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朝开元年间,发生在咱们长安城乐坊行当里,顶顶邪门、顶顶败兴的勾当。
我叫饶广陵,没错,就是那名动天下的古琴曲《广陵散》的“广陵”。
祖上三代都是给宫里督造乐器的匠作,传到我这儿,不敢说青出于蓝,但在长安城琵琶、古琴、箜篌这些丝竹行当里,提起我饶广陵的手艺,那也算得上是蝎子拉屎——独一份!
人送雅号“绕梁手”,说的不是我弹得多好,是我造的琴,余音能绕梁三日不绝。
我这人啊,没别的癖好,就爱两样:一是听曲儿,二是品器。
耳朵刁,眼睛毒,手里过的乐器成千上万,哪块木头里藏了个结疤,哪根丝弦绷差了一毫的劲儿,都逃不过我的手指头跟耳朵眼儿。
可俗话说得好,淹死的都是会水的,我这双辨音识材的“金耳朵”、“神仙手”,到头来却差点把我自己送进一副比棺材还邪乎的“琴材”里头去!
事儿得从那年上巳节说起。
春光媚得能掐出水来,曲江池边踏青的士女多得跟煮饺子似的。
我在自家“清音阁”后头的小工坊里,正对着一块雷击老桐木运气。
这木头来得不易,是终南山里猎户从悬崖缝里抠出来的,传言被天雷劈过九次,木质紧密得赛过铁石,却又有股子罕见的松透劲儿。
我琢磨着拿它斫一张七弦琴,要是成了,保不齐能比肩当年蔡邕的“焦尾”。
正拿着刨子比划纹路呢,前头铺子里的伙计,毛头小子阿吉,连滚带爬地撞进来,脸白得跟刚刷的墙皮似的。
“先、先生!外头……外头来了个怪客!”他舌头都打结了。
“慌什么?没见过世面的东西。”我放下刨子,皱了皱眉,“什么样的怪客?是突厥贩马的还是吐蕃卖珠的?总不能是夜叉国来订锣鼓的吧?”
“都、都不是!”阿吉咽了口唾沫,眼神发直,“是个……是个穿白衣的娘子,戴着帷帽,瞧不清脸。怀里抱着个长布包,那布包……那布包自己在动!还、还有声音!”
布包自己动?还有声音?
我来了点兴致,擦擦手,撩开帘子往前铺去。
“清音阁”店面敞亮,博古架上摆着各色乐器,此刻却静悄悄的。
店里果然站着个人,一身素白齐胸襦裙,帷帽垂下的薄纱长及腰际,真真遮得严严实实。
她身量颇高,站得笔直,怀里确实抱着个用素白棉布紧紧裹着的长条物件,约莫五尺来长,一尺来宽。
阿吉没胡说,那布包……真的在极其轻微地、有节奏地起伏,仿佛里面裹着个沉睡的活物,正在呼吸。
而且,有一股极其幽微、断断续续、仿佛叹息又似呜咽的声响,从布包缝隙里漏出来,不仔细听几乎察觉不到,可一旦入耳,就像根冷冰冰的丝线,直往你耳道深处钻,撩得人心尖儿发颤。
“这位娘子,可是要选乐器?”我拱拱手,脸上挂着生意人的笑,眼睛却死死盯住那诡异的布包。
白衣娘子微微颔首,帷帽轻动,声音透过薄纱传来,冷冰冰的,不带丝毫人气:“饶大家,久仰‘绕梁手’慧眼无双。妾身此来,非为选器,乃为‘验材’。”
验材?就是鉴定乐器材料的好坏、年份、来历。
这可是我的看家本领。
“不知是何等稀世良材,值得娘子亲自跑一趟?”我试探着问。
白衣娘子不答,只是将怀中那兀自微微起伏的布包,轻轻平放在我面前一张专门试音的长案上。
布包落案,那叹息般的呜咽声似乎清晰了一瞬,旋即又低弱下去。
“请饶大家,亲手一观。”她做了个“请”的手势,那手指苍白修长,指甲却是一种不健康的、近乎透明的青灰色。
我心里那点猎奇心彻底被勾起来了,也顾不得许多,上前两步,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去解那布包上的结。
布结很紧,系法古怪,我费了点劲才解开。
素布一层层掀开。
