嘿,列位!今儿咱们扒开一层人皮,瞧瞧里头是红瓤黑籽,还是干脆就一窝蛆!
小的姓秦,名不琢,字嘛……还没人给起,您叫我秦二就行。
我这人,打小就是个“睁眼瞎”,不是真瞎,是见不得那层糊在万事万物上的、油光水滑的漂亮油彩!
谁家新媳妇孝顺,我偏瞅见她偷偷掐婆婆胳膊;哪个老爷乐善好施,我专打听他半夜从后门运出去的是粮食还是印子钱账簿。
我就爱听那锦绣堆里“刺啦”一声裂帛响,爱看那菩萨面孔底下“咯噔”露出夜叉牙!
街坊骂我“丧门星”、“讨嫌鬼”,我嗤之以鼻,这叫“人间清醒”,懂吗?你们都在梦里呓语,独我一人醒着抠脚丫!
凭着这张专捅脓包的破嘴和一双专找霉斑的眼,我竟也混了口饭吃——专替那些心里有鬼的富贵人家,“瞧瞧”他们想对付的人,屁股底下有没有屎。
说白了,就是条专嗅阴私的癞皮狗。
可您猜怎么着?
就这么条狗,有天竟被请进了凌霄殿,不,是比凌霄殿还邪乎的地界,差点把我这身狗皮,连皮带骨给“醒”没了!
那年开春,我正蹲在汴梁城根儿晒太阳,逮虱子似的琢磨漕帮老大新纳的小妾到底是不是他亲闺女假冒的,一辆乌漆马车悄没声停在我跟前。
帘子一挑,下来个管家模样的瘦老头,穿得素净,料子却好得能反光,脸上每道褶子都像用尺子画出来的,标准又冷漠。
他眼皮都不抬,递过来一张洒金帖子,声音平得像块冻硬的豆腐:“秦先生?我家主人有请,烦劳移步,辨一辨‘家宅风气’。”
“家宅风气”?
文绉绉的,不就是让我去扒他家阴私嘛!
我掂量着帖子,轻飘飘,却压手,边角暗纹是罕见的双头鸾鸟,这规制……不是一般富贵。
“贵上是?”
“城西,彭府。”瘦老头吐出三个字。
我后槽牙一凉。
彭府?
那个传说中五代簪缨、门风清正得能让御史台失业的彭家?
他家能有啥“风气”要我辨?
难不成让我去夸他家连茅坑都镶金边?
可那帖子底下,分明压着一张足以让我在汴梁最繁华地段盘个铺面的银票!
得,癞皮狗也有好奇心,何况是冲着金子摇尾巴。
我拍拍屁股上的土,咧嘴一笑:“成啊,前头带路,让秦某也开开眼,啥叫‘积善之家’的底裤!”
彭府在城西独占半条街,高墙深院,安静得不像话,连门口石狮子都透着股懒得搭理人的慵倦贵气。
进了门,更是了不得。
一步一景,移步换形,假山是真太湖石,瘦透漏皱;池水清可见底,锦鲤肥得像猪崽子;仆役个个低眉顺眼,脚步轻得像猫,连咳嗽都先捂三层绢帕。
空气里飘着淡淡檀香,混着不知名的花香,好闻,但闻久了,有点腻,像糖浆糊住了嗓子眼。
瘦老头引我到花厅,屏风后转出个人来。
彭家当今主事的,彭大老爷。
四十许人,面白无须,长得那叫一个周正,眉眼温润,嘴角天然带点上翘,看谁都像含着三分慈悲笑意。
说话更是春风拂面:“秦先生勿怪唐突,实在是家门不幸,近日常觉府中气流浊滞,下人们也偶有行止乖张,恐是积了暗昧。先生慧眼如炬,最擅涤荡尘埃,故特请先生来,将这府邸内外,细细‘看’上一看。不必顾忌,无论看到什么,但讲无妨,彭某感激不尽。”
他说得诚恳,眼神清正,可我这双专扒底裤的眼,愣是没从他脸上抠出半点勉强或虚伪。
要么是真圣人,要么……就是糊脸的浆子比城墙还厚!
