嗔毒蚀义(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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唠一桩南宋端平年间,发生在江陵府地面的糟心烂肺事儿。

那会儿蒙古鞑子还没打过来,可朝廷自个儿先烂了腚眼儿,官老爷忙着捞钱,将军们忙着抢地盘,苦的就是咱们这些升斗小民,还有那些死脑筋的读书种子。

在下姓晏,单名一个平字,当时在江陵城外的鹤山书院混口饭吃,说是读书,实则给山长当个抄书打杂的仆役,顺便蹭几耳朵圣贤道理。

我这人没啥大出息,就图个肚儿圆,偶尔偷瞄两眼来书院探亲的小娘子,日子倒也凑合。

可谁曾想,就因听了太多“舍生取义”的慷慨陈词,差点把我这副臭皮囊和那二两重的良心,都填进了无底洞!

我们山长姓韩,双名文举,是个五十来岁的干巴老头,脾气倔得像头老骡子,眼睛里揉不得沙子,整天把“气节”、“大义”挂在嘴边。

书院里拢共二十几个学生,多半是穷苦出身,指望着念书改命,被山长天天灌那些“饿死事小,失节事大”、“孔曰成仁,孟曰取义”的迷魂汤,一个个听得眼睛放光,胸脯拍得砰砰响,好像明天就能为朝廷捐躯似的。

我私下里常跟厨房帮工的刘三嘀咕:“这帮傻书生,饭都吃不饱,倒先惦记着怎么死得好看,真是阎王爷贴告示——鬼话连篇!”

刘三呲着黄牙笑:“你懂个卵!这叫……叫啥来着?对,风骨!人家有风骨!”

我呸他一脸:“风骨能当烧饼啃?我看是疯魔还差不多!”

变故来得像夏天的雷阵雨,猝不及防。

那年开春,朝廷里不知道哪两位大爷又掐起来了,波及到地方。

江陵府的新任通判,据说是某位权相的门生,一到任就要“清查田亩,整顿学风”,说白了就是捞钱加整人。

我们鹤山书院屁股底下那几十亩学田,早被眼红的本地豪绅盯上了,两边一勾搭,通判大人大笔一挥,说我们书院“聚众清议,诽谤时政”,要封门查办,学田充公!

消息传来,书院炸了锅。

学生们群情激愤,撸袖子要去府衙理论。

山长韩文举却异常平静,他把自己关在房里一天一夜,出来时眼窝深陷,但腰板挺得笔直。

他把所有学生和我这样的杂役叫到院中那棵老槐树下。

晚风带着料峭春寒,吹得人起鸡皮疙瘩。

山长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又激愤的脸,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

“诸君,圣贤书读到现在,今日方是践行之时。书院可封,田亩可夺,我辈胸中一点浩然气,不可夺!”

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封早已写好的奏章,又指指地上一个粗布包袱,里面是他毕生所着的书稿。

“老夫明日便赴府衙,当面质问那狗官!此去,怕是难返。这奏章与书稿,乃老夫心血,亦是此间不公之见证。尔等年轻,不可轻掷性命。待老夫去后,带上这些,速速离开江陵,寻机上达天听,或可……保我书院一线薪火。”

这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老头子要学那触柱死谏的忠臣,单人匹马去送死,换一个“义”名,也换学生们逃命的机会。

学生们当时就哭了,跪倒一片,争着要替他去,要一起去。

场面悲壮得让我这旁观杂役鼻子都有点发酸。

山长却厉声喝止。

“糊涂!全都折在此处,谁去传续道义?记住,义之所在,非必同死。有时,活着把该做的事做了,比痛快一死,更难!”

他目光忽然落在我身上。

“晏平,你非我弟子,但数年来耳濡目染,当知是非。老夫别无长物,这枚随身多年的歙砚,赠你。若有余力,帮衬这些书生一二。”

他把一方沉甸甸、边角都磨圆了的旧砚台塞进我手里,冰凉。

我握着砚台,看着老头决然的眼神,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啥滋味都有。

这老头,平时没少骂我偷懒耍滑,临了却把“托孤”似的活儿按我头上?还给我块破石头?

