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嘉靖爷炼丹修玄最上劲的年月,那会儿牛鼻子满天飞,符箓比擦屁股纸还寻常,可您要问我信不信这个?
嘿,我言非道,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就冲这名儿您也猜得出,我对那些云山雾罩的玩意儿,向来是鼻孔里插大葱——装个鸟象!
我干啥营生?
说出来您别笑,裱褙匠,专伺候那些故纸堆里的老字画,给它们延寿换皮,挣点手艺钱。
我爹当年给我起这大名,本想我读书明理,谁知我一看圣贤书就脑仁疼,反倒对那些古旧字画上的霉斑虫眼、还有藏头露尾的题跋印章,嗅得出三分真七分假,摸得出百年风雨的筋骨。
我常挂在嘴边的话是:“道可道,非常道?狗屁!能标价儿的才是硬道理,裱一回五钱银,爱裱不裱!”
您说我俗?
哎,我就这么个俗人,在城南开个“遗古斋”小铺面,生意不温不火,倒也饿不死。
我以为这辈子就跟糨糊、绫绢、老宣纸打交道了,直到我收了一件“活儿”,才晓得有些东西,真他娘的不是银子能衡量的!
那是个秋雨敲瓦的黄昏,店里冷清得能听见耗子啃糨糊盆的声儿。
门帘一挑,带着股子湿冷的潮气,进来个主儿。
这人瞧着有些古怪,一身青布道袍洗得发白,却不是道士打扮,没戴冠,头发用根木簪松松挽着,面皮黄瘦,眼窝深陷,可那眼神,清亮得像两汪寒潭水,直愣愣看人时,能把你心底那点龌龊都照出来。
他腋下夹着个长条形的青布包袱,裹得严严实实,滴滴答答往下渗水,不是雨水,是种粘腻的、带着土腥和奇异陈旧墨香的液体。
“掌柜的,裱画。”他将包袱小心翼翼放在我那张掉了漆的枣木案上,声音干涩,像是很久没开口说过话了。
“成啊,您先把画心请出来,我瞧瞧品相,估个价儿。”我搓着手,凑上前。
他却不急着解开包袱,那双寒潭眼盯着我:“掌柜的,看过……‘无字画’么?”
无字画?
我乐了:“爷,您逗我呢?没字没画,我裱个啥?裱空气啊?”
他嘴角似乎极细微地扯动了一下,像笑又不像:“有画,也无画。有道,亦非道。你看得见,便是你的造化,看不见,便是你的福分。”
这话云山雾罩的,听得我后脖颈子有点发凉。
“您先让我瞧瞧东西成不?光说不练假把式。”
他这才缓缓解开青布包袱。
里面露出一截乌沉沉、非金非木的卷轴,轴头像是某种漆黑的兽骨雕成,入手冰凉刺骨,比深井水还凉。
徐徐展开,是张颜色暗黄、质地奇特的“纸”,说纸不像纸,更像某种极薄的皮质,触手光滑中带着细微的颗粒感,韧性惊人。
上面果然空空如也,一片昏黄,别说字画,连个墨点霉斑都没有。
“就这?”我抬头看他,“爷,您这‘无字天书’,打算让我怎么伺候?镶个边?加个牙子?还是给您重新托层底?”
他却不答,只伸出右手食指,那手指瘦长,指甲修剪得异常整齐干净。
他用指尖,在距离画心上方约莫一寸的虚空处,极慢、极郑重地,由上至下,虚虚一划。
说来也怪,就在他指尖划过的轨迹上,那空白的画心,竟然如同被无形之笔舔舐过的熟宣,悄无声息地,浮现出了一道“竖”!
不是写上去的,不是画上去的,更像是那皮质本身纹理的汇聚、光线的折射,或者……那“竖”原本就藏在皮质的肌理深处,此刻被他的动作“唤醒”了!
那“竖”的色泽难以形容,非黑非墨,带着一种沉郁的暗金,边缘有些许氤氲,盯着看久了,竟觉得它在微微蠕动,如同有生命一般!
