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景隆安年间,京城里头发生一桩能让人把隔夜饭都呕出来的邪乎事儿。
在下夏侯嗔,没念过几年圣贤书,全凭祖上荫庇,在刑部下属的“净事房”混了个小小的书办。
您可别听这名字雅致,啥“净事房”,说白了就是专门擦屁股的!专管那些上不得台面、说不清道不明、卷宗扔火盆里都嫌冒邪烟的腌臜案子。
我呢,人送外号“夏侯泥菩萨”,不是我心善,是见惯了脏的臭的,早没了火气,见谁都一脸泥塑的慈悲相。
可泥菩萨也有三分土性儿不是?我这辈子最烦的,就是那种“敬酒不吃吃罚酒”的夯货!
好好跟你讲道理,你当耳边风,非得等板子炖肉、夹棍开花,才知道马王爷有三只眼!
可万没想到哇,这回我遇上的“罚酒”,它不是人酿的,是阎王爷亲手调制的断魂汤!真真是请神容易送神难,敬酒不吃,连盛酒的家伙事儿都得赔进去!
这事儿得从去年腊月二十三,灶王爷上天那天说起。
那日天色阴得能拧出水,我正窝在净事房那间终年不见日头、霉味比陈年裹脚布还冲的值房里,对着一叠永远也理不清的鬼画符卷宗打盹。
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带进来一股子外头的寒气,还有……一丝极其淡的、甜腻腻的脂粉香,混在霉味里,格外刺鼻。
抬头一瞧,是我顶头上司,净事房主事,刁德海。
这老刁,长得跟晒干了的丝瓜瓤子似的,整日眯缝着眼,见谁都三分笑,可那笑意从来不达眼底,像用浆糊临时糊上去的。
“夏侯啊,”他搓着手,脸上那层假笑腻得能刮下二两油来,“有个急活儿,非得你这稳妥人去办才成。”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老狐狸夸谁谁倒霉。
“大人吩咐。”我放下笔,站起身,脸上那泥菩萨的表情端得稳稳的。
“西城榆钱胡同,有户姓乔的人家,乔大。”刁德海从袖笼里摸出个薄薄的卷宗袋,轻飘飘放在我桌上,“报的是家宅不宁,夜半异响,还丢了东西。按说这事儿该归五城兵马司或者顺天府管,可里头牵扯了点……宫里的忌讳。你去瞧瞧,安抚为主,记录在案,莫要声张,更莫要深究。明白?”
宫里的忌讳?丢东西?家宅不宁?
我心里跟明镜似的,这又是哪家勋贵外宅或者宫里放出来的奴才惹了不干净,捂着盖着不敢闹大,塞到我们这专收破烂的净事房来了。
“卑职明白,安抚,记录,不深究。”我重复一遍,心里却骂开了花,这大腊月天的,准没好事。
“这就对了。”刁德海满意地点点头,又从袖子里摸出个更小的、用火漆封着的信封,“这个,你贴身收好。到了乔家,若那乔大识相,肯收下‘敬酒’,你便把这信给他,就说宫里贵人念旧,赐下安家银子,让他闭紧嘴巴,搬得越远越好。若他……”
老刁眯缝的眼角闪过一道冷光,像毒蛇吐信:“若他不识抬举,敬酒不吃……这信,你便带回来,我自有‘罚酒’请他。”
我接过那信封,轻飘飘的,里面不像有银票,倒像只有一张纸。
捏在手里,却莫名觉得指尖有点发凉,不是天气的冷,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阴寒。
“卑职……省得。”我把信揣进怀里,那凉意似乎透过了衣服,贴上心口。
刁德海又叮嘱几句场面话,背着手走了,留下那甜腻脂粉香和更浓郁的霉味混在一起,令人作呕。
我叹口气,收拾了纸笔,裹紧旧棉袍,揣上那冰疙瘩似的信,出了净事房。
外头天色更暗了,铅灰色的云压得极低,仿佛一伸手就能扯下一块来。
榆钱胡同在西城根儿,偏僻得很,住的都是些贩夫走卒、破落户。
找到乔大家,是胡同最里头一个独门小院,墙头荒草老高,门板上的漆剥落得斑斑驳驳,一副衰败相。
我敲了半天门,里头才传来踢踢踏踏的脚步声,门开了一条缝,露出半张惊惶憔悴的男人脸,四十上下,眼窝深陷,胡子拉碴,正是乔大。
“你……你找谁?”他声音沙哑,透着浓重的警惕和疲惫。
“净事房书办,夏侯嗔,奉命前来查问贵宅安宁之事。”我亮出腰牌,脸上堆起职业化的泥菩萨微笑。
乔大眼神闪烁了一下,侧身让我进去,又飞快地关上门,还上了闩。
院子不大,凌乱不堪,一股子说不清的怪味弥漫着,像是什么东西馊了,又混合着廉价线香烧过头的气味。
堂屋里更是昏暗,家具简陋,桌上供着个模糊不清的神主牌,香炉里插着几支将灭未灭的残香。
“官爷请坐。”乔大胡乱用袖子擦了擦椅子,自己却坐立不安,眼神不住地往东边那扇紧闭的房门瞟。
“乔兄弟莫慌,慢慢说,到底何事惊扰?”我坐下,掏出纸笔,做出记录的架势。
乔大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才压低声音,哆哆嗦嗦道:“是……是我婆娘。半个月前开始,就不对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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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眼神里充满恐惧:“夜里不睡觉,总在院子里转悠,嘴里嘀嘀咕咕,听不清说啥。问她,她就直勾勾瞪着你,那眼神……冷得瘆人!后来,夜里就有动静了,不是她弄出来的,是……是那间房!”