我来了兴致,嘿嘿一笑:“大老爷爽快!那秦某可就真当自己家了,哪儿都瞅瞅?”
这一“瞅”,就瞅出了第一层别扭。
太完美了。
完美得不像人住的地方。
花木修剪得一丝不乱,连片叶子都朝着同一个角度。
丫鬟们行走的路线、步伐间距,好像拿尺子量过。
更怪的是,所有人的表情。
不是呆板,而是一种经过精确计算的“适宜”。
该笑时,嘴角弧度一致;该静时,眉眼低垂的角度分毫不差。
连那池子里的锦鲤,游动起来都带着某种刻意的、优美的韵律,不像鱼,像一群穿着鱼皮在水下跳典礼仪式的戏子!
我凑近一丛开得正艳的牡丹,深深一嗅。
花香袭人,可在那浓香底下,隐隐约约,有一股子极淡的、类似陈旧油灰又混合着甜腥的气息,钻入鼻腔,让我后脑勺微微一麻。
我装作赏花,用手指轻轻抹了一下花瓣。
指尖传来一种异常滑腻的触感,不像花瓣,倒像浸了油的细绸。
撵开指尖,有一星点儿几乎看不见的、暗金色的粉末。
头三天,我像个游魂在彭府里晃荡,白天“赏景”,晚上趴在房顶“听窗”。
可除了那无处不在的、完美到诡异的“秩序”和那股怪味,愣是没逮着半点“阴私”。
彭大老爷和夫人相敬如宾,少爷小姐读书练字,仆役各司其职,连厨房泔水桶都比别家干净。
我这“滤镜粉碎机”,第一次遇到了钛合金钢板,连道划痕都留不下。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人吃五谷杂粮,必有七情六欲,有情绪就有纰漏。
彭府这帮人,像是一群上了发条、抹了香油的精致偶人!
难道真是我小人之心了?
转机在第四天夜里。
我溜达到府邸最深处,一个被称作“澄心阁”的独立小院外。
此处戒备明显森严,但那种森严很奇怪,不是明岗暗哨,而是院墙格外高,门扉紧闭,连窗户都用厚厚的、暗金色的绡纱遮得严严实实。
院门口守着的不再是普通仆役,而是两个面无表情、体格魁梧的健妇,眼神直勾勾的,像庙里的金刚。
我藏在假山后头,正琢磨怎么进去,忽然,那厚厚的绡纱窗户后面,亮起了光。
不是烛光,也不是油灯光,而是一种柔和的、金蒙蒙的、仿佛夕阳余晖凝结成的光晕,透过绡纱,流淌出来,将小院墙头都染上了一层暖金色。
同时,一股比平日里浓郁十倍的、那种甜腥混杂油灰的怪味,随着晚风飘散出来。
我抽了抽鼻子,胃里一阵翻腾。
更让我寒毛倒竖的是,那金光亮起后,整个彭府那种刻板的“完美秩序”,似乎微微“活”了一下。
远处隐约传来的丫鬟轻笑,似乎自然了些;巡逻家丁僵硬的脚步声,也放缓了节奏;甚至池子里的锦鲤,扑腾水花的声音都欢快了。
好像这金光,是维持这一切的“源泉”或“心脏”!
我心脏狂跳,像闻见血腥味的苍蝇。
秘密就在那阁里!
什么清正门风,全是靠这邪门金光和怪味熏出来的!
我按捺不住,等到后半夜,趁守门健妇换班时一丝松懈,利用早年学过的溜门撬锁手艺(这行当必备),弄开了澄心阁侧面一扇小窗的锁扣,像条泥鳅滑了进去。
阁内没有隔断,是个极大的空旷房间。
眼前景象,让我瞬间僵在原地,血液倒流!
房间中央,没有桌椅床铺,只有一座用暗黄色琉璃砖垒砌的、复杂无比的八角形高台,像祭坛,又像巨大的灯盏。
高台顶端,悬空漂浮着一颗头颅大小、不断缓缓旋转的……金色晶体!
