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位爷们儿姐们儿,您可坐稳当了,今儿这故事,它不炸耳朵,专掏心窝子,还带剜肉。
话说就在那大明朝永乐年间,北京城根底下胡同串子里,有这么一位奇人,姓屠,单名一个亮字,人送外号“屠大缸”。
为啥叫这个?
不是他长得像缸,也不是他能吃,是说他这人呐,邪性,专门“装”倒霉事儿,还是替别人装!
走街上,邻居家房檐掉片瓦,准砸他肩膀上;朋友酒局里有人下毒,第一口准是他尝了吐白沫;就连窑子里争风吃醋动了刀子,那飞出来的瓷片,都能拐着弯儿崩他脑门上。
可他呢,嘿,瓦片砸肩,哎呦两声拍拍土,骨头没事儿;毒酒下肚,抠嗓子眼吐个昏天黑地,灌两瓢凉水,第二天照旧活蹦乱跳;瓷片崩头,血流如注看着吓人,裹上破布躺三天,伤口结痂比谁都快。
久而久之,街坊四邻发现了,这屠亮不是倒霉,他他妈是个“人形避雷针”!专吸晦气,替人挡灾!
我?我就是屠亮本尊,如假包换的“人间避雷针”。
起初我也纳闷,老子是刨了阎王爷祖坟还是咋的?怎么啥破事儿都冲我来?
后来慢慢咂摸出味儿了,但凡我跟谁走得近点,甭管是酒肉朋友还是点头之交,他们身上那点潜在的糟烂事儿,什么走路崴脚、吃饭噎着、买卖赔钱、媳妇偷汉……嘿,只要我在场,或者近期有过接触,那霉运的“头啖汤”,准保先紧着我尝!他们呢,顶多喝点剩下的涮锅水,屁事没有,最多虚惊一场。
一开始我也骂娘,可架不住身边人乐意啊!
张三要出远门做买卖,先请我喝顿大酒,美其名曰饯行,实则让我“趟趟道”;李四相看新宅子,死活拽着我一起去,说是让我“掌掌眼”,其实就是拿我当人肉风水探测仪;王二麻子更绝,娶媳妇前愣是让我去他准岳父家吃了顿饭,席间我果然被鱼刺卡了喉,憋得脸通红,他倒好,事后拍着我肩膀,红光满面:“亮子!哥哥这婚事,稳了!你这雷挡得好!”
我成了个什么玩意儿?行走的瘟神?还是免费的灾祸品尝师?
心里憋屈,可看着他们劫后余生般感激涕零的脸,还有时不时塞过来的几钱散碎银子、半只烧鸡,我那点可怜的自尊和肚子里的馋虫,也就默默认了。
好歹,也算有“用”不是?总比当个彻头彻尾的废物强。
真正让我这“避雷针”名号响彻半个京城的,是两件大事。
头一件,是替东城绸缎庄的葛老板挡了一场“血光之灾”。
葛老板得罪了人,仇家买通他车夫,在马车轴里做了手脚,想让他车毁人亡。
偏巧那天葛老板非要拉我去城外寺庙上香,说是给新铺子求个平安,其实就想让我这“避雷针”跟着,保他一路顺风。
结果马车刚出城不久,果然轴断了,车厢侧翻,顺着山坡就滚!
您猜怎么着?葛老板肥得像头猪,却鬼使神差在翻车瞬间,被甩出了车厢,掉进路边一个积了水的泥坑,除了呛几口脏水,扭了肥腰,屁事没有。
我呢?跟着破车厢滚了十几圈,被甩出来时,左腿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别在断木茬子里,疼得我差点当场见了祖宗。
腿断了,接上后瘸了三个月。
葛老板拎着十两银子和一堆补品来看我,眼泪汪汪,说我救了他全家性命,以后他的铺子就是我屠亮的半个家。
第二件,更邪乎。
兵马司的一个小旗官,姓朱,不知怎么卷进了一桩掉脑袋的贪墨案里,证据眼看就要被查出来。
他急得火上房,也不知从哪个茅坑里听来的损招,居然半夜摸到我家,噗通跪下,求我“帮”他。
怎么帮?
他说上头要来查的前一天,请我去他衙门存放卷宗的后堂“喝喝茶”,坐上个把时辰。
我起初不干,这他娘的是要拿我顶雷啊!
朱小旗抱着我的瘸腿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说他老娘八十了,孩子还没断奶,要是他出事,一家都得死。
又说他已经打点好了,就算查,最后也就是些无关痛痒的小过失,最多挨几板子,绝牵连不到我头上,事后给我五十两雪花银。
五十两!我这辈子没见过那么多钱!
