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的我,姓黄,名四海,是个跑南洋水路的药材贩子。
人送外号“浪里黄鳝”,倒不是说我水性多好,是说我滑头,钻营,哪儿有缝往哪儿钻,总能从风浪里抠出点油星子。
这一趟,船载着槟榔、丁香、几箱子上等犀角,从吕宋回泉州。
嘿,财帛动人心呐,我那船老大瞧着就不是善茬,眼珠子总往我货舱里轱辘。
果不其然,船过七洲洋,夜里起了妖风,那浪头打得,龙王爷怕是喝高了在撒酒疯!
我正抱着个空木桶在舱里念阿弥陀佛,就听外头“咔嚓”一声巨响,船身跟挨了雷劈似的猛一歪斜!
接着便是鬼哭狼嚎,海水跟不要钱似的往里灌!
我脑子里就剩一个念头:我黄四海这百十斤,今儿要交代在这海龙王洗脚盆里了!
不知呛了多少口咸得要命的海水,昏天黑地间,只觉着被一股巨力抛来掷去,最后“砰”一声,撞在个什么硬物上,眼前一黑,啥也不知道了。
再睁开眼,日头毒得能晒出油,身下是滚烫的沙子,嘴里一股子海腥混着泥沙的味儿。
我挣扎着爬起来,四下一瞧——得,真他娘是荒岛求生的话本照进现实了!
这岛不大,抬眼能望见边儿,中间隆起个小山包,长满了绿得发黑、奇形怪状的树,那叶子肥厚得像能掐出油,瞧着就不像善类。
海滩边除了我,还有几个扑腾上来的倒霉蛋:船老大(嘿,这王八蛋命真硬)、一个哑巴似的年轻水手阿木、我船上的账房先生钱串子,还有……哟,居然还有个女人!
看打扮是个土人女子,皮肤黝黑,缩在礁石后头,一双眼睛亮得吓人,死死盯着我们。
船老大抹了把脸上的海水,嘿嘿一笑,露出满口黄牙:“黄老板,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啊!你看这荒岛,就咱们几个,你那几箱子犀角……”
我心头一凛,这厮果然贼心不死!
赶紧挤出一副苦瓜脸:“哎哟我的刘老大!船都碎了,货早喂了鱼啦!咱们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保命要紧,保命要紧!”
钱串子哆嗦着扶正他的破眼镜,开始念叨损失了多少本钱,回去东家非得扒了他的皮。
阿木则闷头在沙滩上划拉,捡了些贝壳螃蟹。
那土人女子始终不说话,像只警惕的野猫。
头两天,靠着阿木捉蟹捞鱼,捡些鸟蛋,倒也饿不死。
可这岛上,邪性!
首先是那林子,白天看着还好,一到傍晚,雾气一起,里头就影影绰绰,好像有啥东西在挪动。
不是风声,是那种“沙沙……沙沙……”的,像是很多脚在落叶上爬的声音。
还有股子甜腻腻的腐臭味,顺着风飘过来,闻多了脑仁儿疼。
晚上更不得了,那山包方向,有时候会传来隐隐约约的……歌声?
调子古怪得很,忽高忽低,没有词,就是“咿咿呀呀……呜呜嗷嗷……”,听得人心里头发毛,后背脊梁骨飕飕冒凉气。
船老大说那是海风吹过石缝,钱串子说是我们饿出幻觉了。
只有那土人女子,每次歌声一起,她就死死捂住耳朵,蜷缩成一团,浑身发抖,眼神里的恐惧满得都快溢出来了。
第三天,出事了。
钱串子一早说要去林子边找点野果改善伙食。
结果直到日头偏西,人还没回来。
我们觉着不对,硬着头皮进林子边沿找。
没走多远,就看见钱串子那副破眼镜,挂在一条低矮的、长满紫红色瘤状物的藤蔓上。
镜片碎了,镜腿上……沾着些暗红色的、黏糊糊的东西。
再往前几步,地上有拖拽的痕迹,还有零星几点血迹,一直延伸到林子深处那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
船老大脸都白了,抽出随身的一把短刀,骂骂咧咧:“操!这鬼林子真有东西!姓钱的怕是喂了野兽了!”
阿木脸色铁青,紧紧握着根削尖的木棍。
我后背全是冷汗,这他娘比遇到海盗还瘆人!
海盗要钱,这鬼地方的东西,怕是要命!