他手指猛地指向东边那紧闭的房门,指尖颤抖。
“什么动静?”
“像是……像是很多人在里头轻轻走路,挪东西……还有,还有指甲挠门板的声音!嘎吱……嘎吱……听得人头皮发麻!”乔大脸上肌肉抽搐,“我婆娘原先只是夜里闹,现在白天也常对着那房门发呆,叫她都听不见。家里……家里还丢东西!”
“丢了何物?”
“都是些小物件,我婆娘早年攒下的一对银丁香耳坠,我娘留下的一根铜簪子,还有……还有我闺女小时候戴过的长命锁!”乔大说到最后,声音带上了哭腔,“官爷,那屋子是我家放杂物的,平时锁着,钥匙就我婆娘有,可她……她像丢了魂似的,问啥都不知道!我偷偷撬开门看过,里头除了破烂,啥也没有!可那动静……那动静天天晚上有啊!”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扇门。
很普通的木门,门板上似乎有些划痕,在昏暗光线下看不真切。
但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我总觉得那门后,特别安静,安静得……不像个堆放杂物的房间,倒像一口深井。
“尊夫人现在何处?”我问。
“在里屋躺着,说是头疼,睡下了。”乔大愁眉苦脸。
我沉吟片刻,按照刁德海的“吩咐”,开始“安抚”:“乔兄弟,许是尊夫人思虑过度,心神不宁,加上冬日天寒,宅院老旧,难免有些异常响动。这样,我这里有宫里贵人念旧,赐下的安家银子……”
我边说,边去怀里掏那封冰凉的“信”,准备递过去,完成差事。
“贵人?什么贵人?”乔大猛地抬头,眼神变得异常锐利,甚至带着一丝……嘲讽?“我乔家八辈子贫农,哪认识什么宫里贵人?官爷,您莫不是弄错了?”
我掏信的手一顿。
“是早年一位故人,托贵人关照。”我按刁德海教的说辞敷衍,心里却觉得不对劲。这乔大的反应,不像惶恐感激,倒像是……知道些什么,而且极为抗拒。
“故人?呵呵。”乔大冷笑起来,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官爷,您说的‘安家银子’,是不是让我拿了钱,赶紧滚蛋,从此闭上嘴,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心里一沉,这乔大,果然不是普通愚民。
“乔兄弟,这是好事……”我试图劝解。
“好事?”乔大突然激动起来,指着东厢房,声音拔高,“那屋子里有东西!它不想我们走!它拿了我闺女的长命锁!我婆娘变成这样,都是因为它!拿钱封口?我乔大再没出息,也不能卖闺女!”
他眼眶通红,胸膛剧烈起伏。
我明白了,刁德海说的“敬酒”,就是这封所谓的“安家信”,实则是封口费加逐客令。
而乔大,选择了“不吃”。
按吩咐,我该收回信,回去复命,让刁德海送来“罚酒”。
可看着乔大那张交织着恐惧、愤怒和一丝绝望的父亲的脸,再看看那扇寂静得诡异的东厢房门……
泥菩萨心里那点土性,被撩动了一下。
“乔兄弟,”我把信收回怀里,那冰凉感更甚,“你刚才说,尊夫人有那房门的钥匙?能否借来一看?”
乔大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问,犹豫片刻,还是进里屋取了串钥匙出来。
钥匙很旧,其中一把铜钥匙显得格外光滑,像是经常被摩挲。
我接过钥匙,走到东厢房门前。
离得近了,那门板上的划痕清晰起来,横七竖八,很深,不像是无意刮擦,倒像是……某种尖利的东西,从里面反复抓挠留下的。
而且,门上挂着的锁,是新的,锃亮,与旧门旧钥匙格格不入。
“这锁?”
“我后来换的,原来的锁……丢了。”乔大声音发紧。
我没再多问,将铜钥匙插入新锁。
“咔哒”一声,锁开了。
推开门的一刹那,一股更加浓郁的、难以形容的怪味扑面而来!
不是霉味,不是馊味,而是一种……像是无数种廉价脂粉、香烛、还有某种甜腻的腥气混合发酵后的味道,浓烈得直冲脑门,熏得我眼前一花。
屋子里堆满杂物,落满灰尘,光线昏暗。
但就在这堆积的杂物中间,地上,赫然有一片区域相对干净,像是经常有人……或者什么东西,在那里活动。
而在那片“干净”区域的中央,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三样东西:
一对小小的、氧化发黑的银丁香耳坠。
一根式样老旧的铜簪子。
一个孩童佩戴的、红绳系着的、暗淡无光的长命锁。
正是乔大丢失的东西!
它们被摆成一个诡异的等边三角形,每样东西下面,似乎还压着一小撮灰白色的……像是香灰,又像是某种粉末的东西。
而在三角形中央的地面上,用同样的灰白色粉末,画着一个扭曲的、我从未见过的符号,像是一只没有瞳孔的眼睛,又像是一张咧到耳根的笑嘴。
我的头皮“嗡”的一声炸开!
这不是寻常失窃!这更像是一种……摆放祭品似的仪式!
