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绝响广陵散(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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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唐朝开元年间,发生在咱们长安城乐坊行当里,顶顶邪门、顶顶败兴的勾当。

我叫饶广陵,没错,就是那名动天下的古琴曲《广陵散》的“广陵”。

祖上三代都是给宫里督造乐器的匠作,传到我这儿,不敢说青出于蓝,但在长安城琵琶、古琴、箜篌这些丝竹行当里,提起我饶广陵的手艺,那也算得上是蝎子拉屎——独一份!

人送雅号“绕梁手”,说的不是我弹得多好,是我造的琴,余音能绕梁三日不绝。

我这人啊,没别的癖好,就爱两样:一是听曲儿,二是品器。

耳朵刁,眼睛毒,手里过的乐器成千上万,哪块木头里藏了个结疤,哪根丝弦绷差了一毫的劲儿,都逃不过我的手指头跟耳朵眼儿。

可俗话说得好,淹死的都是会水的,我这双辨音识材的“金耳朵”、“神仙手”,到头来却差点把我自己送进一副比棺材还邪乎的“琴材”里头去!

事儿得从那年上巳节说起。

春光媚得能掐出水来,曲江池边踏青的士女多得跟煮饺子似的。

我在自家“清音阁”后头的小工坊里,正对着一块雷击老桐木运气。

这木头来得不易,是终南山里猎户从悬崖缝里抠出来的,传言被天雷劈过九次,木质紧密得赛过铁石,却又有股子罕见的松透劲儿。

我琢磨着拿它斫一张七弦琴,要是成了,保不齐能比肩当年蔡邕的“焦尾”。

正拿着刨子比划纹路呢,前头铺子里的伙计,毛头小子阿吉,连滚带爬地撞进来,脸白得跟刚刷的墙皮似的。

“先、先生!外头……外头来了个怪客!”他舌头都打结了。

“慌什么?没见过世面的东西。”我放下刨子,皱了皱眉,“什么样的怪客?是突厥贩马的还是吐蕃卖珠的?总不能是夜叉国来订锣鼓的吧?”

“都、都不是!”阿吉咽了口唾沫,眼神发直,“是个……是个穿白衣的娘子,戴着帷帽,瞧不清脸。怀里抱着个长布包,那布包……那布包自己在动!还、还有声音!”

布包自己动?还有声音?

我来了点兴致,擦擦手,撩开帘子往前铺去。

“清音阁”店面敞亮,博古架上摆着各色乐器,此刻却静悄悄的。

店里果然站着个人,一身素白齐胸襦裙,帷帽垂下的薄纱长及腰际,真真遮得严严实实。

她身量颇高,站得笔直,怀里确实抱着个用素白棉布紧紧裹着的长条物件,约莫五尺来长,一尺来宽。

阿吉没胡说,那布包……真的在极其轻微地、有节奏地起伏,仿佛里面裹着个沉睡的活物,正在呼吸。

而且,有一股极其幽微、断断续续、仿佛叹息又似呜咽的声响,从布包缝隙里漏出来,不仔细听几乎察觉不到,可一旦入耳,就像根冷冰冰的丝线,直往你耳道深处钻,撩得人心尖儿发颤。

“这位娘子,可是要选乐器?”我拱拱手,脸上挂着生意人的笑,眼睛却死死盯住那诡异的布包。

白衣娘子微微颔首,帷帽轻动,声音透过薄纱传来,冷冰冰的,不带丝毫人气:“饶大家,久仰‘绕梁手’慧眼无双。妾身此来,非为选器,乃为‘验材’。”

验材?就是鉴定乐器材料的好坏、年份、来历。

这可是我的看家本领。

“不知是何等稀世良材,值得娘子亲自跑一趟?”我试探着问。

白衣娘子不答,只是将怀中那兀自微微起伏的布包,轻轻平放在我面前一张专门试音的长案上。

布包落案,那叹息般的呜咽声似乎清晰了一瞬,旋即又低弱下去。

“请饶大家,亲手一观。”她做了个“请”的手势,那手指苍白修长,指甲却是一种不健康的、近乎透明的青灰色。

我心里那点猎奇心彻底被勾起来了,也顾不得许多,上前两步,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去解那布包上的结。

布结很紧,系法古怪,我费了点劲才解开。

素布一层层掀开。

随着包裹物逐渐显露,我脸上的好奇渐渐凝固,最后化为一种难以置信的惊愕,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寒意。

