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在大明朝隆庆年间,天下承平日久,连耗子都吃得油光水滑,我这号人自然就没了用武之地。
我叫屠六,屠狗的屠,排行第六的六,是个响马,专在关外吃风沙,干的刀头舔血的买卖。
如今商路通了,镖局硬了,我们这行当比秋后的蚂蚱还惨淡。
我那结义大哥,诨号“一阵风”的,把最后半袋铜子拍在桌上,眼珠子瞪得跟牛蛋似的:“六子,咱不能坐吃山空!有桩泼天富贵,敢不敢接?接了,够咱兄弟吃十辈子!”
我灌了口劣酒,嗓子眼火辣辣:“风哥,杀人还是越货?如今官道上蚂蚁都是公的,难下手啊!”
“一阵风”凑过来,胡茬子扎我耳朵,声音压得极低:“不杀人,不越货,是‘送货’。送到地头,自然有人给钱,金子!成箱的金子!”
他补了一句,眼神闪烁,“就是这货……有点特别,得走夜路,不能见官,更不能露白。主顾说了,此物关乎‘天下兴亡’,咱们这些匹夫,也有责哩!”
我噗嗤乐了,酒喷了他一脸:“风哥,你他娘喝马尿喝高了?咱是响马!响马懂吗?天下兴亡关咱鸟事?咱只关心今天锅里有没有肉!”
“一阵风”抹了把脸,不急不恼,从怀里慢慢掏出一块令牌,非金非铁,黑沉沉,巴掌大,上面刻着俩字:“匹夫”。
那字迹血红,像是用朱砂掺了什么东西写的,看着就硌眼。
“看看,定金。”他又掏出个小布袋,倒出几粒金豆子,在油灯下黄澄澄诱人。
金子是真的。
我掂量着那“匹夫”令牌,冰凉刺骨,仿佛攥着一块寒冰。
“货呢?啥玩意儿值这么多金子?还扯上天下兴亡?”
“一阵风”神秘兮兮地指了指屋角一个蒙着厚厚黑布的长条箱子,那箱子不大,却透着一股子死沉。
“就那箱子。主顾交代,路上无论如何,不能打开看。送到地头——津门卫‘海眼’码头,子时三刻,有一艘挂白灯笼的乌篷船接应。交了货,拿了尾金,咱们拍屁股走人,从此天南海北,逍遥快活!”
我盯着那黑箱子,心里直犯嘀咕。
这活儿透着邪性。啥货不能见光?还非得夜路走?天下兴亡?匹夫有责?这调调儿听着像戏文里的词儿,从我们响马嘴里说出来,比婊子立牌坊还荒唐。
可金子的光,比菩萨还慈祥。
干了!
我们兄弟五个,挑了最快的马,备足了干粮水囊,趁着月黑风高,驮上那口死沉的黑箱子就上了路。
“一阵风”领路,我押后,中间三个兄弟轮流驮箱子。
起初几天,风平浪静,就是那箱子越来越沉,压得马直打响鼻,嘴角冒白沫。
更怪的是,驮箱子的兄弟,总会莫名其妙地打冷战,说靠近箱子就觉得心口发慌,后背发凉,像被什么东西贴着脊梁骨吹气。
我们只当是心理作用,骂他们没出息。
直到第五天夜里,我们在个荒废的土地庙歇脚。
庙里破败不堪,神像缺胳膊少腿,蛛网密布。
我们把箱子放在庙堂中央,生了堆火,围着啃干粮。
夜深人静,除了火堆噼啪声,就是外头野狗偶尔的嚎叫。
我靠墙假寐,半睡半醒间,忽然听见一阵极其细微的“嗒……嗒……”声。
像是水滴,又像是……指甲轻轻敲击木板。
声音来自那口黑箱子!
我一个激灵,睁开眼。
火光照耀下,那蒙着黑布的箱子,静静地摆在阴影里,并无异样。
我以为是错觉,或者老鼠。
可那“嗒……嗒……”声又响了,很轻,但很清晰,带着某种单调的节奏。
“风哥,你听见没?”我推了推旁边的“一阵风”。
他鼾声如雷,睡得死沉。
其他兄弟也都没反应。
邪门了!就我一人听见?
我盯着那箱子,越看越觉得那黑布下面,仿佛有极其轻微的起伏,像是……呼吸?
