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少年抱着血琥珀,像抱着一块烧红的烙铁,也像抱着唯一的希望。
他叫阿弃,名字是彭大官人“赏”的,因为他是被丢弃在彭家后门,顺带被“捡”回来干杂活的。
可他记得自己原本有个弟弟,小名唤作阿宝,五年前被拐子弄来,再也没见过。
直到昨夜,他偷听到两个醉醺醺护院的闲谈,才知道弟弟可能早已成了彭大官人那间秘不示人的暗室里的“收藏”。
阿弃的心像被撕碎了,他偷了钥匙,凭着这些年偷偷记下的府内路径,摸进了暗室。
他看到了那本画册,看到了弟弟可能遭受的折磨,也看到了这块据说封着弟弟魂魄的、诡异的血琥珀。
仇恨的毒液在他血管里奔流,但他比当年的卜不开更谨慎,也更绝望。
他没想那么多“替天行道”的花活儿,他只有一个最朴素、最直接的念头——让彭大官人死!
用他最害怕的方式死!
阿弃没有把琥珀带回彭家别院,他太弱小,知道那是以卵击石。
他抱着琥珀,躲进了云州城外乱葬岗旁一个废弃的义庄。
这里尸气弥漫,荒草萋萋,连野狗都不愿久待,正是藏匿和进行某些“不祥之事”的好地方。
他把血琥珀放在残破的供台上,自己跪在面前,哭着磕头。
“弟弟……阿宝……你若在里面,你若能听见,帮帮哥……告诉哥,怎么才能弄死那老畜生!”
琥珀静默,只有内部那暗红色的流光,似乎比在彭家暗室时,活跃了那么一丝丝。
被困在琥珀深处的卜不开,那早已与其他痛苦灵魂融为一体的残存意识,模糊地“感知”到了这个新来的少年。
绝望,仇恨,纯粹而炽烈。
多好的燃料……
一丝极细微的、冰凉的“触感”,或者说意念,像蛛丝般从琥珀核心渗出,轻轻拂过阿弃的额头。
阿弃浑身一颤。
他没“听”到声音,但脑子里却莫名“懂”了一些破碎的画面和感觉——那是彭大官人每次靠近琥珀时,心中最隐秘的、连他自己都可能未曾清晰察觉的恐惧:
他怕死,但更怕死得毫无价值,怕死后被人遗忘,怕他积攒的财富、经营的“事业”、玩弄人心的手段,都变成一场空,变成别人茶余饭后的笑谈。
他享受折磨他人时掌控一切的感觉,最深处的恐惧,恰恰是失去掌控,是被他视为蝼蚁的人用他最得意的方式反制。
他还怕……怕这血琥珀。
怕它某天“吃饱”了,或者“不高兴”了,反过来吞噬他这个供奉者。
这恐惧埋得极深,却被琥珀敏锐地捕捉、储存。
阿弃愣了很久,眼神从迷茫渐渐变得幽深。
一个计划,像毒蛇一样,从他仇恨的土壤里钻了出来。
他没有蛮干。
他利用自己仍在彭家干杂役的身份,开始极其小心地观察、打听。
他知道了彭大官人迷信,每隔一段时间就要悄悄去城外某个偏僻的道观找“高人”求问运势,花大价钱买各种“护身符”、“转运符”。
他知道了彭大官人虽然狠毒,却格外宝贝他那个天生痴傻、年近三十却只有三岁孩童智商的独生子,彭宝儿。
因为傻,所以“干净”,所以是彭大官人扭曲内心里,或许唯一一块没被污染的自留地,也是他庞大的血腥家业唯一可能的、尽管可笑的继承人。
阿弃还从老仆人碎嘴中得知,彭大官人最近心神不宁,总觉得有人暗中盯着他,特别是每月十五“品珍会”前后,所以他最近去别院更加隐秘,带的护卫也更多了。
时机,需要等待。
阿弃一边忍受着在仇人眼皮底下工作的恶心,一边偷偷准备。
他从义庄老鼠洞里找到了半本残缺的、讲民间偏方和厌胜之术的破书,照猫画虎。
他用捡来的破烂木头,粗糙地雕刻了一个小小的人偶,背后歪歪扭扭刻上彭大官人的生辰八字——这是他某次替彭大官人收拾书房时,偷瞄到族谱记下的。
他甚至偷偷收集了彭大官人梳头时掉落的头发,还有他吐在地上的痰液干痂,用破布包着,塞进人偶的“肚子”里。
每一步,他都对着血琥珀做,仿佛在向里面的弟弟“汇报”。
琥珀一如既往地沉默,只是那暗红的光芒,似乎随着阿弃仇恨的酝酿和计划的推进,一日日变得愈发深邃、粘稠,仿佛一块即将滴血的淤痕。
终于,又一个十五将近。
阿弃提前一天告假,说乡下的“姨母”病重。
他溜到义庄,拿出那个粗糙的诅咒人偶,又掏出一个小瓦罐,里面是他从屠户那里讨来的、已经发黑发臭的猪血混合着坟头土。