我们退回到海滩,再也不敢轻易进林子。
可麻烦接踵而至。
淡水快没了。
岛上倒是有条小溪,从山包里流出来,水看着清亮,可喝下去一股子铁锈和烂树叶的怪味,烧开了也去不掉。
更邪门的是,喝过这水的人,开始做怪梦。
不是噩梦,是些光怪陆离、色彩极其鲜艳、但又让人极端不舒服的梦。
梦里总有个看不清脸的东西,在耳边絮絮叨叨,说的不是人话,却好像能听懂,一会儿让你往东,一会儿让你往西。
阿木最先不对劲。
他原本就沉默,现在更是一整天不说一个字,眼神直勾勾的,有时会对着空气比划划,好像在跟谁交流。
有天半夜我起来撒尿,看见他坐在海边礁石上,对着黑漆漆的大海,咧着嘴笑,笑容诡异僵硬,嘴里还发出“嗬嗬”的怪声。
我吓得尿意全无,溜回窝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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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老大也变了,脾气越发暴躁,眼里布满血丝,总疑神疑鬼,觉得我们要害他,那把短刀再也不离手。
我的“浪里黄鳝”劲儿上来了,直觉告诉我,这岛,这水,这林子,包括那诡异的歌声,都他妈有问题!
不能再耗下去了!
我得想法子自救!
唯一看起来还算“正常”的,就是那个土人女子。
我试着拿烤鱼跟她套近乎,比手画脚。
她起初不理我,后来或许看我确实没恶意,又或许是她自己也熬不住了,终于有了点反应。
她用手指在沙地上画。
画得很简单:一个圆圈(代表岛),中间一个三角(代表山),山上画了些扭动的线条。
然后,她指着那些线条,又指指自己的耳朵,露出极度痛苦恐惧的表情,用力摆手。
接着,她画了几个小人(代表我们),站在圆圈(岛)上。
她用手指,狠狠地把那几个小人,一个一个地,“按”进了圆圈里!
做完这个动作,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是深深的绝望和……一丝哀求?
我好像懂了,又好像更糊涂了。
这岛吃人?
那歌声是诱饵?这水是毒药?
可我们怎么离开?船早碎了,难道游回去?
就在我焦头烂额的时候,船老大提出了一个“主意”。
“黄老板,这么等死不是办法!”他红着眼睛,像头困兽,“我看了,这岛西头礁石少,咱们扎个木筏,说不定能漂到航线上!”
扎木筏?说得轻巧!
可眼下似乎也没别的办法。
阿木浑浑噩噩,指望不上。
我和船老大,加上那个偶尔能帮点忙的土人女子,开始收集浮木、藤蔓。
这期间,怪事更多了。
收集来的藤蔓,过一夜再看,有时会自己扭结在一起,打死结。
砍下来的树枝,断口处会渗出一种乳白色的、闻起来甜得发腻的汁液,沾手上黏糊糊,洗都洗不掉。
那土人女子见到这种汁液,像见了鬼,尖叫着躲开。
更可怕的是,有天清晨,我们发现阿木不见了。
他睡觉的地方,只剩下一件破烂的衣衫。
地上,有一道拖痕,不是去林子,而是朝着……山包的方向!
拖痕旁边,还有几个模糊的、湿漉漉的脚印,形状很奇怪,像人,但脚趾似乎特别长,而且只有前脚掌的印记。
船老大彻底疯了,挥舞着短刀,对着空气乱砍:“出来!滚出来!老子不怕你!”
我头皮发麻,强自镇定,拉着那土人女子,指着山包方向,用口型问她:“那里……有什么?”
她浑身剧烈颤抖,死死抓住我的胳膊,指甲都掐进我肉里,然后,她用一种极其缓慢、极其惊恐的动作,指了指地下,又指了指自己的心口,最后,指向山包,缓缓地、一圈一圈地,转动手指。
她的意思是……山包里的东西,控制着整个岛?甚至……控制着岛上的人?
就在我们快要被恐惧压垮时,转机似乎来了。
那天下午,我们居然在海滩边发现了一个半埋在沙子里、锈迹斑斑的小铁箱!
看样式,像是多年前某个倒霉鬼留下的。
船老大眼疾手快抢过去,砸开锁。
里面没有金银,只有几件破烂衣裳,一把完全锈死的火铳,还有……一本用油布包裹着的、浸水严重但勉强能看的日记!
