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位看官,您且把怀里那报时辰的怀表、瞧日头的晷针都揣好了,今儿这故事,专治各种着急赶路的毛病,保管让您以后看见驿马腿肚子都转筋!
话说这事儿出在大明万历年间,云南边陲,瘴疠之地。
鄙人姓安,单名一个“远”字。
听听这名儿!安远!我爹是个老驿卒,给我起这名儿,本意是“安宁致远”,盼我别跟他似的,一辈子在驿路上颠簸,把性命拴在马蹄子上。
嘿,结果呢?安宁没捞着,“远”倒是真“远”了——远得差点把命丢在见不着人影的鬼路上!
我干的是祖传的营生——驿卒,官话叫“急递铺兵”,老百姓喊我们“跑死马的”。
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我们这行里的状元,就是比谁腿快、谁命硬、谁能在豺狼虎豹和剪径山贼手里,把那一封封轻飘飘、却比脑袋还重的公文,准时准刻送到下一个驿站。
我安远,就是这行里出了名的“无影脚”!
不是轻功了得,是跑起来不要命,两腿抡得像风车,专拣最险的近道,趟最深的河,翻最陡的崖。
靠的是什么?三分腿脚利索,七分路线熟稔,外加十二分对阎王爷的蔑视!
我觉得自己简直是朝廷血脉延伸出去的毛细血管,专司在蛮荒之地泵送那些维系天朝体面的文书墨汁。
饷银嘛,微薄得只够糊口,但那份把无数人命运攥在手里的虚飘快感,让我上瘾。
直到我接了那趟“红翎加急,水火无阻”的差事。
那是腊月里一个阴惨惨的傍晚,冻雨夹着细碎的冰粒子,抽在人脸上生疼。
我刚刚从百里外的腾越卫所跑回来,浑身泥浆,两腿像灌了铅,正蹲在驿站灶膛边,就着一点残火,啃着硬得像石头的荞麦饼。
驿丞老黄头,一张脸皱得像风干的橘皮,趿拉着破棉鞋,吧嗒着旱烟,踱到我身边。
“安小子,”他吐了口浓痰,混着烟油子味儿,“歇够没?有趟‘红翎’,指明要你跑。”
红翎?那是十万火急的军情或廷寄才用的标识,插在信筒上,沿途所有车马行人必须避让,延误一刻都要掉脑袋。
我舔舔干裂的嘴唇,哑着嗓子:“哪条线?多远?”
“雾露河,走‘一线天’,送到‘黑井驿’。”老黄头把烟锅在鞋底磕了磕,火星子四溅,“三百里,给你……两天两夜。”
我嘴里的饼渣子差点喷出来!
“黄头儿!您老糊涂了?一线天那条路,猴子摔死过多少!这个天儿,冻雨封山,两天两夜?神仙也跑不到!”
“呸!”老黄头浑浊的眼睛瞪着我,“要不是看在你爹份上,这掉脑袋的差事,老子还不给你呢!知道为啥指名道姓要你?人家说了,就信你那‘无影脚’!酬劳……这个数。”他伸出三根黑乎乎的手指头。
三十两?顶我三年饷银!
