,一阵骚动。

是我爹娘和芸娘!他们怎么来了?

芸娘手里还拿着给我新做的鞋子,眼神焦急地四处张望,似乎在找我。

我爹拄着拐杖,我娘搀扶着他,两位老人脸上是纯粹的担忧。

他们周身的“气”,微弱,却是我从未见过的、温暖的、干净的白色。

与我在这喧嚣庙会感受到的斑驳污浊,截然不同。

而老者,此刻站在我身边,他的“气”……我从未仔细感知过他的“气”!

此刻,在我全力催动感知,又心潮剧烈起伏之下,我“看”到了!

他周身,没有任何常人的情绪之气!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粘稠的、仿佛由无数细密绝望与贪婪凝结成的黑暗!

黑暗之中,隐约有无数张痛苦扭曲的面孔,无声嘶嚎!那些面孔,有些竟让我觉得眼熟,像是……历代地方志里记载的、那些壮志未酬、郁郁而终或突然疯癫的“理想主义者”!

而他与我之间,连着一条极细的、由我心头精血与愿力化成的淡金色丝线,丝线另一端,深深扎在我剧痛的心口!

他正在通过这条线,贪婪地、缓缓地吸食着什么!

他不是导师!他是……

“心蛀!!!”我脱口而出,声音嘶哑!

老者霍然转头,脸上的慈祥温和平静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戳破伪装的、极度狰狞的怨毒与饥饿!

“聪明……可惜晚了!”他的声音变得尖利刺耳,“你的‘宏愿’,你的‘坚持’,真是百年来最甜美的饵食!足以让我这缕残存的‘心蛀’,重新凝聚出‘心种’!乖乖成为我的养分吧!你的理想,我来替你‘实现’!哈哈!”

他猛地张口,一股恐怖的吸力传来,我心脏仿佛要被扯出胸腔!那条连接我们的金色丝线骤然变得漆黑,疯狂吞噬我的一切:理想、热血、记忆、情感、乃至生命力!

周围喧嚣的人群,仿佛瞬间离我远去,世界只剩下我和这可怕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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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死了……不,是比死更惨,成为这“心蛀”的一部分,成为它去祸害人间的养料!

就在我意识即将被彻底吞噬的刹那,我看到了人群外,芸娘终于发现了我,她惊恐地睁大眼睛,不顾一切地向我跑来。

她手中,那枚原本作为“媒介”的桃木簪,因为长期承载我的法力与她的情念,又在如此近的距离感应到“心蛀”的邪恶吸力,竟“咔嚓”一声,自行断裂!

断裂处,迸发出一股微弱却纯净的、带着芸娘多年默默牵挂与担忧的暖流,顺着那正在被染黑的丝线,逆冲而来,轻轻撞在我的心口。

很弱,很轻。

像寒冬夜里,一滴温暖的眼泪。

就是这一下!

让我被吞噬的麻木意识,陡然刺痛般清醒了一瞬!

我的理想……我的热血……我要“立”的,难道是这样一个靠吞噬他人成就的、怪物般的“心”吗?

我要“立命”的众生,难道就是被这样的“心”奴役的傀儡吗?

不!!!

这不是我的道!!!

极致的悔恨与明悟,化为最后一股力量,不是去对抗吸力,而是顺着那吸力,将我残存的、所有关于“为天地立心”的扭曲执着、所有被引诱出的掌控欲、所有借助邪法获得的力量……连同我对这“心蛀”的滔天恨意与绝望,一起当作燃料,轰然点燃!

不是凝炼“心种”。

是自爆!是焚尽!

“立你娘的心!!!”

我用尽最后力气,不是在心中默念,而是仰天嘶吼出这句最粗鄙、也最真切的诅咒!

轰——!

仿佛无声的惊雷在灵魂深处炸响!

连接我与“心蛀”的黑色丝线,寸寸断裂、燃烧!

我胸口那积聚已久、作为“资粮”的冰凉力量,连同我燃烧的理想与生命,化作一场纯粹毁灭的烈焰,反向冲入那“心蛀”的黑暗本体!

“不——!!!”

老者,或者说“心蛀”,发出凄厉绝望的惨叫,那粘稠的黑暗在灵魂烈焰中剧烈翻滚、扭曲、消融!

那些被它吞噬的、历代理想者的痛苦面孔,仿佛也得到了刹那的解脱,在火光中一闪而逝。

黑暗如同潮水般退去,缩回老者体内。

老者僵立原地,那古井般的眼睛彻底暗淡,变成两个空洞。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声如同朽木断裂般的轻响,然后整个身体,像风化的沙雕,簌簌化为灰白色的尘埃,被庙会的喧闹风吹散,再无痕迹。

我眼前一黑,直挺挺向后倒去。

最后的感觉,是芸娘带着哭腔的呼喊,和周围人群惊疑的喧哗。

……

我没死。

但比死也好不到哪儿去。

心口留下一个碗口大的、无法愈合的、冰冷空洞的疤痕,不再流血,却日夜散发着寒意。

我的“感知”能力消失了,甚至比普通人更迟钝。

那些圣贤书,我看一眼就头痛欲裂,字句在眼前扭曲。

我的理想、我的热血、我这些年孜孜以求的一切,仿佛都随着那场自爆,燃烧殆尽了。

只剩下无尽的疲惫,和一片荒芜的内心。

我成了个真正的废人。

芸娘没有离开我,她默默地照顾我,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灵动,只剩下深沉的哀伤和一种……我看不懂的疲惫。

我爹娘在我醒来后不久,相继病逝。临终前,他们只是拉着我的手,浑浊的老泪流个不停,却说不出话。

我知道,他们被我汲取了太多“情念”,早已油尽灯枯。

是我,用崇高的理想,亲手蛀空了至亲的生命,也差点蛀空了这人间。

如今,我躲在凤翔府最偏僻的角落里,苟延残喘。

偶尔听到街谈巷议,说起当年城隍庙前的怪事,说起那个突然发疯、后又痊愈却成了废人的崔秀才。

我只当是听别人的故事。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这横渠四句,如今我念来,只觉得每个字都沾着血腥,透着森森的寒意。

真正的“心”,或许从来不需要谁去“立”。

真正的“命”,也容不得谁高高在上地去“安排”。

那看似最光明伟大的理想之下,或许藏着最深邃的黑暗,和最贪婪的“蛀虫”,正等着下一个热血沸腾的“傻子”,去献祭自己的一切。

而我崔弘正,就是那个傻子。

列位看官,心蛀的故事,到此算是嚼完了。

您若听得心里头空落落,后背冷飕飕,那就对了。

往后您再听见谁把那志向喊得震天响,摆出一副要替天行道、为您操心的架势时……

不妨摸摸自个儿的心口,看看那儿是热乎的,还是凉的。

可别让哪只不知哪儿来的“心蛀”,顺着您一腔热血,就钻了进去。

那玩意儿,吃起来,可是连骨头渣子都不剩的。

自个儿的心,还是自个儿捂着,最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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