一股寒气从我尾巴骨窜上来。
我抄起手边的刀,慢慢挪过去。
就在我距离箱子还有三步远的时候,“嗒嗒”声戛然而止。
一切又恢复了寂静,只有鼾声和火声。
我犹豫了一下,没敢掀开黑布。
第二天,我把夜里的事跟“一阵风”说了。
他脸色变了变,随即强笑道:“六子,你他娘是不是被金子晃花了眼,疑神疑鬼?赶紧赶路,到了地头拿了钱,你想听啥戏听不着?”
可从那以后,怪事越来越多。
驮箱子的马,开始接二连三地口吐白沫暴毙,死状狰狞,眼珠子瞪得老大,仿佛看见了极其恐怖的东西。
我们只好轮流用肩膀扛,那箱子沉得像灌了铅,越扛越重,压得人腿肚子转筋。
兄弟们开始做噩梦,都说梦见自己站在一片血红的海边,海水里沉浮着无数惨白的人脸,张着嘴,无声呐喊。
更可怕的是,我们随身带的干粮和水,莫名其妙地快速腐败,水变得浑浊发绿,带着一股铁锈和腐烂海藻的腥臭味。
连刀子都开始生锈,擦都擦不掉。
空气中总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甜腻的腥气,像是什么东西在缓慢地腐烂、发酵。
“一阵风”的脸色也越来越难看,眼神里藏着恐惧,却依旧催促我们快走。
我心里明白,这箱子里的“货”,绝不是什么好东西!
什么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狗屁!我们怕是成了运送灾祸的伥鬼!
我想撂挑子,打开箱子看个究竟,甚至想把它扔了。
可“一阵风”红着眼拦住我:“六子!不能扔!也不能看!主顾说了,这箱子开了,里面的东西出来,方圆百里,人畜死绝!咱们……咱们已经沾上了!不送到地头,咱们也得跟着陪葬!”
他指着我们几个人的手腕。
不知何时,我们每人左手手腕内侧,都出现了一条极细的、淡红色的线,像血管,又像勒痕,不疼不痒,却怎么搓也搓不掉。
“这叫‘责线’!”一阵风声音发颤,“货在,线在。货毁,或者咱们中途逃跑,这线就会往里勒,直到把咱们的魂魄勒碎,变成这箱子的‘养料’!”
我摸着手腕上那细细的红线,心底一片冰凉。
原来那“匹夫有责”,是这个意思!不是荣誉,是诅咒!是拴狗的链子!
我们成了这邪门箱子的奴隶,不得不把它送到那该死的“海眼”码头!
剩下的路,是在极度恐惧和疲惫中度过的。
人困马乏,精神紧绷,看谁都像鬼。
那箱子越来越沉,散发的甜腥腐臭越来越浓,夜里那“嗒嗒”的敲击声也越来越频繁,有时甚至能听到里面传来沉闷的、如同心脏搏动般的“咚……咚……”声。
我们手腕上的红线,颜色在慢慢加深,像吸饱了血。
终于,在第九天深夜,我们远远看到了津门卫的城墙轮廓,也闻到了海风特有的咸腥味。
按照约定,子时三刻,“海眼”码头。
那是个废弃的小码头,偏僻荒凉,只有几根烂木桩歪斜地插在漆黑的海水里。
海面平静得诡异,连浪花都没有,只有浓得化不开的雾气,像黏稠的乳汁,在月光下缓缓流动。
雾气中,果然有一点惨白的光晕,飘飘忽忽,是一盏白纸灯笼,挂在一艘小小的乌篷船头。
船静静泊在码头边,像个等待吞噬的幽灵。
船上似乎有人影,影影绰绰,看不真切。
我们扛着箱子,踉踉跄跄冲到码头边。
“货……货到了!金子呢?”“一阵风”喘着粗气,朝着乌篷船喊道。
船头白灯笼晃了晃,一个穿着宽大黑袍、戴着兜帽的人影缓缓站起,看不清面容,只觉其身量极高,极其瘦削。
一个沙哑、干涩,仿佛两片锈铁摩擦的声音飘过来:“放下箱子。上船,拿金子。”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诡异力量,让人头皮发麻。
我们如蒙大赦,赶紧把沉重无比的黑箱子放在码头的烂木板上。
就在箱子脱离我们肩膀的瞬间,手腕上那条折磨我们多日的红线,“噗”地一声轻响,化作一缕淡淡的红烟,消散在空气中。
同时,一股难以形容的虚弱感袭来,仿佛被抽走了大半精气神。
但我们顾不上这些,眼里只有金子。
“一阵风”带头,我们兄弟五个,一个接一个,战战兢兢地踏上了那艘摇晃的乌篷船。
船很小,船舱低矮,里面没有灯,只有船头那盏白灯笼透进一点惨淡的光。
黑袍人站在船头,背对着我们,面朝漆黑的大海。
船舱里,整整齐齐码放着五个小木箱,箱盖打开,里面果然是黄澄澄的金锭!在微弱的光线下流淌着诱人又冰冷的光泽。
我们呼吸都急促了。
“一阵风”咽了口唾沫,伸手就去抓最近的一箱金子。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那黑袍人猛地转过身!
