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下复姓夏侯,双名鹰扬,听着威风吧?可惜啊,咱就是北镇抚司里一个从六品的小小锦衣卫总旗,官帽比鸡毛掸子沉不了多少,专司些盯梢、刺探、给上官跑腿送密函的腌臜活计。
每日价风吹日晒雨淋,盯梢盯得眼睛发直,腿肚子转筋,回衙门还得写那狗屁不通的密报,活得那叫一个憋屈,比那胡同口看门的老黄狗都不如。
可没法子,端了这碗皇粮,就得受这份活罪,还得把腰杆挺得笔直,脸上堆出十二分的忠诚勤勉,嘴里时刻念叨着“为陛下尽忠,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嘿,您还别说,这话念叨多了,有时候半夜惊醒,真觉得自己下一刻就要“死而后已”了。
我这“鞠躬尽瘁”的“机会”,来得那叫一个邪门。
那是永乐十一年的深秋,北平城的风跟刀子似的,刮得人脸生疼。
我那顶头上司,一个面白无须、眼神阴得像井底石头的老宦官,把我单独叫到他那间熏着浓重檀香、却依旧掩不住一股子陈年血腥味的签押房。
他眼皮子都没抬,用那刮锅底似的尖细嗓子,慢悠悠道:“夏侯总旗,你入卫几年了?”
我心头一紧,腰弯得更低:“回公公,整五年了。”
“嗯,五年,不算短了。”他放下手里把玩的一枚玉貔貅,那双死鱼眼终于落在我脸上,冰凉冰凉的,“眼下有桩紧要差事,关乎社稷安危,须得一个忠诚勤勉、心思缜密、且……耐得住寂寞的人去办。咱家瞧你,这几年还算本分。”
我嘴里发苦,知道这“美差”准没好事,可脸上还得挤出受宠若惊的褶子:“全凭公公栽培,卑职定当竭尽全力,鞠躬……”
“行了,漂亮话省省。”他打断我,从袖中抽出一卷薄薄的帛书,推到我面前,“城西,积庆坊,榆钱胡同最里头,那座三进的黑漆门宅子。盯住里头住着的人,一个姓崔的老翰林,致仕还乡的。事无巨细,每日一言一行,见了何人,说了何话,吃了何物,乃至夜里咳嗽几声,起夜几回,都给咱家清清楚楚记下来,每日子时前,密报呈送。”
就这?盯一个致仕的老头?这算哪门子“关乎社稷安危”?
我心头疑惑,却不敢多问,双手接过帛书,入手冰凉,隐隐有股淡淡的霉味。
“记住,”老宦官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阴森,“只许远观,不得近前。尤其莫要踏入那宅子五十步之内,更莫要与那崔姓之人照面搭话。若被他察觉,或是你敢有半分懈怠疏漏……”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极淡、却令人骨髓发寒的冷笑,“北镇抚司的诏狱,最近正好空出几个单间。”
我浑身一激灵,冷汗瞬间湿透内衫,连忙躬身:“卑职明白!定不负公公重托!”
抱着那卷冰凉的帛书退出签押房,秋日的阳光照在身上,我却感觉不到半点暖意。
直觉告诉我,这差事,邪性。
果然,邪性从第一眼就开始了。
积庆坊是北平城西比较偏僻的老坊,榆钱胡同更是窄得只容两人并肩,地上铺的青石板碎了大半,长满湿滑的青苔。
那座黑漆门宅子,静悄悄地蹲在胡同最深处,像一头打盹的黑兽。
墙头瓦松枯黄,门漆斑驳,铜环锈得发黑,怎么看都是一座寻常的、略显破败的致仕官员老宅。
我按照吩咐,在对街一处早已废弃的、堆满杂物的茶馆二楼,找了个勉强能看见宅门和部分院落的角落,安顿下来。
这位置说近不近,说远不远,刚好卡在五十步开外的边缘。
起初几天,风平浪静。
那崔老翰林似乎深居简出,每日只有个老苍头模样的人,在固定时辰出门采买些菜蔬米面,然后那黑漆大门便紧紧关闭,再无动静。
院子里偶尔传来几声模糊的咳嗽,或者几声古琴音调,沉闷喑哑,听得人心里发毛。
我每日趴在布满灰尘的窗棂后,用带来的西洋千里镜(番货,费老劲淘换来的)仔细观察,记录着“辰时三刻,老仆出门,购得青菜一把,豆腐两块”“午时前后,后院似有琴声,断续不成调”“戌时初,正房亮灯一盏,窗上映一人影,枯坐如木偶”之类鸡零狗碎的玩意。
枯燥,极其枯燥。
比盯梢那些偷情的男女、密会的官员枯燥一万倍。
我甚至开始怀疑,那老宦官是不是年纪大了,脑子糊涂,拿我开涮。
直到第五天夜里,子时前后。
我照例整理好当日的密报,那都是些流水账,自己看了都觉得可笑。
正准备眯眼打个盹,忽然,一阵极其轻微、却又清晰无比的“沙沙”声,顺着夜风飘了过来。
不是风吹落叶,更像是……很多人同时用极轻的力气,摩擦纸张的声音。
我猛地惊醒,凑到千里镜前,对准那座黑漆宅门。
月色惨淡,胡同里一片昏朦。
只见那宅门下方,门缝里,正缓缓地、无声无息地“流”出一些东西。
不是水,是纸。
裁剪得极其粗糙、边缘毛毛刺刺的白色纸片,巴掌大小,一片接着一片,从门缝底下“挤”出来,被夜风吹得微微翻卷,落在门前的青石台阶上,很快就积了一小堆。
沙沙……沙沙……
那声音在死寂的夜里,被无限放大,钻进耳朵,挠在心尖上。
我屏住呼吸,汗毛倒竖。
这他娘是什么路数?半夜流纸钱?给谁烧?