更邪门的是,这“竖”一出现,我店里那点子昏黄的烛光,仿佛暗淡了好几分,空气也凝滞了,雨声似乎被隔在了另一个世界。
一股极其古老、浩瀚、冰冷又带着莫名吸引力的气息,从画轴上弥漫开来。
我嗓子眼发干,舌头有点打结:“这……这是……”
“道。”青袍人收回手指,那“竖”便又缓缓隐去,画心重归空白,仿佛刚才只是我的幻觉。“或者说,是‘道’的一点影子,一缕痕迹。”
他转向我,眼神灼人:“此物名,非纸非帛,乃‘道殇之皮’所制。传闻上古有大能,欲以言语缚道,镌刻永恒,终遭反噬,身魂俱灭,唯存一点不甘执念,化为此皮质。它能映照‘近道之言’,显化其形,亦能……吞噬言者之‘神’,固其形骸。”
我听得半懂不懂,但“吞噬”、“形骸”这几个词儿,让我心里直突突。
“您……您要我裱这玩意儿?这活计太玄,我手笨,怕糟践了好东西……”我下意识想推脱,这玩意儿看着就邪性。
青袍人却将几锭亮闪闪的银子按在案上,那银子的成色,比我过年给祖宗上供的元宝还好。
“寻常裱法即可,勿用杂色绫绢,以素白宣纸托底,乌木为杆,天地留宽。三日后,我来取。”他语气平淡,却有种不容置疑的味道,“记住,裱褙之时,勿观,勿思,勿语,尤其……勿念‘道’字。”
说完,他竟不再多看那诡异画轴一眼,转身走入渐渐沥沥的秋雨中,青布背影很快消失在昏黑的巷口,像个不真实的幽灵。
留下我,对着案上那冷冰冰的银子和更冰冷的漆黑画轴,还有空气里残留的那一缕奇异墨香,发了半天呆。
勿观勿思勿语?还勿念“道”字?
我裱了一辈子画,头回听说这么多讲究!
可那几锭银子实在烫手……不,是烫眼!
妈的,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
不就裱个画吗?还能把我吃了不成?
第二天,我关了店门,摆开阵势,准备对付这。
屋里就我一人,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我牢记那青袍人的话,尽量眼观鼻鼻观心,不去细看那空白画心,更不去琢磨什么狗屁的“道”。
可人这玩意儿,越是禁止,那念头越是像春天的杂草,疯了一样往外冒。
我一边调着上好的鹿筋糨糊,一边心里就忍不住嘀咕:道?啥是道?老子只知道门道、坑道、歪门邪道!哦,还有我爹念叨的圣贤之道,可那玩意儿能当饭吃?
刚想到“圣贤之道”这四个字,我眼角余光似乎瞥见,案上那空白的画心,极轻微地……波动了一下?
像平静的水面被风吹皱了。
我吓得一激灵,赶紧收摄心神,暗骂自己没出息。
开始托底了,我用排笔蘸了稀释的糨糊,均匀刷在准备好的素白宣纸上,动作尽量轻缓平稳。
可就在我准备将画心覆上去的刹那,门外忽然传来隔壁王婆子那破锣嗓子:“张家的!你家的猫又偷我家咸鱼啦!缺大德的,还有没有点‘人道’啦!”
“人道”二字,像两根针,猛地扎进我耳朵里。
与此同时,我手中那空白的画心上,毫无征兆地,浮现出两个字——“人道”!
正是王婆子那口音浓重、泼辣尖利的语调所指向的那个“人道”!
两个字歪歪扭扭,不像书写,更像用扭曲的血管、痉挛的筋肉盘结而成,色泽暗红近黑,透着一股子市井泼皮的蛮横与烟火俗气,死死“烙”在昏黄的皮质上!
而且,这两个字一出现,我就觉得屋里光线又暗了一截,温度也降了,一股子难以言喻的憋闷感堵在胸口,像是被关进了腌咸鱼的闷缸里。
我手一抖,差点把画心扯破。
冷汗唰地就下来了。
这鬼东西,真能“听见”?还能把听见的“道”字显形?