随着包裹物逐渐显露,我脸上的好奇渐渐凝固,最后化为一种难以置信的惊愕,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寒意。
布包里,是一段“木头”。
准确说,是一段被粗略加工成琴坯形状的“材料”。
长约四尺有余,宽约六寸,厚三寸,大致具备了琴身(琴体)的轮廓,但边缘粗粝,未经细磨。
让我惊愕的,是这“材料”本身。
它不是常见的桐木、杉木、梓木。
它的颜色是一种极其暗沉、毫无光泽的深褐色,近乎漆黑,但仔细看,木质纹理间却又流淌着一种极其微弱的、仿佛淤血凝固后的暗红色泽。
触手冰凉,不是木质的温凉,而是一种沁入骨髓的阴寒,仿佛握着的是一块在古墓里埋了千年的寒冰。
木质极其致密坚硬,比我那块雷击老桐木犹有过之,但奇怪的是,轻轻叩击,传来的回响却异常沉闷、短促,像是敲在实心铁块上,全然没有良材该有的松透共鸣。
更诡异的是这段“琴坯”的表面。
上面布满了无数细密到肉眼几乎难以分辨的、扭曲的纹路。
这些纹路并非年轮,也不像虫蛀或裂纹,它们更像是一种……天然生长形成的、极其复杂的凹凸图案,看久了,竟隐隐觉得那些纹路在缓缓蠕动、交错,仿佛有无数细小的生命被封印在其中,正在无声地挣扎!
而那断断续续的呜咽声,此刻听得更真切了。
它似乎就是从这些诡异纹路的最深处散发出来的,随着我手指的触碰和目光的停留,时强时弱,时而像女子哀泣,时而像婴孩噎气,时而又像某种未知的虫豸在摩擦翅膀。
这绝不是人间该有的木头!
我触电般缩回手,后退半步,强压住心头的悸动,抬眼看向那白衣娘子:“娘子,此物……从何而来?”
白衣娘子帷帽微动,似乎也在观察我的反应,那冰冷的声音波澜不兴:“来源不便相告。饶大家只需告知妾身,此材……可堪为琴?若成琴,其音若何?”
我定了定神,重新仔细打量这邪门的“琴坯”。
抛开那令人不适的观感和触感,单从材质硬度、密度和那种诡异的“活性”来看,它无疑是制作乐器的绝顶材料——如果它能算“材料”的话。
至于音色……我从未遇到过这样的东西,根本无法凭经验判断。
但一个疯狂的念头,却像毒藤一样从我心底滋生出来。
我饶广陵造了一辈子琴,什么样的奇木异材没见过?可眼前这玩意儿,完全超出了我的认知。
若能以此斫琴成功……
那制成的琴,会拥有何等匪夷所思的音色?会不会真如传说中那样,能引动鬼神,令山河变色?
这念头一起,我浑身的血液都似乎热了起来,连那“琴坯”传来的阴寒和诡异的呜咽声,都仿佛变成了某种诱惑的低语。
“此材……极为特殊。”我斟酌着字句,手指却不由自主地再次抚上那冰凉诡异的表面,感受着底下那似有若无的脉动,“坚硬逾铁,纹理天成,更兼……似有灵蕴内藏。若以巧手斫之,辅以秘法,或可成旷世奇琴。然其性阴寒,戾气暗藏,恐非祥瑞之器。敢问娘子,欲以此琴,奏何曲?娱何人?”
白衣娘子沉默片刻,薄纱后的目光似乎锐利起来:“奏《广陵散》。”
《广陵散》?那早已失传的杀伐之曲?
我心头又是一震。
“至于娱何人……”她语气飘忽起来,带着一种刻骨的怨毒与冰寒,“自然是要让该听的人,听个分明,听个……肝胆俱裂!”
我看着她,又看看案上那呜咽的“琴坯”,忽然明白了。
这白衣娘子,绝非寻常主顾。
她带来的,也绝非寻常材料。
这是一段“凶材”,承载着不知何等深重的怨念与秘密。
而我,似乎被选中,成为将这怨念与秘密化为“绝响”的工匠。
危险,不言而喻。
但那股属于顶尖匠人的、近乎偏执的探究欲和创造欲,却死死攫住了我。
能亲手打造一件可能超越“焦尾”、“绿绮”的绝世乐器,哪怕是“凶器”,对一个匠人来说,是何等致命的诱惑!