那金蒙蒙的、让人浑身不适的光晕,正是从这晶体中散发出来的!
晶体内部,仿佛有粘稠的金色液体在流淌、翻滚,不时幻化出模糊的人脸、花朵、祥云图案,又迅速消融。
而那股甜腥油灰的怪味,在这里浓烈得几乎化为实质,钻进毛孔,让我头晕目眩,几欲作呕。
更恐怖的是,高台四周,盘坐着八个人!
正是彭大老爷、夫人、两位少爷、三位小姐,还有一个我没见过的、穿着古老服饰的枯瘦老妪!
他们围坐八方,双目紧闭,脸色在金光映照下,呈现出一种非人的、陶瓷般的质感。
他们的头顶,各有一缕淡淡的、烟絮状的白气,袅袅飘出,被那旋转的金色晶体吸入!
晶体每吸入一丝白气,光芒就微微一亮,散发出的金晕范围似乎就扩大一分,而彭家人脸上的“陶瓷感”就更重一分!
而在他们身后,阴影之中,影影绰绰,似乎堆叠着许多东西。
我眯起被金光刺痛的眼睛,仔细看去——
是衣服!
很多很多套衣服,从华贵的绸缎到粗陋的布衣,各式各样,像是不同身份人的穿戴。
有些衣服鼓鼓囊囊,里面似乎还有东西撑着,但绝不是人形,因为露出的“手脚”部位,是枯枝般干瘪的、颜色暗沉的东西!
墙角还堆着一些“物件”,仔细看,竟是压扁的、制作粗糙的纸人,上面写着名字和生辰,有些已经破损,有些还很新!
一个冰冷彻骨的念头,像毒蛇一样噬咬我的心脏:外面那些行走的、完美的“彭家人”和“仆役”,到底是什么?
是这些衣服和纸人,被这金色晶体的光“照着”,才“活”过来的?
那盘坐在这里的、头顶冒白气的本体,又是什么?
他们在用这种邪法,维持一个巨大的、完美的“门风”幻象?
吸走的白气……是魂魄吗?
就在这时,那枯瘦老妪,忽然睁开了眼睛!
她的眼眶里,没有眼珠,只有两团缩小的、旋转的金色漩涡,与中央那巨大晶体呼应!
她“看”向了我藏身的阴影角落,陶瓷般的脸上,裂开一个极其僵硬、却充满贪婪和惊喜的“笑容”,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有‘尘’自外来……鲜活……充沛的‘疑尘’……大补……!”
她话音未落,中央那金色晶体骤然光芒大盛,旋转加速!
盘坐的彭家其他人,也齐齐睁开“眼睛”,同样是金色的漩涡!
他们齐刷刷“看”向我,脸上同时浮现出那种僵硬贪婪的笑!
与此同时,阁楼外面,整个彭府苏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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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人声鼎沸的苏醒,而是一种更加死寂、更加恐怖的“活动”!
我听到无数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很多件衣服在同时摩擦移动,很多纸片在簌簌作响!
脚步声响成一片,却轻飘飘没有实地感,迅速向澄心阁汇集!
那金光照在我身上,不再是暖意,而是一种粘稠的、冰冷的禁锢感,像无数金色的蛛丝缠上来,往我皮肤里钻,往我脑子里钻!
耳边响起无数重叠的、细碎的呓语,全是彭府平日里的“雅言”、“善语”,此刻却扭曲成诱惑与恐吓:“留下吧……干净……完美……无垢……成为光的一部分……涤荡你的污浊……”
我魂飞魄散,终于明白我那“滤镜粉碎机”的本事,在他们眼里是什么了!
是“尘”!
是“疑尘”!
是他们这个完美幻象世界里,最需要被“净化”、被“吸收”的养料!
他们请我来,根本不是辨什么风气,是把我当成一块活性十足的、满是“污浊”思维的肥肉,喂给那个金色晶体,巩固他们的邪法!