乔大在我身后发出倒吸冷气的声音,双腿发软,几乎站不住。
“这……这……什么时候……”他语无伦次。
我没说话,心脏怦怦狂跳,强忍着不适,蹲下身,仔细观察那些粉末和符号。
粉末细腻,带着一股极其淡的、类似庙里香火但又更呛人的气味。
符号的线条歪歪扭扭,却透着一股邪性的力量感,看久了,竟觉得那“眼睛”或“嘴巴”在微微蠕动。
我伸出手指,想去沾一点粉末细看。
指尖刚触碰到那灰白粉末的边缘——
“嗬——!”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垂死之人从喉咙深处挤出的叹息,毫无征兆地,直接在我耳边响起!
阴冷,潮湿,带着无尽的怨毒和……饥饿?
我浑身汗毛倒竖,猛地缩回手,触电般跳起来!
“谁?!”我厉声喝问,环顾四周。
只有堆积的杂物和满屋灰尘。
乔大面无人色,指着我的耳朵,哆嗦着:“官……官爷……你耳朵后面……”
我下意识摸向耳后,触手一片湿冷黏腻!
拿到眼前一看,指尖上沾着一点点暗红色的、半凝固的……像是胭脂混合了血的东西!
与此同时,怀里那封刁德海给的“信”,突然变得滚烫!像一块烧红的炭,烙在我胸口!
“啊!”我痛呼一声,手忙脚乱掏出那封信。
火漆完好,但信封此刻烫得惊人,而且隐隐透出一股与屋内粉末相似、但更加浓郁的甜腻腥气!
我瞬间明白了!
这根本不是什么“安家信”!
这是“饵”!是“标记”!
刁德海让我来,根本不是安抚或送钱封口!
他是让我这个“净事房”的人,带着这封邪门的“信”,来喂这屋子里的“东西”!
如果乔大收了“信”(敬酒),或许“它”就去找乔大。
如果乔大不收(不吃敬酒),带着“信”的我,就成了“它”的新目标!这就是刁德海的“罚酒”!
“刁德海!我操你八辈祖宗!”我气得浑身发抖,破口大骂,一把将那滚烫邪门的信扔在地上。
信纸飘出信封一角,上面根本没有什么安家银子的承诺,只有用暗红色朱砂画着的、与地上符号一模一样的扭曲图案!
“官爷!这……这到底怎么回事啊!”乔大快崩溃了。
我来不及解释,因为地上的符号和那三件“祭品”,在信纸落地后,突然开始冒起极其微弱的、暗红色的光!
屋内的怪味浓度陡然飙升!
那些堆积的杂物后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很多东西在同时蠕动、爬行!
“跑!离开这屋子!”我冲着乔大吼道,自己先一步冲向门口。
乔大反应慢了半拍,连滚爬地跟出来。
我们刚冲出东厢房,反手狠狠带上房门。
就听见门后传来“咚”的一声闷响,像是什么沉重的东西撞在了门板上!
紧接着,是更加密集、更加狂躁的抓挠声!
“嘎吱——嘎吱——!”
木质门板呻吟着,仿佛随时会被抓穿!
我和乔大瘫坐在堂屋地上,面无人色,大口喘气。
怀里的冰冷,耳后的湿黏,门后的抓挠,还有地上那邪门的信纸……这一切都指向一个恐怖的现实:我们被一个极其恶毒、超出常理的东西盯上了。
而这一切,都是我那好上司刁德海布的局!
“乔大,”我喘匀了气,盯着那扇不断震动的房门,声音沙哑,“你实话告诉我,你这宅子,或者你祖上,到底和宫里什么‘贵人’,结过什么‘旧’?”
乔大脸色灰败,眼神挣扎,最终颓然道:“我……我爹娘死得早,有些事也是听族里老人模糊提过。我奶奶……早年好像是在宫里当过差的,不是嫔妃,好像是……伺候某位太妃的梳头宫女。后来不知犯了什么事,被赶了出来,没多久就……就投了井。死的时候,怀里就紧紧攥着一对银丁香,和我婆娘丢的那对……一模一样。”
梳头宫女?太妃?银丁香?
我脑子里飞快闪过刁德海身上那股甜腻脂粉香,还有他对“宫里忌讳”的讳莫如深。
难道这乔家奶奶伺候的,是位不得善终、死后作祟的太妃?那“东西”是跟着这奶奶的遗物回来的?
而刁德海,或者他背后的人,知道这“东西”的存在,甚至能一定程度上……利用它?用来清除像乔大这样可能知道点内情、又不肯听话的“麻烦”?
所以乔大不肯收“信”搬走,我就成了引出“它”、或者说激怒“它”的替死鬼?
好毒的计!好狠的“罚酒”!
“官爷,现在……现在怎么办?”乔大六神无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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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着那扇渐渐停止震动、但门缝里开始渗出更多暗红色、粘稠如血渍般液体的房门,知道“它”的耐心不多了。
“敬酒”你不吃,“罚酒”已斟满。
要么找出根源,解决“它”。
要么……成为“它”的下一份“祭品”。
我夏侯嗔混迹净事房多年,经手的邪乎事不少,可这么直接要命的,头一遭。
泥菩萨的土性,彻底被点燃了,烧成了熊熊怒火。
刁德海,你想借刀杀人,把我填了这无底洞?
老子偏不让你如意!
“乔大,”我咬着后槽牙,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想救你婆娘,想拿回你闺女的长命锁,就照我说的做!”
