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位看官,您吃了吗?没吃?那可太好了,省得待会儿吐出来糟践粮食。
我叫安善,嘿,您别乐,这名字是我那穷酸爹起的,指望我积善行德,光宗耀祖。
结果呢?祖坟冒没冒青烟我不知道,我自己个儿倒是快被自个儿的“善心”给腌入味了,馊了,臭了,还他妈长毛了!
我干啥营生?说好听点叫民间掌故搜集人,说难听点就是街溜子加包打听,专爱钻茶馆酒肆,听那些三姑六婆扯闲篇,再把听到的稀罕事儿添油加醋编成段子,混俩铜板糊口。
这行当有个好处,耳朵里塞满了别人的悲欢离合,自个儿心里就空落落的,舒坦。
可那天在“一品香”茶楼,我耳朵里钻进来的东西,差点没把我心肝脾肺肾都掏出来洗一遍。
那是个阴雨绵绵的下午,茶客稀拉,我窝在角落就着免费续杯的茶沫子打盹。
隔壁桌坐了个干瘦老头,穿得跟逃荒似的,正跟茶博士嘀嘀咕咕,声音压得低,却像锥子往我耳朵里钻。
“……真的,俺亲眼瞧见的!河西乔家镇,乔大善人家里,出了邪事!”
“他家的祖宗牌位,自个儿会往外长!”
茶博士嗤笑:“王老汉,又灌了几两猫尿?牌位是木头刻的,还能自个儿发芽抽条不成?”
王老汉急了,唾沫星子横飞:“发芽?比发芽邪乎!是往外‘长’新木头!就在原本的牌位底下,跟蘑菇似的,悄没声儿就拱出来一小截,上面还有字!”
“啥字?”
“善!”王老汉眼睛瞪得溜圆,“就一个‘善’字!那木头颜色还跟老牌位不一样,透着股子新鲜的黄白色,像……像刚剥了皮的树芯子!”
“乔大善人一开始还乐呢,以为祖宗显灵,夸他行善积德。可后来不对劲了,那新长的木头停不下来!今天长一丝,明天冒一毫,眼瞅着就把原来的老牌位给顶起来了!乔家慌了,请了木匠想锯掉,你猜怎么着?”
“怎……怎么着?”茶博士也被勾起了好奇心。
“锯不动!”王老汉一拍大腿,“那新长的木头看着嫩生,比生铁还硬!锯齿都崩了,木匠虎口震裂,那木头连个印子都没留下!更邪门的是,只要一动锯子,乔家全宅上下,从主子到仆役,心口就跟被针扎似的疼!乔大善人当场就吐了口血!”
茶博士倒吸一口凉气:“我的娘咧,这哪是祖宗显灵,这是祖宗不让人动他的‘善’啊!”
“谁说不是呢!”王老汉压得更低,“乔家没辙了,把那会长的牌位单独供在祠堂偏房,日夜香火不断。可那牌位长得更快了!现在……现在听说已经长得比棺材板还高,把房梁都顶歪了!而且……”
他左右看看,凑到茶博士耳边,我用尽全部听力才勉强捕捉到几个字:“……牌位后面……开始长别的东西……像……像手指头……”
我一口茶沫子呛进气管,咳得惊天动地。
王老汉和茶博士吓了一跳,瞥了我这角落一眼,大概是觉得我是个无关紧要的破落闲汉,便不再多说,结了账匆匆走了。
我捂着胸口,心脏怦怦直跳,不是吓的,是兴奋的。
祖宗牌位自己长?还长“善”字?锯不动?能动锯子就心疼?
这他娘的可是千年难遇的奇闻!要是能挖出内幕,编成段子,得赚多少茶钱酒钱!
