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位看官,今儿咱们把时光倒回那富丽繁华、词曲风流的大宋年间的汴京。
都说这汴京城是八荒争凑,万国咸通,温柔乡里醉死人。
可您知道吗,这满城的甜腻旖旎里头,偏生就混着我这么一位,闻着脂粉香就打喷嚏,听着山盟海誓就起鸡皮疙瘩,瞅见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那套把戏就恨不得挖个地洞钻进去的——怪胎!
鄙人姓晏,单名一个拙字,晏拙。
名字就透着股不解风情的笨劲儿,对吧?可我觉着挺好,总比那些动不动就“吟风”“弄月”的强。
我家在汴京开着一间不大不小的绸缎铺子,爹娘老实本分,就指望我能继承家业,再娶房贤惠媳妇,开枝散叶。
可我晏拙,天生命里带煞,专煞“风情”!
打小儿,看见戏台子上才子佳人眉来眼去,我就浑身不自在,像有蚂蚁在脊梁骨上开运动会。
听巷口王婆子说那些痴男怨女的香艳故事,我饭都能少吃两碗。
及至年岁稍长,同窗好友们开始学着偷传诗笺、私赠罗帕,一个个面红耳赤、神魂颠倒,我却只觉得他们……呃,脑子是不是被门挤了?那酸词儿有什么好听?那手帕子擦汗都嫌糙!
为这,我没少被笑话是“榆木疙瘩”、“冷灶台”。
我爹娘也愁,托媒人说了几门亲事,姑娘家一听我这“毛病”,不是掩嘴偷笑,就是摇头告辞。
我也乐得清静,每日守着铺子,拨弄算盘,对着各色绫罗绸缎,比对着大活人舒坦多了。
我以为我能这么安安生生,跟我这“浪漫过敏”的毛病和平共处一辈子。
直到汴京城里,悄没声儿地,起了一座“映画楼”。
那楼起得突兀,就在最热闹的御街东头,三层飞檐,雕梁画栋,白日里看着也金碧辉煌,却总蒙着一层淡淡的、水汽似的朦胧,瞧不真切。
楼前无匾无联,只悬着两盏硕大的、永不熄灭的绯红色灯笼,无论昼夜,幽幽地燃着,光晕暖昧,能照出好远。
起初没人知道这楼是干什么的。
直到某个清晨,一个常在汴河上唱曲儿的伶人,失魂落魄地从楼里走出来,手里攥着一方浸透泪痕的鲛绡帕子。
旁人问起,他只痴痴地笑,反复念叨:“见了……真真见了……比梦还美……”
问他见了什么,他却闭口不言,只是从那以后,他唱的曲子越发缠绵悱恻,眼神能勾走半条街闺女的魂儿,身价陡增。
接着,是一个屡试不第的老秀才,进去时佝偻着背,出来时竟挺直了腰板,满面红光,逢人便说他于楼中得遇“颜如玉”,红袖添香,共谱华章。没过多久,他竟真作出几首艳惊四座的闺情词,被某位达官贵人赏识,聘为西席。
再后来,进去的人五花八门:被夫家冷落的深闺怨妇、相思成疾的怀春少女、好奇的纨绔子弟、乃至几个平日最是严肃古板的学究……
他们进去时,或愁苦,或期盼,或好奇。
出来时,无一例外,眼神迷离,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嘴角噙着梦幻般的微笑,整个人如同饱饮了最醇的美酒,沉浸在某种极致的、外人难以理解的幸福与满足之中。
对过往的失意、现实的烦恼,似乎全然忘却了。
他们只对楼中的经历讳莫如深,却又忍不住向旁人极力推荐,眼神狂热。
“映画楼”的名声,就这么带着一层秘而不宣的魅惑,在汴京城里传开了。
据说,只要你心中有所渴求的“情”,有所向往的“景”,付出些许代价,便能在楼中得见最极致的浪漫邂逅,体验梦寐以求的缠绵悱恻。
那是超越现实的幻梦,是欲望凝结成的蜜糖。
人们趋之若鹜,私下里称它为“解情楼”、“忘忧阁”。
我对此自然是嗤之以鼻,甚至有点生理性的厌恶。
光听听那些出来的人那副神魂颠倒的腻歪样儿,我就觉得头皮发麻,胃里直泛酸水。
还极致浪漫?怕不是集体中了什么迷魂邪术!