我咬了咬牙,心中天人交战。
最终,对“绝响”的渴望,压倒了心头的不安。
“此材可斫。”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然工费不菲,且需依我之法,不得催促,不得窥探。”
白衣娘子似乎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比哭声还冷:“善。工费随你开口。材料既已交付,妾身静候佳音。只望饶大家……莫要辜负了这段‘良材’。”
说完,她竟不再多留,转身便走,素白的身影飘然出了“清音阁”,消失在门外熙攘的人流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留下我和伙计阿吉,对着长案上那兀自微微起伏、幽幽呜咽的诡异“琴坯”,面面相觑。
阿吉腿肚子直转筋:“先、先生,这玩意儿……它、它好像在看着咱们!”
我深吸一口气,挥挥手:“关门,歇业。把后院工坊收拾出来,用那口老井的凉水泼地三遍。从今天起,没有我的允许,谁也不准靠近工坊半步!”
我知道,我接下了一个烫手山芋,不,是抱回了一块可能噬主的寒冰。
但开弓没有回头箭。
接下来的日子,“清音阁”大门紧闭。
我独自一人,泡在后院工坊里,与那段“凶材”为伍。
工坊里日夜点着昂贵的檀香,却始终压不住那“琴坯”散发出的、越来越浓郁的阴寒气息和那股甜腥与腐朽混合的怪味。
我用上了祖传的所有工具和秘法。
刨子刨上去,木屑不是飞扬,而是像黑色的、粘稠的血痂一样,一绺一绺地剥落,落在地上,很快便化作一滩暗色的、散发着恶臭的湿痕。
凿子凿下去,感觉不像在凿木头,更像在凿击某种坚韧的、带着弹性的皮革,或者……冷却凝固的胶质血肉。每一下,那呜咽声就清晰一分,有时甚至变成短促的、类似痛楚的嘶鸣。
更可怕的是,随着加工的深入,那“琴坯”表面原本细密的诡异纹路,开始变得更加清晰、复杂。
它们不再仅仅是图案,而是隐隐构成了某种难以理解的、像是古老祭祀符文,又像是扭曲人脸的轮廓!
尤其在昏暗的油灯下,那些纹路仿佛会自行游走、拼接,看得久了,竟觉得有无数双充满怨毒的眼睛,正从那漆黑的木质深处死死瞪着你!
我常常在深夜被莫名的寒意冻醒,或者被耳边突然加重的呜咽声惊醒。
白天也变得精神恍惚,食不知味。
阿吉偷偷告诉我,他夜里起夜,曾看到工坊的窗纸上,映出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影子,一动不动,就那么“站”在窗外。
我知道,我被这东西“缠”上了。
但匠人的执拗让我无法停下。
我想知道,这玩意儿到底能变成什么样。
琴身逐渐成形。
我选用最上等的冰蚕丝和金线混合,亲手搓制琴弦。
岳山、龙龈、龈托……每一个配件都精挑细琢。
当最后一道工序——上漆完成时,一张通体漆黑如墨、唯有细微处泛着暗红血丝般光泽的七弦琴,静静躺在工坊的案上。
它线条流畅,形制古朴,却又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邪异之美。
漆面光滑如镜,却又仿佛深不见底,能将人的视线和魂魄都吸进去。
那些诡异的纹路,在漆层的覆盖下若隐若现,更添神秘与不祥。
工坊里安静得可怕。
连之前持续的呜咽声,都消失了。
但这寂静,比任何声音都让人心悸。
我知道,琴成了。
它像是在沉睡,等待着第一次被拨动,等待着……苏醒。
我盯着这张琴,心中没有半分喜悦,只有沉甸甸的寒意和一丝莫名的不安。
它太完美了,完美得不像是人间之物。
更完美得……让人恐惧。
就在我犹豫是否该通知那白衣娘子前来取琴时,变故发生了。
那天夜里,月黑风高。
我因连日劳累,在工坊隔壁的小榻上睡得昏沉。
突然,一阵清晰无比的琴声,将我猛然惊醒!
不是呜咽,不是叹息,是真正的、调子古怪的琴音!
铮铮淙淙,忽高忽低,不成曲调,却带着一种直透灵魂的冰冷与怨毒,正是从一墙之隔的工坊里传来!
有人动了我那张琴!
我头皮发麻,抓起外衣,赤着脚就冲了过去。
工坊的门虚掩着,里面没有点灯,只有冰冷的月光从高窗漏下,在地上投出惨白的光斑。
那张漆黑的琴,依旧放在案上。
但琴弦,却在无人拨动的情况下,兀自震颤着!