日记主人自称是个落难商人,年代比我们还早。
前面都是些如何艰难求生的废话。
但翻到最后几页,字迹开始潦草、凌乱,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恐惧:
“……它们不是植物……它们在听……在学……在‘尝’……”
“……水不能喝……它们在通过水,钻进你的脑子……改变你的‘味道’……”
“……山是活的!是‘母体’!它在挑选!不合口味的,林子处理掉……合口味的,引到山里……变成‘养料’,或者……变成它们的一部分!”
“……歌声!是呼唤!也是消化液!别听!捂住耳朵!”
“……唯一的生路……在月圆之夜……潮水会退到最低……西边礁石后面……有条隐秘的水道……可能通向……但我没等到……它们来了……它们来了!!!”
日记到此戛然而止,最后几页被某种暗红色的污渍浸透。
我如遭雷击,浑身冰凉!
船老大却盯着那句“隐秘的水道”,眼中爆发出狂喜的光!
“有出路!有出路!哈哈哈!”他挥舞着日记本,“月圆之夜!就是今晚!老天爷不亡我!”
他完全忽略了日记里其他的恐怖描述,只认准了那条可能的生路。
我心里却沉甸甸的。
“它们”是谁?是什么?山是活的?我们被“品尝”和“挑选”?
我看着眼神狂热的船老大,又看看身边瑟瑟发抖、却带着一丝奇异平静(仿佛早知道会如此)的土人女子。
一个更可怕的念头冒出来:这日记……出现得是不是太巧了?像是……专门给我们看的?
可眼下,似乎也没有更好的选择。
留在这里,迟早变成阿木或者钱串子。
搏一把,或许还有生机。
夜幕降临,月亮出奇地圆,出奇地大,泛着一种不祥的、暗红色的光晕,像个独眼巨人充血的眼珠,冷冷俯视着这座吃人的岛屿。
潮水果然开始急剧后退,露出大片从未见过的黑色礁石滩。
船老大迫不及待,抱着我们勉强扎好的、简陋得可笑的木筏,就要往西边冲。
他回头冲我吼道:“黄四海!走不走?不走你就留在这儿等死吧!”
我看了一眼那土人女子。
她对我缓缓摇了摇头,眼神复杂,然后,她做了一个让我血液凝固的动作——她抬起手,指了指船老大,又指了指自己的嘴巴,做了一个“咀嚼”的动作,脸上露出一种近乎悲悯的讥诮。
她在说……船老大,是“被选中的食物”?
我汗毛倒竖!
就在这时,那一直断断续续的、来自山包的诡异歌声,陡然变得清晰、响亮起来!
不再是咿咿呀呀,而是变成了一种极具韵律和诱惑力的、仿佛无数人在一起吟唱的和声!
调子古老、邪异,直往人脑髓里钻!
船老大身体猛地一僵,眼中的狂喜迅速被一种茫然的迷醉取代。
他抱着木筏的动作停下了,侧耳倾听,脸上浮现出痴迷的笑容,开始不由自主地、摇摇晃晃地,朝着山包的方向迈步!
“刘老大!醒醒!不能去!”我冲他大喊。
他恍若未闻。
那土人女子突然冲上前,从地上抓起一把沙子,狠狠扬在船老大脸上!
船老大吃痛,捂住眼睛,发出一声怒吼,短暂地清醒了一下。
但歌声的力量太强了,他很快又陷入那种恍惚状态,只是脚步慢了些。
土人女子焦急地对我比划,指着西边礁石,又指着船老大,用力推我,意思是让我快走,别管他。
我看着船老大那逐渐被歌声控制的样子,又看看手中那本诡异的日记,再想想阿木和钱串子的下场……
我一咬牙,去他娘的江湖道义!老子是“浪里黄鳝”,逃命第一!
我对土人女子重重一点头,转身就朝着日记里说的、西边礁石后的方向,连滚带爬地冲去!
身后,传来船老大越来越远、越来越飘忽的痴笑,和那愈发响亮邪门的歌声。
月光下,那片黑黢黢的礁石区像怪兽的牙齿。
我手脚并用,在滑腻冰冷的礁石间攀爬,寻找所谓的“水道”。
终于,在两块巨大礁石的夹缝深处,我发现了一个半淹没在水下的洞口!
洞口狭窄,黑乎乎的,不知道通向哪里。
但此刻,这就是唯一的希望!
我深吸一口气,正要往里钻。
突然,一只手,从后面死死抓住了我的脚踝!
那手湿冷,力气大得惊人!
我魂飞魄散,回头一看——竟是船老大!
他怎么追上来了?!
月光照在他脸上,我吓得差点心脏停跳!