我照旧守着我的绸缎铺子,看着街面上越来越多的人眼神飘忽、面带桃花地走过,只觉得这汴京城怕是病了,病得不轻。
直到那天,和我家铺子隔街相望、做了十几年生意的对门古玩店吴掌柜,拽着我的手,老泪纵横。
“晏老弟!救命啊!救救我家那孽障吧!”
他儿子吴公子,是我为数不多能说得上话的朋友之一,也是个实诚性子,不太爱那些风花雪月。
可前几日不知被谁怂恿,好奇去了趟映画楼,回来就变了个人。
茶饭不思,终日对着空气傻笑,念叨着一个叫“芊芊”的女子的名字,说是在楼中邂逅的知己,此生非卿不娶。
更要命的是,他身体眼见着消瘦下去,眼窝深陷,脸色却异常红润,像是被什么东西抽干了精气,只靠着一点虚火撑着。
吴掌柜就这么一个独子,眼看要不好,急得差点上吊。
“晏老弟,满汴京都知道你……你不吃那套虚的!”吴掌柜抓着我的手像抓着救命稻草,“那楼子邪性!旁人进去是找乐子,我儿进去像是丢了魂!你……你能不能替老哥走一趟?看看里头到底是个什么妖魔鬼怪?花多少钱,老哥我都出!”
我本能地想拒绝。
去那劳什子映画楼?光是想想那里头可能弥漫的甜腻气氛,我都浑身起鸡皮疙瘩。
可看着吴掌柜绝望的眼神,想着吴公子往日与我喝酒骂街、吐槽那些酸文假醋的痛快,这拒绝的话在喉咙里滚了几滚,愣是没吐出来。
罢了!就当是闯一趟盘丝洞,豁出我这张老脸……和这副敏感的肠胃了!
我挑了个月黑风高……咳,不对,是挑了个人最少的大清早,揣着吴掌柜塞给我的一包金叶子(说是敲门砖),硬着头皮,走向那座绯红灯笼幽幽照着的映画楼。
越靠近,那股子让我不适的感觉越强烈。
空气里飘着一股极淡的、甜得发腻的香气,像是百种花香混合了蜜糖,又掺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旧书页受潮的霉味。
那两盏绯红灯笼的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却暖得有点虚假,像隔着层毛玻璃看火。
楼门是虚掩的,乌木门扉上雕刻着极其繁复的、纠缠不休的并蒂莲和交颈鸳鸯图案,看得我眼角直抽。
我深吸一口气(差点被那甜香呛到),推门而入。
楼内景象,却出乎意料。
并非想象中莺歌燕舞、红绡帐暖的香艳场所。
眼前是一个极其宽敞、挑高极高的大厅,地面光可鉴人,四壁空空,只挂着几幅巨大的、朦胧的、仿佛笼罩在雾气中的山水人物绢画。
光线来源不明,柔和而均匀,让一切物体的边缘都显得有些模糊。
安静,一种近乎死寂的安静。
甜腻香气在这里浓郁了数倍,几乎凝成实质,往人鼻孔里钻。
我强忍着打喷嚏的冲动和浑身泛起的不适,往里走了几步。
“贵客临门,有失远迎。”
一个声音忽然响起,不高不低,平平淡淡,却像贴着耳朵根子说的。
我吓了一跳,扭头看去。
只见大厅角落的阴影里,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
穿着最简单不过的青色布袍,身形瘦高,脸上……戴着一张光滑如镜、没有任何五官的白色面具。
面具映着厅内柔和的光,反射出我有些扭曲变形的倒影。
“阁下是……”我定了定神,抱拳。
“鄙姓映,是此间管事。”面具人,或者说映管事,微微颔首,声音透过面具传出,带着一种奇异的、非男非女的金属质感,“贵客此来,是欲观‘心中之景’,还是会‘意中之人’?”