我心动了,可看着门外如织的冻雨,想起一线天那陡峭的悬崖和深不见底的雾气,心里直打鼓。
“信呢?我瞧瞧。”我想看看是什么要命的东西。
老黄头从怀里摸出一个尺来长的、裹着层层油布和火漆的铜皮信筒,末端果然插着三根鲜艳欲滴的、不知用什么鸟毛染红的翎毛。
信筒沉甸甸的,触手冰凉。
火漆封口上,盖的印纹模糊不清,不像常见的官府大印,倒像是个扭曲的、张牙舞爪的图案。
“规矩你懂,路上不许拆看。”老黄头把信筒塞进我特制的、防水防撞的牛皮褡裢里,拍拍我的肩膀,力道很重,“小子,命是自己的,银子也是自己的。跑成了,够你娶房媳妇儿。跑不成……”他咧开缺牙的嘴,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驿路边的乱坟岗,不差你一个。”
我掂了掂褡裢,一咬牙,把剩下的饼子塞进怀里,紧了紧绑腿,抓起靠在墙角的竹杖和斗笠。
“给我备足炒米、肉干,还有……酒,最烈的烧刀子。”我头也不回地扎进雨幕里。
身后传来老黄头幽幽的、仿佛叹息的声音:“小子……一线天里,听见什么动静,别回头……只管往前跑……”
冻雨如刀,山路泥泞得像泼了油。
我凭着记忆和对近道的熟悉,在漆黑的夜幕和雨帘中穿行。
“一线天”是横断山脉里一条极其险峻的峡谷裂缝,最窄处仅容一人侧身而过,脚下是奔腾咆哮的雾露河,头顶是一线灰蒙蒙的天光。
平日大晴天走都腿软,何况这种鬼天气。
但我没得选。
跑了大半夜,天色微明时,我浑身湿透,手脚冻得麻木,终于望见了“一线天”那如同巨斧劈开的狰狞入口。
谷口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白雾,像是有生命般缓缓翻滚,冻雨在这里变成了细密的冰晶,打在脸上针扎似的疼。
我灌了一大口烧刀子,火辣辣的液体滚下喉咙,勉强驱散一丝寒意,紧了紧褡裢,埋头钻了进去。
峡谷内光线昏暗,两侧刀削斧劈般的崖壁高耸入云,几乎遮蔽了所有天光。
脚下是湿滑的、仅容半只脚踩实的天然石阶,旁边就是轰隆作响、水汽弥漫的深渊。
水声、风声、还有我自己粗重的喘息和心跳声,在狭窄的空间里被放大、扭曲,形成一种令人心烦意乱的噪音。
我全神贯注,盯着脚下方寸之地,不敢有丝毫分神。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雾气似乎更浓了,还夹杂着一股奇怪的、像是烂木头混合了铁锈的腥味。
忽然,我眼角余光瞥见,右侧崖壁的阴影里,好像蹲着个什么东西。
黑乎乎的,一动不动。
是石头?还是……
我握紧了竹杖,脚步不停,装作没看见,心里却绷紧了弦。
又走了几十步,左侧的雾气里,似乎也影影绰绰,有个类似人形的轮廓,依偎在岩壁上。
接着,第三个,第四个……
越往前走,两侧崖壁的阴影里,那些模糊的、蹲踞或倚靠的“人影”就越多。
它们毫无声息,隐藏在浓雾和阴影中,只有个大概的轮廓,看不清面目。
但我能感觉到,无数道冰冷、麻木、又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注视”,从四面八方落在我身上。
不是活人的注视。
是那种……空洞的,仿佛已经凝固了千百年的“看”。
我想起老黄头的话:“听见什么动静,别回头……”
我现在不止想回头,简直想撒腿就跑!
可我跑不了,前后都是绝路,脚下是深渊。
我只能硬着头皮,加快脚步,试图从这片诡异的“人影”区域穿过去。
就在我经过一处特别狭窄、两侧“人影”几乎伸手可及的地段时——
“嗒。”
一声轻微的、像是水滴落进石头的声响,从我左边极近的地方传来。
不是水声,更清晰,更……粘稠。
我脖子后的寒毛瞬间全部竖起!
但我牢记着告诫,死死盯着前方,绝不转头!
“嗒……嗒……”
又响了两声,这次在右边。
接着,前后左右,那“嗒、嗒”的轻响,开始此起彼伏,越来越密,像是无数个藏在暗处的“东西”,在同时滴落着什么。
空气里那股烂木铁锈的腥味,骤然浓烈起来,还混合了一丝……微甜?
像是陈年的、快要凝固的血。
我头皮发麻,心脏狂跳得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褡裢里的铜皮信筒,不知何时变得异常沉重,隔着牛皮都能感到一股刺骨的冰凉,正顺着我的脊背往上爬。
更可怕的是,我感觉自己的影子,在身后崖壁上那惨淡的天光映照下,似乎……变淡了?
不,不是变淡,是边缘开始模糊、扭曲,像是要脱离我的身体,被周围的黑暗和那些“人影”吸走!
我不敢细想,咬紧牙关,把竹杖当成第三条腿,拼命往前挪。
每一脚都踩在生死边缘,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冰碴子。
那“嗒嗒”声如影随形,腥甜味挥之不去,两侧的“注视”也越来越清晰,几乎能“听”到它们无声的、贪婪的吞咽。
就在我感觉自己快要崩溃,影子几乎要脱离脚踝飘走的时候——
前方雾气豁然开朗!