可我张了张嘴,看着那些哭成泪人儿、平日里眼高于顶的书呆子,再看看山长那副准备赴汤蹈火的架势,那句“关我屁事”硬是卡在喉咙里,没吐出来。

第二天,山长果真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儒衫,背着包袱,揣着奏章,昂着头去了府衙。

我们躲在不远的茶楼里,心提到嗓子眼。

果然,不到半个时辰,府衙里就传出呵斥和砸东西的声音。

接着,看见山长被几个如狼似虎的衙役推搡出来,他头发散了,脸上有淤青,但依旧挺着脖子,朝着街上渐多的人群,嘶声力竭地背诵孟子的“舍生取义”篇!

“生,亦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义者也……”

声音悲怆,在清晨的街巷回荡。

围观人群窃窃私语,有的摇头叹息,有的面露不忍。

通判大人大概被这老头当街“唱戏”弄得下不来台,怒喝一声。

“老匹夫妖言惑众!藐视公堂!给本官重打三十大板,押入大牢,听候发落!”

衙役如狼似虎,当街掀翻山长,水火棍高高举起,重重落下!

啪!啪!啪!

沉闷的击打声,夹杂着山长压抑的闷哼,还有他断续却始终未停的吟诵:“……所欲有甚于生者,故不为苟得也……”

鲜血很快沁透了他单薄的旧衫,在青石板上洇开暗红。

学生们目眦欲裂,要冲出去,被我死死拽住。

“现在出去,就是送死!白费了山长一片心!”我压低嗓子吼,自己手心也全是汗。

三十棍打完,山长已是气息奄奄,像块破布般被拖进府衙大牢。

学生们哭得瘫软在地。

我知道,这江陵城是不能再待了。

当晚,我们收拾了细软,带上山长的书稿奏章,准备按他说的,分散逃离。

可还没等我们出城,更坏的消息传来。

山长韩文举,在狱中“突发急症”,没能熬过当夜,死了!

尸体被一张破草席裹着,扔到了城西乱葬岗。

据说通判大人发话,谁敢收尸,同罪论处。

这下子,学生们最后一点理智也烧没了。

为首的一个叫崔焕的年轻书生,平日最得山长喜爱,眼睛赤红得像要滴血,把同窗聚到我们藏身的小客栈房间里。

“恩师为义而死,曝尸荒野!此仇不报,此冤不申,我等读圣贤书何用?有何面目立于天地间!”

他嘶哑着低吼,从怀里掏出一把不知从哪儿弄来的短刀,猛地扎在桌上。

“愿随我为恩师收尸,并伺机刺杀狗官,以血还血者,留!贪生怕死者,现在即可离开!”

房间里死一般寂静,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我缩在墙角,心里骂娘。

收尸?刺杀?这不是茅坑里打灯笼——找死(屎)吗!

可看着那些平日文弱的书生,此刻一个个脸上交织着悲痛、愤怒和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竟无人离开。

连最胆小的一个,也颤抖着上前,把手按在刀柄上。

崔焕血红的眼睛看向我。

“晏平兄,你非我同窗,恩师临终有托,你自便。但今日之事,若走漏半点风声……”

我连忙摆手:“崔兄放心!我晏平虽然贪生,却也不至于卖友求荣!我……我给你们把风!”

我心里想的是,老子才不跟你们发疯,找个机会就溜。

然而,计划还没开始,诡异的事情就发生了。

先是崔焕。

自从那晚决定后,他像变了个人。

不再流泪,沉默寡言,眼睛里的红血丝一直没退,看人时有种直勾勾的、瘆人的亮光。

他不知从哪里弄来些晦涩的典籍残页,整夜研究,嘴里念叨着“血勇”、“忿怒之力”、“以嗔火燃义胆”之类听不懂的话。

其他学生也渐渐不对劲。

他们聚在一起时,不再讨论如何稳妥行事,而是沉浸在对山长惨状的反复回忆、对狗官的切齿诅咒中。

那种悲愤,慢慢发酵成一种粘稠的、阴沉的怨毒之气,笼罩着这个小房间。

更让我头皮发麻的是,我隐约看见,在崔焕和几个最激愤的学生脖颈、手背的皮肤下,偶尔会飞快掠过一丝极淡的、暗红色的纹路,像血管凸起,又不太像,转瞬即逝。

房间里的空气也变得浑浊,总有一股淡淡的、像是铁锈混合了劣质线香焚烧后的味道,闻久了让人心烦意乱,胸中无名火起。

我开始做噩梦,梦见山长浑身是血站在乱葬岗,不是求救,而是用那种直勾勾的眼神看着我,重复着“舍生取义”。

梦里的山长,嘴角有时会咧开,露出一种难以形容的、令人极度不安的笑容。

收尸行动定在三天后的子夜。

崔焕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大概花光了所有人凑的银钱,买通了一个狱卒老卒,得知尸体被扔的大致位置,又弄来一辆运泔水的破车做伪装。