我那点沾沾自喜的“清醒”,在这里就是引火烧身的油!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我猛地咬破舌尖,剧痛和血腥味让我暂时挣脱了金光呓语的缠绕。
我连滚带爬扑向那小窗,手脚并用,比来时狼狈百倍地翻了出去,身后传来彭家人愤怒(却依然保持着某种怪异节奏)的齐声低吼,还有金色晶体狂暴旋转的嗡鸣!
翻出窗户那一瞬,我回头瞥见,阁楼内金光中,那些堆叠的衣服和纸人,已经“站”了起来,鼓鼓囊囊,向着窗口“走”来!
而彭大老爷等人,依旧盘坐,只是头顶冒出的白气更急,金色漩涡眼睛死死盯着我,嘴角那贪婪的笑,咧到了耳根!
我像条丧家之犬,凭借着对府邸地形的模糊记忆和逃命的潜能,在无数“衣服”和“纸人”空洞的围追堵截下,惊险万分地翻出了彭府高墙。
身后,彭府依旧安静矗立在夜色里,金光已敛,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我鼻子里,那股甜腥油灰味几个月都没散干净。
我没敢声张,收拾细软,连夜逃出了汴梁城。
那足以盘铺面的银票,我摸都没敢再摸,谁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变的。
我一路向南,混迹市井,再也不敢轻易施展我那“滤镜粉碎机”的本事,甚至看到那些过于完美、过于光鲜的人和事,就下意识地反胃、发抖。
大约过了半年,我在南边一个水陆码头,偶然听到两个北来的客商醉酒闲谈。
一个说:“听说了吗?汴梁城西那个彭府,上月走水了,烧得那叫一个干净,奇怪的是,据说没找到几具囫囵尸首,净些烧糊的衣裳架子和纸灰!”
另一个啧啧称奇:“可不是嘛!邪门!都说彭家五代积善,门风如金如玉,咋遭这天灾?不过啊,我有个远房亲戚在汴梁府衙当差,偷偷说,清理火场时,在废墟最底下,挖出个古怪地窖,里头……”
客商压低了声音,我竖起耳朵凑近。
“里头全是干尸!穿着各式各样的旧衣裳,看打扮根本不是彭家人,倒像几十上百年间的路人、乞丐、流民什么的!地窖中间,还有个碎了的、像琉璃又像骨头的大碗,碗底有些黑乎乎、像油膏又像血痂的残留物,臭不可闻!仵作验了,说那些干尸,精气神儿早被抽空了,死了不知多少年,可衣裳倒是半新不旧……你说瘆人不瘆人!”
我听完,浑身冰冷,站在热闹的码头,却如坠冰窟。
我全明白了。
彭府那“完美门风”,是个持续了不知多少代的、巨大的邪法献祭!
那金色晶体,需要不断吸收“鲜活”的怀疑、探究、戾气等“尘垢”为养分,才能维持金光,照耀那些衣服纸人,演出完美的戏码。
而“尘垢”吸干后留下的“残渣”,就是地窖里那些穿着各色衣服的干尸!
他们一代代诱捕我这样的“清醒者”、“质疑者”进去,名为“辨风气”,实为“投饲料”!
我那天的闯入和逃脱,恐怕是往那看似完美的系统里,狠狠砸进了一块带着棱角的“大石头”,可能意外加速了某些东西的消耗或失衡,最终导致“走水”和系统崩溃。
我不是粉碎了滤镜。
我是差点成了滤镜后面,那怪物永恒晚餐上的一道硬菜!
从此以后,我这“人间滤镜粉碎机”算是彻底锈死了。
有时酒醉,看着窗外皎洁月光,我会恍惚觉得,那月光也泛着一层不祥的、甜腻的金色。
街上走过衣冠楚楚、笑容得体的人,我也会下意识地想,他们那身皮囊底下,是血肉,还是同样在等待金光照射的……空衣服架子?
我这张曾经刻薄的嘴,现在常常紧闭。
因为我知道,有些看似破败的真实,或许比那完美无瑕的幻象,要安全得多,也仁慈得多了。
那,没能抓住我,却永远留在了我看向人间的每一道目光里,提醒我,有些“滤镜”,你最好别去戳。
不是因为它坚固,而是因为——那层纸后面,可能根本没有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