一线微弱的、真正的天光透了进来。
我连滚爬爬,手脚并用,终于冲出了那段最狭窄、最恐怖的区域。
回头望去,浓雾依旧封锁着来路,那些模糊的“人影”和“嗒嗒”声,都消失在翻涌的白色后面。
我瘫坐在一块稍微干燥的岩石上,大口喘着气,冷汗早已浸透内衫,被冷风一吹,冻得直哆嗦。
低头看看脚下,影子虽然淡薄,但总算还老老实实地跟着我。
褡裢里的信筒,依旧冰凉。
我歇了不到半刻钟,不敢久留,爬起来继续赶路。
后面的路虽然依旧险峻,但再没遇到那种诡异的人影和声响。
两天一夜不眠不休,我几乎是凭着最后一口气,在第二天日落时分,望见了黑井驿那面破烂的、在寒风中摇晃的旗子。
黑井驿是个小得可怜的驿站,依着一口据说深不见底的黑水井而建,只有两间歪斜的土屋和一个快要塌掉的马棚。
驿卒是个独眼的老头,姓乌,看人的时候那只独眼总斜着,透着股说不出的阴鸷。
我踉跄着冲进驿站,把那个沉甸甸、冰凉刺骨的铜皮信筒,重重拍在乌老头那张吱呀作响的破木桌上。
“红……红翎急递……雾露河一线天……安远送到……”我嗓子干得冒烟,话都说不利索。
乌老头慢吞吞地放下手里正在补的破皮袄,独眼扫了扫信筒,又扫了扫我,嘴角咧了咧,露出被烟叶熏得焦黄的牙齿。
“哟,‘无影脚’安远?名不虚传啊,这种天儿,一线天,两天跑到?”他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石头,“信呢?拿来俺瞧瞧。”
我把信筒往前推了推。
乌老头伸出枯瘦如鸡爪的手,拿起信筒,掂了掂,又对着昏暗的油灯,仔细看了看火漆封印。
他那只独眼里,闪过一丝极其古怪的神色,像是惊讶,又像是……恐惧?
“这印……”他咕哝了一句,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咋了?印不对?”我心头一紧,可别白跑一趟,还惹上麻烦。
“对……对得很。”乌老头抬起头,独眼直勾勾地盯着我,那眼神让我很不舒服,“安小子,送这信……路上没遇到啥……怪事?”
我犹豫了一下,想起一线天里那些“人影”和“嗒嗒”声,还有那诡异的腥甜味,但最终还是摇摇头:“没有,就是路难走。”
乌老头定定地看了我几秒,忽然笑了,笑得更加难看:“没有就好,没有就好。这信……是送给井老爷的。你任务完成了,歇着吧,明儿给你回执。”
井老爷?黑井驿这鬼地方,哪来的什么老爷?
但我实在累得脱了形,也懒得追问,只想找个地方倒头就睡。
乌老头指了指隔壁那间更破的屋子:“那儿能睡,就是冷点。灶上有热水,自己弄点喝。”
我拖着灌铅的腿,挪到隔壁。
屋里果然冷得像冰窖,只有一张铺着干草的破木板床,和一个快要散架的矮几。
我喝了点热水,啃了几口冰冷的肉干,和衣倒在干草上,几乎瞬间就失去了意识。
睡到半夜,我被一阵奇异的、很有规律的“咚……咚……”声惊醒。
像是有人在用重物,小心翼翼地敲击着什么硬东西。
声音很闷,似乎是从地下传来。
我起初以为是乌老头在捣鼓什么,翻个身想继续睡。
可那“咚……咚……”声持续不断,在这死寂的深夜里,听得人心里发毛。
我睡意全无,悄悄爬起身,凑到土墙的裂缝处,朝乌老头那屋张望。
油灯还亮着,乌老头背对着我,坐在桌前,似乎正伏案写着什么。
那“咚……咚……”声,好像不是从他那里传来的。
是从……地下?或者屋后那口黑井?
我蹑手蹑脚地溜出屋子,绕到驿站后面。
惨淡的月光下,那口传说中的黑井,井口盖着一块厚重的青石板。
而此刻,那“咚……咚……”声,正清晰地从井盖下传来!
仿佛井底有什么东西,正耐心地、一下又一下,敲击着石板,想要出来!
我寒毛倒竖,猛地后退几步!
就在这时,我眼角瞥见,井台旁边的泥地上,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月光下微微反光。
我壮着胆子凑近一看,是几滴暗红色的、半凝固的液体,散发着熟悉的、微甜的铁锈腥味!