我连忙屏住呼吸,心里把满天神佛包括灶王爷都求了一遍,求他们让王婆子赶紧闭嘴,求左邻右舍今天都当哑巴。
战战兢兢继续干活,好不容易把画心托上底纸,用棕刷轻轻排实,赶走气泡。
过程中,我大气不敢出,脑子里拼命想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什么东街酒馆的烧刀子,西巷暗门子的小桃红,就是不敢沾半个跟“道”有关的念头。
待到上墙绷平,阴干,我都快虚脱了,后背衣裳湿透,贴在身上冰凉。
接下来两天,我过得那叫一个提心吊胆。
时不时就凑到绷画板前,瞅一眼那画心。
还好,除了最初那俩丑陋的“人道”,再没多出别的鬼画符。
“人道”二字也渐渐“干涸”,颜色愈发暗沉,像是陈旧的血痂,但依然刺眼。
我松了口气,看来只要我自己管住脑子,别人偶尔蹦出一两个“道”字,问题不大?
第三天,青袍人没来。
第四天,也没来。
那幅诡异的就静静绷在我的作坊墙上,像一只沉默的、昏黄的眼睛。
我起初还绕着走,后来见它没啥动静,胆子又慢慢肥了。
偶尔还会凑近了端详那“人道”二字,越看越觉得那笔画别扭,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邪性,看久了,眼前甚至会出现幻觉,仿佛看到无数市井小民在奔波争吵,为一口饭、一句闲话争得面红耳赤,那纷纷扰扰、碌碌营营的俗世气息,几乎要透过这两个字喷涌出来。
到了第七天夜里,我做了个怪梦。
梦见自己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昏黄虚空里,面前是那幅巨大的。
图上不再空白,而是布满了大大小小、奇形怪状、各种字体的“道”字!
有的仙气飘飘,有的鬼气森森,有的正气凛然,有的歪斜扭曲……它们都在蠕动、挣扎、互相撕咬吞噬,发出无声的咆哮。
而图的正中央,一个无比巨大、由无数暗淡星辰和扭曲经络构成的“道”字,正缓缓旋转,散发出吞噬一切的引力,将周围所有的小“道”字,一点一点拉扯进去,碾碎,融合……
我被吓醒了,一身冷汗。
坐起来喘了半天,才惊觉不是梦!
我听见了!
死寂的深夜里,从我作坊的方向,传来极其轻微、却又清晰无比的……咀嚼声!
嘎吱……嘎吱……
缓慢,粘腻,令人牙酸。
还有细微的、仿佛无数人在痛苦呻吟、又仿佛在争辩嘶吼的混杂回音,隐隐约约,似有似无。
我汗毛倒竖,抄起门闩,点上油灯,蹑手蹑脚蹭到作坊门口。
推开一条缝,举灯往里一照——
绷画板上,依旧在那里。
但上面,多出了东西!
不止最初的“人道”二字。
在“人道”旁边,多了一个铁画银钩、充满肃杀之气的“兵道”!
下面一点,是个圆融诡谲、透着算计的“诡道”!
角落里,还有个歪歪扭扭、稚气未脱的“孝道”!
大大小小,足有七八个不同的“道”字,分散在画心各处,颜色各异,气息迥然,但都透着一种诡异的“活性”,像是在微微呼吸。
而整张画轴的“气息”,比我刚接手时,更加沉重、更加粘滞,也更加……“饥饿”?
刚才那咀嚼声,难道是这些“道”字在互相吞噬?还是这画轴本身在“吃”东西?
我猛地想起青袍人那句话:“吞噬言者之‘神’,固其形骸。”
难道这些“道”字,就是被它吞噬的“言者之神”显化的形骸?
那这几天,附近到底有多少人,在无意中说了、想了、甚至梦到了带“道”字的话,被这鬼东西“听”去,吸走了一丝神魂,变成了画上的一个字符?
我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这哪儿是什么古画,这分明是个以“言语”为食、以“概念”为囚笼的怪物!
我必须把它弄走!立刻!马上!