我定了定神,努力忽略那甜香带来的恶心感,从怀里掏出吴掌柜给的金叶子,递过去。
“听闻贵楼神通广大,能解人相思,慰人寂寥。在下有一友,日前来访,归后神思不属,日渐消瘦,特来请问,他可是在楼中……见了什么不该见的?或是对什么……过于沉溺了?”
映管事没有接金叶子,那光滑的面具似乎“看”了一眼我手中的财物,发出极轻的、仿佛嗤笑般的鼻音。
“敝楼只提供‘景’与‘人’,如何观,如何会,沉溺与否,皆在客官本心。贵友若有所获,乃是缘分,若有所失……”他顿了顿,金属质的声音毫无波澜,“亦是命数。”
这说了等于没说!
我耐着性子:“那可否让在下,也体验一番贵楼的‘景’或‘人’?也好明白,敝友究竟经历了什么。”
映管事沉默了片刻,那光滑的面具似乎在我身上“打量”了一番。
“贵客身上……气味独特。”他忽然道,“不慕风月,厌弃矫情,倒是难得。寻常‘莺莺燕燕’、‘才子佳人’之景,怕是污了贵客的眼,扰了贵客的心。”
他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楼下尽是俗品,贵客既为解惑而来,不妨随我上楼,一览‘别样风光’。”
我心中警惕,但想到吴公子,还是跟着他,走向大厅一侧的楼梯。
楼梯盘旋而上,铺着厚厚的、吸音的绒毯,走在上面悄无声息。
甜腻香气越来越浓,还混杂进一种更诡异的、像是陈年胭脂混合着新鲜血液的腥甜气。
我的不适感达到了顶点,太阳穴突突直跳,胃里翻江倒海,几乎要吐出来。
但我死死忍住,指甲掐进掌心,用疼痛保持清醒。
二楼是一个个独立的、房门紧闭的雅间,隐约能听到某些房间里传出极其细微的、如梦呓般的轻笑或叹息,听得我寒毛倒竖。
映管事没有停留,直接引我上了三楼。
三楼只有一扇对开的、厚重的、漆成暗红色的门。
门上无锁,却给人一种极其压抑的感觉。
“此间名为‘绝情轩’。”映管事站在门前,金属般的声音似乎也压低了些,“内中所映,非是寻常情爱欢愉,而是人心深处,最不堪触及、却又最隐秘渴望的……‘情之彼岸’。贵客既厌俗套,或可于此得见真章。只是……”
他转头,那光滑的面具“看”向我。
“此间景象,因人而异。所见为何,皆由心造。沉溺其中者,有之;惊怖欲绝者,亦有之。贵客,请自斟酌。”
话说到这份上,我能退缩吗?
我咬了咬牙,伸手推开了那扇暗红色的门。
门内,并非房间。
而是一片无法形容的、混沌的“空间”。
没有上下左右,没有墙壁地板,只有无穷无尽的、缓缓流动的、色彩斑斓又污浊粘稠的“雾气”。
那些雾气不断翻涌、凝聚,时而化作拥抱缠绵的扭曲人影,时而变成碎裂的山盟海誓字句,时而浮现出极度欢愉又极度痛苦的面容……
无数声音直接在脑海里炸开:痴迷的呻吟、绝望的哭泣、疯狂的呓语、甜蜜到令人作呕的情话……各种极端情绪如同实质的浪潮,劈头盖脸砸来!