布包里,是一段“木头”。

准确说,是一段被粗略加工成琴坯形状的“材料”。

长约四尺有余,宽约六寸,厚三寸,大致具备了琴身(琴体)的轮廓,但边缘粗粝,未经细磨。

让我惊愕的,是这“材料”本身。

它不是常见的桐木、杉木、梓木。

它的颜色是一种极其暗沉、毫无光泽的深褐色,近乎漆黑,但仔细看,木质纹理间却又流淌着一种极其微弱的、仿佛淤血凝固后的暗红色泽。

触手冰凉,不是木质的温凉,而是一种沁入骨髓的阴寒,仿佛握着的是一块在古墓里埋了千年的寒冰。

木质极其致密坚硬,比我那块雷击老桐木犹有过之,但奇怪的是,轻轻叩击,传来的回响却异常沉闷、短促,像是敲在实心铁块上,全然没有良材该有的松透共鸣。

更诡异的是这段“琴坯”的表面。

上面布满了无数细密到肉眼几乎难以分辨的、扭曲的纹路。

这些纹路并非年轮,也不像虫蛀或裂纹,它们更像是一种……天然生长形成的、极其复杂的凹凸图案,看久了,竟隐隐觉得那些纹路在缓缓蠕动、交错,仿佛有无数细小的生命被封印在其中,正在无声地挣扎!

而那断断续续的呜咽声,此刻听得更真切了。

它似乎就是从这些诡异纹路的最深处散发出来的,随着我手指的触碰和目光的停留,时强时弱,时而像女子哀泣,时而像婴孩噎气,时而又像某种未知的虫豸在摩擦翅膀。

这绝不是人间该有的木头!

我触电般缩回手,后退半步,强压住心头的悸动,抬眼看向那白衣娘子:“娘子,此物……从何而来?”

白衣娘子帷帽微动,似乎也在观察我的反应,那冰冷的声音波澜不兴:“来源不便相告。饶大家只需告知妾身,此材……可堪为琴?若成琴,其音若何?”

我定了定神,重新仔细打量这邪门的“琴坯”。

抛开那令人不适的观感和触感,单从材质硬度、密度和那种诡异的“活性”来看,它无疑是制作乐器的绝顶材料——如果它能算“材料”的话。

至于音色……我从未遇到过这样的东西,根本无法凭经验判断。

但一个疯狂的念头,却像毒藤一样从我心底滋生出来。

我饶广陵造了一辈子琴,什么样的奇木异材没见过?可眼前这玩意儿,完全超出了我的认知。

若能以此斫琴成功……

那制成的琴,会拥有何等匪夷所思的音色?会不会真如传说中那样,能引动鬼神,令山河变色?

这念头一起,我浑身的血液都似乎热了起来,连那“琴坯”传来的阴寒和诡异的呜咽声,都仿佛变成了某种诱惑的低语。

“此材……极为特殊。”我斟酌着字句,手指却不由自主地再次抚上那冰凉诡异的表面,感受着底下那似有若无的脉动,“坚硬逾铁,纹理天成,更兼……似有灵蕴内藏。若以巧手斫之,辅以秘法,或可成旷世奇琴。然其性阴寒,戾气暗藏,恐非祥瑞之器。敢问娘子,欲以此琴,奏何曲?娱何人?”

白衣娘子沉默片刻,薄纱后的目光似乎锐利起来:“奏《广陵散》。”

《广陵散》?那早已失传的杀伐之曲?

我心头又是一震。

“至于娱何人……”她语气飘忽起来,带着一种刻骨的怨毒与冰寒,“自然是要让该听的人,听个分明,听个……肝胆俱裂!”

我看着她,又看看案上那呜咽的“琴坯”,忽然明白了。

这白衣娘子,绝非寻常主顾。

她带来的,也绝非寻常材料。

这是一段“凶材”,承载着不知何等深重的怨念与秘密。

而我,似乎被选中,成为将这怨念与秘密化为“绝响”的工匠。

危险,不言而喻。

但那股属于顶尖匠人的、近乎偏执的探究欲和创造欲,却死死攫住了我。

能亲手打造一件可能超越“焦尾”、“绿绮”的绝世乐器,哪怕是“凶器”,对一个匠人来说,是何等致命的诱惑!

