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刑鼎腹中言(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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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官,您听过悬梁刺股,听过车裂腰斩,可听过律法条文自个儿长出獠牙,专挑那钻空子、坏心肠的人下嘴么?今儿咱就掰扯一桩前朝旧闻,您且当个乐子听,夜里睡不着可别怨我!

这事儿出在大秦崩了之后,楚汉正掐得跟乌眼鸡似的那阵乱世。咱这地界偏安一隅,自封了个“法正县”,为啥叫这名儿?嘿,因为这县太爷祖上据说是商鞅门徒的徒孙的徒孙,隔了不知多少代,还死抱着那套“刑过不避大臣,赏善不遗匹夫”的调调,严刑峻法到了姥姥家。

县里最扎眼的不是衙门,是杵在县衙门口广场上的一口青铜大鼎,三人合抱,两人来高,黑黢黢油亮亮,人称“刑鼎”。鼎身上密密麻麻铸的不是祥云饕餮,而是本县自定的《法正律》,一条一款,阴刻深铸,据说雨水流进去都能照着条文分出个曲直来。

我那时节,可不是啥体面人,在县衙混个“书佐”的差事,名头好听,实则就是抄抄写写、跑腿打杂的碎催,人称“万笔吏”,意思是我这笔杆子比万人还忙,纯属放屁。长官姓韩,单名一个“纲”字,人送外号“铁面纲”,一张脸常年跟刚从冰窖里刨出来似的,看谁都像欠他八百吊钱外加一条命。

这韩纲治县,讲究“律令如山,刻鼎为凭”。但凡县里大小纠纷,偷鸡摸狗也好,田产争执也罢,甚至两口子拌嘴,都得拉到刑鼎前头,由他这位“活律典”对照鼎上条文,当场决断。轻则鞭笞罚款,重则剁手剜眼,那鼎下头的地砖缝儿,年深日久,都沁着一层洗不掉的、说不清是锈是血的暗红色。

邪乎事儿,就从那年大旱开始。

赤地千里,河床干得能跑马,庄稼点火就着。百姓饿得眼睛发绿,可“法正县”的粮仓依旧满满当当,为啥?韩纲有令:“擅动常平仓者,依盗官粮论,鼎刑腰斩!”腰斩啊各位!那大刀片子,就常年架在刑鼎边上,阳光一照,晃得人眼晕。

饿疯了的人,啥干不出来?先是城外流民易子而食的惨剧,接着县里也开始有那胆大不要命的。东市卖炊饼的刘大,夜里摸进粮仓,被巡更的逮个正着。第二天一早,韩纲升堂,不,是升鼎。

刘大被拖到鼎前,面如死灰。韩纲背着手,绕着刑鼎踱步,声音冷得能掉冰碴子:“鼎律第七条,白纸黑字,‘窃盗官仓,满一斛者,斩左足;过三斛,并斩右手;逾十斛……’”他顿了顿,眼皮都不抬,“腰斩。”

刘大偷了多少?不多不少,刚够十斛,用麻袋装着,还没来得及扛出仓门。

“大人!青天大老爷!饶命啊!小的就偷了这一次!家里老娘快饿死了!娃儿都浮肿了!求您法外开恩啊!”刘大磕头如捣蒜,额头撞在青砖上,砰砰作响,血糊了一脸。

围观百姓窃窃私语,有不忍的,有麻木的,也有那饿急了眼巴不得砍了刘大分点粮食的。

韩纲走到刑鼎正面,伸出保养得极好、指甲修剪整齐的手指,轻轻拂过“腰斩”那两个阴刻的大字,仿佛在抚摸情人的肌肤。“律令既出,鼎上铸明,岂可轻改?今日饶你,明日何以服众?何以正法?”

他手一挥:“行刑!”

两个膀大腰圆的刽子手上前,就要把瘫软的刘大拖向那闪着寒光的铡刀。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那尊沉默了几十年、除了雨打风吹从无动静的青铜刑鼎,内部突然发出一阵沉闷至极的“咕噜”声!

那声音,不像金属摩擦,倒像是……巨兽腹中饥饿的肠鸣?

紧接着,鼎身上那些阴刻的法律条文,笔划缝隙里,开始渗出一种粘稠的、暗红色的液体,看着像血,却又比血更浓,更稠,带着一股子铁锈混杂腐烂甜杏的怪味!