更可怕的是,这些由雾气构成的景象和声音,似乎能感应到我的存在,开始向我汇聚!
它们试图缠绕我,渗透我,要将那些极致的“浪漫”与“情欲”强行灌注进我的意识!
若是换了任何一个普通人,哪怕是吴公子那样起初并不热衷于此道的,此刻恐怕早已意乱情迷,沉醉在这欲望与情感凝结成的幻象海洋里,被其同化、吞噬。
但我,晏拙,是个“浪漫过敏”患者!
这些在旁人看来可能是终极诱惑的景象,对我来说,不啻于最猛烈、最污秽的毒药!
强烈的、生理和心理双重的极度不适与厌恶,如同火山在我体内爆发!
“滚开!!!”
我发出一声自己都没想到的、混合着恶心与愤怒的咆哮,下意识地挥动手臂,想要驱赶那些缠绕过来的恶心雾气!
就在我手臂挥出的瞬间,奇异的事情发生了!
我身上那股因为极度不适而产生的、近乎实质的“排斥”与“厌恶”气场,仿佛化作了一圈无形的震荡波,以我为中心猛地扩散开来!
凡是被这震荡波触及的斑斓雾气,如同滚烫的烙铁碰到了冰雪,发出“嗤嗤”的、令人牙酸的声响,瞬间扭曲、溃散、消融!
那些甜蜜的呻吟变成了惊恐的尖叫,缠绵的人影碎裂成飞灰,山盟海誓的字句崩解成无法辨认的墨点!
我周围一下子被“清空”出一小片区域。
混沌的雾气惊恐地退避,仿佛我是什么比它们更可怕的存在。
我自己也愣住了。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这片混沌空间的深处,那最浓郁、最污浊的雾气中心,猛地传来一声痛苦而愤怒的嘶鸣!
那嘶鸣并非通过耳朵,而是直接撼动灵魂,带着一种被“玷污”、被“伤害”的狂怒!
紧接着,所有雾气疯狂地向中心收缩、凝聚!
眨眼间,在我面前,凝聚成了一个“人形”。
依旧是朦胧的、雾气构成的身体,但面部却清晰起来——那是一张完美到毫无瑕疵、却又空洞到令人心底发寒的“脸”。
柳眉杏眼,琼鼻樱唇,每一处都符合最极致的审美,组合在一起,却像一张精心绘制却忘了点睛的面具。
它的眼睛,是两个深不见底的、旋转着的漩涡,漩涡里映照着无数痴男怨女沉溺的面容。
它“看”着我,那完美的嘴唇微微开合,吐出的声音,糅合了千百种男女老少的音色,甜蜜、诱惑、又充满了冰冷的恶意:
“你……竟敢……玷污……我的‘情醴’?”
情醴?这恶心的东西叫情醴?
我强压着呕吐的欲望,心脏狂跳,但那股源于过敏的强烈排斥,反而成了我此刻唯一的铠甲。
“你就是映画楼的……真身?”我声音发干。
“真身?”那完美面孔似乎露出一个讥诮的表情,“我乃众生情欲念想所聚,求不得、爱别离、怨憎会之苦所化,于此间酿制‘情醴’,以飨饥渴之魂。尔等凡人,沉溺欢愉,汲取美梦,各取所需,有何不妥?”
它飘近了些,那空洞的漩涡眼紧紧“盯”着我。
“唯独你……如此厌弃,如此排斥……你的‘不适’,你的‘恶心’,竟是如此纯粹而强烈……像烈火,像尖刀,伤我根本,污我佳酿!”
它的声音陡然变得尖锐:“你这异类!不该存于此世!你的魂魄,你的‘厌情’之质,当为我最新、最烈的一味‘药引’!我要将你彻底融化,将你这令我不适的‘特质’,炼成我最锋利的一根‘情刺’,去刺穿更多故作矜持、欲拒还迎的虚伪之心!”