更诡异的是,借着朦胧月色,我似乎看到那些纸片上,隐约有墨迹,像是胡乱涂画的人形,又像是某种扭曲的符文。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骨爬上来。
我强压住心头恐惧,在密报上哆哆嗦嗦添上一笔:“子时初,目标宅门无故自溢白色纸片数十,形似粗剪人形,上有墨迹不明。”
第二天,我把密报交给接应的缇骑时,那家伙瞥了一眼,脸色似乎白了白,什么都没说,揣起来匆匆走了。
接下来几天,怪事愈发频繁。
那老仆出门采买的时间开始变得紊乱,有时天不亮就去,有时日上三竿才回,买的东西也稀奇古怪,除了米粮,竟有一次拎回一大包味道刺鼻的矿石粉末(后来我知道那是朱砂),还有一次抱回几捆品相极差、带着土腥味的陈年黄纸。
院子里那沉闷的琴声,响起的时辰也越来越怪,有时深夜骤起,弹得急切如雨,有时正午突鸣,喑哑似哭。
琴音入耳,总让我莫名心慌气短,仿佛有只看不见的手攥住了心脏。
而每到子夜,门缝下“流”纸片的现象几乎成了定例,纸片上的墨迹也越来越清晰、复杂,渐渐能看出些扭曲的五官和挣扎的肢体轮廓,像是某种邪异的符咒,又像是……未完成的粗糙人偶?
我每日密报的内容,从流水账变成了越发阴森诡异的记录。
我自己都看得头皮发麻。
更让我不安的是,我发现自己在这废弃茶馆二楼蹲守,精神越来越差。
明明没有剧烈活动,却总觉得疲惫不堪,像是熬了几个通宵。
夜里开始失眠,好不容易睡着,也是噩梦连连,梦里总有无数的白色纸片在飞舞,组成一张张模糊痛苦的人脸,朝我扑来。
脸色一天比一天灰败,眼窝深陷,镜子里的人,活像痨病鬼。
我向上峰委婉提出,是否换个人来盯梢,或者让我歇两天。
得到的回复只有冰冷的一句:“夏侯总旗,社稷重任在肩,当鞠躬尽瘁,岂可轻言懈怠?继续盯着!”
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这话如今听起来,像个恶毒的诅咒。
我隐隐感到,自己可能卷进了一个极其可怕、远超我想象的漩涡。
这绝不仅仅是监视一个致仕老头那么简单!
那宅子里,肯定在进行着某种不可告人、甚至亵渎神灵的勾当!
而我这双监视的眼睛,恐怕也成了这勾当的一部分,或者说……祭品?
这个念头让我不寒而栗。
我想逃,可北镇抚司的规矩,逃兵的凄惨下场,那老宦官阴冷的眼神,像一把把枷锁,把我死死钉在这扇破窗户后面。
我只能继续“尽忠职守”。
直到那个没有月亮的晚上。
寒风呼啸,吹得破窗户纸鬼哭狼嚎。
我裹紧身上单薄的棉衣,依旧冻得瑟瑟发抖,眼皮沉重得直打架。
子时快到了。
我强打精神,举起千里镜。
那黑漆门宅,今夜格外安静,连往常那令人心悸的琴声都没有。
门缝下,也没有纸片流出。
难道……结束了?