再加上他哭得实在凄惨,我心一横,妈的,富贵险中求,干了!
第二天,我瘸着腿,战战兢兢去了他那后堂,如坐针毡地喝了半个时辰冷茶。
果然,查案的人来了,气势汹汹,翻箱倒柜。
您猜怎么着?
真邪门了!原本藏得好好的几本要命的账册,竟然莫名其妙出现在了我坐的椅子垫子底下!
我当场就被摁住了,人赃并获。
朱小旗一脸“震惊”和“痛心”,指着我鼻子骂:“屠亮!我拿你当兄弟,你竟敢偷换卷宗,陷我于不义!”
得,我成了主犯。
一顿好打,夹棍都上了,我咬死了就是自己贪财,想偷了账本去敲诈,跟朱小旗无关。
最后判了我个流放三千里,遇赦不赦。
朱小旗屁事没有,还因为“及时察觉、大义灭亲”得了上司两句口头夸奖。
流放路上,押解我的差役都看不下去,偷偷告诉我,那账册就是朱小旗自己塞垫子底下的,这孙子早就想好了找替死鬼,不知怎么就打听到我这“避雷针”的名头,觉得我最合适。
我心凉了半截,不是为挨打流放,是为这人心,比毒蛇还毒。
可命不该绝,流放队伍走到黄河边,遇上了百年不遇的决堤,洪水滔天,差役和囚犯死伤大半。
我被一个浪头卷走,冲出去十几里,竟奇迹般抱着一根浮木活了下来,还被冲到了河南地界一个荒村旁。
大难不死,我隐姓埋名,在河南落了脚,靠着身上那点朱小旗“预付”的十两银子(剩下的四十两自然是喂了狗),做点小买卖,倒也活得下去,只是腿瘸得更明显了,阴天下雨就钻心地疼。
这事儿让我明白,我这“避雷针”,不仅能挡天灾,还能替人扛“人祸”,可人心这玩意儿,比天灾人祸加起来还他妈难防。
在河南混了几年,我那点“特异”似乎也跟了过来,只是没那么张扬了,毕竟人生地不熟。
直到我认识了开豆腐坊的崔福,一个老实巴交,总愁眉苦脸的汉子。
他媳妇病恹恹的,儿子又是个药罐子,豆腐坊生意半死不活,日子过得紧紧巴巴。
许是同病相怜,我常去他那儿买豆腐,偶尔聊两句。
崔福知道我腿脚不便,有时还多给半块。
一来二去,算是成了朋友。
有一天,崔福愁容满面地跟我说,他唯一的妹妹,嫁到了百里外的一个村子,最近托人捎信来,说家里不太平,总觉得有脏东西,妹夫也莫名其妙病倒了,郎中都瞧不出毛病,眼看就不行了。
妹妹求他这个大哥去看看,想想办法。
崔福自己胆子小,又不懂这些神神鬼鬼,急得嘴上起泡。
我当时也不知哪根筋搭错了,或许是漂泊久了,想抓住点人情温暖,又或许是我这“避雷针”的本能作祟,竟脱口而出:“崔哥,要不……我替你走一趟?我这个人吧,命硬,或许能镇镇邪。”
崔福像抓住救命稻草,紧紧握住我的手,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屠……屠兄弟!这怎么好意思!那可是……”
“嗨,没事,”我拍拍瘸腿,“我光棍一条,无牵无挂,就算真有什么,大不了也就是这条贱命。你家里还有嫂子侄子要照顾,不能出事。”
这话一半是真心,另一半,连我自己都分不清,是不是又在扮演那个“有用”的“避雷针”了。
按照崔福给的地址,我瘸着腿,走了三天,才找到那个叫“洼子村”的地方。
村子不大,依山而建,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沉闷。
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像是烂泥塘和香灰混合的怪味。
崔福的妹妹崔秀,是个瘦弱憔悴的妇人,见了我,听说我是大哥派来的朋友,眼泪就下来了。
她家院子倒还整齐,可一进正屋,那股怪味就更浓了,还夹杂着一丝病人特有的衰败气息。
她男人,叫田有根,躺在里屋炕上,盖着厚被子,面色蜡黄,眼窝深陷,气息微弱,嘴里时不时含糊地嘟囔两句,听不清内容。
崔秀抹着眼泪:“请了好几个郎中了,药吃了不少,就是不见好,反而越来越虚。夜里还总说胡话,说什么‘来了’、‘在土里’、‘要我的命’……村里老人说,怕是冲撞了‘地公’,被收了魂。”
我哪懂什么驱邪收魂?只能硬着头皮,说先住下看看。
崔秀千恩万谢,给我收拾了厢房。
晚上,我躺在陌生的炕上,听着外头风吹过山坳的呜咽,还有隐约传来的、田有根断续的呻吟,心里直打鼓。
我这“避雷针”,能避明枪暗箭,能扛官司流放,可这鬼神之事……它能管用吗?