我冲到绷画板前,想把它扯下来,可手刚碰到那冰凉的乌木卷轴,画心上所有的“道”字,同时剧烈地扭曲、震颤起来!
一股混乱狂暴的意念洪流,顺着我的指尖猛冲进我的脑海!
“杀!以战止战!兵者凶器!”
“瞒天过海,笑里藏刀,成王败寇!”
“父要子亡,子不得不亡……”
“人之初,性本善……”
无数相互矛盾、冲突、嘶吼的“道理”、“道路”、“道义”,在我脑子里炸开,吵得我头痛欲裂,眼前发黑,几乎要疯掉!
我惨叫一声,松开手,踉跄后退,一屁股坐在地上,耳朵里嗡嗡作响,鼻端似乎有温热的液体流下。
抹一把,是血!
再看那画,似乎又“饱”了一点,昏黄的底色仿佛更深沉了。
而我,仅仅是一触之下,神魂就像被狠狠剐了一层,虚弱得直冒冷汗。
我连滚带爬逃回卧房,用被子蒙住头,瑟瑟发抖,直到天明。
我知道,我摊上大事了。
这鬼画在我这儿多留一天,就可能多“吃”掉附近不知多少人的一丝神魂,变得更强大,更诡异。
而那个青袍人,一去不回,是忘了?是死了?还是……他本就是故意把这祸害留在这儿的?
我不敢再待在店里,锁了门,跑到城外荒庙躲了两天。
可无论躲到哪里,一闭眼,就是那幅布满蠕动“道”字的昏黄画轴,和那细微却清晰的咀嚼声。
我甚至能隐约感觉到,它还在“吃”,通过某种我无法理解的方式,捕捉着更远处人们言语思绪中飘散的“道”念。
不能再躲了!
我得回去,想办法毁了它,或者……找个更倒霉的接盘侠?
第三个念头冒出来时,我自己都打了个寒颤。
我可真不是个东西。
但死道友不死贫道,自古皆然。
我硬着头皮回到遗古斋。
铺子外瞧着一切如常。
可一打开门锁,那股子沉滞、阴冷、混杂着无数陈旧墨香和隐约嘶嚎的气息,便扑面而来。
作坊里,绷画板上的,已经变得“琳琅满目”。
大大小小、形态各异的“道”字,几乎布满了整张画心!
仁义礼智信,黄老墨法兵,三教九流,诸子百家,甚至还有“歪道”、“邪道”、“屁道”这类俚俗乃至污秽的字符,挤挤挨挨,互相倾轧,有的光芒炽烈,有的暗淡欲熄,共同构成一幅疯狂、混乱、令人窒息的“万道争鸣”图景。
画轴的乌木杆子,摸上去不再仅仅是冰凉,而是透着一股子吸噬生机的阴寒。
画心本身的昏黄皮质,似乎也“厚实”、“饱满”了一些,微微隆起,下面的素白宣纸被撑得有些变形。
最中央,一个模糊的、由所有“道”字气息汇聚而成的、巨大漩涡雏形,正在缓缓转动。
那就是青袍人说的,“道殇之皮”原主那点不甘执念的本体?它在吸收、消化这些被吞噬的“道”?
我站在这幅恐怖的“画”前,腿肚子直抽筋。
毁了它?
怎么毁?火烧?水浸?撕碎?
我毫不怀疑,任何粗暴的破坏,都可能引发无法预料的恐怖反噬,说不定第一个被“吃”掉的就是我。
找接盘侠?
谁能接手这玩意儿?谁敢接手?
我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在店里团团转。
忽然,我瞥见墙角堆着的一卷老旧佛经,那是前阵子一个穷书生抵债的,我还没来得及处理。
佛……佛家讲“空”,讲“悟”,好像不怎么提“道”?
或许……
一个极其冒险、甚至堪称疯狂的念头,钻了出来。
既然这鬼东西以“道”为食,那如果喂给它一个足够“大”、足够“空”、足够“矛盾”的“道”,会不会……把它撑死?或者噎住?
我想到了一句现成的话——道可道,非常道!