就在我稍稍松口气的刹那,千里镜的视野里,那扇紧闭的黑漆大门,忽然无声无息地,向内打开了一条缝!
没有光透出,只有一片更深沉的黑暗。
紧接着,一个身影,缓缓从门内“飘”了出来。
之所以用“飘”,是因为那身影的动作僵硬得不似活人,双脚似乎并未沾地,袍袖在寒风中纹丝不动。
正是那崔老翰林!
他穿着一身浆洗得发白、却异常整齐的旧官袍,头上戴着同样破旧的乌纱,面色在昏暗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死灰般的颜色,双目直勾勾地望着前方,空洞无神。
他手里,捧着一摞厚厚的、边缘参差不齐的白色纸片。
然后,他就在那宅门口,面朝紫禁城的方向,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寒风吹得他衣袍紧贴枯瘦身躯,他却稳如磐石。
只见他放下那摞纸片,从中拿起最上面一张,双手捧起,对着皇城方向,极其缓慢、却又异常标准地,行了一个叩拜大礼!
俯身,叩首,起身,再俯身,再叩首……
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却又僵硬得如同提线木偶。
磕完一个头,他便将手中那张纸片小心地放在身前地上,再拿起下一张,重复同样的动作。
一张纸,一个头。
沙……沙……那是他额头触碰冰冷石阶的细微声响,在这死寂的夜里,却像重锤敲在我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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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拜什么?那些纸片又代表什么?
我浑身冰冷,血液都快凝固了,握着千里镜的手抖得厉害。
更恐怖的是,随着他一个头一个头磕下去,他身前那些被放下的白色纸片上,原本模糊的墨迹人形,竟似乎……慢慢清晰、生动起来!
仿佛每一次叩拜,都有一股无形的力量注入那些纸片,唤醒上面粗劣画就的“人”!
而我,作为这诡异仪式的唯一目击者,感到一股难以形容的、冰冷的吸力,正从那宅子方向传来。
我的疲惫感骤然加剧,眼前阵阵发黑,仿佛自己的精气神,正被一点点抽走,注入那些纸片,或者……注入那个不断叩拜的活死人身上!
“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老宦官的话,崔翰林的动作,还有我自身越来越虚弱的感受,在这一刻串联起来,形成一个让我魂飞魄散的猜想!
这他娘的根本不是普通的监视!
这是让我用我的“忠诚”,我的“勤勉”,我的“生机”,来“喂养”某种东西!来见证甚至促成某个邪门的仪式!
那崔翰林拜的,或许根本不是皇城,而是某种借助“忠臣”执念和生祭而存在的恐怖之物!
而那些纸片……可能就是被吞噬的“祭品”象征!其中一张,迟早会画上我的脸!
“不……我不能死在这儿……不能这么不明不白地成了祭品!”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对北镇抚司的恐惧。
我猛地放下千里镜,连滚带爬地从那废弃茶馆二楼冲下去,一头扎进漆黑寒冷的胡同,朝着与那黑漆宅门相反的方向,没命地狂奔!
寒风像刀子刮在脸上,我却感觉不到疼,只有无边的恐惧攥紧了心脏。
我不能回北镇抚司复命,那老宦官绝对不会放过我。
我也不能再留在北平城。
我得逃!逃得越远越好!
我凭着对地形的熟悉,在迷宫般的街巷里七拐八绕,专挑最阴暗僻静的小路,一路朝着南城狂奔,那里有出城的暗渠和缺口,是逃亡的唯一生路。
不知跑了多久,肺里火辣辣地疼,喉咙泛起血腥味,腿软得像面条。
我终于跌跌撞撞,靠近了南城一段早已废弃的城墙根,那里有个狗洞大小的排水暗渠,是我几年前无意中发现的生路。
就在我扑向那黑暗的洞口时,身后远处,忽然传来了密集而整齐的脚步声!
还有马蹄声!
以及一种令人牙酸的、金属甲叶摩擦的哗啦声!
是巡城的兵马司?还是……北镇抚司派来抓我的人?!
我魂飞天外,不管不顾地就往那狭小的暗渠里钻。
渠口潮湿滑腻,布满苔藓和污物,一股浓烈的腐臭扑面而来。
我手脚并用,拼命往里爬。
身后的脚步声、马蹄声越来越近,火把的光亮甚至已经能隐约照到渠口!