话音未落,它那雾气构成的身体猛然膨胀,化作滔天的、色彩更加浓烈污浊的巨浪,其中浮现出更多极致扭曲的“浪漫”景象:倾国倾城的邂逅、生死相许的誓言、虐恋情深的纠缠……所有这些被强化、被极端化的情感画面,如同最粘稠的糖浆,朝着我兜头罩下!
这一次,它不再仅仅是诱惑,更是带着炼化与吞噬的毁灭力量!
我无处可逃!
那甜腻腥秽的气息几乎让我窒息,脑海被无数强行灌入的极端情感冲击得快要炸裂!
我知道,一旦被这“情醴”巨浪吞没,我就会被彻底融化,变成这怪物的一部分,变成它用来引诱、伤害更多人的工具!
极致的恐惧,混合着极致的厌恶,在我体内冲撞!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我因为过敏而异常敏感的身体和神经,在双重极端的刺激下,仿佛突破了某个临界点!
我不再仅仅是心理上的排斥。
我感觉到,我那股对“刻意浪漫”的生理性厌恶,我多年因格格不入而积累的憋闷与愤怒,还有此刻生死关头的极致恐惧与抗拒……所有这些负面情绪,如同被点燃的炸药,在我胸腔里轰然炸开!
“我——受——够——了——!!!”
我不管不顾,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那席卷而来的、由无数扭曲浪漫构成的污浊巨浪,发出了我这辈子最声嘶力竭、最发自肺腑、最充满纯粹“不适”与“拒绝”的咆哮!
没有章法,没有技巧,只有最原始的、针对一切“肉麻”、“虚伪”、“刻意煽情”的终极否定!
嗡——!!!
就在我吼出的瞬间,以我为中心,一股无形的、比之前强烈百倍的“排斥场”轰然爆发!
这一次,不再是驱散雾气。
那污浊的“情醴”巨浪,在触及我这股无形力场的瞬间,如同撞上了一堵烧红的、布满尖刺的铁壁!
最前沿的那些扭曲景象和情感,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瞬间汽化、湮灭!
后面的部分则像是被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猛地向内凹陷、崩碎!
那完美面孔发出一声凄厉到超越人耳承受极限的惨嚎!
它雾气构成的身体,在这纯粹“厌情”力场的冲击下,开始剧烈地波动、紊乱、崩解!
那些构成它身体的、凝聚了无数人欲望与情感的斑斓雾气,如同被投入沸油的冰雪,疯狂地消融、蒸发!
“不——!这不可能!你这是什么力量?!如此丑陋!如此……令人作呕!!”完美面孔扭曲着,尖叫着,试图重新凝聚。
但我体内那股被引爆的、源自“浪漫过敏”的终极排斥力,如同决堤的洪水,倾泻而出,源源不绝!
它是我最深的“病症”,此刻却成了我最强的武器!
这力场并非攻击,更像是一种绝对的“否定”和“净化”,专门针对一切“不自然”、“过度渲染”、“虚伪矫饰”的情感表达!
而这“情醴”怪物,恰恰是由最极致、最扭曲、最刻意的人造“浪漫”与“情欲”念想汇聚而成!
我的“过敏”,正是它最致命的天敌!
“啊啊啊——!住手!停下!我可以给你无尽财富!无上权力!哪怕是最真实的、毫无矫饰的情感!只要你停下!”完美面孔在崩解中发出哀求,声音变幻,时而魅惑,时而凄楚。
但我根本听不进去。
此刻的我,被自己释放出的这股庞大而陌生的“排斥”力量裹挟着,只有一种想要彻底清扫干净这片污秽之地的本能冲动!