兜帽下,根本不是人脸!
而是一团不断蠕动、变化着的、灰白色的雾气!雾气中隐约有五官轮廓闪现,却扭曲破碎,无法固定,像无数张痛苦人脸瞬间的聚合与消散!
与此同时,船舱底部,那看似木板的船底,突然“活”了过来!
变成一种黏腻、湿滑、深褐色的肉质表面,猛地向上翻卷,像一张巨大的、长满倒刺的舌头,瞬间将我们五个人连同那几箱金子,一起裹了进去!
“啊——!!”
凄厉的惨叫只发出半声,就被粘稠的肉质吞没。
我拼命挣扎,那肉质却坚韧无比,带着强烈的吸力,将我们往船底深处拖拽!
更恐怖的是,那肉质在分泌一种腐蚀性的粘液,衣服、皮肤接触的地方,发出“嗤嗤”的声响,冒出白烟,剧痛钻心!
金子!金子也化了!变成一滩滩暗黄色的、散发着恶臭的脓水,混在粘液里!
这是个陷阱!那黑袍人根本不是接货的!这船是怪物!是陷阱!
我们被骗了!那箱子里的“货”,恐怕不是什么拯救天下的东西,而是……而是献给这海怪或者那黑袍邪物的祭品?或者,我们这些运送“祭品”的匹夫,本身就是祭品的一部分?
绝望和愤怒让我爆发出最后的力量,我拔出腰间已经锈迹斑斑的短刀,狠狠刺向裹住我的肉质!
刀身没入,却像刺进了橡胶,毫无作用,反而被肉质紧紧咬住,拔不出来。
粘液腐蚀着手臂,剧痛让我几乎昏厥。
其他兄弟的挣扎也迅速微弱下去。
就在我以为必死无疑时,码头方向,传来“咔嚓”一声巨响!
是那口黑箱子!它自己裂开了!
厚重的木板向四面崩飞,露出里面藏着的东西——
不是什么奇珍异宝,也不是什么妖魔邪祟。
而是一个人。
一个被蜷曲着塞在箱子里、浑身赤裸、皮肤呈现出一种死寂青灰色、布满诡异黑色纹路的人!
不,那不是活人!
它没有呼吸,胸口也没有起伏,但那双眼睛……是睁开的!
空洞,死寂,却又仿佛倒映着整片血色海洋和无数挣扎人脸的眼睛!
它缓缓地、极其僵硬地,从破碎的箱子里站了起来,转向乌篷船的方向。
船头那黑袍雾气人影,发出了一声尖锐的、非人的嘶鸣,充满了惊怒和……恐惧?
裹住我们的肉质舌头,动作明显一滞,粘液分泌也减缓了。
那青灰色的人形,迈开了脚步,动作笨拙却坚定,一步步走向码头边缘,走向海水。
它的脚接触到漆黑海水的瞬间,海水竟然像沸腾般翻滚起来,冒出大量灰白色的泡沫,发出“咕噜咕噜”的骇人声响!
海面下,隐约有巨大无匹的、令人窒息的阴影在躁动,在翻滚!
整个码头开始剧烈震动,烂木桩纷纷断裂倒塌!
