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影师(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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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在前朝光绪年间,世道乱得像一锅杂碎汤,我这行当倒是稀奇古怪地兴旺起来。

我是个,不是画山水花鸟,专画人像,而且只画一种——给死人画遗容,也叫“追影”。

这手艺讲究快、准、像,赶在尸身僵硬变色前,留下最后一点“活气儿”在纸上,让主家有个念想。

我叫孟徒手,名儿糙,手却巧,一张宣纸,半碟彩墨,三笔两勾,就能把死人画得跟睡着了似的。

我自负眼神毒,心思静,见惯了生死离别,心肠比那老井沿还凉。

可津门沽上镇这一单活儿,差点把我这双眼、这双手,连带着这颗自以为硬邦邦的心,都给折进去。

那日黄昏,细雨绵绵,沽上镇的保正,一个满脸褶子像风干橘皮的老头,亲自找到我暂住的客栈。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穿长衫的汉子,一个精瘦,眼神飘忽,一个富态,面皮白净,都挎着个鼓囊囊的褡裢。

保正咳嗽两声,从怀里摸出个沉甸甸的布包,摊在桌上,是十锭雪花银,白花花晃眼。

“孟师傅,久仰大名,有桩急活,酬金加倍,只求您走一趟。”

我掂量着银子,眼皮都没抬:“哪家?什么时辰走的?停放几天了?”

保正和那两人交换了一下眼色,精瘦汉子接过话头,声音尖细:“不是哪家,是我们东家,罗有财罗老爷。人……还在。”

我手一顿:“还在?活人画什么遗容?咒他早死?”

富态汉子连忙摆手,胖脸上挤出笑:“孟师傅别误会,是我们东家……得了怪病,容貌一日一变,变得……家里人都不认得了。请遍名医,束手无策。东家自己发话,趁着他还能喘气,请高手画师,把他‘原来’的样子画下来,留给子孙,免得……免得以后连张正经脸都没留下。”

这倒是奇闻。

容貌一日一变?还变得亲人不识?

我来了点兴趣,不是同情,纯粹是画师的职业病——想见识一下这“活着的变脸”。

“人在哪儿?现在什么模样?我得先瞧瞧,才能说画不画得了。”

保正压低声音:“就在镇东头罗家大院。模样……唉,您去了就知道。只是有一样,见了东家,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只画画,莫多问,更别……别细瞧他的眼睛。”

又是这种神神叨叨的嘱咐。

我收了银子,背上画箱,跟着他们三人,踩着湿滑的青石板路,往镇子深处走去。

沽上镇不大,却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憋闷。

时近傍晚,街上行人稀少,偶有几个探头探脑的,看见我们这一行,尤其是保正和那两个长衫客,都像见了鬼似的,忙不迭缩回屋里,“啪”地关上窗板。

空气中除了雨水的土腥气,还隐隐浮动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像是铁锈混合着劣质熏香的怪味。

罗家大院气派,但死气沉沉,门口连个灯笼都没挂,黑魆魆像张大了的嘴。

进得院来,更是寂静得可怕,只有雨滴敲打瓦片的声响,连声狗叫都没有。

丫鬟仆役个个低眉顺眼,脚步轻得像猫,脸色在昏暗中一片惨白。

我们被引到正厅,一个穿着锦缎、但身形佝偻的老妇人被搀扶着出来,是罗有财的发妻,罗老夫人。

她眼神浑浊,看了我一眼,嘴唇哆嗦着,却没说出话,只是挥了挥手,示意我们进去。

保正和那两个长衫客停在了厅外,神色凝重,仿佛里面是龙潭虎穴。

我被一个老仆领着,穿过几道回廊,来到后院一间独立的上房前。

老仆颤抖着手打开门锁,一股浓烈到呛人的药味和那种铁锈熏香味扑鼻而来。

他指了指里面,便像被烫了手似的缩回去,远远躲开了。

我定了定神,迈步进去。

屋里只点着一盏豆大的油灯,光线昏暗,勉强能看清陈设。

家具都是上好的红木,却蒙着一层薄灰,显得毫无生气。

最里面是一张宽大的雕花拔步床,帷帐低垂。

“可是……画师来了?”一个嘶哑、干涩、仿佛两块粗砂纸摩擦的声音从帐子里传出来。

“在下孟徒手,受雇前来为罗老爷画像。”我走到屋子中央,放下画箱。

“好……好……点上灯,近些……让我看看你。”那声音透着一种急迫,还有一丝……诡异的期待。

我挑亮了桌上另一盏油灯,端着,慢慢靠近床榻。

灯光驱散了些许黑暗。

帷帐被一只枯瘦、布满深褐色斑点的手从里面掀开一道缝。

我看清了帐内的人。

只一眼,我后脊梁的寒毛“唰”地一下,全立了起来!