我持续地、毫无保留地释放着那令我自己都感到心惊的“厌情”力场。
怪物的惨叫越来越微弱,身体越来越稀薄。
最终,在一阵无声的、仿佛无数玻璃同时碎裂的震颤后,那完美的面孔,连同它污浊的雾气身躯,彻底消散在了这片混沌空间之中。
一起消散的,还有周围那无穷无尽的、令人作呕的斑斓雾气和嘈杂声响。
空间开始崩塌、收缩。
眼前一花,我发现自己又站在了那扇暗红色的“绝情轩”门前。
门扉紧闭,仿佛从未打开过。
楼内那甜腻到令人发指的气息,消失得一干二净。
只剩下寻常楼阁的、略带尘土味的空气。
我双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连忙扶住墙壁。
浑身冷汗如浆,心脏还在狂跳,但那种强烈的、生理性的不适感,却如同潮水般退去,只留下深深的疲惫和一种……难以形容的空虚。
我挣扎着走下楼梯。
二楼那些雅间,此刻房门大多敞开,里面空无一人,只有一些普通的桌椅陈设,积着薄灰。
一楼大厅,那个戴无面面具的映管事,也不见了踪影。
只有那几幅巨大的朦胧绢画,还挂在墙上,但画中的雾气似乎散去了些,露出后面粗糙的墙壁底色。
我踉踉跄跄地走出映画楼。
门外那两盏永不熄灭的绯红灯笼,此刻已然黯淡无光,变成了普通的、蒙尘的旧灯笼。
御街上阳光明媚,人来人往,一切如常。
只是,那些曾经眼神迷离、面带桃花的行人,似乎少了许多。偶尔看到一两个,眼中的迷醉也淡了,多了几分茫然和恍惚。
我回到绸缎铺子,吴掌柜早就在门口翘首以盼。
听我大致说了经过(当然,隐去了许多超自然的细节,只说我进去后发现是骗局,闹了一场,那楼怕是开不下去了),他老泪纵横,千恩万谢。
没过几天,吴公子的“痴症”果然好了大半,虽然身体依旧虚弱,需要将养,但至少不再整日念叨“芊芊”,眼神也清明了许多。
而那座曾经名动汴京的映画楼,一夜之间,人去楼空。
有人说楼主卷款跑了,有人说惹了不该惹的权贵,还有更离奇的传言,说那楼本就是狐仙鬼魅所化,如今时辰到了,自然消散。
只有我知道,那里面确实有“东西”,只不过不是什么狐仙,而是更诡异、更以人类情感为食的怪物。
而我,晏拙,这个汴京城里最大的“浪漫过敏”患者,阴差阳错,用自己最深的“毛病”,成了那怪物的终结者。
事后,我依旧守着我的绸缎铺子。
依旧对月下盟誓、花前缠绵之类的戏码敬谢不敏,甚至更甚从前。
只是偶尔,夜深人静时,我会下意识地搓搓手指。
仿佛还能感受到,在那片混沌空间里,当我释放出那股纯粹“排斥”力量时,指尖掠过那些污浊雾气带来的、微弱的、令人不适的黏腻触感。
那感觉让我知道,映画楼虽然没了,但这人世间,刻意酿造、用来蛊惑人心的“情醴”,或许从未真正消失。
它们只是换了个名字,换了个模样,继续在那些渴望极致体验、逃避现实苦涩的心灵角落里,幽幽地散发着甜腻而危险的气息。
而我这份要命的“过敏”,也不知是祸是福,是病是药了。
列位看官,的故事,至此便算落了幕。
您若听得身上发冷,心里头却又有那么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膈应,那就对了。
这世上,情之一字,最是动人,也最是骇人。
真心实意固然可贵,可那些过于浓烈、过于刻意、甜得发齁的,您可得留神。
保不齐哪一口下去,咽下去的不是蜜糖,而是哪个角落里头,悄悄酿了不知多少年的……“情醴”呢。
回家搂着自家实实在在的炕头、摸着自家孩子热乎乎的脑袋,那才是真踏实。
至于那些镜花水月的“极致浪漫”啊,留给戏台子演演就得了。