和一线天里闻到的一模一样!
而这几滴“东西”旁边,还有几个模糊的、湿漉漉的脚印,不大,像是孩子的,从井台方向,一直延伸到驿站土屋的墙角,消失了。
脚印尽头的墙角阴影里,似乎有一小片颜色更深的、粘稠的污渍。
我心脏狂跳,一个可怕的念头不可抑制地冒出来:乌老头给我的回执呢?那封“红翎急递”……真的送出去了吗?送给那个所谓的“井老爷”?
我转身冲回驿站,猛地推开乌老头那屋的破门!
“乌老头!那信……”
屋里空无一人!
油灯还亮着,火苗跳动。
桌上,我送来的那个铜皮信筒,竟然还放在原地,纹丝未动!
而乌老头刚才伏案书写的地方,摊开着一张皱巴巴的、发黄的纸,纸上用某种暗红色的、像是干涸血液的颜料,歪歪扭扭画着一些完全看不懂的符号和线条。
根本不是回执!
窗户大开着,冰冷的夜风灌进来,吹得油灯明灭不定。
乌老头不见了。
后院井底的敲击声,不知何时也停止了。
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我剧烈的心跳声,和桌上油灯芯子燃烧的哔剥声。
我冲到桌前,一把抓起那个铜皮信筒。
入手依旧冰凉刺骨,但似乎比来时……轻了一点?
我盯着那扭曲的火漆印,一个疯狂的念头驱使着我——管他娘的规矩!我要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
我用随身的小刀,小心翼翼地撬开火漆。
信筒里,没有预想中的绢帛或纸张。
只有一撮灰白色的、像是香灰的东西。
以及一张卷起来的、薄如蝉翼的、暗黄色的皮。
我颤抖着手,展开那张皮。
上面没有字。
只有用更加暗红的“颜料”,勾勒出的一个极其简单的、却让人看一眼就头晕目眩的图案——一个没有五官的人形轮廓,伸着手,指向下方。
而在人形轮廓的脚下,画着一口井。
井的旁边,写着两个小字,不是汉字,是那种扭曲的、和火漆印类似的符文。
但我莫名地“看懂”了那符文的意思——“替脚”。
替脚?替谁的脚?
我猛地想起一线天里那些模糊的“人影”,想起那试图吸走我影子的诡异感觉,想起乌老头问的“路上没遇到啥怪事”,还有井底那规律的敲击声和孩子的湿脚印……
一个冰冷彻骨的猜想,如同毒蛇,缠住了我的心脏!
这根本不是什么军情廷寄!
这是一封“聘书”!或者“契约”!
聘用我安远的“脚程”,甚至我的“影子”,去替某个困在井底或者别的什么地方的“东西”,完成某种“传递”或者“置换”!
那个“井老爷”,或许根本不是活人!
而乌老头,可能就是上一个“驿卒”,或者……“中介”?
他现在不见了,是因为我的“脚程”送到了,“契约”开始生效了?
那我现在算是什么?完成了任务的驿卒?还是……祭品?或者下一个“乌老头”?
就在我惊骇欲绝,脑子乱成一团麻时——
“咚!”
一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沉重、都清晰的敲击声,猛地从后院井底传来!
紧接着,是“喀啦啦……”石板被缓缓推移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井盖……被从下面推开了!
一股浓烈的、混杂着淤泥、水腥和那股特有甜腥味的阴冷气息,顺着夜风,从大开的窗户灌了进来!
我魂飞魄散,扔下信筒和那张皮,转身就想从门口逃跑!
可刚一转身,我就僵在了原地。
只见门口的地上,不知何时,印着一串湿漉漉的、小小的脚印。
从门外延伸进来,停在屋中央,正对着我。
脚印的尽头,空无一物。
但在油灯跳动的光影下,那串湿脚印上方的空气,似乎在微微扭曲、荡漾,形成了一个模糊的、孩童般的透明轮廓。
轮廓慢慢抬起“手”,指向我,又指了指地上那张画着井的皮。
一个细弱游丝、仿佛直接在我脑子里响起的童稚声音,带着无尽的疲惫和渴求:
“脚……给我……”
“你的脚……快……”
“我要……出去……”
我低头,看向自己的脚。
油灯光下,我投在地上的影子,从脚踝开始,正变得如同烟雾般稀薄、飘散,一丝丝地被吸向门口那串湿脚印和透明的轮廓!