别没替人避了雷,先把自己折在这鬼地方。
正胡思乱想,忽然,我听见院子里有动静。
很轻,像是有人用脚尖在地上慢慢拖行,沙……沙……沙……
声音由远及近,停在了我厢房门口。
我屏住呼吸,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
门板纹丝不动,但那沙沙声,却仿佛透过了门板,直接响在我耳边。
紧接着,一股浓烈的土腥气,混合着某种难以形容的、像是陈年棺木腐朽的味道,从门缝里丝丝缕缕钻了进来。
我猛地想起田有根的胡话——“在土里”!
我吓得缩进被窝,用被子蒙住头,心脏狂跳。
那沙沙声在门口徘徊了足有一炷香的时间,才渐渐远去,消失在院子深处。
一夜无眠。
第二天,我顶着黑眼圈,仔细观察田家的院子,尤其是昨晚声音消失的方向。
那是院子最里侧,靠近山墙根的地方,有一小块地,土色比别处深,寸草不生。
我问崔秀,那是做什么用的。
崔秀眼神躲闪,支吾着说以前是个小粪堆,早就不用了。
可我看那土,不像是粪堆,倒像是……经常被翻动?
我心里疑窦丛生,白天在村里转了转,旁敲侧击打听田有根的事。
有老人含糊地说,田有根前几个月,在后山自家地里,好像挖出过什么东西,具体的就不肯说了,眼神里带着畏惧。
后山?挖出东西?
我隐隐觉得,问题的关键,恐怕就在田有根自己身上,或者……在那块被挖出来的“东西”上。
当晚,我留了个心眼,没真睡。
等到夜深人静,果然,那沙沙声又来了!
这次,我壮着胆子,悄悄挪到窗边,舔破窗纸往外看。
月色昏暗,只见一个模糊的、微微佝偻的黑影,正用极其缓慢的动作,在那块寸草不生的地上……挖土!
不是用工具,就是用双手,一下,一下,刨着坚硬的地面,动作僵硬而执着。
看身形,有点像田有根,可田有根明明躺在里屋炕上,气息奄奄!
我头皮发麻,再看那黑影挖土的地方,隐约有暗红色的、微弱的荧光,从土缝里透出来!
随着他的挖掘,那股土腥和腐朽棺木的气味更加浓烈了。
我忽然明白了,这不是鬼,也不是田有根梦游,这他妈是“怨”或者“煞”,附在了田有根身上,驱使着他的躯体,在挖那个被埋下去的“东西”!
田有根的病,根本不是寻常病症,是他挖了不该挖的,被缠上了!这东西不挖出来,或者不处理掉,田有根就得一直被耗到死!
可这东西挖出来,会怎样?谁知道那土里埋的是什么邪门玩意儿!
作为一个合格的“避雷针”,替朋友趟雷是我的“天职”。
可这次,雷明显是颗炸起来能崩死所有人的大地雷!
我犹豫了。
看着崔秀红肿的眼睛,想起崔福那愁苦的脸和递给我豆腐时厚道的样子,我一咬牙。
妈的,就当还崔福那几块豆腐的人情!反正老子命硬,流放都死不了,再赌一把!
第三天夜里,我提前准备了一把旧柴刀,一包随身带着、说是辟邪的朱砂(其实也不知道有没有用),还有一壶烈酒。
等到那沙沙声再次响起,黑影开始挖土时,我灌了两口酒壮胆,猛地拉开门,冲了出去!
“什么东西!给我住手!”我大吼一声,瘸着腿,却爆发出惊人的速度,挥着柴刀就朝那黑影……旁边的空地虚砍一下,主要是想吓阻。
那黑影挖土的动作一顿,缓缓转过头。
月色下,我看到一张惨白浮肿、属于田有根的脸,但那双眼睛,却是完全浑浊的灰白色,没有瞳孔,直勾勾地“盯”着我,嘴巴咧开,露出一个极其诡异的、仿佛泥土塑成的笑容。
同时,他身下那块被挖开一小半的土里,暗红色的荧光大盛,一股阴寒刺骨的气息猛地爆发开来,吹得我遍体生寒,手里的柴刀都差点握不住。
“嗬……多事……一起……埋了……”
一个沉闷的、仿佛直接从地下传来的声音,从“田有根”的喉咙里挤出。
他丢下挖土的手,摇摇晃晃地朝我扑来,动作僵硬,速度却不慢!