液体顺着笔画流淌,却没有滴落,而是像有生命一般,在字里行间蜿蜒、汇聚,尤其集中在“腰斩”二字周围,把那两个字染得猩红刺目,仿佛刚刚用鲜血书写上去!

所有人都惊呆了,连韩纲都后退了半步,那张万年冰封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这……鼎鸣?”一个白胡子乡绅颤巍巍道,“古书上说,神器有灵,遇大冤、大枉、大不公,或会自鸣……”

“放屁!”韩纲定了定神,厉声呵斥,“子不语怪力乱神!此乃天旱地燥,青铜热胀冷缩所致!些许锈水,何足为怪!行刑!”

他嘴上强硬,眼神却死死盯着那还在缓慢渗出暗红液体的“腰斩”二字。

刽子手也被这诡异景象吓得手软,但还是硬着头皮,把吓晕过去的刘大拖到铡刀下。

铡刀高高举起。

就在刀将落未落之际,刑鼎又是“咕噜”一声巨响!

这一次,声音更加清晰,更加……饥渴?

鼎身上,所有与刑罚相关的字眼——“斩”、“剐”、“笞”、“流”、“徒”——全都开始渗出那种暗红粘液,尤其是“斩”字,简直像个小泉眼,汩汩冒着泡。

更骇人的是,鼎腹深处,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仿佛无数牙齿轻轻叩击的“咔哒”声,又像是许多人在同时低声念诵律文,音节模糊,却带着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韵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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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慢!”

出声的竟是韩纲。他脸色变幻不定,盯着那异象纷呈的刑鼎,又看了看面无人色的刘大和骚动不安的百姓,咬了咬牙:“天有异象,刑鼎示警。此案……暂且押后,容本官细查是否另有隐情。”

刘大捡回一条命,当场又晕了过去。

百姓们议论纷纷,有说刑鼎显灵保佑好人的,有说韩纲自己怕了的。

只有我,站在一旁记录案卷,心里直打鼓。我离得近,看得分明,韩纲说“押后”时,手指在袖子里,微微颤抖。他不是怕天象,也不是突然发了善心,他怕的,是那口鼎!

自那以后,刑鼎就“活”了。

不是真的蹦跳起来,而是变得……挑剔,或者说,有了“偏好”。

再有案子拉到鼎前,韩纲照例诵读相关律条。若是寻常小案,偷鸡摸狗,口角争斗,鼎便安安静静,最多渗出点暗红锈水,意思意思。

可一旦涉及重刑,尤其是死刑,那鼎的反应就截然不同。

若罪犯真是穷凶极恶,证据确凿,比如抓了个连环杀人、奸淫掳掠的江洋大盗,韩纲判个“凌迟”,那鼎一声不吭,暗红液体流得畅快,甚至隐隐有股子……兴奋的颤动?刽子手下刀时,据说手感都顺滑不少。

但若案子有些模糊,罪犯似有冤屈,或者罪不至死却被韩纲用严苛律法往死里整,比如有个老农因旱灾欠租,被地主逼得走投无路伤了人,韩纲要依“故杀伤人”判斩立决。

好嘛,那鼎立马“咕噜”起来,相关律条渗出的暗红液体变得粘稠发黑,流动迟缓,鼎腹内的牙齿叩击声和念诵声也变得焦躁、刺耳,仿佛在抗议。有一次,甚至鼎身微微发热,摸上去烫手!

韩纲判不下去,只能改判。几次三番,他的“铁面”都快挂不住了。

县里开始流传,说这刑鼎吞噬了几十年严刑峻法的“煞气”和受刑者的“怨念”,成了精,成了“法鼎”。它不认人情,只认“法理”,而且它认定的“法理”,似乎和韩纲那套严苛到不近人情的“律条”……不太一样?