至于那“手指头”……多半是老头夸大其词,乡下人嘛,就爱添油加醋。
我那安善的名字,还有我那无处安放的“善心”(主要是对铜钱的善心),开始蠢蠢欲动。
我决定,去乔家镇,会一会这“长个儿”的祖宗牌位。
乔家镇离城不远,我腿着去,沿途打听。
越靠近镇子,关于乔大善人的传闻就越邪乎。
有人说乔家祖上缺了大德,这是报应。
有人说乔大善人表面行善,背地里不知干了多少龌龊事,祖宗看不过眼,长牌位警示。
还有人说,那牌位根本不是乔家祖宗的,是不知道哪路邪神占了窝,要吸干乔家的福气。
乔大善人本人,更是被传得神神叨叨。
说他原来是个乐善好施的胖员外,如今瘦得脱了形,眼窝深陷,整天抱着个账本,不是算家里的米面,而是……算他做过多少件善事。
大到修桥补路,施粥赠药,小到给乞丐一个铜板,扶老奶奶过门槛,全都记得清清楚楚,一笔不落。
“他在对账!”一个卖菜的老婆子神秘兮兮地告诉我,“跟那牌位对账!看看是不是哪笔‘善’没记上,让祖宗不高兴了,牌位才长得刹不住车。”
我听得心里发毛,但更多是好奇。
对账?跟一块长个儿的木头对账?这乔大善人莫非是吓疯了?
到了乔家大宅外,果然气派,只是那高墙深院里透出一股子难以言喻的沉闷,连门口的石狮子都仿佛耷拉着脑袋。
我没敢直接敲门,绕着宅子转悠,想找个下人打听。
转到后角门,正好看见一个丫鬟挎着菜篮子出来,脸色苍白,脚步虚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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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赶紧凑上去,摸出身上仅有的两个铜板,塞进她手里,堆起我最和善(其实是想打听消息)的笑容:“姑娘,打听个事儿,听说贵府上……”
那丫鬟像受惊的兔子,猛地缩回手,铜板掉在地上,她看都不看,只是惊恐地瞪着我,嘴唇哆嗦:“你……你也想打听牌位?走!快走!这宅子里的‘善’……满出来了!要人命!”
说完,她像见鬼一样,拎着篮子跌跌撞撞跑了。
满出来了?要人命?
我愣在原地,看着地上那两枚孤零零的铜板,心里那点兴奋,终于掺进了一丝凉意。
角门没关严,我鬼使神差地,侧身挤了进去。
后院里静得吓人,连声虫鸣都没有。
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像是陈年木头混合了香火,又隐隐夹杂着一丝……甜腥?的味道。
我蹑手蹑脚,凭着感觉往可能是祠堂的方向摸。
穿过一道月亮门,眼前是一个独立的、有些老旧的小院,正是祠堂所在。
祠堂的门虚掩着,里面没有灯光,却有一种朦胧的、黄白色的光晕透出来,不像烛火,倒像……夜明珠?或者某种会发光的木头?
我扒着门缝,小心翼翼地往里瞧。
只看了一眼,我浑身的血就凉了半截。
祠堂里没有点灯,那光源来自供桌正中央。
一个东西矗立在那里。
那已经不能称之为“牌位”了。
它足有半人多高,通体呈现出一种极其不自然的、新鲜树芯般的黄白色,在昏暗的祠堂里幽幽发光。
表面布满了层层叠叠、细密如发的木质纹理,那些纹理扭曲盘旋,隐约构成了无数个“善”字,大大小小,密密麻麻,看久了让人头晕目眩。
最恐怖的是它的“生长”形态。
它不像是一块规整的木头,底部异常膨大粗壮,深深“扎”进厚重的供桌桌面里,桌面上翘起开裂的木头,如同被巨力撑开的土壤。
顶端也不是平整的,而是嶙峋崎岖,像一堆疯狂滋生的、扭曲的枝桠,又像……无数只竭力向上伸展、却永远无法突破什么的……手指!
王老汉没胡说!真的像手指!
那些“指尖”还在极其缓慢地、以一种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速度,向上、向四周,一点点地“拱”着,发出极其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吱嘎”声,仿佛这木头是活的,在呼吸,在挣扎,在无休止地膨胀!
供桌前,跪着一个人。
应该就是乔大善人。
他背对着我,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绸衫,肩膀瘦削得撑不起衣服,头发花白稀疏。
他面前摊着一本巨大的账簿,手里拿着一支笔,一边对着那发光的、生长的牌位磕头,一边在账簿上哆哆嗦嗦地写着什么,嘴里还念念有词。
“……丙申年三月初七,赠东街刘寡妇白面三斤……记上了,祖宗明鉴,记上了……”
“……丁酉年腊月二十,替西村王老汉付药钱二百文……这个,这个好像漏了,补上,马上补上……”
“……戊戌年……戊戌年……今日扶了门口跌倒的小儿,算一件,算一件……”
他的声音干涩、急促,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恐惧和……一种病态的虔诚。
仿佛不是在行善积德,而是在偿还一笔永远也还不清的、可怕的阎王债。
而那发光的牌位,随着他每报出一件“善事”、每在账簿上添上一笔,表面流淌的光晕似乎就微微波动一下,那些扭曲的“善”字纹理,也仿佛更清晰了一分。
它在“吸收”!