我让他找来糯米、生石灰、还有他家里能找到的所有盐。
又让他去隔壁借一把杀猪刀,要见过血的,越凶越好。
我自己则冲进厨房,找到半罐子黑狗血——这是净事房老吏告诉我的偏方,有没有用不知道,死马当活马医。
然后,我撕下官袍一角,蘸着黑狗血,混合着糯米粉和盐,在东厢房门口的地面上,歪歪扭扭画了一个更大的、我从某本杂书上看来据说能“辟邪”的符文,虽然我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又把生石灰撒在门窗缝隙。
乔大抱着杀猪刀,瑟瑟发抖地站在我身后。
屋里那“窸窸窣窣”的声音又响起来了,这次更清晰,仿佛就在门后徘徊。
门缝里渗出的暗红粘液越来越多,汇聚成一小滩,还在不断扩张,眼看就要碰到我画的狗血符文。
空气里的甜腻腥臭味浓得化不开,呼吸都困难。
“官爷……它……它要出来了!”乔大声音带着哭腔。
我握着乔大找来的另一把旧柴刀,手心全是汗,眼睛死死盯着门缝。
就在那滩粘液即将触及符文的瞬间——
“吱呀——”
堂屋通向里屋的门,突然自己开了。
乔大的婆娘,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
她穿着一身浆洗得发白的旧寝衣,披头散发,脸色惨白得像涂了厚厚的粉,嘴唇却鲜艳如血。
她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我们,不,是看着东厢房的门,眼神空洞,嘴角却慢慢向上咧开,露出一个和地上符号极其相似的、诡异到极点的笑容。
然后,她用一种完全不属于她自己的、娇滴滴又阴森森的腔调,开口了,声音像是很多个女人声音重叠在一起:
“敬酒……不吃……”
“罚酒……管饱……”
话音未落,东厢房的门,“轰”的一声,从里面被猛地撞开!
不是撞开,是无数黑红色、黏糊糊、如同腐烂内脏又像是凝聚血污的“触手”一样的东西,从门内爆涌而出!
它们没有固定形状,像流动的淤泥,又像活着的阴影,表面布满不断开合吸吮的细小口器,散发着令人作呕的甜腥恶臭!
“触手”中央,隐约可见那三件“祭品”在沉沉浮浮,还有更多零碎的、像是首饰、骨片、头发一样的东西!
地上我画的狗血符文,瞬间被淹没、吞噬,连个泡都没冒。
生石灰发出“嗤嗤”的声响,冒起白烟,却只能让最前面的几根“触手”微微退缩一下,更多的“触手”汹涌扑来!
乔大吓得魂飞魄散,怪叫一声,手里的杀猪刀“当啷”掉在地上。
我脑子一片空白,只剩下求生的本能,挥舞着柴刀胡乱砍向伸到面前的“触手”!
柴刀砍上去,像是砍进胶泥里,又滑又韧,只能留下浅浅的痕迹,反而溅起更多腥臭的粘液,沾到皮肤上,火烧火燎地疼!
“触手”太多了,瞬间缠住了我的手腕、脚踝,冰冷滑腻的力量巨大,将我往那团恶心的东西中心拖去!
乔大的婆娘站在门口,咯咯地笑了起来,声音尖锐刺耳。
乔大则瘫在地上,裤裆湿了一片,彻底傻了。
完了……
泥菩萨今天要真成泥了……
就在我以为必死无疑,要被拖进那团“罚酒”里彻底“管饱”时,我怀里突然掉出个东西。
是净事房的腰牌,铁铸的,边缘锋利。
腰牌掉在地上,正面朝上,上面“净事房”三个大字,在昏暗光线下,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青白色的光。
说来也怪,那缠住我的“触手”,碰到腰牌上那点微光,竟然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缩了回去!
连带其他“触手”也躁动地后退了一些,仿佛对那腰牌有所忌惮。
我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净事房!专管阴私邪祟腌臜事的地方!这腰牌不知经手过多少古怪,说不定无意中沾染了某种“官煞”或者特殊的气场,对这些邪物有点克制作用?
绝境逢生!
我猛地扑过去,抓起腰牌,像握着一面盾牌,对准那些“触手”!
“触手”果然畏缩,不敢直接触碰腰牌上的微光,但依旧在周围蠕动,虎视眈眈。
乔大婆娘的笑容僵住了,眼神变得怨毒。
“衙门……的狗……”她用那重叠的声音嘶嘶道,“多管闲事……”
“闲事?”我举着腰牌,胆子壮了点,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老子是净事房的!专管你们这些不上台面的脏东西!敬酒不吃?老子让你连罚酒的坛子都砸了!”