我魂飞魄散,转身就想跑,可瘸腿不给力,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眼看那冰冷僵硬的手就要抓住我的后颈,我情急之下,把手里的那包朱砂胡乱朝后一扬!
朱砂粉扑了“田有根”一脸,他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嚎,动作一滞,脸上冒出滋滋的白烟,那灰白的眼睛似乎恢复了一丝清明,露出极度痛苦和恐惧的神色。
趁这机会,我连滚带爬,扑到那块发光的土坑边。
土已经被挖开一尺多深,下面埋着的,不是什么金银财宝,也不是尸骨,而是一个黑乎乎、表面粗糙、像是陶土烧成、却又布满暗红色诡异纹理的瓮!
那令人心悸的荧光和阴寒气息,正是从这瓮里透出来的!
瓮口用同样的暗红色“泥”封着,封泥上,还按着一个清晰的手印,看大小,正是田有根的!
我瞬间明白了,田有根挖出了这邪门瓮子,不知出于贪婪还是好奇,打开了,或者用手碰了封泥,结果就被里面的东西缠上了!这瓮子和里面的东西,想要回到土里,或者需要更多的“养分”,所以驱使他每夜来挖,要彻底把自己埋进去,或者……把我这个多事的也埋进去!
毁了它!必须毁了这瓮!
我举起柴刀,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那散发不祥荧光的陶瓮狠狠砍去!
“铛!”
一声脆响,柴刀崩了个口子,陶瓮却只裂开一道细缝!
一股粘稠的、暗红色的、散发着刺鼻腥臭的液体,从裂缝中涌了出来,瞬间浸湿了周围的泥土。
同时,那阴寒气息暴涨,几乎冻结了我的血液!
身后的“田有根”发出更加凄厉的嚎叫,不顾脸上的朱砂灼烧,再次扑来!
完了!
我心头一凉,以为自己这次真要交代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我脖子上挂着的、当年葛老板送的、据说是高僧开过光(我估计是假货)的一颗木珠子,突然“啪”地一声,自己炸裂了!
一股温热的、微弱的暖流瞬间流遍我全身,暂时驱散了那刺骨的阴寒。
我福至心灵,想起老人说过,舌尖血至阳,能破邪!
也顾不上疼了,我狠命一咬舌尖,一股咸腥的热流涌入口中,我“噗”地一口,混合着嘴里残余的烈酒,将满口带着阳气的血酒,狠狠喷在了那裂缝涌出暗红液体的陶瓮上!
“嗤——!!!”
如同烧红的铁块丢进冰水,一阵剧烈的、仿佛无数人哀嚎的嘶鸣从瓮中爆发出来!
暗红色液体疯狂涌动,试图抵抗,但在血酒喷溅下,迅速变得灰败、干涸。
陶瓮上的裂缝咔咔蔓延,最终“哗啦”一声,彻底碎裂!