他把人偶浸泡在污血里,然后,做了一件让琥珀深处卜不开残存意识都微微悸动的事——
阿弃咬破了自己的手指,将几滴滚烫的、饱含着他全部仇恨和决绝的鲜血,滴入了瓦罐。
“以血引血,以恨唤恨……老狗,你也尝尝痛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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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声咒骂着,然后将瓦罐慎重地放在血琥珀的正前方。
做完这一切,他像是被抽干了力气,瘫坐在地,望着琥珀,喃喃道:“弟弟,明天……就看你的了。”
第二天,十五,阴天。
彭大官人果然又去了别院“品珍会”,这次据说有新“花样”,他格外兴奋,护卫也比平日多了一倍。
阿弃没有去别院。
他换了一身不知道从哪个坟头扒下来的、半旧的仆人衣裳,混在清晨出城的人群里,来到了彭家大宅后街。
他耐心地等到午后,估摸着大宅里主人不在,守卫松懈。
然后,他绕到宅子侧面一个很少有人走的角门附近,那里有个狗洞,年久失修,被杂草掩盖,是他以前偷偷溜出来时发现的。
他瘦小的身子轻易钻了进去,手里紧紧抱着那个用破布包裹的、浸泡了污血和恨意的人偶。
宅子里静悄悄的。
他像一只熟悉地形的老鼠,贴着墙根,屏住呼吸,朝着彭大官人居住的主院摸去。
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但他眼里只有冰冷的火焰。
他知道彭大官人的卧房在哪里,更知道那个痴傻的彭宝儿,白天通常被关在主院旁边一个单独的、布置得像儿童房的小院里,由一个耳背的老婆子看着。
阿弃的目标,正是那个小院。
他躲过两个边走边聊天的丫鬟,趁那看管的老婆子打瞌睡,悄无声息地溜进了小院。
院子里,一个穿着锦缎却沾满口水和泥土的胖子,正蹲在地上,专心致志地用树枝捅蚂蚁窝,嘴里发出“呵呵”的傻笑。
正是彭宝儿。
阿弃看着他,眼神复杂。
这傻子是无辜的,甚至也是可怜的。
但……他是彭大官人的儿子,是那老畜生唯一的“心头肉”。
阿弃想起画册里那些孩童的惨状,想起弟弟可能遭受的一切,心肠重新硬如铁石。
他快速扫视院子,目光落在角落一棵枝繁叶茂的老槐树上。
就是那里。
他走过去,迅速在树根旁刨开一个浅坑,将那个湿漉漉、臭烘烘的诅咒人偶埋了进去,小心地用土和落叶盖好。
然后,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还在玩蚂蚁的彭宝儿,无声地说了句“对不住”,便如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溜走了。
他刚离开彭府不到一炷香的时间。
彭家别院,“赏心阁”内。
彭大官人正举着酒杯,向几位“雅友”炫耀他新得的一尊“玉童”,那玉童雕工邪异,笑容带着说不出的诡异。
突然,他心口毫无征兆地传来一阵剧烈的绞痛!
“呃啊!”
他手一松,酒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肥胖的身躯晃了晃,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冷汗涔涔而下。
“彭兄?你怎么了?”旁人惊讶问道。
“没……没事,可能酒喝急了……”彭大官人捂着心口,强笑道,但那疼痛来得快去得也快,只留下一阵阵心悸和莫名的不安。
他定了定神,正要让下人换杯酒,一个留在本宅的管事却连滚带爬地冲了上来,脸色惊恐万状。
“老爷!老爷不好了!宝儿少爷……宝儿少爷他出事了!”
彭大官人脑子“嗡”地一声:“宝儿怎么了?!”
“少爷……少爷他刚才在院里玩,不知怎么,突然就指着那棵老槐树,一个劲地哭喊‘疼!疼!树里有东西扎我!’然后……然后就开始满地打滚,口吐白沫,浑身抽搐,怎么都按不住!脸色青得吓人!”管事语无伦次。
彭大官人如遭雷击,肥胖的身体晃了晃,差点栽倒。
宝儿!他的宝儿!