那确实是一张人脸,但又绝不是一张正常的、甚至不是一张完整的“脸”!

五官的位置大致还在,但比例完全失调,像是被人用手随意捏过,又丢在烈日下晒得半融。

眼睛一只大一只小,大的那只眼球浑浊发黄,几乎要凸出眼眶,小的那只则深陷在皱褶里,只露出一条缝。

鼻子歪斜,鼻翼不对称地翕动着。

嘴巴咧向一边,嘴角不受控制地流着涎水,露出参差不齐的黄黑色牙齿。

皮肤的颜色更是诡异,一块块深褐、暗红、青灰交错斑驳,像打翻了调色盘,又像……像很多张不同肤色、不同年龄的脸皮,被粗暴地缝合、熨烫在了一起!

最让人头皮发麻的是,这张“脸”的轮廓边缘,似乎有些模糊不清,灯光照上去,仿佛有极淡的、其他面容的虚影在重叠、晃动,眨眼再看,又似乎只是光影错觉。

这哪里是“容貌一日一变”,这简直就是……很多张脸在同时争夺这一副皮囊的所有权!

我强迫自己稳住呼吸,握紧了灯台,脸色惨白。

“罗……罗老爷?”我的声音有点抖。

“是我……也不是我……”帐子里的人发出嗬嗬的怪笑,那笑声里充满了痛苦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混乱,“他们都这么说……说我不是罗有财……可我就是罗有财!我只是……有点记不清自己原来什么样了……”

他那只凸出的大眼睛,死死地盯住我手里的灯光,或者,是盯住我。

“画师……你眼神好……你告诉我……我原来……长什么样?”

我喉咙发紧,避开他那令人极度不适的注视,尽量让语气平稳:“罗老爷,我只是画师,按您此刻的样貌,尽力还原您平日的神韵。您……您平日里最惯常的表情是怎样的?喜欢穿什么颜色的衣裳?”

“平日?神韵?”他喃喃重复,那只深陷的小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极其怨毒的光芒,“我平日……就是被他们气死的!一个个,都在背后说我!编派我!无中生有!三人成虎!众口铄金!”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变得尖利刺耳,整张扭曲的脸都激动地颤抖起来,那些不同颜色的斑块仿佛要挣脱皮肤飞溅出来!

“他们说我侵吞族产!说我苛待伙计!说我逼死佃户!说我扒灰偷腥!没有一句是真的!可他们说的人多了,连我自己都快信了!连我的脸……我的脸都不要我了!”

他猛地抬起双手,捂住自己那团混乱的五官,枯瘦的手指深深掐进皮肉里,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呜咽。

我被这突如其来的爆发惊得后退半步,油灯火焰剧烈摇晃。

那些话语里的恨意、委屈、疯狂,浓烈得几乎化为实质,混合着屋里古怪的气味,让我胃里一阵翻搅。

“罗老爷,您冷静。”我勉强开口,“我先为您勾勒个草稿,您看看哪里需要调整。”

我必须开始工作,用专业的流程来对抗这令人窒息的诡异。

他慢慢放下手,那只凸出的大眼睛又恢复了那种空洞和迷茫,仿佛刚才的爆发耗尽了力气。

“画吧……快画吧……在我彻底忘了自己之前……”

我回到桌边,铺开宣纸,研磨调色,强迫自己进入画师的状态。

但我无法像往常那样专注于“形”。

我的眼睛,总是不由自主地被那张脸上不断变幻的细微表情,那些斑驳色彩下似乎涌动的其他轮廓所吸引。

画着画着,我笔下勾勒的线条,不知不觉间,竟隐隐超出了帐中人所展现的“脸”的边界,在脖颈、额角、腮边,多出了一些我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极其淡的、属于其他面容特征的影子。