一根根冰蚕金线弦,像是有无形的指尖在撩拨,疯狂地抖动,发出那令人牙酸心颤的诡异琴音!
琴身那些暗红色的纹路,此刻仿佛活了过来,在月光下缓缓蠕动、流淌,像是琴体内部有什么东西正试图破壳而出!
更恐怖的是,琴音弥漫开来,工坊里那些我平日所用的工具——刨子、凿子、锉刀,甚至墙角堆放的木料,都开始微微震颤,发出低低的共鸣!
空气阴冷刺骨,带着浓烈的甜腥腐朽味。
我站在门口,浑身血液都冻住了,动弹不得。
就在这时,琴音骤变!
从杂乱无章,陡然变得急促、高亢、充满了金戈铁马的杀伐之气!
虽然调子依旧古怪,但那旋律中蕴含的决绝、悲愤、与毁灭一切的疯狂意念,却如同实质的冰锥,狠狠扎进我的耳朵,刺穿我的脑髓!
是《广陵散》!
虽然我从没听过真正的《广陵散》,但此刻这琴音给我的感觉,与典籍中描述的那曲失传绝响的意境,一般无二!
琴音越来越急,越来越响,仿佛千军万马在耳边奔腾厮杀,刀剑碰撞,血雨腥风!
工坊里所有的物件都开始剧烈跳动,墙壁簌簌落灰。
我头痛欲裂,眼前发黑,耳鼻之中竟有温热的液体流下!
是血!
这琴在自主演奏《广陵散》,而且其音杀伐之力,竟能伤人脏腑!
我想逃,双腿却像灌了铅。
想喊,喉咙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就在我以为自己要被这恐怖的琴音震碎心脉、毙命当场时,琴音戛然而止!
如同被一刀切断,干脆利落。
工坊内瞬间陷入死寂。
只有我粗重的喘息和滴答滴答……血落在地板上的声音。
月光下,那张漆黑的琴静静躺着,弦止纹息,仿佛刚才那一切只是我的噩梦。
但满屋的狼藉,和我七窍流血的惨状,证明那都是真的。
我连滚爬地扑到案边,惊恐万分地盯着这张琴。
它此刻温顺得如同一块死木。
但我清楚,它里面藏着的东西,醒了。
而且,它认了《广陵散》的“调”。
那白衣娘子要的就是这个!
我颤抖着手,想用布将它盖起来。
指尖刚触碰到冰凉的漆面——
“啪!”
一声轻响,七根琴弦中,最细的那根“羽弦”,毫无征兆地,自己崩断了!
断弦蜷曲着,像一条垂死挣扎的黑色小蛇。
我吓得魂飞魄散,猛地缩回手。
断弦……在古琴寓意中,是极大的不祥,往往预示着知音逝去,或灾祸临门。
这张邪琴,是在警告我?还是预示着什么?
我再也不敢独自面对它,连滚爬冲出工坊,一把锁死了门。
第二天,我强打精神,托阿吉想办法给那白衣娘子传信,琴已制成,请速来取。
消息放出,石沉大海。
那白衣娘子,如同人间蒸发,再无踪影。
而那张琴,被我锁在工坊里,却并未安分。
每到子夜,工坊内必会传出隐隐的、不成调的琴音,有时呜咽,有时杀伐,搅得四邻不安,流言四起。
“清音阁”闹鬼的消息,很快传遍了乐坊行当。
没人再敢上门,伙计阿吉也找借口辞工走了。
我困守在空荡荡的铺子里,日渐憔悴,耳边总回响着那诡异的琴音,眼前总晃动着琴身上游走的暗红纹路。
我知道,不能再等了。
这东西留在我这儿,早晚是个祸害,而且那白衣娘子迟迟不来,必有蹊跷。
我决定,主动去找她,或者,毁了这琴!
我翻出那日她留下的唯一线索——包裹“琴坯”的那块素白棉布。
布很普通,但角落用极淡的、近乎无色的丝线,绣着一个极其小巧复杂的图案。
我对着灯看了半天,才勉强认出,那似乎是一个变体的“萧”字纹样,周围环绕着蔓草,样式古老,不像本朝流行,倒像是前朝,甚至更早的宫样。
萧?宫样?