什么“品珍会”,什么玉童,瞬间被他抛到九霄云外。
“回去!快备车!回府!”他嘶声吼道,声音都变了调。
别院一阵鸡飞狗跳。
彭大官人火急火燎赶回大宅,冲进小院。
只见彭宝儿已经被抬到床上,依旧在无意识地抽搐,小脸扭曲,嘴唇发紫,几个大夫围在旁边,束手无策,只会摇头。
“废物!都是废物!”彭大官人咆哮,一把推开大夫,扑到床前,“宝儿!宝儿!爹在这儿!”
彭宝儿似乎听到声音,涣散的眼神艰难地聚焦了一下,手指颤抖着,指向窗外那棵老槐树,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树……树……疼……爹爹……里面有东西……扎宝儿……”
彭大官人猛地扭头,血红的眼睛瞪着那棵老槐树。
“挖!给我把那棵树底下挖开!快!”
家仆们不敢怠慢,拿来铁锹锄头,对着树根周围就开始刨土。
彭大官人心急如焚,在院子里像困兽一样来回踱步,心中那不安的阴影越来越大。
突然,一个家仆惊叫一声:“老爷!有……有东西!”
只见泥土被翻开,一个湿漉漉、脏兮兮、散发着恶臭的破布包被刨了出来。
破布散开,露出里面那个粗糙的、浸泡着污血、插着几根头发、刻着字迹的木头人偶!
人偶的面部被拙劣地刻出五官,依稀能看出是彭大官人的模样,心口位置,深深扎着一根生锈的铁钉!
而人偶的背后,赫然刻着他的生辰八字!
“厌胜之术!”有见识老的仆人倒吸一口凉气。
彭大官人如坠冰窟,浑身血液都凉了!
谁?是谁?竟用如此恶毒的方法害他,还牵连到了宝儿!
他猛地想起这些日子的心神不宁,想起刚才在别院那阵莫名的心绞痛……
是了!一定是这样!这邪术冲着他来,却应验在了与他血脉相连、心智不全的宝儿身上!因为宝儿“干净”,更容易被邪祟侵害!
“查!给我查!这两天有谁靠近过这个院子!有谁进出过府邸!”彭大官人状若疯虎。
很快,阿弃告假的事情被报了上来。
“阿弃?那个小杂役?”彭大官人皱眉,随即又想到,阿弃似乎有个弟弟早年不见了……难道?
他立刻派人去搜阿弃在仆役房的铺位,一无所获。
但搜捕的人却在城门口从一个更夫那里问到,清晨似乎看到个像阿弃的半大孩子出了城,往乱葬岗方向去了。
“乱葬岗……义庄……”彭大官人眼神阴鸷,“带上人,去义庄!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还有,去把我书房暗格里的‘那个东西’请来!”
他说的“那个东西”,自然是指血琥珀。他此刻心慌意乱,觉得这厌胜之术诡异,或许需要血琥珀的“力量”来镇一镇,或者……用来追索施术者的气息。
他不知道,这正中阿弃下怀,也正应和了血琥珀深处,那无声的、贪婪的等待。
大批护卫簇拥着彭大官人的马车,带着从暗室“请”出来的、用锦盒装好的血琥珀,浩浩荡荡冲向城外义庄。
躺在床上的彭宝儿,在挖出人偶后,抽搐慢慢停止了,但依旧昏迷不醒,脸色灰败。
义庄里,阿弃仿佛早就知道他们会来。
他没有跑,就坐在放血琥珀的破供台前,静静地等着。
当彭大官人带着护卫气势汹汹撞开义庄摇摇欲坠的大门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残阳如血,透过破窗照进荒芜的义庄,灰尘在光柱中飞舞。
一个瘦骨嶙峋的少年,背对着他们,坐在阴影里,面前供台上,一块暗红色的、流光诡异的东西,正对着门口。
“小畜生!果然是你!”彭大官人看到阿弃,新仇旧恨涌上心头,“你敢害我宝儿!敢用厌胜之术咒我!我要把你剥皮抽筋,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阿弃缓缓转过身,脸上没有害怕,只有一种近乎凝固的平静,和眼底深处燃烧的恨火。
“彭大官人,你的宝儿是宝贝,别人的弟弟,就不是人吗?”
彭大官人一愣。
阿弃指向供台上的血琥珀:“你看,我把我弟弟找回来了。你想看看他吗?看看他被你弄成什么样子了?”
彭大官人这才注意到供台上的东西,那熟悉的形状、颜色、气息……
他的血琥珀!
怎么会在这里?!
不对!是阿弃偷出来的!
惊恐瞬间压过了愤怒,他尖声道:“把那宝贝给我拿回来!小心点!别碰坏了!”