吸收乔大善人这些被记录、被强调的“善”!
我屏住呼吸,看得手脚冰凉。
这哪里是祖宗显灵?这分明是个以“善行”为食的怪物!用功德香火喂大的,却永远喂不饱的饕餮!
乔大善人不是在积德,他是在用自己的“善”,喂养一个长在自己家祠堂里的、越来越大的恐怖!
就在这时,乔大善人似乎写完了最后一笔,他瘫软在地,对着牌位连连叩头,额头撞在青砖地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祖宗啊……够了吧……今年的‘善’都在这儿了……一百三十八件,一件不少,一件不多……求您……别再长了……乔家……乔家要撑不住了……”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充满了绝望。
那牌位静默着,只有细微的生长声。
光晕流转,仿佛在无声地嘲笑着他的祈求。
突然,乔大善人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看向牌位的背面——那是我视线死角的方向。
他发出一声短促的、不似人声的尖叫,连滚带爬地往后缩,手指颤抖地指着牌位背面,眼珠子瞪得几乎要掉出来。
“又……又来了!别过来!别过来啊!”
我顺着他的目光,竭力调整角度,终于隐约看到了牌位背面的景象。
就在那黄白色木头的背面,靠近底部的位置,不知何时,凸起了几个小小的、圆圆的鼓包。
颜色比周围的木头更深,近乎褐色。
形状……像几颗缩小了的、紧紧攥在一起的……心脏!
那些“小心脏”还在极其微弱地、同步地搏动着,一缩,一放,带动着周围木质的纹理也跟着微微起伏!
与此同时,我闻到的那股甜腥味,骤然浓烈起来,就是从牌位背面散发出来的!
那不是木头的味道,是……血肉的味道!被木质包裹、消化的血肉味道!
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差点吐出来。
乔大善人已经崩溃了,他哭喊着,手脚并用地往外爬,嘴里胡言乱语:“不是我的……不全是我的……还有老二的……老三的……是乔家所有人的‘善’……都在里面长……长成了怪物……”
他撞开了祠堂的门,连账簿都顾不上拿,连滚带爬地消失在黑暗的庭院里。
祠堂里,只剩下我,和那个幽幽发光、不断生长、背面长着搏动“心脏”的牌位。
细微的“吱嘎”声,此刻在我听来,如同死神的磨牙。
甜腥味丝丝缕缕,往我鼻子里钻,往我脑子里渗。
我僵硬地挪动脚步,想趁没人发现赶紧溜。
可目光扫过地上那本摊开的巨大账簿时,鬼使神差地,我停了下来。
乔大善人最后的话在我脑子里炸响:“是乔家所有人的‘善’……都在里面长……”
我慢慢蹲下身,颤抖着,翻开了那本浸透恐惧的账簿。
前面密密麻麻,都是乔大善人历年行善的记录,时间、事项、对象,甚至花费银钱,一丝不苟。
但越往后翻,记录越混乱,笔迹也越多样。
有些字迹稚嫩,像是孩童所书:“今日将糖糕分与堂弟半块。”
有些字迹娟秀:“为母亲捶背一炷香。”
还有些字迹潦草:“路遇伤鸟,拾回敷药。”
这真的是乔家全家老小、甚至仆役的“善行记录簿”!
所有人,都被逼着记录自己微不足道的“善”,然后供奉给这个牌位怪物!
我头皮发麻,继续往后翻。
在账簿的最后一页,最新的一行记录,墨迹还未干透,正是乔大善人刚才写下的:“扶门口跌倒小儿。”
而在这行记录的下面,空白的纸页上,没有任何人书写,却凭空地、慢慢地,渗出了一行暗红色的、歪歪扭扭的字迹,像是有无形的笔蘸着血在书写:
“善,不足。”
“需,更多。”
“乔氏血脉,皆饲料。”
字迹显现完毕,又慢慢淡去,仿佛被纸张吸收,只在原地留下一点点湿润的痕迹和更浓的血腥气。
我“啪”地一声合上账簿,像被烫到一样扔出去老远。
饲料!
乔家所有人,在他们这“长善”的祖宗牌位眼里,只是生产“善”这种养料的饲料!