乌篷船上的肉质舌头,仿佛受到了极大的刺激和威胁,猛地松开了我们,迅速缩回船底,船体剧烈摇晃,那黑袍雾气人影发出更加凄厉的嘶鸣,身形变得不稳定,仿佛随时要溃散。
我们五个像下饺子一样从半空摔在码头的烂木板上,浑身剧痛,粘液腐蚀得皮开肉绽,但好歹暂时脱离了那怪物的吞噬。
我挣扎着爬起来,看向海里。
那青灰色人形,已经大半没入沸腾的海水中。
它身上那些黑色纹路,此刻竟亮起了幽暗的、如同深渊般的光芒。
海水沸腾得更加厉害,海面下的巨大阴影似乎发出了无声的咆哮,整个“海眼”海域,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恐怖的漩涡!
漩涡中心,漆黑如墨,深不见底,散发着毁灭一切的气息。
那艘乌篷船,连同船头的黑袍人影,被恐怖的吸力拉扯着,尖叫着,挣扎着,一寸寸滑向漩涡中心!
而我们所在的码头,也开始崩塌,被海水吞噬!
“跑啊!!”我声嘶力竭地吼道,也顾不上浑身伤痛和还活着的兄弟,连滚带爬,朝着岸上没命地狂奔。
身后是惊天动地的海水咆哮声,是木质结构断裂的巨响,是那非人嘶鸣的最后绝响。
我不敢回头,用尽这辈子最后的力气,扑进了岸边的乱石杂草丛中,昏死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我被冰冷的雨水浇醒。
天已经蒙蒙亮,雨下得很大。
我挣扎着坐起,浑身无处不痛,伤口被雨水泡得发白,火辣辣地疼。
环顾四周,只有我一个。
“一阵风”和其他三个兄弟,不见踪影。或许死在了码头,或许被卷进了大海,或许……被那肉质舌头彻底消化了。
我爬到高处,望向“海眼”码头方向。
哪里还有什么码头?哪里还有什么乌篷船?
只有一片被暴力搅烂的滩涂和礁石,海水浑浊,泛着灰白色的泡沫,缓缓平息。
那恐怖的漩涡,那青灰色的人形,那黑袍怪物,全都消失不见了。
仿佛昨夜那场噩梦般的遭遇,只是我濒死前的幻觉。
但我身上的伤口,和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去的、淡淡的甜腥腐臭,提醒我一切都是真的。
我在海边荒滩上躺了整整一天,才勉强恢复一点力气,踉跄着离开。
我没敢回关外,也没脸回去。
我在津门卫附近找了个穷乡僻壤,隐姓埋名,靠打零工和捡破烂勉强糊口。
身上的伤疤成了永远褪不掉的印记,那甜腥腐臭的味道,似乎也渗透进了我的骨头里,偶尔阴雨天,就会隐隐散发出来。
我一直在想,那黑箱子里装的,到底是什么?那青灰色的人形,是武器?是封印?还是某种更恐怖的、用来“平衡”或者“镇压”海中邪物的“对等存在”?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去他妈的责!
我们这些蝼蚁般的匹夫,不过是那些高高在上、玩弄恐怖力量的存在手中,一枚微不足道、随时可以牺牲的棋子!是运送灾厄的脚夫,是吸引怪物的诱饵,是启动某种毁灭或封印仪式的……祭品!
那令牌,那金子,那所谓的责任,全是狗屁!是套在我们脖子上、让我们心甘情愿走向屠宰场的绞索!
后来,我隐约听说,津门卫外海,那段时间确实发生过异象,有渔民看到海底红光冲天,有巨物翻腾,但很快平息,官家说是地龙翻身,禁止谈论。
再后来,天下好像也没什么兴亡大事发生,该吃吃,该喝喝。
只有我,屠六,一个侥幸活下来的前响马,在无数个被噩梦惊醒的深夜,摸着手腕上早已消失却仿佛仍在隐隐作痛的位置,望着窗外漆黑的天,心想:
也许,天下早已在无人知晓的深渊里,“兴亡”过无数次了。
而我们这些懵然不知、却被冠以“有责”之名的匹夫,不过是每一次“兴亡”角落里,微不足道、迅速被抹去的一点血腥注脚。
匹夫有责?
呵呵。
匹夫……有罪。
罪在无知,罪在贪婪,罪在这血肉之躯,刚好能被拿来填进那些巨大恐怖的齿轮里,润滑一下它们冰冷无情的转动。
雨停了,我得去看看今天能不能多捡几个破碗,换口吃的。
这该死的天下,还是先顾好自己这张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