韩纲明显慌了。他减少了在刑鼎前审判的次数,试图把案子拉回正经大堂。可邪门的是,只要涉及重案要案,他坐在大堂上,就心神不宁,耳边老有若有若无的鼎鸣和念诵声,判决书写了撕,撕了写。而一旦把犯人拉到刑鼎前,那鼎又用各种异象干扰他。

他变得疑神疑鬼,脾气越发暴躁,看谁都像在嘲笑他权威扫地。

我作为近身书佐,日子更难熬了。整天对着他那张阴沉得快滴水的脸,还得记录那些被刑鼎“驳回”的判决,简直是刀尖上跳舞。

直到那天,出了一桩惊天大案。

县里最大的盐商,也是韩纲的财神爷,金老爷,被人发现死在了自家库房里。心口插着一把匕首,库房里值钱的盐引和金银被盗一空。

现场留下一个带血的脚印,还有半块扯下来的粗布衣角。

捕快顺着线索,不到半天就锁定了嫌疑人——金老爷家的一个运盐苦力,叫牛夯,是个逃荒来的外乡人,平日老实巴交,但最近有人看见他因为工钱被克扣和金老爷的管家吵过架。

更重要的是,从他睡觉的窝棚里,搜出了被盗的盐引和几锭银子,上面还沾着金老爷库房特有的防潮药粉气味。

人赃并获,铁证如山。

韩纲精神大振!他觉得这是一雪前耻、重树权威的天赐良机。牛夯一个外乡苦力,无亲无故,杀了为富不仁的盐商,劫了财货,按《法正律》,人赃并获的谋财害命,那是板上钉钉的“斩立决”,说不定还能争取个“枭首示众”,以儆效尤!

这回,看你那破鼎还能怎么着!人证物证俱在,律条清晰明确!

升堂,不,直接升鼎!

牛夯被五花大绑拖到刑鼎前,他倒是没喊冤,只是低着头,浑身发抖,嘴里反复嘟囔:“俺没想杀他……俺没想杀他……他打俺……银子是捡的……”

“捡的?”韩纲冷笑,拿起一张盐引,“这也能捡?这带血的脚印,这衣角,莫非也是别人栽赃?大胆刁民,人赃并获,还敢狡辩!按律,‘白昼劫掠,杀伤事主,得赃逾百钱者,斩立决’!你盗取盐引金银,何止百钱?杀伤金老爷,铁证如山!刑鼎在上,律令煌煌,你还有何话说!”

他越说越激动,指向刑鼎上“斩立决”三个大字。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刑鼎上。

等着看这“法鼎”这次如何反应。

牛夯罪证确凿,按鼎以往对恶徒的态度,应该安安静静,甚至“鼓励”行刑才对。

刑鼎沉默着。

起初,毫无动静。

韩纲嘴角勾起一抹如释重负的、冰冷的笑意。看吧,邪不胜正,这鼎终究只是死物,在真正的铁证如山面前,它也得认!

他清了清嗓子,就要下达最后的行刑命令。

突然!

刑鼎内部传来一声前所未有的、悠长而低沉的“嗡”鸣,不像肠鸣,更像某种沉重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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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接着,鼎身上并非“斩立决”那几个字,而是“劫掠”、“杀伤”、“得赃”这些构成罪名的关键词,开始同时渗出暗红液体!

这一次,液体流速极快,颜色也更加鲜亮,红得刺眼,几乎像是刚刚流淌出的鲜血!

液体没有随意流淌,而是沿着笔画,迅速勾勒出这些字的轮廓,让它们像烧红的烙铁一样凸现出来。

然后,鼎腹内的念诵声再次响起,不再是模糊的呢喃,而是变得清晰、急促、充满了一种……质疑的语调?

更让人毛骨悚然的是,鼎身靠近底部、平时被阴影遮盖的地方,那些铭刻的、早已被忽略的律条细则小字,也开始发光,不是暗红,而是一种幽冷的、惨绿色的光!

光芒映照下,几行平时根本无人注意的小字浮现出来:“凡劫掠,须明证其‘劫’心;凡杀伤,须详查其‘伤’意;凡得赃,须辨明其‘赃’源。三者有疑,罪不成立。”

韩纲的脸色“唰”地白了。

他当然知道这些细则,或者说“但书”。任何律法都有例外和补充说明,但他韩纲办案,向来只取最严厉的主干条文,这些碍手碍脚的“但书”,他从来是视而不见,甚至有意让人忽略铭刻的位置。

如今,这鼎……它把“但书”翻出来了?它在质疑“劫心”、“伤意”、“赃源”?

“荒谬!”韩纲强自镇定,指着牛夯,“人赃并获,还不是劫心?金老爷死于刀伤,还不是伤意?赃物从他铺盖卷里搜出,还不是赃源?铁证如山,岂容你这死物置喙!”

他像是要证明什么,也可能是被鼎的“挑衅”激怒了,猛地从身旁刽子手腰间抽出一把短刀,大步走向牛夯!