我咬了咬牙,心中天人交战。

最终,对“绝响”的渴望,压倒了心头的不安。

“此材可斫。”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然工费不菲,且需依我之法,不得催促,不得窥探。”

白衣娘子似乎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比哭声还冷:“善。工费随你开口。材料既已交付,妾身静候佳音。只望饶大家……莫要辜负了这段‘良材’。”

说完,她竟不再多留,转身便走,素白的身影飘然出了“清音阁”,消失在门外熙攘的人流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留下我和伙计阿吉,对着长案上那兀自微微起伏、幽幽呜咽的诡异“琴坯”,面面相觑。

阿吉腿肚子直转筋:“先、先生,这玩意儿……它、它好像在看着咱们!”

我深吸一口气,挥挥手:“关门,歇业。把后院工坊收拾出来,用那口老井的凉水泼地三遍。从今天起,没有我的允许,谁也不准靠近工坊半步!”

我知道,我接下了一个烫手山芋,不,是抱回了一块可能噬主的寒冰。

但开弓没有回头箭。

接下来的日子,“清音阁”大门紧闭。

我独自一人,泡在后院工坊里,与那段“凶材”为伍。

工坊里日夜点着昂贵的檀香,却始终压不住那“琴坯”散发出的、越来越浓郁的阴寒气息和那股甜腥与腐朽混合的怪味。

我用上了祖传的所有工具和秘法。

刨子刨上去,木屑不是飞扬,而是像黑色的、粘稠的血痂一样,一绺一绺地剥落,落在地上,很快便化作一滩暗色的、散发着恶臭的湿痕。

凿子凿下去,感觉不像在凿木头,更像在凿击某种坚韧的、带着弹性的皮革,或者……冷却凝固的胶质血肉。每一下,那呜咽声就清晰一分,有时甚至变成短促的、类似痛楚的嘶鸣。

更可怕的是,随着加工的深入,那“琴坯”表面原本细密的诡异纹路,开始变得更加清晰、复杂。

它们不再仅仅是图案,而是隐隐构成了某种难以理解的、像是古老祭祀符文,又像是扭曲人脸的轮廓!

尤其在昏暗的油灯下,那些纹路仿佛会自行游走、拼接,看得久了,竟觉得有无数双充满怨毒的眼睛,正从那漆黑的木质深处死死瞪着你!

我常常在深夜被莫名的寒意冻醒,或者被耳边突然加重的呜咽声惊醒。

白天也变得精神恍惚,食不知味。

阿吉偷偷告诉我,他夜里起夜,曾看到工坊的窗纸上,映出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影子,一动不动,就那么“站”在窗外。

我知道,我被这东西“缠”上了。

但匠人的执拗让我无法停下。

我想知道,这玩意儿到底能变成什么样。

琴身逐渐成形。

我选用最上等的冰蚕丝和金线混合,亲手搓制琴弦。

岳山、龙龈、龈托……每一个配件都精挑细琢。

当最后一道工序——上漆完成时,一张通体漆黑如墨、唯有细微处泛着暗红血丝般光泽的七弦琴,静静躺在工坊的案上。

它线条流畅,形制古朴,却又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邪异之美。

漆面光滑如镜,却又仿佛深不见底,能将人的视线和魂魄都吸进去。

那些诡异的纹路,在漆层的覆盖下若隐若现,更添神秘与不祥。

工坊里安静得可怕。

连之前持续的呜咽声,都消失了。

但这寂静,比任何声音都让人心悸。

我知道,琴成了。

它像是在沉睡,等待着第一次被拨动,等待着……苏醒。

我盯着这张琴,心中没有半分喜悦,只有沉甸甸的寒意和一丝莫名的不安。

它太完美了,完美得不像是人间之物。

更完美得……让人恐惧。

就在我犹豫是否该通知那白衣娘子前来取琴时,变故发生了。

那天夜里,月黑风高。

我因连日劳累,在工坊隔壁的小榻上睡得昏沉。

突然,一阵清晰无比的琴声,将我猛然惊醒!

不是呜咽,不是叹息,是真正的、调子古怪的琴音!

铮铮淙淙,忽高忽低,不成曲调,却带着一种直透灵魂的冰冷与怨毒,正是从一墙之隔的工坊里传来!

有人动了我那张琴!