我也不知道哪来的狠劲,可能是被逼到绝路,也可能是对刁德海的怒火转移。
我举着腰牌,一步步逼向那团“触手”和门口的乔大婆娘。
“触手”畏惧腰牌微光,缓缓后退,重新缩回东厢房,但依旧在门内翻滚,不肯离去。
乔大婆娘脸色更加惨白,身体开始剧烈颤抖,眼睛翻白,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把长命锁还来!从她身上滚出去!”我冲着那团“触手”和乔大婆娘吼道,其实心里虚得不行,全靠腰牌和一口气撑着。
“触手”在门内躁动,似乎极不甘心。
乔大婆娘猛地抬起手,指向我,指尖颤抖。
“你……也……逃不掉……”她用尽力气挤出几个字,然后身体一软,向后倒去。
同时,东厢房内那团“触手”发出一声不甘的、尖锐的嘶鸣,猛地收缩,化作一股暗红色的腥风,“嗖”地一下,卷起地上那封刁德海的那封邪信,从屋顶一处破洞钻了出去,消失不见。
屋内的甜腥恶臭瞬间淡了许多。
地上那滩粘液也迅速干涸,变成暗红色的污渍。
三件“祭品”叮叮当当掉在地上,包括那枚长命锁。
乔大如梦初醒,连滚爬过去,抱起昏迷的婆娘,又捡起长命锁,嚎啕大哭。
我瘫坐在地,浑身脱力,手里的腰牌微光已然消失,恢复成一块冰冷的废铁。
看着屋顶的破洞,我知道,那“东西”没被消灭,只是暂时退走了。
它带走了刁德海的“信”,是去找他?还是另觅目标?
而乔大婆娘最后那句话……“你也逃不掉”……
我打了个寒颤,知道这梁子,结死了。
我帮着乔大安顿好他婆娘,留下些钱让他请大夫,又叮嘱他尽快搬走,最好离开京城。
然后,我揣着那三件失而复得、却依旧透着不祥的“祭品”,拖着几乎散架的身子,回了净事房。
刁德海不在。
我把那三样东西和沾满污渍的腰牌,轻轻放在他干净得能照出人影的紫檀木书案上。
然后,我写了一份极其详尽的“调查手札”,将乔家所见所闻,那邪门的符号、“触手”、甜腥味、乔大奶奶的旧事、刁德海那封“信”的异常、以及腰牌的微妙反应……事无巨细,全部记录在案。
没有添油加醋,只是客观描述。
最后,我用工整的小楷,在末尾添了一行字:
“敬酒未送,罚酒已尝。卑职夏侯嗔,恭候大人下一步示下。”
写完,吹干墨迹,我将手札工工整整地放在那三件“祭品”旁边。
然后,我退后三步,对着空无一人的主事值房,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下属见上司的礼。
脸上,依旧是那副泥菩萨似的、波澜不惊的慈悲相。
只是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彻底冷了,硬了。
我知道,刁德海会看到。
我也知道,那带走了邪信的“东西”,或许正在某个角落,用无数双看不见的眼睛,盯着净事房,盯着我。
敬酒不吃?
罚酒管饱?
好啊。
那咱们就看看,这桌席,最后谁能吃到最后,谁又会被当成下一道菜,撤下去。
净事房的夜,还长着呢。
我把手札和那三件晦气东西摆在刁德海桌上后,回到我那间霉味冲天的值房,没点灯,就在黑暗里坐着。
耳朵后面那块沾过粘液的地方,火烧火燎的感觉没了,变成一种阴冷的麻痒,像有冰碴子在皮肉里慢慢化开。
怀里空落落的,少了那封要命的邪信,也少了那块关键时刻发过光的腰牌。
我知道,这事儿没完。
泥菩萨这回算是栽进滚水锅里了,能不能囫囵个儿爬出来,得看造化,也得看……我夏侯嗔还有多少没亮出来的底牌。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值房外头响起了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脚步刻意放轻,但还是能听出那股子公门里办事特有的、带着官威的沉稳。
门被推开,火把的光亮一下子涌进来,刺得我眯了眯眼。
刁德海站在门口,脸上那层浆糊笑没了,换上了一副我从未见过的、阴沉沉的表情,像块浸透了脏水的青石板。
他身后跟着两个我没见过的人,穿着普通的皂隶衣服,但站得笔直,眼神锐利得像鹰,扫过来的时候,我感觉自己里里外外都被刮了一遍。
“夏侯书办,”刁德海开口,声音平平的,听不出喜怒,“你交上来的东西,本官看了。手札写得很……细致。”
“分内之事,大人过奖。”我站起身,脸上还是那副泥胎木塑的相。
“分内之事?”刁德海慢慢踱进来,那两个皂隶一左一右把住门口,堵死了出路。“私动邪物,惊扰……‘那一位’,也是你的分内之事?”
他提到“那一位”时,语气极其轻微地顿了一下,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忌惮。
我心里冷笑,果然,他知道那“东西”的来历,甚至可能知道它是什么。
“卑职惶恐。”我垂下眼皮,“乔家报案,宅院不宁,丢失物品。卑职奉命探查,不想遭遇异状,为求自保,不得已而为之。所有经过,皆已记录在案,大人明鉴。”
“自保?”刁德海走到我跟前,凑近了,那股甜腻脂粉香又飘过来,混杂着他身上一种陈年文书和廉价熏香的味道,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混合气息。“夏侯嗔,你是聪明人,本官也不跟你绕弯子。那封‘安家信’,你本应交给乔大。他不收,你带回即可。谁让你自作主张,去碰那些不该碰的东西?还惊走了‘它’?”
他眼神变得锋利起来:“‘它’带走了那封信。那封信,很重要。现在,‘它’受了惊,跑了,信也不知去向。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
我抬起头,迎着他的目光,语气平静得自己都意外:“大人,信是您交给卑职的,用途是‘安家’。卑职依令行事,乔大拒收,卑职自然带回。至于信为何会变成……那般模样,又为何会引来那等邪物,卑职不知,也不敢妄加揣测。卑职只知,若当时不拼死一搏,此刻大人看到的,恐怕就是卑职被拖走啃剩下的骨头了。净事房的书办死在这种事上,传出去,恐怕对大人……更为不利吧?”