行善不是积德,是在为这怪物提供食物!行善越多,记录越详实,这怪物长得越快,胃口越大,直到把整个乔家吸干榨净!
而那背面搏动的“心脏”……恐怕就是被吞噬的、乔家某些人的“善”或者……生命核心所化!
勿以善小而不为?在这里,是“勿以善小而不喂”!
每一个微不足道的善举,都在让这怪物离彻底“成熟”更近一步!
可它成熟之后会怎样?牌位顶破祠堂?还是里面会孵出什么东西?
我不敢想,连滚爬爬冲出祠堂,冲出乔家大宅,头也不回地逃离了乔家镇。
回到城里,我大病一场,高烧不退,梦里全是那发光的牌位和搏动的木头心脏。
病好后,我把自己关在屋里,绝口不提乔家见闻,那玩意儿太邪,沾上就怕甩不脱。
我以为这事儿就算过去了,我只是个倒霉的听众和窥探者。
直到一个月后,我在茶馆又听到了关于乔家镇的后续。
“听说了吗?乔家镇那长牌位的乔家,完了!”
“咋完了?”
“全死了!死得干干净净,一个不剩!官府去查了,说是暴病,可邪门着呢,乔家大宅祠堂里那怪牌位不见了!连供桌带地基,留下一个大窟窿,深不见底,往外冒黑水,腥臭扑鼻!”
“乔家人呢?尸体呢?”
“尸体?嘿,你说巧不巧,乔家上下几十口,加上仆役,所有人的尸体,都在他们各自的房里,整整齐齐,面带微笑,穿戴讲究,跟睡着了一样。可一碰,就跟风化的沙子似的,哗啦一下,全成了灰!骨灰里,都混着一小截一小截黄白色的、硬得像铁的木头渣子!”
茶客们听得目瞪口呆,啧啧称奇。
我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窜到天灵盖。
成了灰……混着木头渣子……
乔家全家,真的都被那牌位怪物当成“饲料”,吸干了,连血肉带骨髓,都化成了它生长的养分!最后连尸体都变成了它的一部分残渣!
那怪物呢?钻到地底去了?去了哪里?还会不会再出来?
我失魂落魄地回到租住的小院,心里堵得慌。
倒不是为乔家悲伤,我跟他们非亲非故。
我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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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这世道,怕这“善有善报”的古老训诫,在某些不可知的力量面前,变成了如此狰狞恐怖的模样。
推开屋门,一股熟悉的、淡淡的甜腥味,混杂着陈年木头和香火的气息,扑面而来。
我浑身一僵,血液瞬间冻结。
目光缓缓移向屋内唯一那张破桌子。
桌子上,空荡荡的,只有厚厚的灰尘。
但在桌子正中央的灰尘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点极其微小的、黄白色的凸起。
只有米粒大小。
像一颗刚刚萌发的、畸形的种子。
凸起的顶端,有一道细微到几乎看不见的、竖着的刻痕。
那刻痕的形状,我死都不会认错。
是一个“善”字的起笔。
我瘫软在门槛上,看着那粒“米粒”,想哭,想笑,最终却只是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
乔大善人记账时,我也在“听”,在“看”,甚至在心里评判过那些善举的“大小”。
我这双耳朵,我这颗被“安善”之名诅咒的心,是不是也在不知不觉中,接收了,甚至……参与了对那怪物的“喂养”?
所以,它找上我了?
所以,我也成了新的“饲料”?
勿以恶小而为之,我懂。
可如今我才知道,有些“善”,小到如同尘埃,你若记挂着,炫耀着,甚至只是被动地“接收”着,也可能在某个你无法理解的维度,被某个贪婪的东西盯上,生根,发芽,长成你永远无法摆脱的梦魇。
我看着那粒开始以几乎无法察觉的速度,缓慢但坚定地变大的黄白色凸起。
屋子里,仿佛响起了细微的、吱吱嘎嘎的生长声。
我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那里,心跳依旧。
只是不知道,等桌上这东西长得足够大时,我这份“善听”、“善记”、“善好奇”的“善”,会不会也变成它背面一颗搏动的、褐色的小小心脏。
窗外阳光明媚,市井喧嚣。
我坐在门槛上,对着那粒“善”的种子,第一次认真地思考。
要不……从今天起,做个彻头彻尾的恶人?
可万一,恶,也有恶的牌子会长呢?
他娘的,这人间,真难伺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