我头皮发麻,抓起外衣,赤着脚就冲了过去。

工坊的门虚掩着,里面没有点灯,只有冰冷的月光从高窗漏下,在地上投出惨白的光斑。

那张漆黑的琴,依旧放在案上。

但琴弦,却在无人拨动的情况下,兀自震颤着!

一根根冰蚕金线弦,像是有无形的指尖在撩拨,疯狂地抖动,发出那令人牙酸心颤的诡异琴音!

琴身那些暗红色的纹路,此刻仿佛活了过来,在月光下缓缓蠕动、流淌,像是琴体内部有什么东西正试图破壳而出!

更恐怖的是,琴音弥漫开来,工坊里那些我平日所用的工具——刨子、凿子、锉刀,甚至墙角堆放的木料,都开始微微震颤,发出低低的共鸣!

空气阴冷刺骨,带着浓烈的甜腥腐朽味。

我站在门口,浑身血液都冻住了,动弹不得。

就在这时,琴音骤变!

从杂乱无章,陡然变得急促、高亢、充满了金戈铁马的杀伐之气!

虽然调子依旧古怪,但那旋律中蕴含的决绝、悲愤、与毁灭一切的疯狂意念,却如同实质的冰锥,狠狠扎进我的耳朵,刺穿我的脑髓!

是《广陵散》!

虽然我从没听过真正的《广陵散》,但此刻这琴音给我的感觉,与典籍中描述的那曲失传绝响的意境,一般无二!

琴音越来越急,越来越响,仿佛千军万马在耳边奔腾厮杀,刀剑碰撞,血雨腥风!

工坊里所有的物件都开始剧烈跳动,墙壁簌簌落灰。

我头痛欲裂,眼前发黑,耳鼻之中竟有温热的液体流下!

是血!

这琴在自主演奏《广陵散》,而且其音杀伐之力,竟能伤人脏腑!

我想逃,双腿却像灌了铅。

想喊,喉咙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就在我以为自己要被这恐怖的琴音震碎心脉、毙命当场时,琴音戛然而止!

如同被一刀切断,干脆利落。

工坊内瞬间陷入死寂。

只有我粗重的喘息和滴答滴答……血落在地板上的声音。

月光下,那张漆黑的琴静静躺着,弦止纹息,仿佛刚才那一切只是我的噩梦。

但满屋的狼藉,和我七窍流血的惨状,证明那都是真的。

我连滚爬地扑到案边,惊恐万分地盯着这张琴。

它此刻温顺得如同一块死木。

但我清楚,它里面藏着的东西,醒了。

而且,它认了《广陵散》的“调”。

那白衣娘子要的就是这个!

我颤抖着手,想用布将它盖起来。

指尖刚触碰到冰凉的漆面——

“啪!”

一声轻响,七根琴弦中,最细的那根“羽弦”,毫无征兆地,自己崩断了!

断弦蜷曲着,像一条垂死挣扎的黑色小蛇。

我吓得魂飞魄散,猛地缩回手。

断弦……在古琴寓意中,是极大的不祥,往往预示着知音逝去,或灾祸临门。

这张邪琴,是在警告我?还是预示着什么?

我再也不敢独自面对它,连滚爬冲出工坊,一把锁死了门。

第二天,我强打精神,托阿吉想办法给那白衣娘子传信,琴已制成,请速来取。

消息放出,石沉大海。

那白衣娘子,如同人间蒸发,再无踪影。

而那张琴,被我锁在工坊里,却并未安分。

每到子夜,工坊内必会传出隐隐的、不成调的琴音,有时呜咽,有时杀伐,搅得四邻不安,流言四起。

“清音阁”闹鬼的消息,很快传遍了乐坊行当。

没人再敢上门,伙计阿吉也找借口辞工走了。

我困守在空荡荡的铺子里,日渐憔悴,耳边总回响着那诡异的琴音,眼前总晃动着琴身上游走的暗红纹路。

我知道,不能再等了。

这东西留在我这儿,早晚是个祸害,而且那白衣娘子迟迟不来,必有蹊跷。

我决定,主动去找她,或者,毁了这琴!

我翻出那日她留下的唯一线索——包裹“琴坯”的那块素白棉布。

布很普通,但角落用极淡的、近乎无色的丝线,绣着一个极其小巧复杂的图案。

我对着灯看了半天,才勉强认出,那似乎是一个变体的“萧”字纹样,周围环绕着蔓草,样式古老,不像本朝流行,倒像是前朝,甚至更早的宫样。

萧?宫样?