刁德海瞳孔微微一缩。
我这话软中带硬,点明了两件事:第一,信是你给的,出了事你脱不了干系;第二,我死了,这事儿就捂不住了。
沉默在值房里蔓延,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那两个皂隶的手,不知何时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过了好一会儿,刁德海忽然又笑了,这次的笑更冷,更假。
“呵呵,夏侯啊夏侯,本官果然没看错你,是个人才,临危不乱,心思缜密。”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不小,“既然事情已经出了,追责无用。当务之急,是找到‘它’,拿回那封信。”
他退后两步,语气变得“推心置腹”:“不瞒你说,那封信……牵扯不小。‘它’拿着信,万一落到不该看到的人手里,或者被‘它’用信引发出更大的乱子……你我都吃罪不起。所以,还得辛苦你。”
我心里警铃大作。
“大人意思是……”
“解铃还须系铃人。”刁德海盯着我,眼神像淬了毒的钩子,“‘它’是因你而惊走的,那三件‘祭品’也是你带回来的。你对‘它’有了‘印象’,‘它’对你……恐怕也记住了。这事,还得你去收尾。”
“我去找‘它’?拿回信?”我简直气笑了,“大人,卑职有几条命?”
“不是让你硬碰硬。”刁德海从袖子里又摸出一样东西,是个小小的、黑色的锦囊,非布非皮,摸上去冰凉滑腻,“这里面的东西,能帮你暂时避开‘它’的感知,也能在关键时刻……安抚‘它’。你拿着这个,去一个地方。‘它’受了惊,又带着信,最可能去的地方就是那里。”
“哪里?”
“城西,乱葬岗,往北走三里,有个废弃的‘慈幼堂’。”刁德海缓缓道,“乔大他奶奶,当年就是从那里头的井里捞上来的。那口井……直通着一些不该通的地方。”
慈幼堂?废井?
我接过那黑色锦囊,入手沉甸甸的,像块死肉,散发着和那邪信、乔家粘液同源的甜腥味,只是淡了许多。
“这是……”我皱眉。
“别多问,拿着便是。”刁德海不容置疑,“今夜子时,你独自前去。到了慈幼堂,把这锦囊里的东西,倒进那口井里。然后,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不要理会,立刻离开。信……‘它’若在,自会留下。你取了信,回来交给我,此事便了。你净事房的差事,本官保你稳当,甚至……还能往上挪一挪。”
威逼,利诱,再加上这明显是新一轮“饵料”的鬼锦囊。
我看着他虚伪的胖脸,心里跟明镜似的。
让我去送死,拿我当探路的卒子,成了,他拿回信,消除隐患;不成,我死在废井边,正好灭口,死无对证。
好算计。
“大人,若卑职……回不来呢?”我掂量着那锦囊,慢悠悠问。
刁德海笑容加深,眼里却没有半分笑意:“夏侯,你是聪明人。有些路,踏上去,就回不了头了。净事房,从来不留没用的人,也不留……知道太多又办不成事的人。”
他凑近,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阴恻恻道:“乔家那长命锁,你带回来了。可乔大闺女……三年前就病死了。你说,‘它’拿个死人的长命锁,是想干什么?”
我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今晚子时。”刁德海直起身,恢复了公事公办的语气,“本官等你的好消息。”
说完,他带着那两个皂隶转身走了,留下我和手里这个烫手山芋似的黑锦囊,还有满屋子令人窒息的沉默。
我知道,我没得选。
不去,现在就可能“被病死”或者“被意外”。
去了,九死一生,但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我坐回椅子,盯着那黑锦囊,脑子飞快转动。
刁德海怕那封信落到别人手里,或者引发更大乱子。说明那信不仅仅是“标记”或“饵”,它本身可能藏着重要的秘密,或者有某种实际的作用。
“它”带着信跑了,最可能去的地方是那口废井……乔大奶奶殒命的地方,也是“它”可能的老巢。
让我去倒锦囊里的东西进井里……是献祭?是安抚?还是……进一步的刺激?
乔大闺女三年前就死了……“它”拿死人的长命锁……
一个模糊却惊悚的念头闪过:难道“它”的目的,不仅仅是害人或者索取祭品,而是想……“回来”?或者,让什么东西“回来”?