“本官今日,就要行法于鼎前!看你能奈我何!”

他举起刀,就要朝着牛夯心口刺去!不是斩首,是更直接的处决!

“咕咚——!!!”

刑鼎爆发出雷鸣般的巨响!整个鼎身剧烈震动,广场地面都随之轻颤!

鼎身上所有文字,无论大小,无论罪名还是刑名,同时疯狂渗出暗红粘液,那液体不再是流淌,而是喷溅!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和铁锈味瞬间弥漫开来!

鼎腹内的念诵声变成了尖锐的、无数人叠加在一起的嘶吼和呐喊!

更恐怖的一幕出现了!

那些喷溅出的暗红粘液,没有落地,而是在鼎前上方空气中,迅速凝结、拉伸、扭曲,形成了一个个模糊的、不断变幻的……字形!

那是刑鼎上律条的文字,被某种力量抽离出来,在空中重组、排列、闪烁!

它们组成的不再是孤立的罪名,而是一段段连贯的、被韩纲刻意忽略的律文,尤其是那些关于证据链完整、动机审查、排除合理怀疑的“但书”!

最后,所有闪烁的字形猛地一收,凝聚成四个鲜血淋漓、不断跳动的大字,悬浮在韩纲和牛夯之间:

“律——不——容——枉!”

韩纲的刀,僵在半空,再也刺不下去。

他脸上的肌肉疯狂抽搐,看着那四个血字,又看看手中刀,再看看身后那尊仿佛随时会活过来吞了他的青铜巨鼎,终于,发出一声崩溃般的嚎叫,短刀“当啷”落地。

他踉跄后退,一屁股坐倒在地,官帽歪斜,狼狈不堪。

牛夯逃过一劫,暂时收押。

但事情没完。

刑鼎的暴动和那四个血字,像风一样传遍了全县。百姓震惊之余,看待那鼎的眼神,充满了敬畏和……一丝奇异的期待。

韩纲则彻底垮了。他闭门不出,县务瘫痪。偶尔露面,也是神色恍惚,嘴里念念有词,仔细听,全是律条和那些“但书”,仿佛那鼎把律法刻进了他的脑子里,在日夜拷问他。

几天后的一个深夜,我被师爷叫去衙门,说韩大人有要事。

我提心吊胆地去了后堂,只见韩纲独自坐在黑暗中,只有一盏油灯,映着他惨白浮肿的脸。

“万笔吏,”他声音嘶哑干涩,眼珠浑浊地盯着我,“你跟了我几年,也算知晓律例。你说……那鼎……它到底要什么?”

我哪敢接话,只能垂头不语。

“它嫌我用法太苛……它要‘公允’……它要‘细查’……”韩纲喃喃自语,突然神经质地抓住我的袖子,“牛夯那案子!查!给我彻查!按鼎上‘但书’查!查不清,你我,还有这满县的人,怕是都要被那鼎……吞了!”

他眼神里是货真价实的恐惧,对刑鼎的恐惧。

我被迫接手,重新调查牛夯案。按鼎提示的“劫心”、“伤意”、“赃源”去查。

这一查,果然查出问题。

牛夯确实因为工钱纠纷和金老爷管家吵过架,案发当晚也确实去过库房附近,但他声称是管家叫他去搬东西。而管家在案发后第二天就“急病去世”了。

金老爷心口的匕首,刀柄纹路特殊,不是寻常苦力能用得起的。

库房丢失的,远不止盐引和那点金银,还有几本至关重要的账册。

最重要的,牛夯窝棚里搜出的所谓“赃银”,上面的防潮药粉气味,和金老爷库房用的,有细微差别,更像是……盐商家另一个仓库用的?

我顺藤摸瓜,越查越心惊。

线索隐隐指向了另一个人——金老爷的合伙人,也是县里的二号人物,开钱庄的贾员外。金老爷死前,正和贾员外因为一笔巨大的盐利分成闹得不可开交。而那几本丢失的账册,很可能记录了贾员外挪用款项、勾结外商的证据。

我把自己查到的东西,战战兢兢汇报给韩纲。

他听完,沉默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脸上表情变幻,最后化作一声长叹,混合着恐惧、疲惫和一丝扭曲的释然。

“把贾员外……‘请’来吧。”他闭上眼,“带上账册的线索,还有……那把匕首可能的来源。”