一个模糊的传闻,突然闪进我的脑海。

多年前,似乎听过一桩宫闱秘闻,说前朝有位极擅音律的妃子,因卷入谋逆案,被赐白绫,死后还不安宁,其生前最爱的一张古琴也莫名消失……

难道……

我打了个寒颤,不敢再想。

但至少,有了方向。

我动用了祖上在宫里残留的一点微末人脉,花了重金,四处打探与“萧”字纹样、前朝妃子、古琴相关的旧事。

几经周折,终于从一个年老耳背、在冷宫当了一辈子差的老宦官嘴里,撬出点零碎信息。

前朝确实有位“萧”姓贵妃,才貌双绝,尤精琴艺,自创一曲,据说有摄魂夺魄之能,后因事获罪,香消玉殒。她死后,其寝宫“听箫馆”莫名起火,烧成白地,传闻有人曾见火光中有女子抱琴悲歌……

而“听箫馆”旧址,就在如今长安城西南角,一处早已荒废、被称为“鬼园”的所在。

得到这个消息,我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达到了顶点。

那白衣娘子,那诡异的“琴坯”,那自主鸣响的《广陵散》……似乎都指向了那位含恨而终的萧妃。

她不是要来取琴。

她或许……根本就是那怨念本身!那张琴,就是她的“新躯壳”!

她要借着这张以邪异“凶材”重斫的琴,再次奏响《广陵散》,向什么人,或者向这世间,宣泄她的滔天怨愤!

而我,不过是她选中的、可怜又可悲的工匠。

想通这一切,我如坠冰窟。

不行,必须毁了它!立刻!

我冲回“清音阁”,撞开工坊的门。

那张漆黑的琴,依旧躺在案上,在昏暗的光线里,流转着邪异的光泽。

我抄起墙角的斧头,用尽全身力气,朝着琴身狠狠劈去!

“铛——!”

一声巨响,火星四溅!

斧刃像是劈在了最坚硬的精铁上,巨大的反震力让我虎口崩裂,鲜血直流,斧头脱手飞出。

琴身,毫发无伤。

连一道白印都没留下。

反而,因为我这充满毁灭意味的一击,那七根琴弦再次无风自动,剧烈震颤起来!

这一次,没有奏响完整的曲子,而是发出一种尖锐到极致的、仿佛万鬼齐哭的嘶鸣!

音波如同实质的利刃,切割着空气,也切割着我的耳膜和神经!

工坊里所有的东西都在疯狂跳动、碎裂!

墙壁上出现蛛网般的裂纹,屋顶簌簌落土。

我抱头惨叫,感觉自己的脑袋快要被这声音撕成碎片!

就在我意识即将崩溃的瞬间,嘶鸣声骤然停止。

一个幽幽的、冰冷的女声,直接在我脑海中响起,带着无尽的怨毒与一丝……讥诮:

“饶大家……何必如此?”

我瘫倒在地,七窍再次渗出鲜血,惊恐地望向那张琴。

琴身上,那些暗红色的纹路此刻亮得惊人,它们不再仅仅是图案,而是隐隐约约,勾勒出一个身着宫装、怀抱古琴的女子侧影!

虽然模糊,但那姿态,那轮廓,与传闻中萧妃的形象,惊人地吻合!

“你……你是……”我牙齿打颤。

“不错,正是本宫。”那女声幽幽道,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和刻骨的恨意,“你这匠人,手艺尚可,不负‘绕梁’之名。此琴已成,本宫夙愿将偿。”

“你……你想干什么?那白衣娘子……”

“一缕残念,一缕执念所化,指引你寻得这‘万年阴沉血檀木’,并引你奏响《广陵散》真意于此琴之中。”萧妃的残念冷冷道,“此木生于极阴秽之地,汲万人血煞之气而成,内含无尽怨念。唯有以此木为躯,以《广陵散》杀伐之韵为魂,方能承载本宫这滔天恨意,奏出那真正惊天动地、涤荡寰宇的‘绝响’!”

“你要向谁复仇?”我嘶声问。

“向这负心薄幸的帝王家!向这污浊不堪的人世间!”萧妃的残念陡然变得尖锐疯狂,“本宫要借你这‘名家’之手所成之琴,在这长安城最繁华处,奏响此曲!让这满城勋贵,天下苍生,都听听本宫的冤屈,都尝尝这恨意的滋味!让他们心神崩裂,肝胆俱丧!让这盛世繁华,变作人间鬼域!”