而我的双脚,传来一阵阵冰冷刺骨、同时又麻木僵硬的刺痛,仿佛正在失去知觉,失去……属于我的“存在”!
“不——!!!”
我发出绝望的嘶吼,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猛地抓起桌上那盏油灯,朝着门口那透明的轮廓和湿脚印狠狠砸去!
油灯摔碎,火苗“轰”地一下,蹿上了干燥的墙皮和地上的干草!
火焰瞬间升腾起来,暂时阻隔了门口那诡异的存在。
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也驱散了一些我脚上的冰冷麻木。
我趁机,用尽最后的气力,不是冲向门口,而是扑向那扇敞开的窗户,纵身一跃!
“噗通!”
我摔在屋后冰冷的泥地上,摔得七荤八素,但求生的本能让我立刻爬起,没命地朝着来时的、漆黑的山路狂奔!
身后,黑井驿的方向,火光渐起,隐约传来木材燃烧的噼啪声。
没有追赶的脚步声。
只有那细弱的、充满不甘和怨毒的童音,被山风拉长,远远地飘来,钻进我的耳朵:
“你的脚……跑不掉……”
“驿路……还长……”
“我们……还会再见……”
我不敢回头,一直跑到肺像破风箱一样嘶吼,喉咙里满是血腥味,直到天色微明,彻底看不见黑井驿的影子,才敢瘫倒在一条冰冻的小溪边。
我还活着。
但我低头看向自己的双脚。
它们还在,能走,能跑。
但皮肤的颜色,似乎比别处更苍白一些,尤其是在晨光下,透着一种不健康的、死寂的青灰色。
脚踝处,依稀可以看到几缕极淡的、暗红色的纹路,像是血管,又像是被什么冰冷的东西缠绕过的痕迹。
最让我恐惧的是我的影子。
在清晨清晰的阳光下,我的影子比往常淡了许多,边缘模糊,尤其是双脚的部分,几乎快要看不见了。
仿佛有一部分“影子”,永远留在了黑井驿,或者,被那井里的“东西”拿走了。
我不知道那封信到底是什么,那个“井老爷”究竟是何物,乌老头是死是活。
我只知道,我“安远”的脚程,似乎真的被“雇用”了,代价是我的影子和一部分“存在”。
我挣扎着回到原来的驿站。
老黄头看到我活着回来,独独少了影子一截,脸色变得极其难看,什么都没问,默默给我结了那三十两银子,然后把我赶出了驿站,说我这辈子不能再吃驿卒这碗饭了。
我用那笔钱,在远离驿路的小镇安了家,娶了媳妇,开了个卖杂货的小铺子。
我不敢再跑远路,甚至不敢在阳光下待太久——我的影子越来越淡,越来越怕光。
每逢阴雨天,或者夜深人静时,我的双脚总会传来那种熟悉的、冰冷刺骨的麻木感。
偶尔,我会在梦里回到那条一线天,两侧挤满了模糊的“人影”,它们齐刷刷地“注视”着我,发出“嗒嗒”的轻响。
也会梦到那口黑井,井盖被缓缓推开,一只湿漉漉的、苍白的小手伸出来,朝着我轻轻勾动手指。
更可怕的是,我发现小镇上,偶尔会出现一两个脸色特别苍白、脚步虚浮、眼神空洞的人。
他们走路时,身后的影子也淡得可怜。
每当看到这样的人,我们都会下意识地避开彼此的目光,仿佛心照不宣地明白,我们都曾是,或者依然是……被“驿路”吞噬过一部分的可怜虫。
我不知道那条诡异的“驿路”到底有多长,连通着多少像黑井驿那样的“节点”,又有多少像我这样的“驿卒”在奔跑、在迷失。
我只知道,我那“无影脚”的名号,怕是再也摘不掉了。
只不过,无的不是速度,而是……脚下那本该实实在在、却已然残缺飘忽的“影”。
而驿路漫漫,黄泉幽幽。
或许某一天,当我的影子彻底消失,当我的双脚完全冰冷麻木时,那口黑井里,或者另一条诡路上的“驿站”中,就会多出一个新的、沉默的“乌老头”。
等待着,下一个不知深浅、贪图银两或虚名的“安远”,送上门来。
为他,或者为它们,跑完那永远也跑不完的下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