里面没有实体,只有一团浓得化不开的、翻滚着的暗红黑气,在血酒和破碎木珠残留的微弱暖意冲击下,发出最后一声不甘的尖啸,猛地炸开,化作无数缕黑烟,四散消融在夜风中。
身后扑来的“田有根”,随着陶瓮碎裂,身体一僵,直挺挺向后倒去,摔在地上,一动不动了。
院子里那股土腥腐朽的怪味,也迅速变淡、消散。
我脱力地瘫坐在冰冷的泥地上,舌头火辣辣地疼,浑身冷汗涔涔,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心脏还在狂跳,几乎要蹦出嗓子眼。
田有根昏迷了一天才醒,身体极度虚弱,但对夜里发生的事毫无记忆,只说自己做了很多噩梦。
调养了半个月,总算能下床了,虽然后遗症是身体大不如前,常年畏寒,但命好歹保住了。
崔秀对我千恩万谢,简直要把我当活菩萨供起来。
我离开洼子村时,她塞给我一个沉甸甸的小布包,里面是几块散碎银子和一对她当年的银镯子,说是全部家当了,让我务必收下。
我没全要,只拿了一小块银子当盘缠。
回到河南,我把经历跟崔福一说,他后怕不已,又感激涕零,豆腐坊的豆腐,从此对我终身免费。
经此一役,我这“人间避雷针”的名头,在有限的圈子里,更加神秘了。
甚至有人传言,我不仅能挡灾,还能“破煞”。
找我“帮忙”的人,心思也更加复杂。
我表面上依旧来者不拒,嘻嘻哈哈,谁叫都去,可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
田有根的事让我看清,我这“避雷针”,吸收转移的,可能不光是普通的“霉运”,而是一些更诡异、更接近“本源”的负面东西。
每次“避雷”成功,我自己看似无大碍,但断过的腿阴疼更频繁,身体很容易疲惫,夜里噩梦连连,梦里总有无尽的黑暗和土腥味。
我就像个破了洞的麻袋,别人的灾厄漏进来,虽然大部分又漏走了,可总有些脏东西的“渣滓”,沉淀在了我这个破袋子里,越积越多。
我不知道哪天这个袋子会彻底撑破,或者被里面沉积的“东西”从内部蚀穿。
后来,我又“帮”了一个被仇家下慢性奇毒的朋友,他痊愈了,我则整整腹泻了三个月,瘦得脱了形,吃什么拉什么,大夫都查不出原因,最后自己莫名其妙好了,但从此肠胃极弱。
我还“帮”一个怀疑祖坟风水的商人,去他家坟地坐了一下午,当晚就发高烧,胡话连篇,说看见许多黑影在坟头跳舞,病好后,左耳听力下降了一大半。
每一次“帮忙”,我身体的某个部分,似乎就会付出一点隐性的、永久的代价。
我不是避雷针,我是个“”——代替他人承受厄运的仓库,而且这个仓库,正在被那些转移进来的“厄运残渣”慢慢腐蚀、朽坏。
去年冬天,崔福的儿子,那个小药罐子,得了急症,眼看不行了。
郎中都摇头。
崔福跪在我面前,一个老实汉子哭得撕心裂肺,求我救救他儿子,他愿意把豆腐坊、把命都给我。
我看着他那张因绝望而扭曲的脸,仿佛看到了当年跪在朱小旗面前、那个同样绝望的我自己。
也看到了我自己日渐衰败的身体和越来越沉重的梦境。
我扶起他,没说话,去看了那孩子。
孩子烧得迷迷糊糊,小脸通红。
我坐在他床边,握着他滚烫的小手,就像握住一块烧红的炭。
我知道,如果我这次再“帮”,代价可能就不是腹泻耳聋那么简单了。
可我更知道,如果我不帮,崔福会恨我一辈子,我自己心里那点可怜的、作为“有用之人”的慰藉,也会彻底崩塌。
我沉默地坐了一夜。
第二天天亮,孩子的烧奇迹般退了,虽然依旧虚弱,但命保住了。
崔福喜极而泣。
而我,在离开崔家豆腐坊,走到寒风凛冽的街上时,突然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眼前发黑,咳出了一口带着黑丝的浓痰。
从那以后,我就落下了心口疼的毛病,不能累,不能激动,夜里呼吸总是不畅,仿佛有块冰冷的石头压在胸口。
郎中号脉,只说是忧思过度,心血亏损,开了些补药,吃了也不见好。
如今,我依旧瘸着腿,揣着越来越不顶事的心口,住在河南这个小县城里。
找我“避雷”的人少了,因为传言说我“法力”不如从前,代价却越来越大。
我也乐得清静。
只是偶尔,在胸口闷疼、辗转难眠的深夜,我会忍不住想,我这辈子,到底算是帮了人,还是专门收集世间晦气的垃圾桶?
那些被我“挡”掉灾祸的朋友们,如今过得怎样?
葛老板的绸缎庄开了分号,朱小旗听说升了百户,崔福的豆腐坊生意好了些,儿子也慢慢壮实起来……他们都好好的。
只有我,像个用旧的、遍布裂痕的陶瓮,装着他们倒出来的“残渣”,在无人注意的角落,慢慢被侵蚀,慢慢走向最终的碎裂。
也许等到我彻底撑不住那天,这些年来积攒的所有“厄运残渣”会一次性爆发出来,那景象,恐怕比任何我替他们挡过的灾祸,都要恐怖得多。
到那时,又会是谁,来替我挡这一劫呢?
呵,怕是没人了。
得了,炉子上的药罐子噗噗响了,这保命的苦水儿,又该灌了。
您几位啊,也悠着点,这世上没有白吃的午餐,更没有白挡的灾。
人情债,命来偿,古人诚不欺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