一个模糊的传闻,突然闪进我的脑海。
多年前,似乎听过一桩宫闱秘闻,说前朝有位极擅音律的妃子,因卷入谋逆案,被赐白绫,死后还不安宁,其生前最爱的一张古琴也莫名消失……
难道……
我打了个寒颤,不敢再想。
但至少,有了方向。
我动用了祖上在宫里残留的一点微末人脉,花了重金,四处打探与“萧”字纹样、前朝妃子、古琴相关的旧事。
几经周折,终于从一个年老耳背、在冷宫当了一辈子差的老宦官嘴里,撬出点零碎信息。
前朝确实有位“萧”姓贵妃,才貌双绝,尤精琴艺,自创一曲,据说有摄魂夺魄之能,后因事获罪,香消玉殒。她死后,其寝宫“听箫馆”莫名起火,烧成白地,传闻有人曾见火光中有女子抱琴悲歌……
而“听箫馆”旧址,就在如今长安城西南角,一处早已荒废、被称为“鬼园”的所在。
得到这个消息,我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达到了顶点。
那白衣娘子,那诡异的“琴坯”,那自主鸣响的《广陵散》……似乎都指向了那位含恨而终的萧妃。
她不是要来取琴。
她或许……根本就是那怨念本身!那张琴,就是她的“新躯壳”!
她要借着这张以邪异“凶材”重斫的琴,再次奏响《广陵散》,向什么人,或者向这世间,宣泄她的滔天怨愤!
而我,不过是她选中的、可怜又可悲的工匠。
想通这一切,我如坠冰窟。
不行,必须毁了它!立刻!
我冲回“清音阁”,撞开工坊的门。
那张漆黑的琴,依旧躺在案上,在昏暗的光线里,流转着邪异的光泽。
我抄起墙角的斧头,用尽全身力气,朝着琴身狠狠劈去!
“铛——!”
一声巨响,火星四溅!
斧刃像是劈在了最坚硬的精铁上,巨大的反震力让我虎口崩裂,鲜血直流,斧头脱手飞出。
琴身,毫发无伤。
连一道白印都没留下。
反而,因为我这充满毁灭意味的一击,那七根琴弦再次无风自动,剧烈震颤起来!
这一次,没有奏响完整的曲子,而是发出一种尖锐到极致的、仿佛万鬼齐哭的嘶鸣!
音波如同实质的利刃,切割着空气,也切割着我的耳膜和神经!
工坊里所有的东西都在疯狂跳动、碎裂!
墙壁上出现蛛网般的裂纹,屋顶簌簌落土。
我抱头惨叫,感觉自己的脑袋快要被这声音撕成碎片!
就在我意识即将崩溃的瞬间,嘶鸣声骤然停止。
一个幽幽的、冰冷的女声,直接在我脑海中响起,带着无尽的怨毒与一丝……讥诮:
“饶大家……何必如此?”
我瘫倒在地,七窍再次渗出鲜血,惊恐地望向那张琴。
琴身上,那些暗红色的纹路此刻亮得惊人,它们不再仅仅是图案,而是隐隐约约,勾勒出一个身着宫装、怀抱古琴的女子侧影!
虽然模糊,但那姿态,那轮廓,与传闻中萧妃的形象,惊人地吻合!
“你……你是……”我牙齿打颤。
“不错,正是本宫。”那女声幽幽道,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和刻骨的恨意,“你这匠人,手艺尚可,不负‘绕梁’之名。此琴已成,本宫夙愿将偿。”
“你……你想干什么?那白衣娘子……”
“一缕残念,一缕执念所化,指引你寻得这‘万年阴沉血檀木’,并引你奏响《广陵散》真意于此琴之中。”萧妃的残念冷冷道,“此木生于极阴秽之地,汲万人血煞之气而成,内含无尽怨念。唯有以此木为躯,以《广陵散》杀伐之韵为魂,方能承载本宫这滔天恨意,奏出那真正惊天动地、涤荡寰宇的‘绝响’!”
“你要向谁复仇?”我嘶声问。
“向这负心薄幸的帝王家!向这污浊不堪的人世间!”萧妃的残念陡然变得尖锐疯狂,“本宫要借你这‘名家’之手所成之琴,在这长安城最繁华处,奏响此曲!让这满城勋贵,天下苍生,都听听本宫的冤屈,都尝尝这恨意的滋味!让他们心神崩裂,肝胆俱丧!让这盛世繁华,变作人间鬼域!”