我听得魂飞魄散。

这张琴,根本不是什么乐器!

它是一个怨念的聚合体,一个毁灭的引信!

萧妃的残念,是要用这张琴,进行一场无差别的、恐怖的复仇!

“你疯了!这城中无数百姓何辜!”我挣扎着喊道。

“何辜?”萧妃残念厉笑,“当年他们享受盛世,可曾问过本宫何辜?这世间,本就污秽,毁了干净!饶广陵,你能参与这旷世‘绝响’,当感荣幸。待本宫功成,你这‘名家’之名,也将随此琴,万古流传!哈哈哈哈!”

疯狂的笑声在我脑海中回荡。

琴身上的宫装女子虚影越发凝实,暗红纹路如同血管般贲张跳动,整张琴散发出令人窒息的恐怖威压。

我知道,她马上就要彻底掌控这张琴,然后前往她选定的地方,奏响那灭世之音!

绝望之中,我瞥见了地上那把崩飞了刃口的斧头,还有旁边工具箱里,我祖传的一盒用来调和琴漆的秘药——里面有一种罕见的矿物,遇火即燃,产生毒烟,本是用来防虫防腐。

一个同归于尽的念头,涌上心头。

我饶广陵造了一辈子琴,追求“绝响”,却绝不能成为毁灭之音的帮凶!

名家之名?万古流传?

去他妈的!

我猛地扑向工具箱,抓起那盒秘药,又捡起地上一个用来烘烤琴身的、烧着炭火的小手炉。

“萧妃!”我用尽最后的力气吼道,“你的‘绝响’,还是留给自己听吧!”

说完,我将一整盒秘药,狠狠泼向那张正在苏醒的邪琴!

同时,将烧得通红的手炉,砸了过去!

秘药沾上琴身,遇到手炉的高温——

“轰!!”

一股幽绿色的、带着刺鼻腥臭的火焰,猛地从琴身上爆燃起来!

火焰不热,反而冰寒刺骨,但燃烧极其剧烈!

“啊——!!!”

萧妃残念发出凄厉无比的尖叫,琴身上的宫装虚影疯狂扭动,暗红纹路在火焰中如同活物般挣扎。

那七根琴弦疯狂震颤,发出混乱不堪、充满痛苦与愤怒的刺耳噪音。

整个工坊都被幽绿的火焰映照得鬼气森森。

我瘫在墙角,看着那张凝聚了我心血、也承载了无边怨念的邪琴,在诡异的火焰中扭曲、变形。

琴身发出“噼啪”的爆裂声,仿佛有无数灵魂在其中哀嚎。

黑色的漆面剥落,露出下面那仿佛血肉烧焦般的暗红木质,也在火焰中迅速碳化、碎裂。

最后,在一声仿佛来自九幽地府、包含了所有怨恨与不甘的、悠长而尖锐的嘶鸣后——

“嘣!”

七弦齐断!

琴身居中裂开,化作一堆冒着青烟的焦黑碎片。

火焰渐渐熄灭。

工坊内,只剩下刺鼻的焦臭味,和一片死寂。

萧妃的残念,连同那张恐怖的琴,一起烟消云散。

我靠在墙上,望着那堆废墟,许久没有动弹。

我的耳朵里,留下了永恒的、细微的嗡鸣,那是那邪琴最后嘶鸣的回响。

我的“绕梁手”,恐怕再也辨不出最细微的音色差别了。

我的“清音阁”,也彻底毁了。

但长安城,还在。

曲江池的春光,明年依旧会明媚如许。

后来,我离开了长安,隐姓埋名,在一个江南小镇开了间小小的乐器铺子,只修不造。

偶尔夜深人静,耳边那永恒的嗡鸣声中,会隐约夹杂着一丝凄婉的琴音,似怨似诉。

我不知道那是我的幻觉,还是那未曾彻底散尽的执念。

我只知道,有些“绝响”,之所以绝,不是因为技艺登峰造极。

而是因为,它们本就不该存在于这人世间。

名家之手,可以创造绕梁余音。

也可以……不经意间,打开潘多拉的魔盒。

所幸,我关得还算及时。

只是这代价,有点疼,也有点吵。

吵得我后半辈子,都没睡过一个囫囵觉。

啧,这他娘的“名家”,当得真败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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