两个护卫上前,就要去取琥珀。
“别碰它!”阿弃突然厉声喝道,猛地从怀里掏出那个从彭家暗室带出来的、画满了折磨孩童图画的册子,死死抱在胸前,“你再往前走一步,我就把这本册子,连同你彭大官人这些年做的好事,一起烧了!让所有人都看看你的真面目!”
彭大官人瞳孔骤缩!
那本册子!那是他的“珍藏”,也是他最大的把柄!绝不能被外人知道!
“你……你怎么敢!放下!把那册子放下!”彭大官人又惊又怒,示意护卫暂停。
“放下?”阿弃惨然一笑,笑容里却带着毒,“彭大官人,你不是最喜欢让人痛吗?不是最喜欢看人害怕、绝望吗?今天,你也尝尝这滋味,好不好?”
他一边说,一边慢慢后退,退到了血琥珀旁边,背靠着冰冷的供台。
“你那个傻儿子,现在是不是心口很疼,像有针在扎?”阿弃的声音在空旷的义庄里回荡,“那根扎在小人偶心口的锈钉子,疼不疼?”
彭大官人浑身发抖,不知是气还是怕:“你……你对宝儿做了什么?!解药!把解药交出来!”
“解药?”阿弃咯咯地笑了起来,声音像夜枭,“没有解药。那根本不是什么厌胜之术,那只是……一个引子。”
他轻轻抚摸着怀里的画册,眼神飘向血琥珀:“一个把你引到这里来的引子。一个让你害怕、愤怒、心神大乱的引子。”
彭大官人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不安,他环顾四周,这义庄阴森破败,除了他和护卫,只有阿弃和那块诡异的琥珀。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阿弃的声音陡然变冷,“你最大的恐惧,不是死,是失去掌控,是被你用惯了的手段反噬,是怕你这块‘宝贝琥珀’……对不对?”
彭大官人脸色彻底变了。
阿弃怎么会知道?!这是他藏在心底最深处,连自己都不愿细想的念头!
“所以,我今天请你来,”阿弃举起了那本画册,另一只手,不知从哪里摸出了一个火折子,轻轻一晃,火苗燃起,“看一场戏。”
“一场‘琥珀噬心’的戏。”
“主角,就是你,彭大官人。”
彭大官人厉喝:“拦住他!抢下册子!抓住他!”
护卫们一拥而上。
阿弃却不躲不闪,只是将燃着的火折子,猛地凑近了画册的一角!
纸张极易燃烧,火苗瞬间蹿起,吞噬了那些记录着无尽罪恶的图画。
“不——!”彭大官人发出凄厉的惨叫,不知是为了画册,还是预感到了什么更可怕的事情。
就在画册燃起的瞬间!
供台上,那块一直安静的血琥珀,猛然爆发出刺目的暗红色光芒!
光芒如同有生命的粘稠血浆,瞬间充斥了整个义庄的空间!
与此同时,一股比在彭家暗室时强烈百倍、千倍的甜腻腥臭,混合着无数痛苦灵魂的尖啸、哀嚎、诅咒,如同海啸般冲击着每个人的感官!
冲上前的护卫首当其冲,被那暗红光芒一照,顿时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僵在原地,脸上露出极度恐惧和痛苦的神色,仿佛看到了此生最可怕的景象,七窍开始渗出黑血!
彭大官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剧变吓得魂飞魄散,他想跑,但双腿像灌了铅,那暗红的光芒照在他身上,竟让他感到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被无数双手撕扯的剧痛!
“啊!这是什么!我的宝贝……怎么会……”他惊恐地看着那光芒的来源——血琥珀。
只见琥珀内部,那原本扭曲的孩童轮廓,此刻仿佛活了过来,疯狂地挣扎、膨胀,而轮廓周围,更多模糊的、重叠的痛苦人脸浮现出来,其中一张,依稀能看出是卜不开那充满不甘和怨恨的面容!
所有的怨恨,所有的痛苦,所有被吞噬灵魂的绝望,都被阿弃以自身鲜血为引、以那本承载了最初罪证的画册燃烧为祭,彻底点燃、引爆了!
这邪物,第一次在没有特定“祭品”主动碰触的情况下,被最纯粹的“仇恨祭礼”和“罪证燃烧”所激发,将它的吞噬领域和怨念冲击,无差别地释放开来!
而彭大官人,这个一切的始作俑者,这个以他人痛苦为食的供奉者,他的灵魂气息,对这暴走的邪物来说,就像黑夜中的灯塔,像蜜糖对饿鬼!