我听得魂飞魄散。
这张琴,根本不是什么乐器!
它是一个怨念的聚合体,一个毁灭的引信!
萧妃的残念,是要用这张琴,进行一场无差别的、恐怖的复仇!
“你疯了!这城中无数百姓何辜!”我挣扎着喊道。
“何辜?”萧妃残念厉笑,“当年他们享受盛世,可曾问过本宫何辜?这世间,本就污秽,毁了干净!饶广陵,你能参与这旷世‘绝响’,当感荣幸。待本宫功成,你这‘名家’之名,也将随此琴,万古流传!哈哈哈哈!”
疯狂的笑声在我脑海中回荡。
琴身上的宫装女子虚影越发凝实,暗红纹路如同血管般贲张跳动,整张琴散发出令人窒息的恐怖威压。
我知道,她马上就要彻底掌控这张琴,然后前往她选定的地方,奏响那灭世之音!
绝望之中,我瞥见了地上那把崩飞了刃口的斧头,还有旁边工具箱里,我祖传的一盒用来调和琴漆的秘药——里面有一种罕见的矿物,遇火即燃,产生毒烟,本是用来防虫防腐。
一个同归于尽的念头,涌上心头。
我饶广陵造了一辈子琴,追求“绝响”,却绝不能成为毁灭之音的帮凶!
名家之名?万古流传?
去他妈的!
我猛地扑向工具箱,抓起那盒秘药,又捡起地上一个用来烘烤琴身的、烧着炭火的小手炉。
“萧妃!”我用尽最后的力气吼道,“你的‘绝响’,还是留给自己听吧!”
说完,我将一整盒秘药,狠狠泼向那张正在苏醒的邪琴!
同时,将烧得通红的手炉,砸了过去!
秘药沾上琴身,遇到手炉的高温——
“轰!!”
一股幽绿色的、带着刺鼻腥臭的火焰,猛地从琴身上爆燃起来!
火焰不热,反而冰寒刺骨,但燃烧极其剧烈!
“啊——!!!”
萧妃残念发出凄厉无比的尖叫,琴身上的宫装虚影疯狂扭动,暗红纹路在火焰中如同活物般挣扎。
那七根琴弦疯狂震颤,发出混乱不堪、充满痛苦与愤怒的刺耳噪音。
整个工坊都被幽绿的火焰映照得鬼气森森。
我瘫在墙角,看着那张凝聚了我心血、也承载了无边怨念的邪琴,在诡异的火焰中扭曲、变形。
琴身发出“噼啪”的爆裂声,仿佛有无数灵魂在其中哀嚎。
黑色的漆面剥落,露出下面那仿佛血肉烧焦般的暗红木质,也在火焰中迅速碳化、碎裂。
最后,在一声仿佛来自九幽地府、包含了所有怨恨与不甘的、悠长而尖锐的嘶鸣后——
“嘣!”
七弦齐断!
琴身居中裂开,化作一堆冒着青烟的焦黑碎片。
火焰渐渐熄灭。
工坊内,只剩下刺鼻的焦臭味,和一片死寂。
萧妃的残念,连同那张恐怖的琴,一起烟消云散。
我靠在墙上,望着那堆废墟,许久没有动弹。
我的耳朵里,留下了永恒的、细微的嗡鸣,那是那邪琴最后嘶鸣的回响。
我的“绕梁手”,恐怕再也辨不出最细微的音色差别了。
我的“清音阁”,也彻底毁了。
但长安城,还在。
曲江池的春光,明年依旧会明媚如许。
后来,我离开了长安,隐姓埋名,在一个江南小镇开了间小小的乐器铺子,只修不造。
偶尔夜深人静,耳边那永恒的嗡鸣声中,会隐约夹杂着一丝凄婉的琴音,似怨似诉。
我不知道那是我的幻觉,还是那未曾彻底散尽的执念。
我只知道,有些“绝响”,之所以绝,不是因为技艺登峰造极。
而是因为,它们本就不该存在于这人世间。
名家之手,可以创造绕梁余音。
也可以……不经意间,打开潘多拉的魔盒。
所幸,我关得还算及时。
只是这代价,有点疼,也有点吵。
吵得我后半辈子,都没睡过一个囫囵觉。
啧,这他娘的“名家”,当得真败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