那晚无月,风高。

我们像一群鬼,悄无声息摸到城西乱葬岗。

那地方,啧啧,鬼火点点,夜枭怪叫,空气中飘着若有若无的腐臭。

崔焕拿着个破罗盘(天知道他从哪弄的),根据那老卒说的方位,很快找到一处新翻动的土堆。

没有席子,只有一具血肉模糊、开始肿胀腐败的躯体,依稀能看出山长那件旧衫。

学生们瞬间崩溃了,跪在泥地里,压抑地抽泣,有人甚至用手去刨土,想整理遗容。

崔焕却异常冷静,他蹲下身,仔细查看山长的尸体,尤其注意那被打烂的后背和凝固的血痂。

看着看着,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声,像是哭,又像是笑。

“恩师……恩师的血……未曾冷透……义愤之气……凝而不散……天助我也……”

他猛地扭头,眼睛在黑暗中亮得骇人,对众人低语。

“我近日遍查古卷,寻得一法!以殉义者心头未冷之热血,混合殉义者门生至诚之悲愤,佐以密咒,可炼‘义魄丹’!”

他声音因激动而颤抖。

“服之,能令人暂时忘却恐惧,痛觉迟钝,力大如牛,心中唯存‘义念’,不死不休!正是刺杀狗官,为恩师复仇的利器!”

学生们惊呆了,连哭泣都忘了。

我也傻了。

啥?用山长的血炼药?还吃下去?这他娘的是报仇还是中邪?

“崔兄!此事……此事太过骇人!有违人伦!恩师在天之灵,岂会安息?”一个稍微年长些的书生颤声反对。

“人伦?”崔焕尖利地打断他,脖颈上暗红纹路一闪。

“恩师为义舍生,血肉皆为‘义’之精魄!我等承其遗志,用其精魄复仇,正是将‘义’发扬光大,何来有违?莫非你怕了?贪生了?忘了恩师教诲的‘二者不可得兼’?”

他目光如刀,扫过众人。

“今日在此,愿舍此残生,服‘义魄’,诛国贼,全恩师之义者,便是我生死兄弟!若有二心……”

他拍了拍怀里,那里显然藏着凶器。

在他的逼视和那种越来越浓的、充满煽动性的怨毒氛围下,那点微弱的反对声音消失了。

学生们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混合了悲痛、愤怒和一种被催眠般的狂热神情。

“愿随崔兄!舍生取义!”

他们压低声音,却整齐划一地低吼,像是某种邪恶的誓言。

我躲在后面,浑身发冷。

这群读书读傻了的疯子!他们不是在践行“义”,是着了魔了!

崔焕不再犹豫,他用一柄薄刃小刀,颤抖着却坚定地,剖向山长尸身的左胸位置……

那晚后面的细节,我不愿也不能细想。

只记得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铁锈香火味、崔焕低声念诵的古怪音节、还有那些书生轮流饮下某种暗红色液体时,脸上混合着痛苦、亢奋和麻木的诡异表情。

他们喝下后,身体肉眼可见地微微发红,眼睛亮得非人,呼吸粗重,看向彼此的眼神,充满了某种……冰冷的联结和杀意。

而我,趁他们全神贯注于那邪恶仪式时,连滚带爬,逃离了那片被诅咒的乱葬岗。

怀里,紧紧揣着山长给我的那块歙砚,冰凉如铁,却是我此刻唯一能抓住的、属于“正常”世界的东西。

我逃回城里藏身处,吓得一夜未眠。

第二天,打听消息,听说通判大人今日要在府衙接待一位路过的大儒,午后会在后花园设茶叙。

我知道,崔焕他们一定会选在今天动手。

果然,临近午时,我在客栈窗缝里,看到崔焕和另外三个服过“义魄丹”的书生,穿着不知从哪弄来的杂役衣服,低头混在往府衙送菜蔬的队伍里。

他们脸色是一种不正常的潮红,眼神直勾勾的,动作有些僵硬,但力气似乎真的大了不少,扛着沉重的菜筐毫不费力。

我没有跟去,也不敢去。

躲在房间里,坐立不安,耳朵却竖着,捕捉着街面上的任何动静。

时间一点点过去,安静得可怕。

就在我以为他们是不是失败了或者被抓了时,突然,府衙方向传来一阵混乱的惊呼和骚动!