他的脸……在融化!
不是真正的融化,而是皮肤下面,好像有无数细小的东西在蠕动,让他的五官扭曲变形,眼睛凸出,嘴角咧到一个不可思议的弧度,露出牙龈和牙齿,牙齿缝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些紫红色的、像是植物汁液的东西。
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非人的声音,眼睛死死盯着我,那眼神……不是怨恨,不是愤怒,而是一种纯粹的、贪婪的“食欲”!
日记里说的“变成它们的一部分”?
船老大已经……被“消化”了一半?现在要来抓我当“点心”?
“滚开!”我疯了一样蹬腿,另一只脚狠狠踹在他脸上。
感觉像踹在一团湿软的、充满韧性的烂泥上!
他抓得更紧了,而且,更多的“手”,从礁石阴影里,从海水中,伸了出来!
那不是人的手!是一条条紫红色、布满瘤节、顶端开着细小吸盘的藤蔓!从船老大的后背、肩膀“长”了出来!
这岛上的“植物”,真的活了!它们和船老大……结合了!
我绝望了,难道真要死在这儿?
就在那些藤蔓快要缠上我脖子的时候,一道瘦小的身影猛地扑了过来,手里举着一块边缘锋利的贝壳,狠狠割在抓住我脚踝的那只“手”上!
是那个土人女子!
贝壳割开了船老大(或者说藤蔓)的皮肉,流出暗绿色的、散发甜腥味的粘稠液体。
船老大(藤蔓)发出一声痛苦的嘶鸣,力道稍松。
土人女子对我拼命挥手,指向那个黑漆漆的水道洞口,眼神决绝。
然后,她转身,主动扑向了那些挥舞的藤蔓,用自己瘦小的身体,死死抱住了船老大(藤蔓团)!
“走——!”她喉咙里挤出一个嘶哑的、几乎不像人声的音节。
我眼眶一热,但知道此刻不是犹豫的时候。
我最后看了她一眼,她已经被紫红色的藤蔓层层裹住,只露出一双依旧明亮的眼睛,对我眨了眨,然后,缓缓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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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吼了一声,不知哪来的力气,挣脱那只残存的手,一头扎进了那个冰冷、黑暗、充满未知的水道洞口!
我在狭窄曲折、满是海水的水道里拼命游,肺快要炸开。
身后似乎传来藤蔓蠕动和追赶的窸窣声,但渐渐远去。
不知游了多久,就在我快要窒息的时候,前方终于出现了一点微弱的光亮!
我奋力一冲,哗啦一声,破水而出!
外面,是开阔的海面!
远处,有星星点点的渔火!
我出来了!我真的从那个吃人的鬼岛逃出来了!
一条夜捕的渔船发现了我,把我捞了上去。
我大病一场,高烧中胡话不断,总喊着“藤蔓”、“歌声”、“山活了”。
没人信我的话,只当我受了惊吓,疯了。
后来我辗转回到泉州,大病初愈,人瘦脱了形。
我再也不跑南洋水路了,改行在内陆倒腾点小买卖。
可有些东西,永远留在了那座岛上,也留在了我身上。
我的味觉变了,总能在食物里尝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腥。
我的耳朵,偶尔在极安静时,会听到极其细微的、仿佛从地底传来的“沙沙”声。
最可怕的是,有一次我受伤流血,伤口流出的血,在阳光下,竟然隐隐泛着一丝极其淡的、不祥的暗绿色光泽,虽然瞬间就消失了,但我看得真真切切。
那个土人女子最后看我的眼神,那本恰到好处的日记,船老大的异变,还有我身上这些挥之不去的“印记”……
一个冰冷的念头,日夜啃噬着我的心:
也许,我根本就没能真正逃出来。
也许,我只是从一个较小的“盘子”,被放到了一个更大的“餐桌”上。
那岛上的“母体”,品尝过了我的“味道”,觉得还不错,于是通过那被污染的水,在我身体里种下了点什么。
就像播下了一粒种子。
或者……一个标记。
它在等待。
等待合适的时机,等待更多的“养料”,或者,等待我回到它的“餐桌”旁。
而我,黄四海,曾经的“浪里黄鳝”,如今只是一个活在恐惧里的、等待被“消化”的囚徒。
那座岛,从未放过我。
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在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品尝我余下的人生。
看官,您说,这茫茫大海上,像这样等着“宴请”活人的荒岛,还有多少?您杯里的茶水,可还觉得……滋味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