贾员外被“请”到刑鼎前时,还趾高气扬,大骂韩纲忘恩负义,诬陷良民。

韩纲没理他,只是让人把我查到的线索,一条条在鼎前陈述。

当说到账册可能记录的关键内容,以及那把特殊匕首疑似来自贾员外一个西域商人朋友时,贾员外的脸色开始变了。

而刑鼎,再次有了反应。

这次,它很“平静”。只是当提到贾员外可能为侵吞财产、掩盖罪行而杀人嫁祸时,鼎身上“谋杀”、“嫁祸”、“侵盗”等字眼,微微泛起暗红,鼎腹内传来清晰的、带着赞许意味的“咔哒”声,像是……点头?

铁证面前,加上刑鼎无声的“威压”,贾员外心理防线崩溃,当场瘫倒,招认了。是他买凶杀人(凶手就是那个“急病去世”的管家),盗走账册和部分财物,又故意留下线索栽赃给与金老爷有过节的牛夯,转移视线。

真相大白。

牛夯当庭释放,得了些补偿。贾员外被收押,等待他的,自然是鼎律上最严厉的刑罚。

百姓欢呼,称颂刑鼎如神,明察秋毫。

韩纲却病倒了。病中,他把我叫到床前,屏退左右,死死抓住我的手,力气大得吓人。

“万笔吏……你看到了……那鼎……它赢了。”他眼神涣散,气息微弱,“它不要酷吏,它要……它要一个完全按它意思来的‘傀儡’……一个把律法每一个字、甚至每一个笔画都奉若神明的‘活鼎耳’……我做不到……我终究是个人,人有好恶,有怯懦,有……贪念……”

他咳出一口血,溅在锦被上,触目惊心。

“它不会停的……今天它查凶案,明天它就要查赋税,后天它就要查吏治……它会用律法,把所有人都框进去,一丝不苟,严丝合缝……直到这县城,变成一个巨大、精密、冰冷的……刑鼎……”

韩纲死了。据说死前夜夜惊梦,大喊“鼎来了”。

新来的县令,是个年轻的儒生,听说了刑鼎的神异,战战兢兢,凡事必先问鼎,几乎成了鼎的传声筒。县政倒是清明了不少,苛捐杂税少了,冤假错案几乎绝迹。

可县里的气氛,却一天比一天压抑。

人们说话做事,都下意识地瞟向广场那尊沉默的黑鼎,生怕自己哪句无心之言、哪个无意之举,触犯了某条自己都不知道的律文。

它不再只是刑鼎,它是高悬在每个人头顶的、无形的法网。它公正,却冰冷;它严明,却无情。

我辞了书佐的差事,收拾细软,准备离开法正县。

临走前,我又去广场看了一眼那刑鼎。

夕阳西下,给它镀上一层暗金边。鼎身静谧,那些曾渗出诡异液体的字迹,如今干干净净,仿佛一切异象都未曾发生。

可我知道,它“活”着。

它或许本就是古代法家大能锻造的、凝聚了“法魂”的异宝,在漫长岁月和无数严苛刑罚中沉睡,被韩纲极端的“法治”刺激苏醒。它没有善恶,只有对“律法绝对贯彻”的偏执追求。韩纲是它的唤醒者,也是它淘汰的不合格品。

我转身离开,不再回头。

走出县城很远,似乎还能听到风中传来若有若无的、冰冷的鼎鸣,和那永恒不变的、细碎的律文念诵声。

后来听说,那年轻的县令越来越瘦,眼窝深陷,整天抱着一卷抄录的鼎律,喃喃自语,据说是在尝试给鼎律做“注疏”,解释那些细则,以求更“精准”地执行。

而法正县的百姓,活在一个前所未有的“公正”时代,也活在一个无人敢大声说笑、快步行走的、巨大而安静的“鼎”中。

列位,故事到这,算是讲完了。

您说,这到底是法之胜利,还是人之悲哀?是神鼎显灵,还是妖物惑世?

说到底,法这玩意儿,是人定的,也得靠人来活。一旦它自个儿长了牙,甭管初衷多好,怕是离吃人也不远了。

您诸位活在当下,法治昌明,自是好事。可也别忘了,心里那杆秤,除了法条,还得装着点人情世故,装着点天地良心。

要不然,哪天您抬头一看,嘿,头顶悬着的,怕不只是一本律书,而是一尊正往下滴答着锈水的……青铜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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