紧接着,是兵刃交击的脆响,还有……还有不似人声的、充满暴戾的嘶吼!

我冲到窗边,只见府衙后院方向,隐约有烟尘扬起,人声鼎沸。

混乱持续了约莫一炷香时间,渐渐平息。

然后,我就看到了令我终身难忘的恐怖景象。

府衙侧门打开,几个衙役抬着两具血肉模糊的尸体出来,正是跟着崔焕去的其中两个书生!

他们身上不知中了多少刀枪,几乎不成人形。

但最骇人的是,他们即使死了,脸上依旧凝固着一种极端狰狞、愤怒的表情,嘴巴大张,眼睛瞪得几乎裂开,直直望着天空,仿佛还在嘶吼。

而他们的伤口处,流出的血液颜色异常深暗,近乎紫黑,在阳光下似乎还隐隐冒着极其细微的、不易察觉的灰气。

尸体被随意丢在路边,无人敢近前。

过了一会儿,更多衙役押着一个人出来。

是崔焕!

他没死,但浑身是伤,被铁链重重锁住,琵琶骨似乎都被穿了,拖行在地上,留下一道血痕。

他脸上没有痛苦,只有一种空洞的、茫然的麻木,偶尔,眼珠转动间,会闪过一丝残留的、野兽般的红光。

他嘴里喃喃着,声音嘶哑破碎,断断续续飘来。

“义……舍生……取义……狗官……杀了……都杀了……”

他被拖向大牢方向。

而最后被抬出来的,是那个通判大人!

他倒是没死,但一条胳膊怪异地扭曲着,脸上有好几道深可见骨的抓痕,官袍被扯得稀烂,昏迷不醒,被慌慌张张抬去找郎中。

府衙遇刺的消息瞬间传遍全城。

传言说,几个书生像疯虎一样,力大无穷,悍不畏死,尤其是那个带头的,中了刀枪仿佛不觉,差点当场把通判活活掐死,最后是七八个衙役合力,用铁链和渔网才将其制服。

人们议论纷纷,有的说书生忠义,有的说他们用了妖法。

而我,却想起了乱葬岗那晚,那所谓的“义魄丹”,和学生们身上诡异的暗红纹路。

那不是忠义,是某种邪门的东西,把人变成了只知杀戮的怪物!

刺杀失败了,崔焕和幸存者(后来知道还有一个当时重伤被捕)下了死牢,秋后问斩。

山长的尸身,连同那晚的痕迹,大概也彻底消失在乱葬岗。

这件事,表面上似乎了结了。

可我心里那种不安,却越来越重。

几天后的深夜,我被一阵剧烈的敲门声惊醒。

开门一看,竟是那天在乱葬岗唯一出言反对、后来也没参与刺杀的年轻书生,他叫文彦。

他脸色惨白如纸,眼神惊恐万状,像是见了鬼,浑身抖得站不住。

“晏……晏平哥!救……救我!他们……他们回来了!”

他语无伦次,我费了好大劲才听明白。

原来,刺杀失败后,他们这些幸存下来的、那晚喝过“义魄丹”但没参与行动的书生,本想各自逃散。

可这两天,他们不约而同开始出现怪事。

先是总是梦见山长和死去的同窗,梦里的他们不再悲愤,而是带着那种诡异的笑容,不断重复“舍生取义”。

接着,他们发现自己情绪极易失控,无名火起,看什么都觉得不顺眼,胸中总有一股暴戾之气想要宣泄。

最恐怖的是,他们身上,那晚曾出现过的暗红纹路,开始频繁显现,颜色越来越深,像是有生命般在皮肤下缓缓蠕动,带来灼热和刺痛。

而当他们情绪激动,尤其是产生“义愤”之类的情绪时,那纹路就会发亮,他们的力量会莫名增大,但同时理智也会迅速被一种冰冷的、充满毁灭欲的杀意吞噬。

文彦刚才就是因为一点小事和客栈伙计争执,差点控制不住把对方打死,看着自己手臂上暴起的、发着暗光的纹路,他才吓得魂飞魄散,跑来找我。

“晏平哥!那不是什么‘义魄丹’!是毒!是诅咒!崔焕他从哪找来的邪法?我们……我们快要变成怪物了!”文彦抓着我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我肉里,哭得满脸鼻涕眼泪。

我看着他手臂上那妖异的、微微搏动的暗红纹路,闻到他身上越来越浓的铁锈腥气,心底寒气直冒。

崔焕那疯子,恐怕自己都不知道炼出了什么东西!