“不……不要过来……我是你的主人!我供奉你!”彭大官人瘫倒在地,屎尿齐流,徒劳地挥舞着手臂,朝着光芒的核心——血琥珀的方向哭喊。
琥珀的光芒更盛了,暗红色的光如同触手,蜿蜒着,缠绕上彭大官人的身体。
没有立刻吞噬他。
那光芒,那无数灵魂的尖啸,似乎在“品味”他的恐惧,他的绝望,他此刻卑微可怜的求饶。
然后,光芒猛地一缩!
并非收回,而是将彭大官人的灵魂,从他的肉体里,硬生生地“扯”了出来!
一个半透明的、肥胖的、扭曲的魂体,挣扎着,惨叫着,被无形的力量拉向血琥珀。
魂体的脸上,充满了彭大官人生前最恐惧的表情——失去一切的恐惧,被反噬的恐惧,对未知折磨的恐惧。
在灵魂接触琥珀表面的刹那,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彭大官人的魂体,没有被立刻吸进去。
而是被那粘稠的暗红光芒包裹着,开始“经历”一幕幕场景——
他“看”到自己当年如何用烧红的铁钳烙在阿宝背上,感受那皮肉焦糊的剧痛和孩童撕心裂肺的哭喊,但痛苦承受者,变成了他自己!
他“看”到自己如何用银针刺入孩童的指尖,感受那钻心的疼和恐惧,但被刺的,变成了他自己!
他“看”到自己如何逼迫孩童学狗爬,脖子上套着绳套,尊严被彻底践踏的屈辱和窒息感,涌遍他的魂体……
一幅幅,一帧帧,全是他画册里记录过的、甚至更多未曾记录的折磨手段,此刻全部以被施加者的视角,百倍千倍地反馈到他自己的灵魂上!
这不是简单的痛苦复制。
这是将他施加给别人的痛苦,连带着受害者的恐惧、绝望、怨恨,一并灌入他的灵魂,让他“感同身受”,却又清醒地知道,这一切都是他自己造的孽!
“啊啊啊啊——!饶了我!我知道错了!求求你们!饶了我啊——!”
他的魂体在光芒中疯狂扭动、惨叫,但无济于事。
这“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的终极酷刑,仿佛没有尽头。
终于,在经历了不知多少轮这样的“反馈”之后,彭大官人的魂体已经微弱、扭曲得不成样子,充满了破碎的痛苦和绝望。
这时,血琥珀才像是满意了,或者“玩腻了”,暗红光芒一卷,将那道残破不堪的魂体,彻底拖入了琥珀深处。
琥珀内部,又多了一道新的、充满极致痛苦和悔恨的扭曲影子,和其他影子挤压在一起,永不超生。
暗红色的光芒渐渐收敛,缩回琥珀之内。
义庄恢复了昏暗,只有地上几具护卫尸体,和阿弃手中那本即将燃尽的画册,证明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幻觉。
阿弃扔掉了最后的画册残骸,火光在他眼中跳动。
他走到供台前,看着那块似乎变得更加暗沉、更加“饱满”的血琥珀。
里面,又多了一道身影。
他弟弟的仇,报了。
其他孩子的仇,也算报了。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琥珀。
冰凉,死寂。
再也没有任何意念或温暖传来。
仿佛刚才那惊天动地的爆发,耗尽了它所有的“活性”,或者说,完成了它“怨恨反噬”的最终循环。
阿弃抱起琥珀,很沉,比之前更沉。
他走出义庄,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没有回云州城,也没有去任何有人认识他的地方。
他抱着琥珀,走进了乱葬岗深处,找了一个无主的荒坟,在坟前挖了一个深坑,将血琥珀小心翼翼地放了进去,覆上泥土,踩实。
没有立碑,没有标记。
让这一切罪孽、痛苦、复仇,都随着这块邪异的琥珀,永远埋藏在这片死寂之地吧。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微微隆起的土堆,转身,消失在苍茫的暮色里。
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后来,云州城传言,富商彭大官人暴病身亡,其痴傻儿子不久也夭折,庞大家业被族亲瓜分,很快败落。
那间发生过无数罪恶的别院“赏心阁”,在一个雷雨夜莫名起火,烧得片瓦不留。
至于西郊乱葬岗旁那个废弃的义庄,有人说夜里偶尔会看到暗红色的流光一闪而逝,还能听到隐隐约约的、无数人的痛苦哀嚎和一个人永无止境的求饶惨叫声。
但也有人说,那只是磷火和风声。
谁知道呢。
恶人终得了最“对等”的惩罚,而承载着罪与罚的那方血色囚笼,也终于归于永恒的沉寂。
或许,这就是所谓的“天理循环,报应不爽”吧。
客官,您觉得,这结局,够不够“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