我深吸几口带着霉味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
然后,我开始准备。
净事房书办没啥大本事,但杂七杂八的偏门知识知道不少。
我翻出压箱底的一小包陈年朱砂,混着自己咬破指尖挤出的血,在贴身小衣的内侧,歪歪扭扭画了几个我自己都半懂不懂的、据说能“定神护魂”的符咒——有没有用天知道,图个心安。
又找出一截老桃木枝,削尖了,揣在袖子里。
最后,我把那三件从乔家带回来的“祭品”——银丁香、铜簪、长命锁,用一块洗得发白的旧汗巾包好,也贴身藏着。
我不知道这些东西有没有用,但直觉告诉我,带上它们,或许关键时刻能派上用场。
准备停当,天色也彻底黑透了。
我揣着那要命的黑锦囊,像个真正的泥菩萨一样,面无表情地出了净事房,融进京城深沉如墨的夜色里。
子时的梆子声遥遥传来,空洞瘆人。
城西乱葬岗,白天都没多少人敢靠近,夜里更是鬼气森森。
磷火点点,在荒草坟冢间飘荡,像无数窥伺的眼睛。
我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北走,心里把刁德海的女性亲属亲切问候了无数遍。
走了约莫三里,果然看见一片坍塌了大半的围墙,里面隐约有屋舍的轮廓,正是那废弃的慈幼堂。
院门早就没了,我踏过破碎的门槛,走了进去。
院子里荒草长得比人还高,残破的屋舍像一具具巨大的骷髅,沉默地蹲在黑暗里。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土腥味和……淡淡的甜腥气。
和乔家、和那黑锦囊一样的气味。
我握紧了袖中的桃木刺,凭着感觉,朝着院子深处走去。
很快,我看到了那口井。
井口用一块巨大的青石板盖着,但石板歪斜了,露出一道黑黢黢的缝隙。
甜腥味就是从那里飘出来的,浓得几乎令人作呕。
井口周围的泥土颜色暗红发黑,寸草不生。
我走到井边,看着那道缝隙,里面深不见底,只有冰冷的气息和那股甜腥味不断涌出。
怀里的黑锦囊,开始微微发热,仿佛在催促我。
我定了定神,没有立刻照刁德海说的做。
而是先蹲下身,仔细查看井口和周围的痕迹。
青石板上有新鲜的刮擦痕,很深,像是被什么沉重的东西从里面硬生生推开过。
石板边缘,还沾着几点暗红色的、半凝固的粘液,和乔家门上的一模一样。
“它”果然回来过这里。
我站起身,环顾四周死寂的废墟。
子时已到,阴气最盛。
该动手了。
我掏出黑锦囊,解开系绳。
里面不是粉末,而是一小团暗红色的、像是凝固血块又像是某种肉质的东西,还在微微蠕动着,散发出强烈的甜腥气。
我忍着恶心,用两根手指捏起这团东西。
就在我准备将它丢进井口缝隙的瞬间——“咯咯咯……”
一阵熟悉的、娇滴滴又阴森森的笑声,从我身后响起!
不是乔大婆娘的声音,是更多女人声音的重叠,尖细,怨毒,带着回音,仿佛从井底传来,又仿佛就在我耳边!
我猛地回头!
只见荒草丛中,不知何时出现了许多影影绰绰的“人”!
她们都穿着破旧不堪的宫女服饰,脸色惨白,嘴唇血红,眼神空洞,嘴角咧着诡异的笑容,正缓缓地、无声地向我飘来!
不,不是飘,她们的脚似乎没有沾地!
而在她们中间,那团黑红色、黏糊糊的“触手”再次出现,比在乔家时更加庞大、凝实,无数细小的口器开合着,发出“嘶嘶”的声响,正中心沉沉浮浮的,正是刁德海那封邪信!
“触手”和那些宫女鬼影,形成一个包围圈,缓缓逼近。
甜腥恶臭几乎让我窒息。
我心脏狂跳,知道刁德海又骗了我!
这锦囊根本不是用来安抚的,是用来进一步刺激、甚至召唤“它们”的!
他想让我死在这里,用我的命,也许再加上这锦囊里的东西,来完成某个仪式?或者彻底激怒“它们”,让“它们”带着信闹出更大的动静,他好从中渔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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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怎样,我中计了!
后退无路,四周都是鬼影和那恶心的“触手”。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团蠕动的血肉,又看了看越来越近的鬼影和“触手”。
拼了!
我没有把锦囊里的东西丢进井里,而是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将它朝着那团“触手”的中心——那封邪信的位置砸去!
“还你的破信!”
血肉团划过一道暗红色的弧线,准确砸在邪信上。
“噗”的一声轻响,血肉团炸开,化作更浓郁的甜腥红雾,笼罩了那团“触手”和邪信。
“触手”猛地一僵,随即疯狂地扭动起来,仿佛受到了剧烈的刺激,那些宫女鬼影也发出尖锐的嘶鸣,包围圈瞬间紊乱!
就是现在!
我转身,不是逃跑,而是朝着那口废井冲去!
用尽吃奶的力气,猛地撞向那块歪斜的青石板!
“轰隆!”
本就歪斜的石板被我撞得彻底翻倒,滚落一旁,露出黑黝黝、散发着刺骨寒气和冲天甜腥的井口!
井口完全暴露的刹那,那些“触手”和宫女鬼影像是被激怒了,发出震耳欲聋的尖啸,铺天盖地向我扑来!
我没管身后,从怀里掏出那个用汗巾包着的“祭品”包,用最快的速度解开,将里面的银丁香、铜簪、长命锁,一股脑地,全部扔进了深不见底的井中!
“你们要的祭品!拿好了!”
三件小物件瞬间被黑暗吞噬。
紧接着,我从袖中抽出那截削尖的桃木刺,毫不犹豫地,狠狠刺向自己的左手掌心!
剧痛传来,鲜血涌出。
我将流血的手掌,猛地按在井口边缘那暗红色、寸草不生的泥土上!
我不是道士,不懂法术。
但我知道一个最朴素的道理:血,尤其是活人带着强烈意志的血,有时候比什么符咒都管用!特别是对付这些贪婪的、靠吸食活人生气存在的脏东西!
我的血染红了井口的泥土。
与此同时,身后那扑来的“触手”和鬼影,在距离我不到三尺的地方,骤然停住!
它们剧烈地颤抖着,扭曲着,发出痛苦不甘的嘶吼,却无法再前进分毫!