那玩意,不是激发“义胆”,是放大了人心底所有的负面情绪——愤怒、怨恨、偏执,并将这些情绪与所谓的“义”扭曲捆绑在一起,把人变成被“嗔毒”控制的野兽!

所谓的“舍生取义”,在这里变成了“因嗔赴死”,死得越惨烈,“嗔毒”恐怕就越深,越……容易传递?

我把文彦藏在我这里,想着天亮再找郎中或者道士看看。

可半夜,更恐怖的事情发生了。

文彦突然从床上坐起,眼睛在黑暗中发出暗红色的微光,直勾勾盯着我。

他脸上的恐惧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的疯狂。

“晏平哥……我听见了……崔师兄在叫我……还有山长……他们说……‘义’的路……还没走完……”

他声音平板,毫无起伏。

“他们说……真正的‘义’,不是杀一个狗官……是涤荡这世间所有不义……需要更多的‘火种’……”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发亮的手臂纹路。

“我觉得……他们说得对……这‘火’……不能只烧我们几个……要把‘义’……传下去……”

他咧开嘴,露出一个和梦里山长如出一辙的诡异笑容。

然后,在我惊恐的注视下,他猛地抬起手臂,狠狠一口咬在自己那发光的纹路上!

鲜血涌出,但那血里,似乎夹杂着丝丝缕缕暗红色的、粘稠的光丝!

他疼得浑身抽搐,却还在笑。

“来……晏平哥……你也需要‘义’……山长看重你……你也该‘舍生取义’……”

他像个疯子,又像个狂热的传教士,挥舞着流血的手臂,跌跌撞撞向我扑来,想把他那带毒的血液抹到我身上!

“滚开!你他娘的真疯了!”

我抄起手边的板凳,狠狠砸在他肩膀上,把他砸倒在地。

他趴在地上,还在笑,还在喃喃“传下去……”。

我知道,不能留他了。

也顾不上许多,我用绳子把他捆成粽子,嘴里塞上破布,趁着天还没亮,连拖带拽,把他弄到了江边一个废弃的船坞里。

我把他塞进一个破船底,留了点水和干粮,但不确定他这状态还能不能吃。

“文彦,对不住。你中的这毒,我解不了。是死是活,看你自己造化。别来找我,也别再想着‘传义’了,那玩意有毒!”

我说完,赶紧逃离了船坞。

回头望去,破船里传来压抑的、野兽般的呜咽和挣扎声。

我知道,我可能亲手把一个人送上了绝路,但我更怕他那身“毒”传染开来。

后来,我远远离开了江陵,那块歙砚我一直带着,偶尔拿出来,冰凉依旧。

听说江陵府后来确实又出了几桩类似的“义士”暴起伤人的案子,都透着诡异,最后都不了了之。

我也再没见过崔焕、文彦他们,但愿他们都死了,那“嗔毒”也随之湮灭。

可我知道,只要这世道还有不公,还有人在鼓吹无条件的“舍生取义”,而不问那“义”是否纯粹,是否被人利用,是否掺杂了嗔恨与疯狂……

那么,滋生在“义”之名下的毒,就永远不会真正消失。

它等着下一个热血上头的灵魂,等着下一具可以用来炼“丹”的尸骸,等着将崇高的口号,变成最狰狞的怪物。

所以啊,列位。

“义”字旁边,是个“我”。

真到了要舍“生”取“义”的关头,您可得擦亮眼,洗净心,好好掂量。

您要舍的,究竟是这条命,还是仅仅成了别人嗔怒之火里,一根自己都不知道为啥燃烧的柴禾?

您要取的,究竟是那个顶天立地的“义”字,还是只是一碗掺杂了血污、疯魔和无数算计的……迷魂毒汤?

得嘞,您瞧我这块歙砚,磨了这么多年,也没磨出个功名。

倒是把心里那点关于“义”的迷糊,磨得透亮了些。

咱这差点被“义”字烫掉一层皮的糟心经历,就讲到这儿。

只愿您往后,路见不平,该吼就吼,但甭管谁把“大义”的帽子扣您头上,您都先摸摸自个儿脖子,看那刀,到底是从哪儿挥过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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