我心脏快要跳出嗓子眼,用尽最后力气,猛地一蹬腿,整个身体终于完全钻进了暗渠。
眼前一片漆黑,只有前方极远处,似乎有一点极其微弱的、水光反射的亮光,那是通往城外的希望。
我顾不得恶臭和污秽,在齐膝深的冰冷污水里,连爬带走,拼命向前。
身后,暗渠入口处,传来几声气急败坏的呼喝,似乎有人试图钻进来,但渠口太小,穿着甲胄根本进不来。
我稍稍松了口气,但不敢停留,继续在黑暗和恶臭中挣扎前行。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前方那点亮光越来越大,变成了一个清晰的、半人高的出口轮廓,外面是灰蒙蒙的、即将破晓的天色,还有城外野地特有的草木气息。
出来了!我终于逃出来了!
狂喜涌上心头,我手脚并用地爬出暗渠出口,瘫在城外荒草丛生的土坡上,贪婪地呼吸着冰冷的、却自由的空气。
天边泛起鱼肚白。
我还活着!我逃出了那座吃人的城,逃出了那该死的差事!
我挣扎着爬起来,辨别了一下方向,准备往南,逃到天涯海角去。
可就在我转身,想要最后看一眼那座困了我多年的北平城时,我的目光,不经意地掠过了暗渠出口旁边,一片被污水浸湿的泥地。
泥地上,清晰地印着几行新鲜的脚印。
不是我的。
脚印不大,略显杂乱,看方向……是从城外,走向暗渠入口的?
这么早,谁会从城外钻暗渠进城?还是这么偏僻废弃的出口?
一个更可怕的念头,像毒蛇一样钻入我的脑海。
我猛地低头,看向自己刚刚爬出来的地方。
污水正在缓缓退去,露出渠底湿滑的泥泞。
在那泥泞中,除了我挣扎爬行的痕迹,还有……另外一些痕迹。
一些拖拽的痕迹,还有一些……凌乱的、细小的、仿佛纸片被水泡烂后残留的纤维痕迹。
我的血液,一点点凉了下去。
我慢慢转过身,重新面对着那座在晨雾中露出轮廓的、巨大的、沉默的北平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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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我看到了。
在城墙根下,那片我刚刚瘫倒的荒草丛里,散落着几片湿漉漉的、颜色惨白的纸片。
边缘毛毛刺刺,上面用拙劣的墨笔,画着扭曲的人形。
其中一张,恰好被风吹得翻了过来。
那上面的人形,穿着飞鱼服,戴着无翅乌纱,面目模糊,但腰间挎着的弯刀轮廓,和我的一模一样。
纸人的心口位置,用朱砂点了一个小小的、刺目的红点。
像是被瞄准的靶心,又像是……某种邪异的标记。
我僵硬地,缓缓地,抬手摸向自己的心口。
棉衣之下,贴身的内衫里,似乎也有一小块硬硬的、微微凸起的东西。
那是几天前,我整理密报时,不慎被一枚生锈的柜角划破衣衫,顺手从地上捡了块不知谁遗落的、裁纸剩下的边角料,胡乱塞进去临时垫着的。
当时没细看,只觉那纸片粗糙扎手。
此刻,隔着棉布,我仿佛能感受到,那粗糙纸片上,也有一点点湿润的、粘腻的触感。
不是污水。
是朱砂。
“呵……呵呵……”
我望着那座巨大的、沉默的城,望着荒草丛中那张画着我轮廓的湿纸片,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笑声干涩,嘶哑,充满了无尽的荒谬与绝望。
鞠躬尽瘁?
死而后已?
原来,从我被指派那桩差事的那一刻起,或许更早……
我所效忠的,我所恐惧的,我所逃离的……
我所看见的,我所记录的,我所“喂养”的……
乃至我此刻站立的这片“城外”的土地,我呼吸的这口“自由”的空气……
都早已是那庞大、无声、却无处不在的“仪式”的一部分。
而我,夏侯鹰扬,北镇抚司从六品总旗,一个自以为逃出生天的“活人”,不过是这场仪式中,一张比较特别的、会自己行走的……
纸人罢了。
晨风吹过,荒草低伏。
那张湿透的纸片,轻轻翻了个身,画着模糊飞鱼服的一面,重新朝下,贴紧了冰冷的大地。
如同一个无声的叩拜。
而我,就站在这片“城外”的荒草丛中,望着那座城,望着那渐渐亮起的天光,一动不动。
仿佛也要在这里,站到地老天荒。
鞠躬,尽瘁。
死,而后已。
列位,您说,这忠,咱还该怎么尽?
这命,咱还该怎么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