这句本身就是对“道”的终极质疑和解构!
说出这句话,等于在它面前摆了一面镜子,让它“吃”下它自身存在的悖论!
这念头让我兴奋得发抖,也恐惧得发抖。
我知道,一旦我开口念出这六个字,就等于主动向这怪物“投食”,而且是最猛烈的毒饵。
我的神魂,很可能被第一个卷入那恐怖的吞噬漩涡。
但不试,难道等它越来越强,最后把整条街、整个城的人都变成画上的字符?
妈的,拼了!
死也死个明白!
我深吸一口气,走到那幅令人窒息的前,死死盯着画心中央那个模糊的漩涡,用尽全身力气,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地念出了那六个字:
“道!可!道!非!常!道!”
最后一个“道”字出口的瞬间,画面上所有的“道”字,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滚油,轰然炸开!
疯狂地旋转、碰撞、扭曲、哀鸣!
那中央的漩涡猛地膨胀、加速,散发出恐怖的吸力,仿佛要吞噬一切!
六个崭新的、巨大无比的字符,由我的声音和意念牵引,带着一种自我否定的、撕裂般的矛盾力量,强行在画心中央显形!
“道可道,非常道”!
这六个字,每一个笔画都在剧烈震颤,散发着耀眼却又虚无的光芒,它们彼此冲突,又相互依存,构成一个极其不稳定、却又牢不可破的悖论牢笼!
画轴上原本所有的“道”字,像是遇到了天敌克星,惊恐万状地想要逃离,却被中央那六个字散发的矛盾引力死死拉住,不由自主地被拖向漩涡,然后……被那六个字本身蕴含的“否定”力量,寸寸瓦解、崩碎!
“不——!!!”
一声超越人耳极限、直接响彻灵魂深处的、充满无尽愤怒与不甘的尖啸,从画轴深处爆发!
那是“道殇之皮”原主最后执念的哀嚎!
它渴望吞噬万道,成就唯一,却被我喂下了这枚彻底否定“可言之道”的毒丸!
它自身的悖论被引爆了!
昏黄的画皮质地,开始出现无数蛛网般的裂纹,那些裂纹中迸射出刺目的、混乱的光。
所有的“道”字,包括我那六个,都在光芒中扭曲、消散。
乌木卷轴“咔嚓”一声断裂。
绷着画的板子也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恐怖的吸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向内塌缩、毁灭一切的死寂。
我眼睁睁看着那幅诡异的,连同上面无数挣扎的字符,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揉捏,急速缩小、暗淡,最后化为一小撮毫无光泽的、灰白色的细灰,簌簌落在满是尘埃的地面上。
作坊里令人窒息的气息,潮水般退去。
烛光恢复了正常的昏黄,屋外久违的市井嘈杂声,隐约传来。
我虚脱般地瘫倒在地,浑身汗出如浆,耳朵、鼻孔、嘴角都残留着干涸的血迹,脑袋像是被掏空后又塞进了棉花,空空荡荡地疼。
过了许久,我才挣扎着爬过去,用手指捻起一点那灰白色的细灰。
入手细腻,冰冷,没有任何特异之处,就像最普通的纸灰混着尘土。
那青袍人再也没出现。
遗古斋的生意,慢慢又回到了从前的冷清。
只是我落下个病根,不能再听人认真讨论什么“道理”、“道路”、“大道”,一听就脑仁疼,眼前发花,仿佛又能看见无数扭曲的字符在挣扎。
我只能继续守着我的糨糊绫绢,裱些寻常字画。
偶尔夜深人静,看着空白的墙壁,会冷不丁想起那幅,和那六个同归于尽的字。
道可道,非常道。
真正的道,或许真的不可言说。
而那些试图言说它、束缚它、甚至吞噬它的人或物,最终得到的,可能只是一撮冰冷的余烬,和一段永远说不清、道不明,却又让人后怕无穷的记忆。
就像我,言非道,终究非了一回道,也差点成了那画上,一个再也发不出声音的字符。
这买卖,真他娘的亏到姥姥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