井口深处,传来一声更加悠长、更加凄厉、仿佛无数女人同时哭泣的哀嚎!
那声音直冲云霄,震得整个废弃慈幼堂的残垣断壁都在簌簌发抖!
我按在井口的手,感觉下面的泥土变得滚烫,又迅速冷却。
那股甜腥气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陈年积水和尘土的腐朽味道。
扑在我身后的“触手”和宫女鬼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抹去,尖叫着、扭曲着,化作缕缕黑红色的烟雾,倒卷着被吸回了井口之中!
连同那封邪信,也打着旋儿,被扯进了无尽的黑暗里。
一切发生得太快,不过几个呼吸之间。
刚才还鬼影幢幢、危机四伏的院子,突然变得一片死寂。
只有井口还在幽幽地冒着淡淡的、冰冷的白气。
我瘫坐在井边,左手掌心血肉模糊,钻心地疼,浑身冷汗早已湿透,脱力得连根手指都动不了。
但我还活着。
我看着那恢复了平静、却仿佛蕴藏着更深处恐怖的井口,心里明白,“它们”暂时被压回去了,被那三件真正的“旧物”和我带着愤怒与求生欲的血,暂时安抚或者说……封印在了井底。
那封邪信,也跟着进去了。
刁德海想要的东西,拿不回来了。
我挣扎着爬起来,撕下一截衣襟,胡乱包扎住流血的左手。
回头看了看死寂的慈幼堂,再看了看天色。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候。
我踉踉跄跄地,离开了这个鬼地方。
我没有回净事房。
而是直接去了城南我相好的寡妇金香家,翻墙进去,把她吓了一跳。
“死鬼!你这手……又惹什么事了!”她一边骂,一边手忙脚乱地给我打水清洗,重新上药包扎。
“别问,让我歇会儿。”我瘫在她炕上,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
这一歇,就是三天。
期间我让金香偷偷去打听净事房的消息。
听说我“失踪”后,刁德海暴怒,派人找过,但没声张。
那口废井……据说在我离开后的第二天清晨,自己塌了,塌得严严实实,把一切都埋在了下面。
又过了几天,宫里传出消息,某位早已失势、居于冷宫多年的老太妃,夜里“突发急病”,薨了。
据说死状安详,但伺候的宫女私下说,老太妃手里,一直紧紧攥着一对氧化发黑的银丁香耳坠。
听到这个消息时,我正在金香家就着咸菜喝粥。
手抖了一下,粥洒出来些。
我知道,有些因果,了结了。
又过了半个月,我手上的伤好得差不多了,才回到净事房。
值房里一切如旧,霉味依旧。
刁德海见到我,愣了一下,随即脸上迅速堆起那熟悉的、假得不能再假的笑容。
“哎呀,夏侯书办!你可算回来了!这些日子跑哪里去了?让本官好生担心!”
“劳大人挂心,卑职那日去慈幼堂查案,不慎跌入废井,受了伤,幸得路过乡民所救,养了些时日。”我垂着眼,语气平铺直叙。
“原来如此!真是吉人天相!”刁德海拍着我的肩膀,力道亲热,眼神却在我包扎的手和脸上来回扫视,带着探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阴冷,“那……那封信?”
“井塌了,信……想必也埋在里面了。”我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大人,那井邪性得很,塌了也好,一了百了。您说是不是?”
刁德海脸上的笑容僵了僵,眼底闪过一丝恼恨和忌惮,但很快掩饰过去。
“是啊……一了百了,一了百了。”他干笑两声,转移了话题,“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净事房少了你可不行!前几日又送来几桩积年的糊涂案卷,还得你这位能吏辛苦梳理啊!”
“卑职分内之事。”我躬身应道。
从此以后,刁德海再没提过乔家,没提过慈幼堂,没提过那封信。
对我的态度,多了几分客气,也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疏远和戒备。
净事房的差事,一如既往地腌臜、繁琐、不见天日。
我依旧是那个“夏侯泥菩萨”,见谁都一脸慈悲相,处理着永远也处理不完的阴私邪祟案卷。
只是我值房的抽屉最底层,多了一本新的、没有署名的“手札”。
里面零零碎碎记录着一些东西:比如刁德海每隔一段时间,身上那股甜腻脂粉香总会特别浓重几天;比如宫里偶尔还会有一些身份低微的宫女太监“意外”身亡或失踪,卷宗最终都会悄无声息地流转到净事房,被盖上“已结案”的戳子,沉入故纸堆;再比如,城西乱葬岗那口塌陷的废井附近,后来有人想平了那块地,动土的人当晚就疯了,胡言乱语说什么“井里有眼睛”、“好多女人哭”……
我知道,“它们”还在下面。
那封信也在。
刁德海或许还没死心,或许还在用别的法子觊觎着什么。
但这都不关我的事了。
泥菩萨过了趟滚水,没散架,已是万幸。
有些敬酒,吃不起。
有些罚酒,喝过了,没死,就得继续把这尊泥菩萨的相,好好地扮下去。
至于那井底的秘密,那宫闱深处的恩怨,那封邪信最终会引来什么……
就让它们永远埋着吧。
净事房的灯,昏暗如豆,照不完这世间的所有肮脏。
但只要这灯还亮着,总得有人,坐在灯下,一笔一划,把这些不能见光的故事,记录下来。
哪怕只是徒劳。
这就是我的差事。
也是我夏侯嗔,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京城里,唯一的活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