仿佛我的笔,我的手,比我这个人更“听”到了那些重叠的“诉说”。

汗水顺着我的鬓角流下。

屋里除了我的画笔声、罗有财时而粗重时而微弱的喘息,还有一种极其轻微的、持续的“沙沙”声,像无数张纸在摩擦,又像很多人在同时压低声音窃窃私语。

那声音似乎来自床底,来自墙壁,来自屋梁的阴影里。

我咬着牙,加快速度。

终于,一幅草稿完成。

虽然尽力捕捉了罗有财此刻的形态,但画中人透出的那股混乱、痛苦、以及难以言喻的“非唯一性”,让我自己看了都心头发冷。

我拿起草稿,走到床前:“罗老爷,您看……”

帐子里伸出一只颤抖的手,接过了画纸。

他看了很久,久到我都以为他是不是昏过去了。

然后,他发出一种长长的、满足又绝望的叹息。

“像……真像……这就是我……现在的我……”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诡异的温柔,“画师,你很好……你的眼睛,看到了‘他们’……”

“他们?”我心头一凛。

“那些说我的人……那些话……每一句,都像一根针,扎在我脸上……扎得多了,就留下了印子……就成了‘他们’……”他轻轻地、爱抚般摩挲着画纸,那只凸出的眼睛却透过帐缝,死死锁定了我,“你也听到了,是不是?‘他们’在说话……”

我后背瞬间被冷汗湿透。

那“沙沙”的窃窃私语声,在这一刻陡然变得清晰了一些!

仿佛就在我耳边呢喃,内容模糊不清,却充满了恶意、讥诮和冰冷的指责!

“我没有!我没听到!”我矢口否认,声音却带着颤。

罗有财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像漏气的风箱。

“你会听到的……每个看清我的人,都会慢慢听到……因为‘他们’……需要新的耳朵,新的嘴巴……”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急促而诡异:“画师,这幅画我很满意。但我还想再要一幅……画我‘应该’变成的样子。”

“应该变成的样子?”我愣住了。

“对……等我死了,埋了,烂了以后……‘他们’最终会商量出一个样子,一个所有人都‘认为’我应该是的样子……那才是我在这世上,最后、也最真实的‘脸’……”他的声音里充满了疯狂的期待,“你留下来,等我断气,等我入土,等流言蜚语有了结果……然后,把它画出来!酬金,我再给你十倍!不,把我剩下的家产都给你!”

我毛骨悚然,连退几步:“罗老爷,您说笑了!我只画遗容,不画……不画那种东西!”

“不画?”他的声音骤然转冷,那只枯瘦的手猛地攥紧了画稿,纸张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由不得你!你看了‘他们’,‘他们’也记住你了!你以为你还能干干净净地走出去?”

随着他话音落下,屋子里那“沙沙”的私语声猛然放大!

不再是模糊的背景音,而是变成了无数个男女老少重叠在一起的、充满恶意的清晰低语!

“孟徒手……沽名钓誉……”

“他的手沾了死人气,不干净……”

“他以前画错过像,害得人家祖坟都迁错了……”

“他偷看主家女眷……”

“他昧了主家的谢银……”

一句句肮脏的、凭空捏造的指控,如同冰冷的毒蛇,从四面八方钻进我的耳朵!

我头痛欲裂,心脏狂跳,捂住耳朵,那声音却直接在脑子里炸响!

更恐怖的是,在昏暗摇曳的灯光下,我看到房间的墙壁上、地板上、甚至空气中,开始浮现出一个个极其淡薄的、扭曲的人形轮廓!

他们没有清晰的面目,只有一张张不断开合、喷吐着恶言的嘴巴!

这些都是“他们”?是那些流言蜚语凝聚成的……东西?

罗有财在帐子里发出快意的、嘶哑的笑声:“看啊!‘他们’来了!‘他们’喜欢新鲜的养料!你的名声,你的清白,很快也会成为‘他们’的一部分!留下来!给我画!”

我魂飞魄散,再也顾不上什么画箱、酬金,怪叫一声,转身就朝房门冲去!

手刚碰到冰凉的门板,那些墙上的模糊人形,竟如同烟雾般飘荡过来,堵在门口,一张张无形的嘴咧到不可思议的角度,无声地咆哮!

私语声变成了尖锐的、充满恨意的集体嘶鸣!

我眼睛赤红,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抡起手里还没放下的油灯,朝着那团烟雾狠狠砸了过去!

“砰!”

油灯碎裂,灯油泼洒,瞬间被灯芯引燃,腾起一团火焰!

火焰似乎对那些烟雾人形有克制作用,它们发出无声的尖啸,向后缩去,轮廓变得越发淡薄。

我趁机用尽全身力气,撞开房门,连滚带爬地冲进了冰冷的雨夜中。

身后传来罗有财凄厉不甘的嚎叫,还有无数窃窃私语汇聚成的、潮水般的怨恨音浪,但都被我远远抛在了那间鬼气森森的上房里。

我一口气跑出罗家大院,跑过死寂的街道,直到回到客栈,插紧门栓,瘫倒在地,还在不住地发抖。

那一夜,我噩梦连连,耳边始终回荡着那些恶毒的私语,眼前晃动着罗有财那张混乱的脸和墙上飘浮的嘴。

天亮后,我发起了高烧,胡言乱语。

客栈老板请来的郎中束手无策,只说我邪气入体,心神受损。

我在床上昏沉了三天,靠着一点参汤吊命。

第四天早上,热度稍退,我挣扎着起来,只想立刻离开这个鬼地方。

我收拾好所剩无几的行囊,跌跌撞撞下楼结账。

客栈大堂里,几个本地茶客正围在一起,压低声音议论着什么,神色惊惶。

“……听说了吗?罗老爷昨夜子时,殁了!”

“唉,也是解脱,那样子活着,比鬼还吓人。”

“谁说不是呢!不过你们听说了另一桩怪事没有?罗家那些原先跟着老爷的管事、伙计,还有几个平日里最爱嚼东家舌根子的婆娘,从昨晚开始,一个个都犯了癔症!”

“对对对!我也听说了!都说自己脸疼,照镜子说镜子里的人不是自己,胡言乱语,说的尽是些……尽是些他们以前编排罗老爷的腌臜话!像是那些话长了腿,从别人嘴里跑回他们自己身上了!”

“可不是!保正和那天请来的两个画师中间人,今天都没露面,家里人说他们也魔怔了,把自己关在屋里,不让点灯,说灯光下有别人的影子跟着他们!”

“邪门!太邪门了!都说罗老爷死的冤,带着一身‘口业’走的,这是……这是把那些脏话都带走了?还是……还是分给那些说过他的人了?”

我听着这些议论,浑身的血液都凉了。

罗有财死了。

而那些曾经用言语伤害过他的人,正在被“反噬”?

那些窃窃私语,那些烟雾人形,那些恶毒的“声音”……离开了罗有财这个宿主,开始寻找新的“听众”和“传声筒”?

保正和那两个长衫客……他们也中招了?

那我呢?我也看清了“他们”,也被“他们”记住了!

一股巨大的恐惧攫住了我。

我丢下房钱,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沽上镇。

我不敢走大路,专挑偏僻小径,总觉得身后有若隐若现的私语声跟着,回头看却只有风吹过荒草的呜咽。

我的脸也开始不对劲。

不是像罗有财那样变形变色,而是总感觉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在轻轻蠕动,像是有细小的虫子在血管里爬。

照镜子时,偶尔会恍惚觉得,镜中人的表情,有那么一瞬间不像我自己,嘴角会下意识地撇出一个讥诮的弧度,眼神会闪过一抹陌生的恶意。

我知道,“他们”并没有完全放过我。

我逃离了沽上镇,但那些由众口铄金凝聚成的、无形的恶毒,或许已经像种子一样,借着我对罗有财的“观看”和恐惧,埋进了我的意识深处。

从此,我再也画不了人像。

一提起笔,眼前就会浮现罗有财那张混乱的脸,耳畔就会响起那无尽的私语。

我的“眼神”坏了,“手”也坏了。

我改行做了纸扎匠,给死人扎房子车马童男童女,再也不触碰任何与“面容”、“肖似”有关的东西。

只是夜深人静时,我仍会从噩梦中惊醒,摸着自己的脸,怀疑这副皮囊之下,是否也正在悄悄孕育着另一张、由他人之口塑造的、我全然陌生的“脸”。

沽上镇后来如何,我再也没有打听过。

罗有财最终被“众口”塑造成了什么样子,我也永远不想知道。

我只明白了一个道理,这世上有些“虎”,三人未必能成。

但有些“金”,众口绝对可以铄蚀,铄蚀的不是金子,是活生生的人,是他们的脸,他们的名,他们的魂。

而更可怕的是,当你凝视那只由众口铄成的“怪物”时,你的一部分,也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成了锻造它的炉火,或者……它下一道渴望吞噬的食粮。

得,扎纸人的浆糊开了,我得去搅和搅和。

至少这些纸糊的脸,不会变,也不会说话。

省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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